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再说一遍？“
张伟的手像铁钳扣住我的下巴，指甲陷进颧骨旁边的软肉里。
剖腹产的刀口被这一扯带得直抽。
“麻药还没退透吧？嗯？说胡话呢是不是？“
他压低声音，嘴角的笑没来得及收，眼底已经换了一层东西。
紧急呼叫铃亮着红灯。
走廊传来护工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条缝。
“怎么了？产妇不舒服吗？“
张伟松开我的脸，顺势把被子拉到我锁骨以上，遮住了他掐出来的指印。
“不好意思，我老婆刚推出来，迷迷糊糊地碰到铃了。“
“您看她这样子，麻药还没过呢。“
他笑得体贴入微。
护工看了我一眼，我张嘴想开口，张伟的掌已经隔着被子暗暗按上了刀口。
精准地压在缝合线上。
疼。
疼到眼前全是白色的闪光，嗓子里的声音碎成一团气。
“那注意休息啊，术后别乱动。“
护工转身走了。
张伟弯腰凑过来，嘴唇贴着我的耳廓。
“苏念念，你闺女现在还在新生儿观察室。“
“我一个电话，她就能从这个医院消失。“
“你信不信？“
我信。
他说这话的时候，比在产房外等我生产时还平静。
“你的手机我收了，别找了。“
“你爸妈的号码也拉黑了，别指望有人来救你。“
他从口袋里晃了晃我的手机，又塞回了兜里。
“签不签？“
那份承诺书被他重新拍在枕头旁边。
我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刀口的疼从小腹一路蔓延到了后腰，连呼吸都带着金属味。
门被推开。
张梅抱着她刚满月的儿子踩着碎步走进来，穿了件桃粉色缎面睡裙，头发卷了弧度，嘴唇涂了口红。
不像刚出月子的人，倒像赶着去喝下午茶。
“嫂子，醒啦？“
她笑吟吟坐到床边，腰一弯，把孩子直接搁在了我的口。
那点重量压下来的瞬间，缝合线像被拽着往两边撕。
我倒吸一口气。
临床那个产妇坐直了身子。
“你们这也太过分了吧——她刚从手术台下来，伤口还没——“
“你谁啊？“
张梅歪头看她，笑还挂在嘴角，语气拐了弯。
“我们自己家的事，轮得到外人嘴？“
“张伟哥，这人挺多管闲事的，要不让护士给她换个房？“
张伟朝临床扫了一眼。
“管好你自己。“
那个产妇被噎得满脸涨红，抱紧孩子，拉上了帘子。
病房安静了下来。
张梅低下头，贴近我的脸，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开了口。
“嫂嫂，你刚才那句话，我在门外可听得一清二楚。“
“你说你知道我儿子的爸爸是谁？“
她瞳孔里没有一丝慌。
“你知道个屁。“
“你一个刚剖完肚子的女人，连手机都握不住，拿什么跟我斗？“
她直起身，又换上了那副甜腻腻的微笑。
“嫂子乖，先把喂了，我儿子胃口大得很。“
张伟在旁边接了一句。
“念念，你要是嫌签字麻烦，那咱换个方式。“
“我现在就给你妈打电话，让她直接把那一百万转到梅梅的卡上。“
“这样你不用签字，也不用背锅，多省事。“
“双赢。“
他说双赢两个字的时候，笑得真诚极了。
第2章
“妈来了，妈来了！“
赵桂兰的声音先她半个身位冲进病房。
她拎着一只保温桶，穿着件红色碎花棉袄，头发用黑色发网扎得一丝不苟。
进门第一眼看的不是我，是张梅怀里的孩子。
“哎哟，我大孙子今天精神真好！“
她伸手捏了捏婴儿的脸蛋，乐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张伟凑过去。
“妈，那事儿还没办成，她不肯签。“
赵桂兰脸上的笑淡了一度。
她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站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念念啊，你听妈说——你生的是闺女，梅梅生的是儿子。“
“这一百万放在你手里，将来花在闺女身上，那叫打水漂。“
“花在我大孙子身上，那叫光宗耀祖。“
“你是读过书的人，这笔账你不会算吗？“
我盯着她的脸。
“妈，那是我爸妈给我的生育金，一分都不会给别人。“
赵桂兰的脸色变了。
她一把掀开保温桶的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碗黑乎乎的汤，直接递到我嘴边。
“喝了这碗催汤，把孩子喂饱了再说硬气话。“
那股腥膻的味道顶到鼻腔里，我胃里翻了个个儿。
“我不喝。“
“由不得你。“
赵桂兰把碗往我嘴唇上怼，汤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进脖子里，又烫又粘。
我偏头躲，她一把扣住我的后脑勺。
“你以为你是谁？进了张家的门，生了张家的孩子，吃喝拉撒都是张家的。“
“一碗汤都喝不下去，还配当人家的媳妇？“
张伟在旁边拆着橘子，一瓣一瓣地往嘴里送。
“念念，你别跟妈犟了。“
“你越不配合，事情就拖得越久。“
“你闺女还在观察室呢，你不想早点见她？“
我的心被攥了一下。
“我要见我女儿。“
“好啊。“
张伟扔掉橘子皮，竖起一手指。
“签了字，我马上带你去看。“
“不签，就先喂梅梅的孩子再说。“
“你自己选。“
张梅把她儿子重新往我怀里塞，动作熟练得像在归还一件借出去的东西。
“嫂子，我都替你着急了。“
“你自己的女儿都不想见面吗？亲妈当成这样，也够狠心的。“
我手指攥紧了床单。
这时候走廊外头传来一阵争执声。
“我女儿在里面！你们凭什么拦着不让我进去！“
是我妈的声音。
我猛地转头——
赵桂兰面不改色地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了。
扣上锁扣的声响脆得像摔了一只碗。
走廊那头，我妈的声音越来越急。
“念念——念念你听到了吗？妈在外头！开门！“
我拼命想坐起来，刀口的疼把我钉在了床上。
张伟头也没抬，继续剥他的橘子。
“妈，别理她，过一会儿就走了。“
赵桂兰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我床边，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回执单，摊在我眼前。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你妈给你准备的那一百万生育金，今天早上已经转过来了。“
“转到了张伟的账上。“
我瞳孔缩了一下。
“怎么转的？我没授权——“
“你进手术室之前签了一堆知情同意书，里头夹了一份银行委托转账单。“
赵桂兰嘴角往上弯出一道深深的沟。
“你那会儿疼得直哭，眼睛都没睁开，签得可利索了。“
门外，我妈的哭喊声被隔断在锁扣的另一边。
张梅抱着孩子凑到床头，拿手机对着我拍了一张照片。
“嫂子别愁眉苦脸的嘛，笑一个。“
“我发个朋友圈，让大家看看咱们张家多和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