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用十两碎银,救了失忆的萧景煜一命。
十年后他恢复记忆,换上象征储君的玄色蟒袍。
“孤回京平乱。为了大局,你且委屈几年,事成后孤定休妻娶你。”
前世,我信了他的“大局”。
换来的,是儿子被太子妃溺死冰湖,我被生生挑断手筋。
所以这一次,我直接把和离书拍在桌上,将淬毒的银针抵住他的咽喉:
“带着你的大局,滚。”
他前脚刚走,我就一把火烧了住了十年的家,带着儿子死遁了。
1.
夜色浓重,烛火摇曳。
淬了毒的银针,悬在萧景煜的睡上方,只有半寸。
只要刺下去。
当朝太子就会彻底变成一个废人。
他会继续留在这个破茅草屋里,做我十年的夫君,阿木。
床榻上,萧景煜突然痛苦地蜷缩起来。
他死死抓着身下的粗布床单,手背青筋暴起。
“救人......开城门......”
“孤的旧部......”
哪怕在睡梦中,他骨子里的储君责任依然在沸腾。
我盯着那张看了十年的脸。
银针在指尖颤抖。
最终,我收回了手。
天亮时,破茅屋的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十二个带刀暗卫跪在泥地里,双手高举着一件玄色金线蟒袍。
床榻上,和我同床共枕了十年的男人坐起身。
眼底属于“阿木”的温情彻底褪去。
他任由暗卫替他褪去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
蟒袍加身。
那个会给我劈柴、会给儿子雕木马的阿木,死了。
现在站在院子里的,是当朝太子,萧景煜。
“叛军屠城,孤必须立刻回京。”
他转过身,习惯性地想伸手碰我的脸。
我偏过头,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眉头微皱,语气里带上了上位者的不容置疑:
“青晏,为了大局,你且委屈几年。”
“等孤稳固朝堂,定会休妻,八抬大轿接你入东宫。”
大局。
又是大局。
前世,他也是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为了他的大局
看着太子妃把阿洛踹进冰湖,看着侍卫挑断我的手筋。
我没出声。
转身走到衣柜前,将他这十年穿过的粗衣、亲手雕的木簪,一股脑抱出来。
扔进院子里的火盆。
火苗蹿起,吞噬了“阿木”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萧景煜的脸色沉了下来。
“孤知道你受了委屈,但现在不是妇人争风吃醋的时候!”
“孤是在救天下人,你能不能懂点事?”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压在石桌上。
旁边,放着一截被剪成两半的同心结。
纸上只有三个字:和离书。
萧景煜扫了一眼,脸色铁青。
“沈青晏,你疯了?”
他上前一步,属于太子的威压倾轧而下。
里屋的门帘掀开,九岁的阿洛揉着眼睛走出来。
“爹爹。”
萧景煜神色一缓,大步走过去想抱儿子。
“阿洛乖,爹爹回京去打坏人......”
我一把将阿洛拽到身后。
右手翻转,一枚淬了幽蓝毒液的银针,稳稳抵在萧景煜的颈动脉上。
“别碰我儿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萧景煜,带着你的大局,滚回你的京城。”
“你我之间,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萧景煜垂眸,看着脖子上那毒针。
又看了看我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气极反笑。
“好,好得很。”
他拂袖转身,大步跨出院门。
“孤倒要看看,没孤的庇护,你一个女人怎么带着孩子活下去!”
翻身上马前,他瞥了一眼跪在旁边的暗卫首领。
“留下一队人,看着夫人和公子。”
“少了一头发,孤拿你们是问!”
马蹄声远去,卷起一地烟尘。
我缓缓收起银针。
看着门外那十几个像铁桩一样守着的暗卫,我转身走进厨房。
萧景煜永远不知道。
一个死过一次的母亲,为了儿子,能有多狠。
2.
夜深。
十几个暗卫像铁桩一样,钉在院外。
我端着一锅热汤推开门。
“夜里凉,喝口汤吧。”
我把碗搁在石桌上。
暗卫首领警惕地按着刀柄:
“殿下有令,属下等不能......”
“怕我下毒?”
我自己盛了一碗,仰头喝尽。
首领神色微松,挥了挥手。
半柱香后,院外传来兵器落地的闷响。
十几个暗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汤里没毒。
毒在我递给他们的粗瓷碗边缘。
极品软筋散,遇水即溶。
我转身走进地窖。
掀开最深处的石板,里面是用生石灰封存的两具尸体。
一大一小。
一个月前,萧景煜开始在院子的泥地里画京城布防图时,我就知道这一天要来了。
这是我白天从义庄买来的死囚。
我把阿洛的旧衣服,套在那个小尸体上。
指尖触碰到尸体冰冷的脖颈时,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这股刺骨的冰冷,将我拽回了前世。
前世的京城,雪下得极大。
阿洛也是这样浑身冰冷,青紫着脸,躺在东宫的冰湖边。
太子妃穿着华贵的狐裘,绣花鞋死死踩在我的手背上。
“一个外室生的贱种,也配喊太子叫爹?”
刀锋闪过。
我的手筋被生生挑断,鲜血融化了积雪。
我浑身是血地在雪地里爬,拼命仰起头,看向高高的城墙。
萧景煜就站在那里。
他穿着铠甲,身旁站着太子妃手握重兵的父亲。
风把他的声音送进我耳朵里:
“大局为重,让她再等等。”
一阵凉风吹过,将我拉回现实。
我面无表情地将头上那萧景煜亲手雕的木簪拔下,进女尸的发髻里。
接着,我提起了墙角的桐油桶。
桐油泼在床榻上。
泼在萧景煜用过的书桌上。
泼在那个他给阿洛雕了一半的木马上。
火折子亮起。
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扔向床幔。
火舌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我抱起熟睡的阿洛,推开后山的密道石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夜。
......
一个月后。京城,东宫。
叛军已平,朝堂大换血。
萧景煜一身明黄储君朝服,坐在书案后。
他手里拿着朱砂笔,正在拟定接我入京的密旨。
太子妃的父亲站在下首,满脸堆笑地邀功。
萧景煜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大局已定,他终于可以兑现承诺了。
“报——!”
一声凄厉的通传,打破了东宫的威严。
一个浑身是血的暗卫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手里捧着一个烧焦的木盒。
萧景煜握笔的手一顿。
“何事惊慌?”
暗卫猛地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下,浔阳的茅屋走水了!”
“火势太大,夫人和小公子......没逃出来。”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暗卫颤抖着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截烧得焦黑的木簪,和两块辨认不出面目的骨殖。
萧景煜死死盯着那截木簪。
那是他亲手从后山砍下的桃木,一刀一刀给青晏雕的。
他眼底的傲慢与掌控欲,在这一瞬间寸寸碎裂。
他站起身,想要走下台阶。
可刚迈出一步,膝盖却像被抽了所有力气。
“殿下!”
在满朝文武惊恐的呼喊声中,高高在上的储君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他死死抓着口的衣襟,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手中的朱砂笔滚落在地,殷红的墨汁在金砖上晕染开来。
像极了那天雪地里的血。
3.
两年后。
江南,浔阳城外。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我正拿着竹匾,翻晒刚采收的曼陀罗花和几味毒草。
十一岁的阿洛坐在石阶上背书。
一阵沉闷的马蹄声,踏碎了青石板的宁静。
地面在震动。
“砰——”
单薄的木门被粗暴地踹开,木屑飞溅。
数百名身穿飞鱼服的皇家禁军,如黑云压城般涌入,瞬间将小院围死。
人群分开。
一匹高大的黑马踏进院落。
马背上的人,穿着玄色金线蟒袍。
他比两年前瘦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萧景煜。
这两年,他踏着无数政敌的尸骨坐稳了储君之位。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缓缓移向旁边的阿洛。
他翻身下马。
他翻身下马,脚步踉跄,朝我冲过来。
“青晏......”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抓我的衣袖。
“孤就知道......孤就知道你们没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衣角的那一刻。
头顶的桂花树上,树叶剧烈摇晃。
十几个黑衣死士如鬼魅般跃下,冰冷的刀锋直阿洛的后颈!
萧景煜大张旗鼓的搜寻,终究还是引来了太子妃母族的灭口死士。
前世,阿洛就是死在这些人的刀下。
我脚尖猛地挑起装满曼陀罗毒粉的竹匾,迎着风向,狠狠砸向半空。
“砰!”
黄绿色的毒粉瞬间炸开,化作一团浓烈的毒雾。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死士吸入毒粉,惨叫着捂住眼睛,从半空中坠落。
第四个死士屏住呼吸,穿透毒雾,刀锋直刺向阿洛的心口。
我一把将阿洛拽进怀里,背过身。
“噗嗤——”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温热的鲜血,溅在了我的侧脸上。
我回过头。
萧景煜挡在我和阿洛身前。
死士的长刀,深深贯穿了他的右,刀尖从他的后背透了出来。
刀刃上泛着幽蓝的光。
“护驾!!”
禁军统领目眦欲裂,数百禁军终于反应过来,将剩下的死士乱刀砍死。
萧景煜死死握住贯穿口的那把刀的刀刃。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地砸在青石板上。
他没有看口的致命伤。
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溅到的血迹,眼底满是惊恐。
“青晏......没伤到你吧?”
他颤抖着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想要替我擦去脸上的血。
我抱着阿洛,往后退了一步。
萧景煜的手僵在半空。
我看着他口不断涌出的黑血。
“萧景煜,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
“你大张旗鼓地找我,就是为了给太子妃的死士带路,好让他们来我儿子吗?”
萧景煜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孤......孤不知道他们跟着......”
“闭嘴。”
我从袖中抽出一把的匕首。
反手抵在了自己的颈动脉上。
锋利的刃口瞬间压出一道血痕。
“带着你引来的手,滚出我的院子。”
萧景煜看着我脖子上的血,瞳孔剧烈收缩。
他想往前走,可刚迈出半步,口的剧毒发作。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我的脚边。
鲜血染红了满地的桂花。
4.
毒血顺着萧景煜的嘴角涌出,滴在青石板上。
匕首压在我的颈动脉上。
萧景煜死死盯着那道血痕。
他口的毒血正在疯狂外涌,嘴唇已经泛起死灰般的青紫。
“放下......”
他每说一个字,口就往外涌出一股黑血。
他没有管自己口那把致命的毒刀。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后拔刀相向的禁军。
“退下!全都滚出院子!”
禁军统领满脸惊恐:
“殿下,您的伤——”
“孤让你们滚!”
萧景煜嘶吼出声,紧接着呕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
禁军如水般退出院外,死死守住大门。
破败的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
萧景煜跪在泥水里。
那身象征皇权的玄色蟒袍,已经被毒血浸透。
他仰起头,看着我冷漠的眼睛。
“青晏,我没想伤害你们,我真的不知道死士跟着......”
他颤抖着抬起手。
直接握住了贯穿自己右的刀柄。
“你不信我?”
他惨然一笑。
“噗嗤——”
没有任何犹豫,他生生将那把带着倒刺的毒刀拔了出来!
鲜血如柱般喷涌,溅在青石板上。
他把毒刀扔在脚边。
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向前倒去。
额头重重地砸在我的鞋尖前。
“我的命,赔给阿洛......”
他闭上眼睛,彻底陷入了昏死。
......
夜半,暴雨倾盆。
冲刷着院子里的血迹和残肢。
院外,五百禁军举着火把,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我终究还是把他拖进了客房。
我救他,只是因为门外那五百个红了眼的禁军。
他若死在我的院子里,我和阿洛,还有山下的无辜村民,明天就会变成一地尸体。
我剪开他的蟒袍。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被毒液腐蚀发黑。
我点燃烛火,烧红了小刀,面无表情地剜去他口的腐肉。
他烧得像一块烙铁,在昏死中痛得浑身痉挛,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我施针封住他的心脉,灌下解毒的汤药。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铜盆前洗手。
我拿起一块净的白帕子,擦手上的水渍,准备推门离开。
就在这时。
床榻上濒死的男人,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的十指死死抠住木床板。
“不,不要......”
一声极其凄厉的哀鸣,撕裂了暴雨的夜空。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萧景煜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与恐惧。
哪怕是今天面对死士的毒刀,他也没有露出过这种眼神。
他猛地从床上滚了下来。
刚包扎好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染红了白色的里衣。
他毫不在乎。
他拖着一条血迹,爬到我脚边。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死死抱住我的脚踝。
两行血泪,顺着他深陷的眼窝缓缓滑落。
“青晏。”
他把脸贴在我湿透的鞋面上,哭得像个绝望的孩童。
“冰湖的水,好冷......”
“我看到阿洛在水里,你的手......你的手......”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下。
照亮了他满是血泪的脸。
我擦手的动作,彻底僵住。
他死死抓着我的裙角,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呜咽:
“对不起,我来迟了......”
他,想起了前世。
2
5.
雨停了。
萧景煜跪在客房冰冷的砖地上,呆呆地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
前世今生的记忆,在他的脑子里疯狂拉扯、重合。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我宁愿烧毁十年的家,宁愿带着儿子死遁,也不肯跟他回京。
因为前世,他就是用同样的承诺,把我们母子骗进了那座吃人的东宫。
然后,眼睁睁看着太子妃把阿洛踹进冰湖,看着侍卫挑断我的手筋。
而他,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为了他那狗屁的大局,冷冷地说了一句:
“让她再等等。”
萧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
右那道被毒刃贯穿的伤口瞬间崩裂。
殷红的鲜血顺着衣摆,一滴一滴砸在院子的青石板上。
院子里。
我正端着一碗白粥,吹凉了喂给阿洛。
这本该是他十年前就拥有的、最寻常的早晨。
却被他亲手毁了两次。
萧景煜冲到我们面前。
“扑通”一声。
他直挺挺地跪在了满是泥水和残花的地上。
“青晏......”
我没有抬头,继续舀起一勺粥,送到阿洛嘴边。
“啪!”
萧景煜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十成十的力道。
他的半边脸瞬间高高肿起,嘴角裂开,鲜血涌了出来。
“啪!啪!啪!”
他左右开弓,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着自己。
每一巴掌,都伴随着他喉咙里野兽般的呜咽。
“我,我该死。”
“冰湖的水那么冷,阿洛那么小。”
“你的手,你的手......”
他一边扇,一边把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额头磕破了,鲜血混着泥水,糊满了他的脸。
他爬过来,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去抓我的裙角。
却在半空中,猛地缩了回去。
他不敢碰我。
他怕弄脏了我。
“铮——”
萧景煜拔出腰间的匕首。
他双手握住锋利的刀刃,将刀柄递到我面前。
“青晏,你挑断我的手筋吧。”
他仰起头,满脸血泪,卑微到了尘埃里。
“你把我的手筋脚筋都挑断,把我变成废人。”
“我把命赔给你,把一切都赔给你,求求你,别不要我。”
我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粥碗。
目光平静地扫过他鲜血淋漓的双手。
“阿洛,吃饱了吗?”
我转头问儿子。
阿洛看着地上那个疯狂磕头的男人。
十一岁的孩子,眼里没有丝毫对父亲的孺慕。
他嫌恶地皱起眉头,往我身后退了一大步,小手攥住我的衣襟。
“娘亲,这个疯子好脏,阿洛害怕。”
脏。
害怕。
这两个词,像两柄千斤重锤,砸在萧景煜的天灵盖上。
他举着匕首的手,僵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我站起身,将一碗温热的汤药,放在他面前的石板上。
“萧景煜,你不用死在我面前。”
“我曾经,真的很爱阿木。爱了整整十年。”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那个茅草屋里,看着阿洛长大,然后一起变老。”
萧景煜死寂的眼睛里,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可是,只要我一闭上眼,就会看到阿洛在前世冰湖里发紫的脸。”
“就会感觉到,侍卫的刀锋挑断我手筋时的那种冷。”
“萧景煜,横在我们中间的,是我儿子的命。”
“我没法再爱你了。”
那丝微弱的光,燃起而又快速熄灭。
我指着地上的那碗汤药。
“让我们和过去的十年好好说一声再见吧。”
“你可以在这里待十天。”
萧景煜空洞的眼神,缓缓聚焦在那碗药上。
“这十天,你是阿木,我是青晏。”
“你劈柴、做饭,我们就像在乡下时那样过子。”
“第十天的落之后,你回京城做你的太子,我带着阿洛留在江南。”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死生,不复相见。”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想活这十天,就把药喝了。不喝,你现在就滚出我的院子。”
萧景煜仰起头,看着我。
“我喝......”
他端起那碗苦涩刺鼻的药汁,大口大口地灌进喉咙里。
药汁呛得他剧烈咳嗽,牵扯到口的贯穿伤,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胡乱地擦去嘴角的药汁和血迹。
“十天,阿木会听话。”
“青晏,你看着我,我会证明给你看。”
我没有再说话。
牵起阿洛的手,转身走进了屋里。
6.
第一天。
萧景煜脱下了那身被毒血浸透的玄色蟒袍。
他换上了一件粗糙的麻布短褐。
右的贯穿伤只做了最简单的包扎,还没结痂。
他拿起了院子角落里那把生锈的斧头,开始劈柴。
沉闷的劈柴声,在院子里响了一整天。
每一次挥斧,都牵扯着口深可见骨的伤。
白色的麻衣很快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顺着衣摆滴在泥地里。
直到落,他把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地码在厨房门外。
像极了十年前那个听话的阿木。
第二天。
他开始做饭。
曾经的储君,蹲在土灶前生火。
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咳出了血丝。
他捂着口的伤,疼得弯下腰,咳出了血丝。
半个时辰后。
他端着一碗卖相难看的青菜面,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
我走过去,端起那碗面。
当着他的面,手腕翻转。
整碗面连汤带水,直接倒进了旁边的泔水桶。
“阿木做饭,从来不会把盐当成糖。”
我看着他被烟熏黑的脸,语气平静。
“萧景煜,你装不像的。”
萧景煜僵在原地。
手指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
良久,他默默拿起一块抹布,把石桌上溅到的汤汁,反反复复擦了三遍。
第三天。
他整夜没睡。
坐在柴房的门槛上,借着月光,手里拿着一把刻刀。
他在雕一匹木马。
前世,他答应过阿洛,要亲手给他雕一匹能骑的木马。
可木马还没雕完,阿洛就死在了冰湖里。
这匹木马,迟了两辈子。
他口有伤,手臂使不上力,刀锋频频滑脱。
天亮时,木马雕好了。
他的双手布满了深可见骨的血口子,指甲缝里全是木屑和涸的血。
双腿早就麻木,他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他捧着那匹木马走到阿洛面前。
阿洛正坐在石阶上,翻看着一本医书。
“阿洛,你看。”
他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声音嘶哑得厉害。
“阿爹给你雕的,你骑上去试试?”
阿洛冷冷地看着他。
十一岁的孩子,眼神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冰冷。
阿洛伸出手,接过了木马。
萧景煜眼底亮起一丝希冀的光。
他以为,儿子终于肯要他的东西了。
下一秒。
阿洛转身,走到还在燃烧的土灶前。
没有任何犹豫。
那匹沾满萧景煜鲜血的木马,被直接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灶火里。
萧景煜嘴角的笑,僵住了。
他伸在半空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脏。”
阿洛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跑回了屋里。
萧景煜站在灶台前。
火光映照着他惨白如纸的脸。
可他觉得,这火烤在身上,比前世的冰湖还要冷。
他看着那匹在火海里逐渐化为灰烬的木马。
良久。
他慢慢收回手,在粗布衣服上用力蹭了蹭。
“没关系。”
他低声喃喃,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阿爹再雕,阿爹重新雕......”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柴堆,重新挑起一块木头。
7.
第五天,夜。
暴雨如注。
手里拿着一块新劈的桃木,借着微弱的烛光,一刀一刀地刻着。
刻刀划破了旧伤,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滴。
院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雨夜。
一个浑身湿透、背三面红旗的暗卫统领,一头栽进院子的泥水里。
“殿下!”
暗卫双手高举一封染血的八百里加急密报。
“镇国大将军联合二皇子,于昨夜举兵谋反!”
“叛军已围困皇城,陛下被困太极殿。京城大乱!”
萧景煜手里的刻刀停住了。
刀锋悬在半成品的木马耳朵上。
这是萧景煜等了两年的机会。
前世今生的仇恨,权力的巅峰,只差他跨上马背,回京挥下那把屠刀。
只要他现在率领城外的伏兵回京城,就是救驾首功。
老皇帝病重,他平叛之,便是名正言顺登基之时。
暗卫把头磕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请殿下即刻启程,回京收网,主持大局!”
大局。
这两个字刺入耳膜,萧景煜的肩膀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前世,他选了大局。
换来的是冰湖里发紫的尸体,和满地鲜血。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正房那扇紧闭的木门。
窗户纸上,透着一星微弱的烛光。
那是青晏和阿洛在的地方。
萧景煜放下刻刀。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块沉重的青铜虎符。
他将那块足以号令天下兵马、决定皇权归属的虎符
随手扔进了暗卫面前的泥坑里。
“拿着虎符,去调西山大营的兵。”
暗卫愣住了,连滚带爬地捡起虎符,满脸不可置信。
“殿下不亲自回去?若您不亲自回京救驾,就算平了叛,届时陛下若降罪,您的
储君之位......”
“孤不回去了。”
萧景煜打断了他。
他看着那扇木门,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决绝。
“这江山,孤不要了。”
暗卫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萧景煜重新拿起刻刀,削去一块木屑。
“传孤密令。”
“镇国将军一族谋逆,罪无可恕。满门抄斩,诛九族。”
“太子妃及其父,凌迟处死。”
刀锋划过木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割满三千六百刀。少一刀,刽子手提头来见。”
“片下来的肉,扔到乱葬岗喂狗。”
暗卫浑身发抖。
他跟了太子十年,从未见过主子下达如此残忍的命令
更没见过主子将唾手可得的皇位弃如敝屣。
“属下遵旨!”
暗卫统领咬紧牙关,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抓起兵符,消失在暴雨中。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雨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萧景煜低着头,继续雕刻手里的木马。
他以为,只要光了前世的仇人。
只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替妻儿报了仇。
只要他连天下都不要了,只守着这个破院子。
他就能把他的青晏找回来。
他站起身,拖着那条麻木的腿,走进了厨房。
他还要去把明天早上的面团揉好。
阿洛喜欢吃筋道的面条,他得多揉半个时辰。
这次,他绝不会再把盐当成糖。
8.
第八天。
京城的八百里加急战报,送到了浔阳城外的小院。
镇国大将军一族,满门抄斩。
太子妃及其父,在菜市口被凌迟处死。
整整三千六百刀。
战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刽子手片下来的肉,当着太子妃的面,喂了东宫的猎犬。
惨叫声响彻京城三天三夜,直到最后一刀落下,人才咽气。
前世的血债,终于用最血腥的方式,连本带利地讨了回来。
萧景煜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那份染血的战报。
他眼底燃起了一团火。
他以为,横在我们中间的那道鸿沟,已经被他用仇人的血填平了。
他转身走进客房,关上门。
半个时辰后,他推门出来。
手里多了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那是他刚刚用左手,忍着右贯穿伤的剧痛,一字一句写下的让权诏书。
他盖上了随身携带的太子印玺。
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把这万里江山,拱手让给了年幼的九皇弟。
萧景煜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
他大步朝我走来。
脚步极快,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我正坐在屋檐下,面前放着一个木盆,正在搓洗阿洛换下来的衣裳。
“青晏。”
萧景煜单膝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他双手将那份染血的战报,和那卷明黄色的退位诏书,高高举到我面前。
“仇报了。他们都死了。”
“前世害过你和阿洛的人,我一个都没放过。”
他像一个迫不及待想要得到夸奖的孩子,仰起头看着我。
“还有这个。”
他把那卷明黄色的诏书往前递了递。
“我没有回京。我写了让权诏书,交出了兵符。”
“青晏,从今以后,没有任何人能再伤害你们。”
“我们一家三口,就留在这个院子里。我给你劈一辈子的柴,给阿洛雕一辈子的
木马。”
他满怀希冀地看着我。
等着我像前世那样,感动地扑进他怀里。
我停下了手里搓洗衣服的动作。
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我伸出了手。
探入旁边的木盆里,捞起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抹布。
我把那块湿漉漉的抹布,轻轻搭在了他举着诏书的手腕上。
萧景煜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
“萧景煜,你是不是忘了?”
我指了指院子里那张落满灰尘的石桌。
“你还有两天的时间,做你的阿木。”
“去把桌子擦净。”
“然后,把厨房里的柴劈了。”
他引以为傲的复仇,他倾尽天下换来的自由。
在我眼里,甚至不如一块擦桌子的抹布。
“青晏......”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仇已经报了......江山我也不要了......为什么......”
“因为我不稀罕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去擦桌子吧。别浪费了你最后两天的时间。”
我转过身,端着木盆走向后院。
萧景煜跪在原地。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抹布。
口的贯穿伤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却远不及心脏被瞬间掏空的窒息感。
他终于明白。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哪怕他把全天下人的命都填进去,哪怕他把自己的命也填进去。
也拼不回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沈青晏了。
9.
第九天。
萧景煜彻底慌了。
他发现,无论他怎么卑微讨好,甚至他连皇位都不要了。
都不能引起我情绪的丝毫波澜。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不敢合眼。
他怕自己一睁眼,我和阿洛就会像前世那样,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夜里,又下起了秋雨。
我推开窗缝。
看到萧景煜直挺挺地站在我和阿洛的房门外。
冰冷的秋雨浇透了他的全身。
右那道贯穿伤早就溃烂发炎。
他像一个等待最后审判的死囚。
......
第十天。
萧景煜没有像前九天那样守在门外。
他进了深山。
悬崖峭壁上,长满青苔的岩石湿滑无比。
他徒手攀爬。
每一次用力,口的伤口都会撕裂般地扯动。
只为了摘一束我前世最爱的、生在绝壁上的幽兰。
他把那束兰花护在心口,用体温挡住山风,生怕吹坏了一片花瓣。
下午,他在厨房里熬汤。
前世我生辰那天,他答应给我熬一锅鲫鱼豆腐汤。
结果那天太子妃发难,阿洛落水,我被废了双手。
这锅汤,迟了整整两辈子。
他挑出每一细小的鱼刺,撇去每一丝浮沫。
落时分。
橘红色的夕阳铺满院子。
萧景煜端着热气腾腾的鱼汤,臂弯里抱着那束沾着露水的幽兰。
走到正房门前。
他停住了。
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最温柔、最像“阿木”的笑。
“青晏,阿洛,吃饭了。”
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没人回应。
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
萧景煜嘴角的笑容僵住。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烛火。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衣柜的门半掩着,里面空空荡荡。
“砰!”
白瓷汤碗砸在青石砖上,摔得粉碎。
那束他拼了命从悬崖上采来的幽兰,掉在滚烫的汤汁里,瞬间枯萎。
萧景煜踉跄着冲进屋里。
他一把扯开衣柜。
力道之大,直接将木门生生拽了下来。
他扑到床前,撕扯着床幔,把枕头和被褥全部扔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双手在冰冷的砖缝里摸索,往床底看。
他冲进后院,冲进柴房,冲出院门。
全都没有。
属于我和阿洛的气息,被抹得净净。
就像我们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萧景煜颓然跪倒在圆桌前。
桌子上,有一封薄薄的信。
信纸上,压着十两碎银子。
萧景煜颤抖着伸出双手,拿起那十两银子。
他认得。
十年前,他重伤失忆,倒在雪地里。
是我当了母亲留下的遗物,换了十两碎银,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试了三次。
才终于将那封信,一点一点地展开。
信纸很薄。
上面的字迹清秀。
“十之约,已尽前世因果。”
“萧景煜,你我两不相欠,死生不见。”
萧景煜看着最后那八个字。
右的贯穿伤彻底崩裂。
温热的鲜血涌出来,滴在桌面上,染红了那十两碎银。
也染红了那封薄薄的信纸。
他拼命用袖子去擦信纸上的血。
可越擦越红,越擦越模糊。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将那张被鲜血浸透的信纸,死死按在自己鲜血淋漓的心口。
仿佛只要贴得足够紧,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就能重新活过来。
门外,暗卫统领带着大批禁军,冲进了破败的院子。
“殿下!叛军已全军覆没!”
统领跪在满地泥水里,双手捧着那枚玄铁兵符,重重磕头。
“九皇子年幼,镇不住朝堂。百官跪在午门外,恳请殿下回京主持大局,即刻登
基!”
屋内,没有回应。
统领大着胆子抬起头,看向敞开的房门。
那个曾经伐果断、不可一世的帝国储君,正蜷缩在满地碎瓷片里。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染血的信纸,和十两碎银。
双眼空洞地看着虚无的前方。
统领红了眼眶,膝行上前:
“殿下......”
从这一天起。
世上再也没有了会劈柴做饭的阿木。
只有金銮殿上,那个坐拥万里江山,却形如枯槁的孤独暴君。
他最终还是被绑回了那个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皇座上。
他拥有了天下。
却下令封死了东宫的那口冰湖。
每到下雪的冬夜,他就会屏退所有人,穿着单薄的里衣,赤脚坐在结冰的湖面上。
手里拿着一把钝刀,和一块永远也雕不完的桃木。
他把自己,永远困在了那场下不完的大雪,和那个空荡荡的江南小院里。
......
半个月后。
江南以南,一艘顺流而下的客船上。
“娘亲,你看!有白鹭!”
阿洛趴在船舱的窗棂上,笑得眉眼弯弯。
我放下手里的医书。
走到窗边,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发顶。
“嗯,飞得真高。”
江风吹起我的长发。
连空气,都透着一股久违的甘甜。
一阵裹挟着寒意的北风,突然从江面上吹来。
那是来自北方的风。
是京城的方向。
我轻轻关上了那扇朝北的木窗。
我牵起阿洛的手,转身走向阳光明媚的甲板。
迎着南方的暖阳。
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