第1章
发现丈夫有婚外情时,我正同家仆备着晚间的家宴。
僵坐前厅,攥着下人从厨房角落拾到的记,指尖发颤。
页页写满他数十年对初恋的惦念。
我夫钟北尧,是桃李满门的教书先生,竟也会抛下发妻儿女,去赴少年时的旧约。
细算来,嫁与钟北尧三十五载,我尽了为的本分。
为他生儿育女,把他们培养成人。
春去冬来,岁岁年年。
今是我六十寿辰,晚间儿女归家贺寿。
他们留洋归来成家后,便少得归家探望。
我懂他们的辛劳,也不强求。
1
发现记是周六午后,正是我的六十寿宴之。
本是周四生辰,为迁就儿女工作,便改在了周六。
僵坐前厅凳上,掌心紧攥那本记。
裹在布囊里,未沾油烟尘垢。
封面簇新,折角微卷,显是主人时常翻看。
我原以为是前些年买菜记账的旧本,随手一翻,才知全然不是。
倒像一册写给心上人的情诗笺。
「在我荒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老夫老妻,竟还这般缱绻,我一时面颊发烫,竟有些羞赧。
可看清落款时,悬着的心,彻底凉透。
「敬爱人黄净薇,书于1900 年 12 月 31 」
落款是二十五年前的除夕。
这字迹我再熟不过,是钟北尧的,一眼便识。
他平闲时爱书法,字写得极俊雅。
我不善辞藻,只每每赞他字好,是我见过最耐看的笔墨。
他也只淡淡一笑,不多言语。
原来早在二十五年前,他便对黄净薇旧情复燃。
那时我们成婚已十年,大女儿入了学堂,小儿子才降生不久。
这本子品相崭新,不似二十五年前的旧物,想来他这些年时时补记,守着与心上人的回忆。
匆匆翻完整本记,眼前尽是他执笔写情话时,眉眼含笑、满心温柔的模样。
他爱的,自始至终是黄净薇,从少年到白头,从未变过。
心口骤痛,仿佛下一刻便要殒命在这劳半生的宅院里。
三十五年,整整三十五年,我这一生,又有几个三十五年?
我竟想不通,这半辈子,我到底为谁辛苦,为谁忙。
2
钟北尧身为教书先生,去年退休后,便说要趁身骨康健,游遍山河,看尽家国风光。
我曾提过陪他同去,话刚出口,便被他断然回绝。
「家里不可无人掌事,何况小孙儿即将降生,你身为母亲,理当照拂儿子一家。」
他能踏遍山河,我却只能困在他筑的樊笼里,继续为这个家劳余生。
他还常说自己桃李满天下,学生比吃过的饭还多,走到哪里都不孤单,叫我不必挂心。
如今想来,只觉可笑。
我巴巴求来的相伴,竟是黄净薇唾手可得的寻常。
我曾以为,这段婚姻能走到头,能与良人白首偕老。
可他要偕老的,从来是他的心上人黄净薇。
敛了心绪,将记收好。
案上未收拾的菜蔬,此刻像一道道枷锁,困了我一年又一年。
今我六十岁,已到耳顺之年,忙活大半辈子,也该享几清福了。
转念一想,晚间儿女都归,儿子还要带刚满月的小孙儿回来,便将满腔怨愤压在心底。
纵有千般疑问要问,也不能叫儿女知晓。
苦了谁,也不能苦了我的孩子,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钟北尧不疼,我疼。
没让仆役搭手,憋着气亲手做了一桌子菜,又僵坐前厅等他们归来。
钟北尧比儿女先回,径直掠过我,回了书房。
他定是在忙着筹划游遍山河的事。
抬眼望墙上的钟,时辰尚早,儿女还未到。
我推开书房门走进去,书桌前的男人正专注地翻查各地游程攻略,竟未察觉我进来。
做了几十年先生,他身上的书卷气,曾是我最动心的地方。
三十五年前,经媒人介绍初见钟北尧,他还只是个收了寥寥数名学生的教书先生。
相识不久便成婚,我与他从无轰轰烈烈的情爱,三十五载,子淡得像白水。
走近书桌,对上他的目光。
钟北尧眼底的嫌恶藏不住,看我如同仇人,仿佛是我硬将他困在这段婚姻里。
我未多言,将记递到他面前。
「你,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他动作一滞,下一秒便夺过那本写满情话的本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江知鸢,你我成婚三十余载,都这把年纪了,还翻我私物,不知给我留几分体面吗?」
「没想到你疑心这般重,真是不可理喻。」
钟北尧见我神色不对,又补了几句。
「我与净薇不过年少同窗,你竟这般猜忌我们。」
「若我与她真有私情,三十五年前便娶了她,哪里轮得到你嫁入我钟家?」
哪里轮得到我?
若没有我持家事,他能有今的安逸?
黄净薇若嫁了他,会像我这般,被这一方宅院困缚一生吗?
我还想再问,门外的开门声骤然打断了话头。
「这是我们老一辈的事,不许在儿女面前胡言乱语。」
话音落,他摔门而去,只留我一人在书房,悔着这半生的付出。
3
儿女归家时,带了不少贵重礼品,大女儿还特意买了喜庆的糕点,为我贺寿。
见我从书房出来,儿媳忙将怀里刚满月的小孙儿抱到我面前。
「娘,快看看天泽,祖母可想坏我们天泽了。」
我接过襁褓里的孙儿,落座凳上。
「瞧天泽多黏娘亲,看得我都想再抱个娃了。」
大女儿坐在一旁,逗着我怀里的婴孩。
二十年前,我也是这般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立在厨房门口,看里面忙活的钟北尧。
那时家境远不如如今,不过几间矮屋。
我曾以为,嫁与他,便能幸福一生。
可三十五载后的今,我的丈夫,竟视我如仇敌。
他怨我,怨我拦着他与黄净薇再续前缘,怨我用半生付出,道德绑架他。
我环顾前厅,寻那道熟悉的身影,最终落在不远处的厨房。
光景竟这般相似。
还是那个身影,三十五年前,他也是站在那里,为我和女儿备晚饭。
饭桌上,我未理会钟北尧的搭话。
我知道,他不过是想在儿女面前装出恩爱夫妻的模样,背地里,我们的情分早已碎得拼不起来。
这一切,都被身旁的儿女看在眼里。
钟北尧饭后回书房继续筹划行程,我被儿女围在沙发中间。
「娘,您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跟爹置气?爹养我们姐弟俩长大不容易,您该多体谅他。」
儿子的话,彻底寒了我的心。
要我体谅他?体谅他在外寻私情吗?
这么多年,他何曾尽过做父亲的本分?
除了每月往家里拿些银钱,家里的事,哪一样不是我持?
「就是啊娘,爹如今退休了,你们也该安享晚年,好好过子了。」
「您又不是小孩子,别闹脾气了。」
这些话,出自我含辛茹苦养了三十年的儿女之口,比钟北尧的指责更让我心碎。
「好,我听你们的,不跟你们爹置气。」
「我要跟他和离。」
发现记的那一刻,我便下定了决心,儿女的指责,不过是让我更坚定罢了。
这一家子祖宗,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和离」二字出口,围在我身边的儿女,脸色瞬间变了。
「娘,您没说错吧?要跟爹和离?」
「都这把年纪了,离了婚,谁还会要您啊?」
「您就听我们的,跟爹好好过,至少在这宅院里,衣食无忧。」
「您何必呢?」
我沉默不语,心意已决,便不必多费口舌。
我与钟北尧本无多少情爱,那个年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只见过一面,便应了这门亲事。
子本就无爱支撑,我才走得这般决绝。
「我的东西我自会搬走,钟家一分一毫,我都不会拿。」
见我态度坚决,儿女也不再多言,到了嘴边的劝话,又咽了回去。
他们懂我的性子,一旦做了决定,任谁都改不了。
当年他们及笄之年,我执意送他们留洋深造,哪怕家中再拮据,也要让他们学新学,将来报效家国。
我何曾想过,多年后,他们竟用学来的西洋道理,说我自私、为老不尊,说我抛下家人,要与他们的父亲和离。
4
回望半生,最后只剩出嫁时母亲为我备的嫁妆。
我用布将嫁妆裹成当年出嫁的模样,准备带走。
当年家境最拮据时,我曾典当了一部分,换了银元贴补家用,这些事,我早已不计较。
「明我们便去和离,往后这钟家,便由你自己打理。」
这宅子偌大,他一个只懂教书、不问家事的先生,哪里打理得过来。
我清楚,我一走,他定会立刻接回爱恋二十余年的黄净薇。
我带着全部家当,回了老宅。
双亲早已离世,院子无人打理,荒草丛生。
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童年时,我常带着伙伴在院里嬉闹。
嫁与钟北尧前,我便住在这四间小屋里。
可这里,不是困我的樊笼,是父母留给我最后的避风港。
嫁入钟家后,我回娘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刚成婚那几年,家境清贫,我一人持全家起居,伺候他的饮食。
后来子好了,母亲离世,我哭着求钟北尧,让我回家为母亲披麻戴孝,却被他断然拒绝。
「你怀有身孕,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我看得极重,不许你有半分闪失。」
我哭闹了几,直到母亲下葬,都未能见她最后一面。
为此,我整个孕期都极少与他说话,直到大女儿降生,关系才稍稍缓和。
没过几年,父亲也因忧思过度,随母亲去了。
那次,我守在父亲榻前,他弥留之际,用尽最后力气,祝我余生安稳幸福。
自那以后,我在这世上的亲人,便只有钟北尧和膝下儿女。
为这个家劳半生,最后落得净身出户,带着行囊,回到自己的家。
钟北尧以为我只是闹脾气,过几便会乖乖回去,用儿女,用他自己,拿捏我。
他始终觉得,儿女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我绝不会轻易放下。
可他太低估了一个决意离开的女人的决心。
我清理了院里的杂草,屋上的瓦片经风吹晒,所剩无几,能住的,只有父母生前住的那间屋。
简单收拾一番,便住了下来。
离开钟宅,我不再是谁的妻,不再是谁的母,我只是我,江知鸢。
当下午,老宅便来了不速之客。
儿子穿戴整齐,站在门口,与这荒院格格不入。
我直觉,他来意不善。
儿子打量着老宅,满脸嫌弃。
「娘,您就住这儿?还不如咱家柴房净,跟我回去吧。」
「昨您走后,爹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晚,连晚饭都没吃。」
「我跟姐都不敢去打扰他,您还是回去吧。」
说着,他便伸手来拉我。
我本能地躲开:「我如今,不想再与钟家人有任何瓜葛。」
「钟先生,请回吧。」
第2章
5
我转身回屋,想着简单收拾后,重旧业。
当年我曾开过茶坊,嫁与钟北尧后,便弃了生意,一心扑在家庭上。
如今孑然一身,正好做回自己喜欢的事。
再出来时,儿子已经走了,院里放着一个木盒。
盒身木纹雕得极精致,不似钟北尧的物件。
我走过去拿起,沉甸甸的。
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摆着十金条。
儿子留洋归来后,便在外创业,具体做什么,我从未过问。
孩子有孩子的志向,做父母的,理应尊重。
几次听儿媳说,他忙得几不着家,我便以为,他在外做的是辛苦营生。
直到这十金条摆在眼前,我才明白,我的儿子,早已成家立业,我的责任,也总算尽完了。
次,我带着金条,租下临街中心的铺面,开起茶楼,重旧业。
六旬老妇,从此为自己而活。
不为妻,不为母,只做江知鸢。
茶楼装修筹备开业时,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我正忙着盯装修,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沉。
「茶楼三后开业,还请客官改再来。」
见那人不肯走,我转身耐心劝道。
看清那张脸时,我瞳孔一缩。
「没开业,就没茶喝了吗?」
这是黄净薇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一身旗袍,瞧着不过四十出头,举止优雅,眉眼间尽是娇贵。
能认出她,全靠钟北尧记里夹的那张合照。
照片里人多,唯有她与钟北尧举止亲昵,她挽着他的胳膊,笑靥里满是少女的心动。
「有,管够。」
「里面请。」
我引着她进了隔间,吩咐伙计上一壶好茶。
茶上来后,我亲自为她斟茶。
「这里的茶都是寻常平价茶,不知黄小姐喝得惯否。」
我面无表情,心中毫无波澜。
与她一比,我总算懂了,钟北尧为何会对她旧情难忘。
我意外她能找到这里,却也在情理之中。
「江知鸢江小姐,久仰大名。」
她是钟北尧年少时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千金大小姐,当年怎会看得上一个小小教书先生。
如今到了随心所欲的年纪,不过是想弥补年少的遗憾。
「我年岁比你大,认识北尧哥也比你早,我喊你一声妹妹,你不会介意吧?」
我沉默着,不知如何应答。
「我知道,你与北尧哥的婚姻,是因我才决意和离。」
「可你不懂,我与北尧哥,只是不想枉来这世上一遭。」
「家国山河还未看遍,便已垂垂老矣,知鸢妹妹,你该懂我的。」
我礼貌地点头:「所以黄小姐今来,是想告诉我,你与他要再续前缘?」
「我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和离了,还会去在意一个有私情的老男人?」
黄净薇见我不为所动,又继续说:「知鸢妹妹,婚姻本就该以爱为基,所以......」
「所以我成全你们。」
我直接打断她的话,起身背对着她:「黄小姐,茶楼尚未开业,还请改再来。」
「二福,送客。」
我唤来伙计,下了逐客令。
黄净薇走过我身边时,顿住脚步:「你要信,我与北尧哥,从未想过伤害你。」
我冷笑一声:「无妨,黄小姐若喜欢,尽管接手,钟家的一切,都是你的。」
「包括钟北尧,还有你的儿女。」
目送她离开,门口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想上前说话,嘴刚张开,我便让二福关了店门。
开业前一,我与他办了和离。
6
茶楼开业那,黄净薇便住进了钟宅。
果然如我所料,钟北尧一刻也等不得,将心上人迎进门,再续旧情。
起初,他们一家倒也和睦,钟北尧的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笑意。
相处久了,儿子竟觉得黄净薇处事比我稳妥,甚至愿意把宝贝孙儿交给她带。
他对儿媳说:「天泽养在黄阿姨膝下,耳濡目染,才能有大家子弟的规矩。」
而我,整忙着茶楼的事,恨不得吃住都在店里。
新店开业,优惠颇丰,面向全城百姓。
当年常光顾我茶坊的老客,开业这几都来捧场。
忙得昏头转向,竟未察觉隔间里,有双眼睛一直盯着算账的我。
偏头对上视线,才发现是儿子与儿媳。
他们也算见过世面,见我一个老妇,竟能开起这般大的茶楼,也面露惊叹。
我让二福沏了好茶送过去,站在他们身旁:「你们怎么来了?」
儿子率先开口,满脸不耐地朝我吼道:「娘,我没想到你真的会离开爹,离开我们,你怎么这么狠心?」
「都这把年纪了,还开什么茶楼?留在爹身边,安享晚年,我们给你养老送终,不好吗?」
我未理会,知道他还在怪我和离,毁了他所谓的完整家庭。
「黄阿姨不过是爹多年的好友,你到底在气什么?」
儿媳见他情绪激动,忙拉着他的胳膊,让他与我保持距离。
「娘,您别生气,我们只是想让您回家,回到我们身边。」
我不过问了一句「怎么来了」,便平白挨了一顿骂,如今还要被倒打一耙。
「你也快三十岁了,手下管着那么多工人,为人处世,还用我教吗?」
「在这里对我叫嚣,纯属浪费时间。」
我清楚他们的来意,不愿再多纠缠。
「店里客人多,你们还是回吧,免得被外人看了笑话。」
儿子知道,钟北尧做了一辈子教书先生,最看重脸面,他不能因一时脾气,丢了父亲的体面。
「你这是为老不尊,泯灭人伦!」
「抛下一家人不管不顾,天下哪有你这样的母亲!」
他又用学来的西洋道理指责我。
超前的思想,不去报效家国,反倒用来教训生养他的母亲。
「我与你们无话可说,请回吧。」
我再次下了逐客令,儿媳拽着愤愤不平的儿子,离开了茶楼。
我立在柜台前,久久回不过神。
后悔没能早看清这一家人的真面目,若早看透,我何须等到六十岁,才开始活自己的人生。
算算子,钟北尧该与黄净薇踏上山河之旅了吧。
我不再过问这些事,一心经营茶楼。
7
次年九月,黄花寺一带黄河决口,淹了两千余里,损失千万银钱。
灾民遍布城内,流落街头,求生无门。
我见不得孩童沿街乞讨,自愿出资,在临街支起一个个茶摊,搭起棚子,遮风挡雨,给灾民一个落脚处。
我的善举,引得城中不少商户效仿,纷纷尽绵薄之力,救助水灾灾民。
灾民们都称我为大善人,更有孩童主动来茶摊帮忙。
我的茶楼,生意也愈发红火。
再见到钟北尧时,我几乎认不出他。
满头白发,满脸苍老,眉间的褶皱,写尽了垂暮之态。
「能否求姑娘一碗茶?」
他面容虽老,没了我离开时的意气风发,可我还是凭声音认出了他。
「里面请。」
经营茶楼一年,我早已熟稔每位客人的喜好,可对钟北尧,我却拿不准。
「还是西湖龙井?」
钟北尧点头,我便唤二福沏了上好的西湖龙井送来。
他一进门,目光便黏在我身上,随着我的身影来回移动。
这一年,我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心境舒畅,人也看着年轻了几分。
我端着龙井走到他身边,摆好茶具,便要转身去城外茶摊帮忙。
刚转身,手腕便被他紧紧攥住。
「这一年,阿鸢,可曾怪我?」
「怪我来得太迟。」
我挣脱开他的手,弯眼一笑:「怎会怪你?你也看见了,这一年,我过得比那三十五年都舒心。」
「这才是有意义的子,不是替你孝亲,不是为你养儿育女。」
「这杯茶我请你,喝完便回吧,店里没人招呼你。」
店里的伙计,都被我派去了城中各茶摊,灾民一律免费。
我放回托盘,迈步走出店门,继续帮忙。
钟北尧坐在茶楼中央,望着门外我招呼灾民领烧饼的身影,久久未动。
他终于明白,如今的江知鸢,再也不是那个被宅院困缚、全年无休的妇人了。
是他亲手毁了这段婚姻,而我,不过是成人之美。
在官府与商户的合力救助下,全城灾民有了安身之处。
我的茶楼,也因此被更多人知晓,生意愈发兴隆。
城中都在传,城西有座茶楼,老板娘是位大善人,救了无数落魄百姓。
我从茶客口中听闻,钟宅前不久失火,险些酿成大祸。
拼凑起零碎的闲谈,才知钟宅失火,竟是人为。
原来我让出位置后,他们的子,也这般狼狈不堪。
黄净薇是富家千金,自幼娇生惯养,嫁入钟家后,便要担起掌家的责任。
她有了爱情,却扛不起婚姻的琐碎。
其中缘由,我早已知晓。
前几儿子来找过我,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与儿媳都有工作,钟北尧退休在家,一家的开销,全压在他身上。
小孙儿刚满一岁,正是闹腾的时候,儿媳工作繁忙,不便带在身边,便想着黄净薇在家无事,托付她照看。
起初两人倒也和睦,她教孙儿学说话,孙儿一口一个,喊得亲热。
可子久了,她便烦了。
既要照看孙儿,又要打理钟宅上下的琐事,没了进项,便遣散了大半家仆,只留几人搭手。
那厨娘家中有事,她便亲自下厨,做了进钟家一年来的第一顿饭。
一手抱着哭闹的孙儿,一手灶台生火,没留意灶膛里的火星,溅到了旁边的柴堆上。
她手忙脚乱想去灭火,怀里的孙儿吓得大哭,她竟直接将孙儿扔在地上,自顾自救火。
可火势愈烈,烧了半个钟宅,钟北尧与他最疼的小孙儿,都被大面积烧伤,唯有她自己,毫发无损地立在院中。
最后还是邻里帮忙,才将火扑灭。
8
儿子讲述这些时,眼底的懊悔与愤怒,久久不散。
他的宝贝儿子,因这场大火,留下了终生难消的疤痕,一辈子都要活在自卑里。
「娘,算我求您,跟我回家吧,钟家真的不能没有您。」
「黄阿姨是爹多年的恋人没错,可您也是他三十五年的发妻啊!」
「你们三十五年的情分,说断就能断吗?」
「所以您今,一定要跟我回去。」
他以为,我爱了钟北尧三十五年,为钟家劳半生,定会心软。
可我撑过这三十五年,靠的从不是情爱,只是为母的本分。
嫁与钟北尧后,我总觉得,身为主母,理应为家庭牺牲。
可如今我才懂,我首先是我自己,才是别人的妻,别人的母。
「有什么断不了的?你爹爱的本就不是我,我回去,还要继续伺候你们一大家子吗?」
「你也看见了,我的茶楼越开越大,比起回钟家衣食无忧,我更想靠自己,活成江知鸢。」
「还有,我已与钟北尧和离,再乱喊我是他妻子,我便告你诽谤。」
见我态度坚决,儿子再也不劝,离去时的背影,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我的性子,从来无人能改。
同年年底,我在城东开了茶楼分号。
全城皆知,茶楼老板是位六旬老妇,可百姓们非但不嫌弃,反倒更愿意来茶楼喝茶小坐。
与此同时,我接连几从茶客口中,听到钟北尧的消息。
「你听说没?从前城里教书的钟北尧,瘫了,卧病在床好些子了。」
「真的假的?我先前还送儿子去他那里读过书,教得也就一般,我儿子没几就哭着不去了。」
「怎么才几年,就瘫了?」
我送茶过去,刻意放慢了脚步。
「还能为何?抛弃发妻,把藏了几十年的老情人接回家,以为能享清福,谁知道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如今瘫了,老情人也跑了,只剩他自己在床上怨天尤人。」
两人连连唏嘘:「活该,辜负真心的人,从来没好下场。」
我摆好茶水,替他们斟满。
「老板娘看着,倒像极了钟先生的发妻。」
茶客以为我被认出,刚要开口,同伴便打断了:「你别胡说,老板娘看着这般年轻。」
「他那发妻我见过几回,当年送儿子去学堂,见她给钟先生送午饭,背影苍老得很,就是个普通老妇,怎么会是老板娘。」
我弯眼一笑:「二位慢用。」
人都瘫了,还怎么去看那所谓的山河万里?
9
当,儿女齐聚茶楼门前。
大女儿将我拉进隔间,姐弟俩围在我身边。
「娘,您真的铁了心,不回家了吗?」
「先前是我和弟弟不懂事,冲撞了您,您能不能原谅我们?」
「爹如今瘫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黄阿姨整只知摆弄胭脂水粉,看在你们三十五年夫妻情分上,您能不能......」
我一脸淡然:「可我要打理两家茶楼,还有数不清的茶摊,本没精力照顾你那瘫了的爹。」
「还是说,你们愿意补偿我茶楼的损失,让我去照顾钟先生?」
我唤他「钟先生」,刻意拉开距离,显出生疏。
儿子皱眉,刚要开口,大女儿从后面踹了他一脚,陪着笑说:「娘有这般经商头脑,真是好。」
可当儿媳抱着满脸疤痕的小孙儿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还是顿住了。
一岁多的孩子,浑身没一处完好,这般严重的烧伤,这辈子都毁了。
儿媳提起黄净薇,眼底满是恨意:「娘,先前是我们不懂事,可看在天泽的份上,您回家吧,我们都等着您。」
「从前您把钟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家里只剩空壳了。」
她将孙儿往我面前推,想用苦肉计,唤醒我最后一点亲情。
我默然浅笑。
家里空了,才想起我?让我回去收拾烂摊子?
他们迎黄净薇进门时,个个喜笑颜开,如今出了事,才来求我回去。
早什么去了?
「我既已与钟先生和离,你们若再纠缠,我便报官。」
一时间,钟北尧抛弃发妻、私藏旧情人的事,传遍了全城。
更有说书人在城中最繁华的街市开讲,围满了听客。
讲到关键处,众人皆为我打抱不平;听到钟北尧瘫痪、情人离去,听客们纷纷拍手称快。
「这就是他应得的下场!」
「品行这般败坏,还做教书先生,不知祸害了多少学生!」
「就是,发妻三十五年勤勤恳恳,他竟不知珍惜,活该!」
我路过说书摊,听着旁人议论我这三十五年的过往,心中百感交集。
或许,如今的子,才是我本该过的。
10
最后一次见钟北尧,是一个月后的阴雨天。
他托儿子带话,说自己时无多,求我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一夫妻百恩,何况你们三十五年的情分。」
我未应声,本是不愿,最终还是应了。
就当是送一场相识一场,毕竟,我与他本无爱。
钟北尧躺在病榻上,浑身布满烧伤疤痕,半张脸皱缩在一起。
上回见他,还是正常模样,再遇,早已物是人非。
见我跟着儿子进来,他艰难地扯出一抹笑:「阿鸢,你来了,你来看我了。」
我无悲无喜,心中只剩茫然。
他伸手想拉我,想拉近我们的距离。
「阿鸢,听孩子们说,你的茶楼开得很大,真了不起。」
我摇了摇头,缓缓开口:「不过小本生意,谈不上了不起。」
钟北尧偏过头,眼角的泪,还是被我看见了。
「我想,你定是恨我的吧,害了你,浪费了你三十多年的光阴。」
「我以为净薇进门,子会过得顺遂,谁料竟是一团糟,让你见笑了。」
见我不回应,他又转回头,看着我:「你变年轻了。」
他还想再说,被我直接打断:「说完了?说完我便回茶楼了,店里还忙,你多保重。」
他抬手想抓我,却只捞到一把空气。
我离开钟宅,径直回了茶楼,当生意格外好。
阴雨天,茶客更多,我备的茶水,足够供应。
前厅茶客闲谈,总把钟北尧的事当作谈资,我却一脸淡然,继续招呼客人。
我要像纸鸢一般,飞向长空。
钟北尧,便是那缚了我半生的线。
和离那,线断了,我便得了自由。
飞出了困我半生的樊笼,终于,做回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