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从缅北逃回来后,发现蒋川红着眼在家等我。
五年前,他为了给他的笨蛋助理林婉儿铺路,让她主刀港城大佬的心脏手术。
结果术中划破动脉,险些致命。
我临时缝合止血力挽狂澜,可急救方案却填的林婉儿的名字。
我成了那个医术不精,险些害人性命的庸医。
大佬震怒之下把我卖去缅北,
我被灌药、转手,那双拿手术刀的手也被打断,扭曲成可怖的形状。
熬过五年暗无天的时光,我早被磨平棱角。
随手在水龙头下接了点自来水,正准备喝。
阴影处传来一个颤抖的男声:
“顾安,我找了你五年,这些年你去哪了?”
他小心翼翼将我抱进怀里。
“我从没想过害你,你信我。”
我猛地推开他。
“蒋医生费心了,大佬的谢礼,我在缅北替你领教过了。”
“现在,轮到我替大佬给你送‘回礼’了。”
1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他所有恳求和解释。
着门板滑落在地,黑暗和寂静将我吞没。
房子早已断水断电,五年无人居住,空气里全是灰尘和腐朽的味道。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胃里饿得像有把刀在搅。
那些在缅北的记忆如水般涌来,殴打、饥饿、被当成货品转手......
那双曾被誉为“上帝之手”的手,被打断,扭曲成可怖的形状,再也拿不起手术刀。
天亮时,我走出房子,身上除了这件破烂的衣服,身无分文。
五年,江城变化很大,高楼更多,也更冷漠。
我需要一份工作,至少能让我吃上一口饭。
但我没有身份证明,加上这副尊容——蜡黄的脸,一身脏污,还有那双藏在袖子里的畸形的手。
我得到的只有怀疑和驱赶。
“走走走,我们这儿不招人。”
“身份证呢?没有?没有你说个屁!”
一个戴着金链子的男人上下打量我,突然“哦”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那个......五年前把人治坏了的医生?叫什么来着......顾安?”
他旁边的人立刻露出鄙夷的神色。
“就是她啊?听说被大佬卖去东南亚了,居然还能回来?”
“啧啧,真是活该。”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低着头,默默走开。
原来五年过去,我还是那个“人庸医”。
饥饿的感觉像一只爪子,在我的胃里疯狂抓挠。
我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我游荡到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
一家高档法式餐厅的后巷,也许能找到一些厨余。
尊严?那是什么东西。
在缅北,为了半个发霉的馒头,我见过人被打断腿。
我掀开一个巨大的垃圾桶盖,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
我忍着恶心,在里面翻找。
终于,我摸到了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半块法棍。
虽然已经变得冰冷坚硬,但对我来说,已是珍馐。
我正准备缩到角落里啃食我的战利品,身后传来一阵说笑声。
“婉儿姐,你今天这台手术做得太漂亮了!”
“是啊,蒋主任都说你现在是咱们科室的顶梁柱了!”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我慢慢地转过身。
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医生簇拥着一个女人从餐厅后门走出来。
那个女人穿着白色的香奈儿套装,化着精致的妆容,笑得春风得意。
正是林婉儿,我曾经资助上学、手把手带出来的师妹。
她的目光扫过垃圾桶旁的我,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混杂着惊恐和狂喜的亮光。
“师......师姐?”她捂住嘴走过来,“顾安师姐?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她的同事们也围了过来。
“天啊,这就是顾安!怎么变成这样了?”
“跟个乞丐一样......”
林婉儿蹲下身,拉住我的胳膊,一脸“心疼”。
“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些年你受苦了。”
她温热的手碰到我冰冷的皮肤,我只觉得一阵恶心。
“蒋川哥一直在找你,他要是看到你这样,一定会心疼死的。”
她打开钱包抽出一沓人民币,扔在我脚下。
“师姐,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困难。这些钱你先拿着。”
钱散落一地,像一张张嘲讽的笑脸。
我蹲下身准备捡钱,现在的我,不会跟钱过不去。
“哎呀,师姐你的手......”她惊呼一声,蹲下抓起我的手腕,“怎么会这样?这以后还怎么拿手术刀啊?”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的星空腕表。
那是我送给蒋川的三十岁生礼物,全世界独一款,表盘背面刻着我们的名字缩写:A&C。
林婉儿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她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手,但随即,又像是炫耀般地挺直了手腕。
“师姐在看这个吗?”她笑得天真又残忍,“蒋川哥送我的。他说,这块表戴在我手上,才不算蒙尘。”
我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她。
“偷来的东西,用着还习惯吗?”
林婉儿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胡说什么!”她拔高了声音,“这是蒋川哥爱我的证明!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人凶手,一个被男人抛弃的垃圾!”
她故意抬起手,让那块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的眼神一定很可怕。
她脸上的得意慢慢褪去,转为恼怒。
她忽然抬脚,十厘米的鞋跟,狠狠碾在我错位变形的指骨上。
“啊——”
剧痛让我惨叫出声,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高跟鞋的细跟,精准地碾压在我最脆弱的旧伤上。
“顾安,你还当你是那个天才医生吗?”
“你用这种眼神看我,想做什么?想打我吗?”
她俯下身,声音又低又狠:“你这双手,现在还能拿起手术刀吗?”
我疼得浑身发抖,身体弓成一只虾米。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用着偷来的东西,睡着偷来的人,夜里......睡得安稳吗?”
林婉儿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惊慌失措地收回脚,带着同事们逃离了。
巷子里恢复了寂静。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息。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将我扶了起来。
“还能走吗?”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我抬起头,看到一张冷硬而陌生的脸。
他将一个面包和一瓶水,塞进了我的怀里。
2
我租住在城中村一间不见天的地下室里。
房租是那个叫陆衍的男人帮我付的。
他说他是附近一家康复中心的创始人,看我可怜,就当是行一善。
我躺在咯吱作响的单人床上,手里捏着那个面包。
手上的剧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我刚才的屈辱。
也让我想起了五年前那段风光的子。
那时的我,是国内顶尖的心脏外科天才,是蒋川最骄傲的未婚妻。
我和蒋川初识于医学院。
他是最耀眼的学长,而我,是崭露头角的新星。
他追我的时候,轰动了整个医学院。
解剖室里,别的男生送玫瑰,他用柳叶刀,为我雕刻了一朵骨玫瑰。
他说:“顾安,你的手天生就该握着手术刀。”
我信了。
我全心全意地信他,爱他。
我们成了医学院人人都羡慕的眷侣。
我将贫困的师妹林婉儿带在身边。
她来自偏远山村,资质平庸,但胜在嘴甜听话。
我手把手教她缝合,带她上台,甚至帮她支付大部分的学费和生活费。
她每天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师姐是我的偶像”“师姐你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哄得我恨不得将心掏给她
蒋川有时会开玩笑,说我简直是在养女儿。
我笑着说,谁让我心软呢。
他会宠溺地揉揉我的头,说:“我们安安,就是太善良。”
蒋川顺利升任心外科主任。
为了支持他的事业,我将很多出国交流、重要手术的机会都主动让给了他。
我觉得我们是一体的,他的荣耀,就是我的荣耀。
直到有一次,一场极其复杂的主动脉夹层剥离手术,主刀医生临时发生意外,院里紧急让我顶上。
那场手术我做得极其漂亮,堪称教科书级别。
一时间,我的名声在院内甚至国内都盖过了蒋川。
蒋川表面上为我举办了庆功宴,他当着所有同事的面拥抱我,说:“我为我的未婚妻感到骄傲。”
可我却在他看似深情的眼底,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被超越的不甘。
那是我第一次,对我们的未来产生了一丝不安。
港城霍先生需要进行心脏搭桥手术的消息传来时,整个心外科都震动了。
那不仅是一台高难度的手术,更意味着与顶级豪门的链接。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机会会落在蒋川头上。
但他却在全科室会议上,向院领导力荐了我。
“霍先生的手术风险极高,我认为,目前全院只有顾安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他看着我,眼神真挚而热烈,“我相信她,我愿意做她的助手。”
所有人都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
我当时满心感动,之前对他那一丝丝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我以为,这是他对我最大的肯定,是他对我毫无保留的爱。
我以为,他真的为我感到骄傲。
手术前夜,蒋川在我家准备了烛光晚餐。
牛排,红酒,玫瑰。
他单膝跪地,拿出那枚我期待已久的钻戒。
“安安,等这台手术成功,我们就向全世界宣布我们的婚讯。”
“嫁给我,好吗?”
我哭着点头。
幸福感将我整个人淹没。
就在这时,一直在我家帮忙布置的林婉儿,突然“不小心”打碎了酒杯。
玻璃碎片划伤了她的手。
她脸色惨白,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们。
“对不起,蒋师兄,顾师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举着流血的手,哭着说:“我的手受伤了,明天......明天会不会影响霍先生的手术?”
蒋川立刻起身,紧张地拉过她的手检查。
我当时还傻傻地安慰她,说只是皮外伤,没关系。
如今想来,那杯“不小心”打碎的酒,那道恰到好处的伤口,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序曲。
一场将我推入深渊的序曲。
3
手术室里,无影灯明晃晃地照着。
霍先生的手术,我是主刀,蒋川是第一助手,林婉儿是第二助手。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我全神贯注地作着,就在缝合的最后一针即将完成时——
“啊!”
林婉儿一声惊叫。
她负责递送器械,手中的止血钳却突然脱力,划向了霍先生薄如蝉翼的心脏主动脉!
“滴——滴——滴——”
监护仪上的血压瞬间掉零,警报声尖锐刺耳。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整个术野。
“我......我不是故意的......”
林婉儿僵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蒋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稍纵即逝。
只有我,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立刻反应过来。
“愣着什么!紧急预案!”
我扔掉手术刀,用手指直接按压住主动脉的破口。
“肾上腺素一支,静脉推注!”
“体外循环加大流量!”
我口述着一条条指令,大脑飞速运转。
手术室里,只剩下我冷静的指挥声和器械碰撞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我镇住,开始机械而高效地执行我的命令。
那是我职业生涯中最漫长的二十分钟。
最后一针缝合完毕,监护仪上的生命体征恢复平稳。
我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压力让我眼前一黑,我瘫倒在地。
陷入半昏迷前,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蒋川快步走过去,将吓得瘫软哭泣的林婉儿紧紧抱在怀里。
他温柔地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
“没关系,别怕,有我。”
他的眼神,却冰冷地扫过地上的我。
没有一丝温度。
霍先生的家人很快就冲进了医院。
我躺在病床上,浑身无力,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蒋川当着霍家人、院领导和所有同事的面,拿出了一份手术记录。
他指着记录上的签名,声音沉痛。
他将一份手术记录递给对方,表情沉痛。
“霍少,对不起。这次手术事故,我们医院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指着那份记录。
“是我的未婚妻顾安,她因为嫉妒师妹林婉儿的天赋,在手术中故意导致器械滑落,险些酿成大祸。”
“幸好,”他话锋一转“幸好林婉儿医生临危不乱,当机立断,提出了紧急缝合方案,才保住了霍先生的性命。”
我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
颠倒黑白!至极!
“不是的!”我声音嘶哑,“不是我!是林婉儿手滑!是我......是我救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蒋川看着我,眼神里是冰冷的失望。
“安安,别闹了。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但做错事,就要承认。”
林婉儿躲在蒋川身后,怯生生地说:“师姐,对不起......我知道你想成为最优秀的那个,但你不能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啊......”
“你闭嘴!”我气得浑身发抖。
霍少听完他们的话,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身后的保镖使了个眼色。
两名壮汉立刻向我走来。
“你们什么!放开我!”
我被他们一左一右架住,嘴被一块布狠狠堵上。
我惊恐地看向蒋川,向他求救。
他却避开了我的目光。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江城最后的光。
我不知道,在我被带走后,我那奔走求救的父母,也被蒋川用早已设好的“挪用公款”的假证据,亲手送进了监狱。
他们到死,都没能再见我一面。
我唯一带走的东西,是那支藏在衣领里的录音笔。
那是我的习惯,每一场重要手术,我都会录音,方便术后复盘。
它记录了我在手术台上所有的荣耀。
也记录了我被推入深渊前,最真实的一切。
在缅北那五年,无数个想要自我了断的夜晚,我就是靠着一遍遍重听那段录音活下来的。
我告诉自己,顾安,你不能死。
你要活着回去,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4
陆衍的康复中心收留了我。
我成了那里的一名清洁工。
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扫卫生,清洗器械。
康复中心里都是因意外致残的人。
看着他们挣扎着复健,我竟感到一丝平静。
这份平静,在林婉儿出现那天,被彻底打碎。
她带着记者和直播镜头,找到了这里。
美其名曰,为残障人士“送温暖”。
镜头前,她一眼就锁定在角落拖地的我。
她故作惊讶地捂住嘴,眼眶瞬间就红了。
“师姐?天呐,真的是你!”
所有镜头瞬间对准了我。
林婉儿快步走到我面前,不顾我的闪躲,一把拉住我的手。
她对着镜头,哭得恰到好处。
“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找了你五年,我好想你......”
“看到你变成这样,我真的好难过。”
直播间的弹幕疯了一样地滚动。
【我的天,这不是那个庸医顾安吗?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活该!嫉妒林婉儿医生,害了霍先生,现在遭了!】
【林医生太善良了,居然还叫她师姐,还说想她。】
林婉儿拉着我的手,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张支票,硬要塞给我。
“师姐,我知道你现在很困难。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不要再过这种子了。”
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顾安,你这双手,现在连拖把都拿不稳了吧?”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还想跟我斗?”
我没有接那张支票,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我的沉默激怒了她。
她忽然“哎呀”一声,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她捂住戴着名表的手腕,痛苦地尖叫。
“师姐,你......你为什么要推我?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也不能......”
闪光灯疯了一样地闪。
直播间里,骂声一片。
【!这个顾安疯了吧!居然动手!】
【她就是个疯子!心理变态!自己过得不好就要毁了别人!】
【林医生快起来!别理这个毒妇!】
就在这时,蒋川冲了进来,他一把将我粗暴地推开。
我踉跄着撞到墙上,后脑勺磕出了血。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紧张地蹲下身,扶起林婉儿。
“婉儿,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林婉儿的手腕,眼里的心疼,不似作伪。
然后,他终于回头看我。
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厌恶。
“顾安,你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他质问我。
全网都在等着看我被钉在耻辱柱上。
我看着他们在我面前,演着这出情深义重的好戏。
看着蒋川眼中那熟悉的、为林婉儿不分青红皂白的责备。
心,早已麻木。
我缓缓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我将它举起,对准那些疯狂闪烁的镜头。
然后,我把U盘扔给离我最近的一个记者。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现场瞬间死寂。
“想知道五年前手术室里真正的声音吗?”
“我这里,有备份。”
第2章
5
一瞬间,蒋川和林婉儿的脸色,血色尽失。
U盘里,是我用那支录音钢笔录下的,手术室全程录音备份。
记者们疯了一样地去抢那个U盘。
现场一片混乱。
录音被当场播放了出来。
里面清晰地记录了手术前半段的顺利,蒋川让我接手时的鼓励。
然后,是林婉儿的那声惊叫。
器械掉落在地的清脆声响。
监护仪刺耳的警报。
我瞬间爆发的怒吼和冷静到可怕的紧急指令。
以及......蒋川那长达数十秒的,死一样的沉默。
真相以最、最直接的方式,砸在所有人脸上。
蒋川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去,强行中断了直播。
但他已经晚了。
蒋川将我堵在了康复中心的储物间。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对我露出慌乱的神色。
“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个?”他死死地盯着我,声音都在发抖,“顾安,你到底想什么?”
“为什么?”我看着他,笑了,“在缅北的1825个夜,我就是靠着一遍遍重温这段录音,才活下来的。”
“每次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听一听。”
“然后告诉自己,不能死。死了,就太便宜你们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蒋川的身体却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突然上前,想抢我藏在身上的原始录音笔。
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陆衍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蒋川。
“放开她。”
“你他妈是谁?滚开!”蒋川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陆衍没有废话。
他一拳挥出,正中蒋川的侧脸。
蒋川一个踉跄,嘴角立刻见了血。
陆衍将我护在身后,声音冷得像冰。
“康复中心不欢迎你。滚。”
舆论反转了。
人们开始质疑林婉儿的“天才”人设。
“手滑?世界级的手术,助手能手滑成这样?”
“听顾安的指挥,简直教科书级别的抢救,这叫庸医?”
“蒋川为什么沉默了那么久?他当时在什么?”
虽然大部分录音视频被蒋川压了下来,但还是有部分片段流传了出去。
听说医院对蒋川和林婉儿进行了警告处方。
可是警告怎么够呢?我是回来送他们下的。
陆衍开始为我治疗双手。
他用一种古老的针灸和正骨手法,将我错位变形的指骨一复位。
过程的痛苦,不亚于将手骨一寸寸敲碎重组。
我咬着毛巾,汗水湿透了衣服,却一声不吭。
这点痛,和我在缅北经历的相比,什么都不算。
陆衍看着我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眼神复杂。
“很疼吧。”他说。
“还行。”
“为了重回手术台?”
我摇摇头,看着自己那双扭曲的手。
“不。”我说,“为了有一天,能亲手写诉状。”
6
林婉儿即将参评国内外科界最高荣誉的“金柳叶刀奖”。
她春风得意,似乎已经从录音事件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一张镀金的邀请函,被特意送到我手上。
邀请我参加她的“创新心肌缝合技术”预演发布会。
信里写着:“师姐,我知道你一直对心外科念念不忘。来看看我最新的成果吧,或许能给你一些新的启发。”
我抚摸着手上扭曲丑陋的疤痕,轻声笑了。
“好啊。”
“我一定去,为你‘庆贺’。”
发布会现场,镁光灯闪烁。
林婉儿穿着一身高定礼服,站在台上,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她是今天的主角。
蒋川坐在台下第一排,西装革履,看她的眼神里满是骄傲。
他上台致辞,盛赞林婉儿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是“超越了前辈的天才”。
他说她的这项创新技术,将是心脏外科领域里程碑式的突破。
掌声雷动。
林婉儿的脸上,是完美的、胜利者的微笑。
终于到了记者提问环节。
会场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
我穿着清洁工制服,缓缓举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我身上。
记者们以为我是混进来的粉丝,保安正要上前。
我已经拿到了话筒。
我平静地看着台上,那个笑容已经开始僵硬的林婉儿。
“林医生的这项‘创新’,在左心室壁缝合时,在第三个缝合点的位置,入针角度偏离超过0.5毫米,就会有撕裂心肌外膜的风险。”
我的声音通过话筒,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
林婉儿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她开始语无伦次地辩解:“不......不可能,我的设计是完美的,经过无数次模拟......”
我打断了她的狡辩。
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别急,林医生。”
“这才只是第一个。”
“你的‘创新’,至少还有两个,足以在手术台上直接死病人的致命漏洞。”
全场哗然。
我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接连说出剩下两个更隐蔽、更致命的设计缺陷。
“第二个漏洞,在主动脉瓣环缩成形术的应用上。你忽略了在血流动力学不稳定的情况下,你所谓的‘记忆合金环’会产生金属疲劳,三年内断裂的风险超过百分之五十。”
“第三个,也是最致命的。你设计的缝合路径,在面对极端高血压,比如瞬间收缩压超过220mmHg时,缝合线会从你引以为傲的第四和第五个加固点之间,二次撕裂。”
我每说出一个漏洞,台上林婉儿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台下的医学专家们,开始交头接耳。他们看林婉儿的眼神,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质疑、审视,最后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蒋川的脸色已经铁青。
他死死地瞪着我,眼神像是要了我。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我终于看向台上那个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的林婉儿。
我微笑着,抛出了最后一击。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
“这个方案,我为什么这么熟。”
我转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蒋川的脸上。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蒋主任,你应该记得。”
“这个技术,是我五年前,为了攻克先天性心脏病儿童手术难题,写在研究笔记最后一页的......失败方案。”
“我当时,用红笔,清清楚楚地在那一页的顶端,标注了八个字——”
“‘此路不通,方案作废’。”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一秒,然后彻底引爆。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涌向主席台。
我趁乱将当年手术室的视频再次放在了大屏幕上,直播了出去。
在推搡和混乱中,我看到蒋川。
他看着台上那个他一手捧起来的,连抄作业都抄不全的“赝品”。
他眼中的骄傲和爱意,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愚弄的、毁天灭地的暴怒。
7
发布会的视频,在网上疯传。
“失败方案”、“学术窃贼”、“草包天才”,成了林婉儿抹不去的耻辱标签。
蒋川为了自保,第一时间声明自己被学生蒙骗,把责任推得一二净。
而那之后发生的一切,是霍先生的人把一个硬盘交给我时,我才知道的。
里面,是蒋川和林婉儿的末。
视频的画面,是他们家。
蒋川一把将桌上所有东西扫落在地,碎片飞溅。
他指着林婉儿的鼻子怒吼。
“你这个连抄作业都抄不全的蠢货!”
“你毁了我!”
林婉儿在极致的羞辱和恐惧下,反而癫狂地笑了起来。
她抬起头,眼神怨毒地看着这个男人。
“毁了你?蒋川,你别忘了!”
“如果不是你拿出伪造的证据,看着顾安被带走,把她送去缅北!”
“我怎么有机会站上那个台子!你怎么有机会成为今天的权威!”
“你才是最脏的那个!”
视频里的蒋川被戳到痛处,扬起手就要扇下去。
林婉儿却不怕了。
她笑着,主动凑近他:
“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蒋川的动作,僵在半空。
林婉儿得意地看着他错愕的脸,一字一句。
“这些年你收受的患者的所有贿赂我都有证据?”
“你抹平的所有的医疗事故我也有存档。”
“我们是一绳上的蚂蚱!”
蒋川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掌控力,在那一刻成了天大的笑话。
与此同时,香港。
半山别墅的书房里,霍先生看到了发布会的视频。
视频里那个布满伤疤却眼神锐利的脸,是他熟悉的我。
他联想到这五年来,自己心脏时时传来的隐痛,和家庭医生含糊其辞的报告。
当年手术室里所有的疑点,瞬间串联。
他缓缓掐灭指间的雪茄,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
我后来听说,他只说了四个字。
“备机,回去。”
霍先生的人,如神兵天降。
他们没有去找林婉儿,而是直接在医院的地下车库,堵住了失魂落魄的蒋川。
面对霍先生助理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和身后几个煞气人的保镖。
精神崩溃的蒋川,为了抓住救命稻草,也为了报复那个毁掉他的女人,做出了决定。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个硬盘。
“霍先生!我有罪!但我是被林婉儿那个贱人骗了!”
他高高举起硬盘,声音嘶哑,“这里有当年手术室林婉儿失误的所有原始证据!”
8
他以为交出所有证据,就能换取霍先生的宽恕。
霍先生收下了硬盘。
却反手将蒋川也一并告上了法庭。
罪名:医疗欺诈、故意伤害、以及包庇罪。
林婉儿在医院被警方直接带走。
她像疯了一样尖叫,试图攀咬蒋川才是主谋。
但蒋川交出的证据,把他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爱情蒙蔽的受害者。
而林婉儿,是所有罪恶的源头。
蒋川很快失去了职位,声名狼藉,被整个医学界驱逐。
他一无所有了。
他找到了我住的地下室。
在那个狭窄、湿、散发着霉味的楼道里,他跪了下来。
他抱着我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安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我嫉妒你,我害怕失去你,所以我才被林婉儿那个贱人钻了空子......”
“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看着这张我曾深爱过的脸,我只感到一阵反胃。
我抽出我的腿。
“蒋川。”
我平静地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治好我的手吗?”
他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不是为了重返手术台。”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为了有一天,能有力气亲手把你送给我的痛苦,一样一样地还回去。”
我的手,在陆衍的治疗下,已经可以勉强握笔。
虽然依旧丑陋,依旧会颤抖。
我当着他的面,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
一份书。
我一笔一划,用尽全力,在原告的位置上,签下了我的名字。
顾安。
“我要你。”
“罪名:故意伤害、伪证、以及......我父母的非正常死亡。”
蒋川眼中的希望,彻底熄灭了。
9
法庭上,我作为原告,站在了证人席。
我冷静地陈述了五年前手术台上的真相,和这五年我在缅北的遭遇。
没有哭泣,没有控诉,像在说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
霍先生亲自出庭作证。
手术室里那段完整的录音和视频,被当庭播放。
真相大白于天下。
林婉儿因多项罪名,被判处。
她在听到判决时彻底疯了,在法庭上大喊大叫,被法警强行拖了下去。
蒋川,因伪证罪、包庇罪、以及间接导致我父母死亡,被判处二十年。
他在被法警带走时,一直看着我。
眼神里,是绝望的爱意、无尽的悔恨,和一种被彻底摧毁的空洞。
我没有看他一眼。
走出法院。
阳光刺眼得让我有些眩晕。
一把伞,为我撑起了一片阴凉。
陆衍站在我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陪着我。
手机震动个不停。
曾经的同事、朋友,纷纷发来信息。
“顾安,对不起,当年我们......”
“顾安,我们都被骗了,你受苦了。”
我一条都没有回复。
一句“被骗了”,就可以抹去他们当年的冷漠和袖手旁观吗?
不可以。
我去了郊区的墓地。
在父母的墓碑前,我烧掉了那份判决书的复印件。
青烟袅袅。
“爸,妈,我回来了。”
“害死你们的凶手,都得到了惩罚。”
“你们安息吧。”
风吹过,墓碑上他们微笑的照片,仿佛在看着我。
我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10
一年后。
我的手再也握不住手术刀,但已经恢复了常功能。
我拒绝了所有三甲医院的高薪邀请。
我和陆衍一起,扩大了他的康复中心。
我将所有的医学知识,投入到智能义肢的研发中。
我的第一款肌电感应智能假手,获得了国际专利。
它能让失去双手的人,重新拿起笔,拿起筷子,拥抱自己的家人。
发布会上,一个因车祸失去右臂的小女孩,用我设计的假手,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两个字:
谢谢。
那一刻的满足感,胜过我曾主刀的任何一台成功的手术。
蒋川在狱中多次申请见我,都被我拒绝了。
我收到他从监狱里辗转寄来的一封信。
信纸很粗糙,上面没有字。
只有一张拓印。
是他用磨尖的牙刷柄,在牢房的水泥墙上刻了几个月我的名字,再拓印下来的痕迹。
“顾安”。
那两个字,笔画深陷,透着一股疯魔般的执念。
我看着那张纸,面无表情。
然后,将它扔进了壁炉。
我看着那两个字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在想什么?”
陆衍递给我一杯咖啡,轻轻地问。
“我在想,我们的新,应该叫‘曙光’。”
窗外,真正的曙光,正刺破云层,照亮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
也照亮了我崭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