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姐姐胃癌晚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天,我眼前突然飘出几行怪字:
【太好了!女主一死就能重生了!】
【那军官夫人有啥好当的?渣男带着白月光随军吃供应粮,把她扔这儿活活饿成枯骨!】
【重生赶紧选钢厂厂长吴曲!他藏着女主照片,偷偷爱了一辈子!】
而吴曲,正是我那个被姐姐嗤笑“满身铜臭”的丈夫。
此刻,他正端着搪瓷缸,小心翼翼地给我姐喂水。
谁知我姐突然攥住他的手腕,眼神怨毒地剜着我:
“来娣!你明明有余粮,为啥见死不救?!”
话音刚落,她便指着我断了气。
吴曲瞪着通红的眼睛,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是你!是你害死了秀兰!你得偿命!!”
再睁眼,我看见发黑的土墙上,正挂着1982年的挂历。
1
“黄秀兰,你这不是胡闹吗!!”
姐姐从条凳上站起身,神色认真:
“我不要嫁给宋营长,他心里头早装了人!”
“就算我进了他宋家门,暖得了炕头也暖不了人心!”
阿爸生气地拍响了桌子:
“聘礼收了,子择了,公社里都递了话!哪能你说不嫁就不嫁?!”
黄秀兰扭头看了一眼我:
“我和来娣换嫁不就行了!”
话音未落,我家的木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一道身影堵在门口,是吴曲。
黄秀兰望着他,眼睛蓦地红了,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样子。
见她这样,原说今天要带我去镇上磁带店开眼界的吴曲,此刻立即站在了黄秀兰的身边。
“黄叔,新社会了,不兴父母包办那一套。”
“秀兰说不嫁,您硬,是要犯错误的。”
“只要秀兰愿意,我随时可以娶她。”
我眼皮一跳,面前又浮现那些怪字:
【不愧是女主啊,稍稍卖卖可怜就能让吴曲忘了先前被当众拒绝的屈辱。】
【我早就说了,吴曲属于只有女主给点阳光,他就能为女主无限发光的‘舔狗’~】
【没有女主相救,宋訾逸很快就会失去双腿成为残疾了吧!看他还怎么守护白月光!】
黄秀兰与吴曲深情对视,点头说了:“我愿意。”
阿爸气的站了起来:“你在乱说什么!子还在这呢!”
吴曲手臂一伸,紧紧攥住了黄秀兰的手:
“还请黄叔成全我们。”
说着,他抽走手中的喜簿,亲手换了婚。
阿爸气得作势要动手,我却拦在了吴曲的身前。
“阿爸,你别生气,我愿意替姐姐嫁给宋营长。”
脑海中闪过吴曲在黄秀兰断气后,掐着我脖子要我抵命时扭曲的脸。
在那窒息感中,我明白吴曲他不爱我。
那些年,我起早贪黑地替他持钢厂琐碎,侍奉公婆、伺候他饮食起居。
可我熬了心血也焐不热他的心。
既然如此,那我不如当选个营长夫人。
我抬手抹去眼角硬生生出的泪,摆出副温顺识大体的模样:
“姐姐与吴少......是真心换真心。我,甘愿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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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来娣心里一直有吴大哥,背叛军婚可是要坐牢的!”
阿爸抬眼为难地瞅了瞅我,嘴唇嗫嚅了几下,而我适时的红了眼睛:
“姐姐,我是喜欢吴少,但为了吴少和姐姐的幸福我会做好宋家媳妇......”
我故意瞥了一眼在场的媒婆:
“如果你早跟阿爸挑明你和吴大哥的情意,何至于闹到这一步,让阿爸作难,让外人看笑话......”
“放屁!装什么小白兔!”黄秀兰大概从没见过一向逆来顺受的我敢这样顶撞她,瞪着眼睛就要来掐我。
阿爸一个箭步上前,结实的手臂挡在了我面前,拦住了黄秀兰。
“秀兰!换亲是你自个儿的主意!来娣懂事,替你扛了宋家那担子,你不念着她的好,还动手?有你这么当姐的吗!”
黄秀兰被阿爸吼得一愣,随即气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囫囵话。
我瞅准时机,用袖子狠狠抹了下眼睛,带着浓重的哭腔委屈道:
“姐…你别气阿爸,我、我咋样都行。”
“只要你和吴少和和美美的......我就…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完,我猛地一转身,低头穿过骂我的弹幕冲出了堂屋。
北方的风像裹着冰碴子的鞭子,使我不得不抱紧自己的手臂。
虽然我整个人都在发抖,却并不觉得冷。
相反,一想到刚才黄秀兰那张气急败坏、仿佛吞了活苍蝇的脸,我整个人兴奋地燃起来了。
好一会儿,吴曲才从屋子里出来。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快走几步过来。
昏暗中,他看我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感激,还有一些愧疚。
他将外套脱下不由分说就往我肩上披:
“风太大了,你姐已经不生气了,回屋吧。”
我这才掀起眼皮看他。
上辈子,黄秀兰骗他说自己最初想嫁的人本是他,却因我喜欢他,才迫不得已选了宋营长。
吴曲信了这话,从此将我视作拆散他们的罪人,极少对我显露半分温情。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边缘,我脱下来递还他:
“不用了,谢谢。”
吴曲盯着我,眉头紧蹙:
“那家磁带店其实没什么意思......”
“我知道。”
我从怀里掏出一盒磁带塞进他手中,“是你提过的那盘,我今早去过了,帮你租到了。”
他眼底骤然涌起震惊:“这不是今早四点才到货?你等了一整夜?”
我淡淡弯起嘴角:“只要你开心......”
话音未落,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滑落。
我将皮衣和磁带一同摁进他怀里,转身留给他一道决绝的背影。
回眸刹那,我瞥见吴曲眼中那丝猝不及防的心疼与悔意。
我暗暗一笑,早上的冻没白挨。
4
阿爸连着几天苦口婆心地劝,黄秀兰总算歇了闹腾的心思。
【这次没有女主,五天后宋訾逸就会死在后山的滑坡中吧。】
【女配还真以为换亲后她就能当营长夫人啊,她还不知道宋訾逸马上就要成废人了吧!】
【等她嫁过去,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和宋訾逸的朱砂痣嫂嫂争关注哈哈哈~】
【但我看这女配也挺精的,她和朱砂痣比,不一定会输。】
【上辈子宋訾逸老说秀兰不识大体喜欢吃醋,这个爱装大度的绿茶看怎么治他!】
【这下宋家热闹了!】
眼前的弹幕倒是还提醒我了。
宋訾逸那位“朱砂痣”,原是他战友的遗孀!
上辈子,黄秀兰找工作被骗到后山,逃跑时恰遇宋訾逸和他战友开车路过。
宋訾逸为救她下车,泥石流轰然吞没驾驶座上的战友。
愧疚啃噬了宋訾逸半辈子,这才把孤儿寡母接进家门,连随军名额都填了那嫂子的名字。
这辈子黄秀兰已经有了吴曲,她不需要再去找工作,宋訾逸没有了下车的理由。
想到这,我立刻把家里的柴全部弄湿受,以此借口给阿爸说我要去后山砍柴。
我提前来到军营必经之路,拦下了宋訾逸的车。
刺耳的刹车声中,车门洞开。
军装笔挺的男人跃下,肩章在阴雨天里淬着冷光,眉眼比吴曲深邃十倍。
难怪上辈子黄秀兰一定要嫁给他。
我知道直接告诉他们马上会遇到滑坡,他们一定不会信。
于是我灵机一动,身子晃了晃,故意晕倒。
宋訾逸接住了我,我恰到好处地皱眉,睫羽轻颤。
果然,心善的宋訾逸见了立刻让战友开车回军营找军医。
也就是车子调头的瞬间,身后传来山崩地裂的轰鸣。
泥石流被躲过了,这辈子不仅宋訾逸没事,他的战友也好好活着!
“同志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出现,我们肯定就葬身泥石流了。”
“我叫宋訾逸,如果你以后有事需要我帮忙,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故作惊讶的睁大眼睛看他,随即垂眸羞赧地道明身份。
得知我是谁时,他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来娣,周媒婆有告知你么?”
我红着脸,点了头。
“那你......愿意么?”
我心中一动,两辈子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我的意愿。
宋訾逸面见了阿爸,亲自给了一千元的彩礼。
这是黄秀兰两辈子都未曾有过的体面。
因她先前拒婚吴曲的闹剧传得沸沸扬扬,吴父身为一厂之长,觉得丢尽颜面,咬死了不肯多出彩礼。
吴曲拼凑的那两百块,不过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零花钱。
宋訾逸却不同,他彬彬有礼,更肩扛营长之衔。
阿爸满意得搓着手直笑,当即翻出窖藏多年的老酒相陪。
在他们的推杯换盏间,婚期定下了。
送走宋訾逸,我搀着微醺的阿爸回房。
他显然对这女婿称心至极,竟从枕下摸出传给母亲的玉镯,颤巍巍套在我腕上。
可我明白,这份“厚爱”是给营长夫人的,而非黄来娣。
待他鼾声渐起,我面无表情地褪下镯子,收了起来。
刚踏出房门,黄秀兰便疯虎般扑来!
我早有防备,侧身一避。
黄秀兰打了空,自己一个踉跄还撞到了柱子。
我看着她狼狈的样子,不禁有些发笑。
她在我面前一直是个高高在上的模样,就连上一世她快饿死时,看着我的眼神仍像俯视蝼蚁。
看到她今天的样子,我感到很痛快。
黄秀兰回头看我的表情时愣了一下,随即瞪着我质问:
“黄来娣,你也?你也回来了?是不是!”
第2章 2
5
我微微一笑,摇头:“姐姐,你在说什么疯话?”
黄秀兰猛然攥住我手腕,目光紧紧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
“你不是那么喜欢吴曲吗?怎么就肯嫁给宋訾逸了?”
我任她钳制着,目光掠过她肩头投向院墙。
只见一抹咖啡色的皮衣衣角正在墙头瓦缝间浮动。
于是我将声音放得更软:“当然是为了成全姐姐和吴少啊。”
尾音未落,疾风已扑面而来。
黄秀兰那只曾扇肿我前世脸颊的手,此刻正携着恨意劈空而下。
就是现在!
我故意计算角度,确保我倒下能被墙外头盔的人看到。
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野菊擦过耳际,而黄秀兰的指尖距我脸颊仅剩半寸。
在倒地前最后一刹,我瞥见墙头探出的那张脸上血色尽褪。
吴曲扶墙的手指关节绷得死白,仿佛要捏碎一块砖。
墙上的人是吴曲。
只不过,上辈子他是为了要娶我前和黄秀兰告别,而这辈子吧变成了他诉说爱意。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给黄秀兰诉说爱意,便看到了黄秀兰欺负我的画面。
“唔...”
我捂住左颊蜷缩在地,让散落的发丝遮住完好的皮肤,只露出泛红的眼眶,“姐姐打我都认了...”
抽泣声断在喉间,我瞥了一样院墙,故意激怒黄秀兰:
“可吴少待你一片真心,求你别再...别再想着宋营长了...”
黄秀兰果然生气了,一个巴掌就招呼道到我脸上。
不过这次我没有躲,反而结结实实地承受了她这一巴掌。
还没等黄秀兰得意几秒,她的冷笑就凝在嘴角。
她看见吴曲煞白的脸从月洞门后显现,目眦欲裂的模样像头被激怒的困兽。
电光石火间,她骤然醒悟这是我布的局,指尖直戳向我鼻尖:“黄来娣,这一切都是你故意的,是不是?!”
第三掌挟着风声袭来时,我甚至没抬眼。
“秀兰!”
黄秀兰那只挥落的手腕被铁箍般擒住。
吴曲嘶吼的声音劈了岔,“来娣处处为你着想,你竟...”
后半句卡在喉头,吴曲整个人表现的很是难过。
我撑着青石板慢慢起身,掌心被碎石硌出红痕。
月光冰冷,泼洒在三人对峙的狭小庭院里。
黄秀兰挣不开钳制,突然仰头尖笑:“吴曲!你看清楚!这贱人是在故意眼给你看的!!!”
“够了!”吴曲猛地甩开她,像抛开什么脏污之物。
他转身欲搀扶我,指尖将触未触时,我倏然后退半步,垂眸盯着裤腿摆溅上的泥点轻声道:
“吴少快带姐姐回去吧...今天的事情,我绝不告诉宋营长。”
6
吴曲的目光黏在我身上,那眼神带着三分疼惜,七分的内疚。
我故意将左脚拖过青石板缝,显得一瘸一拐。
果然,不一会身后骤然炸开吴曲压抑的嘶吼:
“黄秀兰!来娣腿伤未愈,你怎么下得去手?!”
争吵声刺破小院月色。
我倚着斑驳的月亮门停下,指尖漫不经心抠弄墙皮剥落的红砖。
黄秀兰尖利的辩驳裹着哭腔:
“她装的!那贱人——”
话音未落,一记清脆耳光截断咒骂。
多可笑啊,上辈子他赌咒发誓“心里只会有秀兰一个人”,今生却因我一句谎言就与她反目。
风里飘来吴曲疲哑的叹息:“秀兰,你变了......”
变得何止是她?
当大红喜字糊满钢厂家属院灰扑扑的砖墙时,黄秀兰高昂的头颅活像只斗胜的孔雀。
她特意选了沪市最时兴的的确良红裙,裙摆烫出锋利的折痕,走起路来唰唰作响,仿佛要碾碎所有窃窃私语。
“吴厂长到底疼儿子,三十六条腿的家具全用卡车拉呢!”
“听说光酒席就摆了三十桌!”
喧嚣声浪里,吴曲却像个游魂闪进我的房间。
我刚反应过来,他就上前猛然攥住我手腕:
“来娣,你若不愿嫁...”
汗湿的掌心贴着我的皮肤,我垂眸盯着他腕上崭新的上海牌手表,表壳映出我刻意苍白的脸。
“宋营长那边...我能求父亲周旋。”
他喉结滚动,每个字都浸着赎罪般的煎熬。
我倏地抽回手,指甲在嫁衣袖口掐出深痕。
“吴少忘了?”
我抬眼时泪光盈盈,唇角却故意弯成弧度,“你爱的人是姐姐,你要娶的人也是姐姐。”
吴曲皱了一下眉头:“我是要娶你姐姐,但这是我和你姐姐的事情,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只要你不肯嫁,那我就替你想办法!”
我看着吴曲那期待的眼神故意摇了摇头:“不了,宋营长对我很好,我愿意跟他好好过子。”
“可你不爱他啊!”
我抬眸盯住吴曲:“你也不爱我啊,姐夫。”
吴曲踉跄后退,撞得铁皮暖瓶哐当倒地。
滚烫蒸汽漫过他锃亮的皮鞋,他却浑然不觉。
那双向来清亮的桃花眼里,第一次裂出蛛网般的血丝。
鞭炮炸响的清晨,宋訾逸的吉普车队碾过钢厂前坑洼的土路。
打头那辆军绿越野车头系着红绸,猎猎飘拂如一面凯旋的旌旗。
更震撼的是车后两列持枪卫兵,墨绿军装浆得笔挺,腰间武装带勒出凛冽的直线。
当首那人肩章金穗灼眼,正是曾与宋訾逸从滑坡泥石里扒出来的警卫连长。
他啪地立正敬礼,吼声震落老槐树上宿夜的灰雀:
“报告嫂子!独立营全体官兵,接您回家!”
满巷哗然。
黄秀兰精心盘弄的卷发被惊风吹乱,她死死抠住吴曲的手臂尖叫:“我也要车接亲!现在就去借——”
吴曲却只怔望着我。
我正弯腰钻进吉普车,宋訾逸的手稳稳护住我发顶。
阳光泼洒在军装铜扣上,碎金般的光点跳进吴曲骤然灰败的瞳孔里。
“别闹了...”
他掰开黄秀兰的手,嗓子里像堵着棉絮。
那双向来含情的眼掠过他梦寐以求的妻子,最终粘在我消失在车窗内的侧影上。
前世他总嫌我寡淡无趣,此刻才惊觉那份安静里藏着多深的韧劲。
引擎轰鸣淹没了他的呢喃。
后视镜里,黄秀兰疯扯着头纱扑打吴曲膛,而他僵立如褪色的纸人。
我摩挲着腕间冰凉的玉镯,忽然笑出声来。
宋訾逸侧首望我,眸底沉着洞察一切的暗流:“痛快了?”
我一愣:“什么?”
宋訾逸却只是摸了摸我的头:“以后,有我在,我保护你。”
7
我有些意外,两辈子了,第一次有人说要保护我。
宋訾逸却只是看着我,他剑眉下压着星子般的眸光,帽檐阴影沿着高挺鼻梁裁出一道锐利的线。
那是军人特有的认真,仿佛在宣读作战誓词。
军区家属院的白墙红瓦终于成了我的盾牌。
晨起号声刺破薄雾时,宋訾逸总会将搪瓷缸晾温的豆浆推到我手边。
暮色裹着训练场的尘土漫进小院,他解下武装带便蹲在煤炉旁煨药。
我前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在这个军区家属院全感受到了。
只是偶尔黄秀兰的酸话会随风传到我的耳中:
吴曲他爸嫌她乱花侨汇券!连友谊商店的雪花膏都管着......
多讽刺啊,她抢破头钻进的朱门,终究成了镀金的囚笼。
阿爸六十寿宴前夜,钢厂家属院飘出油爆花椒的焦香。
我抱着红绸包裹的寿礼穿过喧闹的巷子,楼梯口蓦地泼来一道尖嗓子:
“哟,营长夫人舍得踏贱地了?”
黄秀兰斜倚着剥落的绿漆门框,掉色的红指甲掐着半截大前门香烟。
她烫坏的波浪卷枯草般堆在肩头,真丝衬衫第三颗纽扣绷着发福的腰身。
像极了一朵被虫蛀空的绢花,徒留刺鼻的香粉味硬撑体面。
“姐姐。”
我朝她点了一下头,就要侧身避开烟灰,也要避开她。
说实话,这一世我很幸福,如果她不再来招惹我,我是打算不和她计较了的。
“黄来娣,你装什么装!”
黄秀兰突然揪住我怀里的红绸,“你以为你这个营长夫人能坐稳吗?我实话告诉你吧,你那宋营长本就不爱你,他爱的只有那个白月光!”
我看着黄秀兰此刻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她也挺可怜的。
上一世,宋訾逸确实是因为对战友的愧疚,而对战友的遗孀特别好。
甚至好到忽略了黄秀兰。
可这一世,宋訾逸的战友本就没有死,所以他本没有愧疚的人。
也更没有什么白月光。
“姐姐。”我忽然轻笑出声,“吴少昨儿还替你赔了供销社三十斤粮票?”
她触电般缩手时,我凑近她耳畔压低声线:“有空琢磨别人丈夫,不如想想...怎么把吴厂长的怒火平息了?”
她瞳孔骤缩成针尖。
“你、你胡说...”
我没再和黄秀兰纠缠,而是径直踏上台阶,红绸里麦精铁罐碰撞轻响。
前世我攥着粮店偷藏的桃酥来贺寿,被黄秀兰当众笑骂“毫无孝心”。
今生宋訾逸托后勤部弄来的寿礼,正沉甸甸压在我臂弯。
这重量让我挺直了曾被生活压弯的脊梁。
阁楼木门吱呀推开,阿爸混着油汗的笑脸凝在昏黄灯光里:“来娣?訾逸没来?”
“营里演练呢。”
我解开红绸展开羊毛护膝,“他特意找蒙古老兵学的鞣皮手艺,说您老寒腿比他前线冻伤还严重...”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爆响黄秀兰的哭嚎。
阿爸探头瞥了眼,摇头栓上门:“秀兰又吴曲买上海手表了,唉......”
窗外飘来吴曲压抑的怒吼:“非要跟来娣较劲!你看看人家过的什么子......”
我垂眸看了看自己这世变得细嫩的手。
多可笑,上一世我累死累活却不被重视,今生享清福却被当做榜样了。
可惜太迟了。
归途月色洗亮军区大院的红砖路。
开家门却见宋訾逸立在玄关,掌心托着枚小小的丝绒盒。
“文工团下月来慰问演出。”
他忽然开口,我呼吸一窒。
盒内红绸上静卧着壳熔铸的项链,弹体刻着细细一行字:“山体滑坡时,是你喊醒我的名字。”
“不知道宋夫人有没有时间。”
他忽然低笑,热气拂过我颤动的睫毛,“陪我一起出席呢?”
我笑了笑,撩起头发:“劳烦宋营长帮我戴一下项链吧。”
8
子平静而美好,这天,宋訾逸的调令下来了。
我正在窗前织着墨绿色的围巾,毛线针碰撞出细碎的脆响。
这份宁静被一阵尖利的嗓音刺破:“黄来娣!见着客人还装瞎?”
黄秀兰踹开半掩的屋门,将一网兜蔫苹果掼在桌上。
这是她嫁进吴家后第一次提着“礼”登门,枣红棉袄肘部磨得发亮,袖口沾着油渍,连头发丝都透着狼狈。
我瞥见她指甲缝里的煤灰,想起传闻她嫁到吴家过得并不好,吴曲父亲给钱还要她活才行。“说完了?”我捻紧毛线尾端打了个结,眼皮未抬,“带着你的酸果子,走时把门带上。”
她突然拍案而起,震得搪瓷缸嗡嗡作响:
“装什么清高!你男人调令都下来了!”
“随军名单写的可是董喜梅!!那个死了男人的寡妇!!”
前世宋訾逸的战友牺牲后,董喜梅攥着抚恤金哭晕在灵堂的模样,与此刻黄秀兰扭曲的脸重叠。
而现在,宋訾逸的战友活得好好的,董喜梅是正常随军。
我轻笑:“董姐本来就该去。”
“装!继续装!”
黄秀兰腔剧烈起伏,像条离水的鱼,“谁不知道董喜梅天天往营部卫生所跑?端药递水的殷勤劲儿,早把你男人魂勾......”
我将毛线针“啪”地拍在桌上,黄秀兰见我这样,一时愣住了。
“吴曲他爹,”我慢慢卷着围巾,“昨儿又掀饭桌了?”
她瞬间僵住,那道裂口被手指死死攥住。
“自己笼不住男人的心,就巴不得全天下夫妻都拆伙。”
我起身推开窗,腊月的风灌进来,吹散她身上劣质雪花膏的甜腻,“可惜啊,宋訾逸调任西南带的人是我......”
“呵呵呵......”黄秀兰笑起来,连腰都直不起了。
“黄来娣,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我叹了一口气,抽出抽屉里的随军批条,鲜红印章烙在“配偶黄来娣”五个字上,像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
“看清楚了吗?”
黄秀兰倒退两步,网兜被撞翻在地。
蔫苹果滚进炉灰里,裹上一层肮脏的绒。
她嘴唇哆嗦着想骂什么,喉头却只挤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我将批条收起来:“既然看清楚了,就感觉回去吧,我们各自安好。”
黄秀兰像被钉死在原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净净。
许久,她喉咙里才挤出破碎的嘶声:“凭什么......”
“黄来娣,你一定是在骗我,董喜梅明明去随军了!”
炉子上水壶发出细弱的嗡鸣,提醒着流逝的时间。
再过半小时,我就该做午饭了,所以我只想快些结束这场争执。
“董姐是跟着她的丈夫随军。”
我站起身,阴影彻底笼罩住她佝偻的脊背,“而我,是跟着我的丈夫宋訾逸,去建新的装甲兵团。”
我俯视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道:“现在,听明白了么?”
9
黄秀兰的眼睛死死钉在茶几果篮里那把水果刀上。
她腔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骤然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凭着前世濒死磨砺出的本能,在她伸手抓向刀柄的瞬间,我猛地侧身撞开椅子,指尖抢先一步触到了冰冷的金属!
刀柄入手,沉甸甸的寒意直透心底。
“啊——!!!”
黄秀兰的尖叫如同玻璃被硬生生刮碎,刺得人耳膜生疼。
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又猛地充入毒气,癫狂地挥舞着双臂,像是接受不了疯了。
“为什么!!!黄来娣!你告诉我为什么!!!”
“宋訾逸明明该带董喜梅去随军享福的!怎么又变成你了?!”
“你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啊?!”
唾沫星子混着泪水和鼻涕,在她扭曲的脸上肆意横流,昔那点装模作样的体面荡然无存。
她似乎完全陷入了自己偏执的噩梦里,眼神涣散又聚焦,死死咬住那个她无法接受的事实:“不对......不对!董喜梅的男人!那个短命鬼!他明明该死在后山的滑坡之中!他怎么会没死?!他怎么能没死?!”
她猛地转向我,眼中是淬了毒的嫉恨:
“我都没有的东西......我都没能抓住的幸福!你这种天生就该烂在泥里的贱骨头,凭什么配得到?!你不配!!”
她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猛地朝我扑了过来!目标直指我手中紧攥的水果刀!
“你冷静!”我惊骇大喊,双手死死扣住刀柄。
可这一世的黄秀兰,在吴家常年担水劈柴积累的蛮力大得惊人!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指骨被挤压的咯咯轻响,却依旧感觉刀柄在一点点地从我指间滑脱。
“给我!!”
随着黄秀兰的一声怒吼,刀,终于被她彻底夺了过去!
寒光一闪!
黄秀兰握着刀扬起,刀尖直直朝着我的口刺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我能看清刀锋上倒映着自己瞬间放大的瞳孔,前世冰冷的死亡触感再次攫住了我的咽喉......
“砰!”
千钧一发之际,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一道挟裹着凛冽寒风的颀长身影,如同天神降临般疾冲而入!
是宋訾逸!
一个标准的擒拿格斗动作快如闪电!
“呃啊!”
黄秀兰痛呼一声,五指瞬间脱力。
那柄夺命的水果刀“哐当”一声,清脆地砸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宋訾逸高大的身躯将我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他膛微微起伏,带着一路疾驰归来的气息,冷峻如冰刃的目光钉死在面如死灰的黄秀兰身上。
我,总算真切地体会到了被爱人保护。
黄秀兰持刀人证据确凿,加上她之前散布谣言、破坏军婚等劣迹,数罪并罚,被判了重刑。她最终在狱中歇斯底里的诅咒和不敢置信的癫狂中,被拖离了我们的视线。
行刑前夜,阿爸带着一身劣质烟草和酒气找到了我。
他搓着手,浑浊的老眼里挤出几滴泪,声音涩嘶哑:
“来娣......秀兰她再怎么说也是你亲阿姐啊!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你去跟长官说说,饶了她这回吧?她坐牢,这辈子就毁了啊......”
我看着这个曾经视我如草芥、将全部偏爱都给了黄秀兰的男人,心中最后一丝因血缘而起的微澜也彻底平息。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沉沉欲雪的天,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阿爸,别再说‘亲’这个字了。从小到大,你给黄秀兰的是糖,是鸡蛋,是新衣裳。给我的,是永远不完的活,是吃不饱的冷饭,是随时准备卖掉换彩礼的算计。”
我转过头,直视着他瞬间苍老慌乱的脸,一字一句,捅破那层他自欺欺人的窗户纸:
“你从来就没爱过我。现在来求我,不过是因为你老了,黄秀兰倒了,你怕自己没人送终,想给自己留条后路罢了。”
阿爸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只有那佝偻的背脊,在寒风中抖得如同秋末的枯叶。
几天后,开往西南的绿皮火车喷吐着浓烟,缓缓驶离站台。
宋訾逸温暖燥的大手紧紧包裹着我的,将我与身后那个充满冰冷、算计和痛苦回忆的小镇彻底隔绝。
窗外,初升的朝阳正奋力冲破厚重的云层,照亮了前方崭新的、属于我们的的征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