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一世,因为我不肯让义妹代替我去跳祭天舞。
她便负气跑出门,竟被人拐走,落得死无全尸。
事后,向来偏心她的哥哥与未婚夫,非但没有怪我,反而只字不提,待我极好。
一切,仿佛回到最初。
我却心中愧疚,特意为她点了长明灯祈福。
却不知,这全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他们暗中设计,令我在祭天舞上出错,陛下大怒,将我打入天牢。
我苦苦哀求他们救我,换来的却是两人满眼刻骨恨意。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他们早已将她的死,尽数算在我头上。
所谓温情,全是伪装。
他们将我拖出天牢,打断四肢,百般折磨,我想死都不能。
最后,我拼尽全身力气打翻烛台,才在大火中求得解脱。
可弥留之际,我却清晰的听见了义妹的声音。
再次睁眼,听着她娇蛮的请求,我笑着点头:“可以啊。”
只是这后果,但愿你也承受得住。
1
宫中传旨,祭天大典定在三月初九。
这是我第五次当选天禾女。
消息传来的那天,沈盈儿推开我的房门径直冲到我面前拽住我的袖口。
“姐姐,你就把这次的祭天舞让给我吧!”
她双眼圆睁语气撒娇。
我放下手里的书卷抬头看她。
上一世她也是在这个屋里说同样的话。
我开口拒绝后她哭着跑出去。
当夜她就被人拐走,再找到时已是一具残破的尸身。
哥哥跪在她面前,抱着遗物从天亮跪到天黑。
后来他和萧景恒没再提过沈盈儿的名字,反而待我极好。
我本以为他们已经放下,以为那些优待是发自内心。
直到他们暗中在我的祭天舞上做手脚。
他们看着我被押入天牢跪地哀求,双眼全是恨意。
那是彻头彻尾的恨意。
萧景恒按住我的肩膀,哥哥握着铁锤打断我的双腿和手指。
我喊疼却无人回应。
最后是我自己打翻烛台在大火中闭眼。
死前我分明听到了沈盈儿的笑声。
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一直被他们算计。
现在她又站在我面前等着我拒绝。
我牵动嘴角开口:
“好啊。”
沈盈儿愣在原地,随即双手合十跳了两下。
“真的吗姐姐?你真的答应了?”
我看着她点头。
“真的。”
她转身往外跑,身体险些撞上门框。
沈澄和萧景恒一前一后走进来。
哥哥面无表情,见沈盈儿跑出去才挑起眉毛。
沈盈儿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哥哥!姐姐答应了!她说让我去跳祭天舞!”
哥哥嘴角上扬。
“是吗?那可真好。”
他伸手揉弄沈盈儿的头发,转头看向我。
他睁大双眼面露微笑。
上一世他拿铁锤砸我膝盖前也是这种表现。
萧景恒走近几步开口。
“青禾,本来你若不答应,我们进来也是要劝的。没想到你这次倒通情达理。”
他停顿片刻又添一句:“你终于懂事了。”
听到懂事二字,我垂眼把指尖掐进掌心,嘴上随意答应一声。
三人说笑着离开,沈盈儿在院外一直说话。
房门关上,我松开手,掌心被掐出血痕。
爹娘战死边关那年我八岁,哥哥十二岁。
娘临走前把玉佩系在我腰上说,青禾,你是巫祝血脉,好好活着。
沈盈儿的父母为救哥哥战死,哥哥把她带回视如亲妹。
从前我不怪他偏心,因为我心里也有愧疚。
可后来他拿爹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来要挟我。
我转身推开窗扇。
他们真以为祭天舞只是一支普通的舞吗。
2
此后沈盈儿整练舞。
萧景恒从宫里请来教习大师指点她步法。
世家女子常学祭天舞,大师只当沈盈儿也是凑趣。
哥哥把我叫去书房,让我守在院子里别给盈儿添乱。
他派了两个丫鬟守在我院门口,名为伺候实则看管。
我没有理会这些,每天在院里喝茶看书睡觉。
哥哥沉不住气,常派人来试探我是不是真心答应。
我每次都直接点头。
他见状越发坐立不安。
一晚上萧景恒来到廊下,看着我抄写经文。
他站了半天才开口。
“你没什么想法就好。”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我全程没有抬头看他。
我只好奇国师闭关不出,他们如何把沈盈儿送上祭坛。
这事很快有了结果。
半个月后沈盈儿的舞步依旧凌乱。
祭天舞共九段,大师教了十,沈盈儿连前三段都跳不顺。
大师当场扔下团扇说教不了。
当晚沈盈儿哭着跑去找哥哥。
我站在院门口听得清楚。
“哥哥,大师本不好好教我......肯定是姐姐跟她说了什么,大师才故意为难我的......”
她边哭边说:“姐姐嘴上说同意,心里本不想让我去......”
哥哥闭口不言。
隔天一早他走进我的院子直接质问。
“你跟大师说了什么?”
我看着他反问:
“什么都没说,我这院子你派了人看着的,我什么时候出去过?”
萧景恒跟在旁边板着脸不开口。
“大师教不了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哥哥闭上嘴说不出话。
萧景恒替他搭腔。
“盈儿的意思是......你来教她。”
我摇头拒绝。
“不教。”
沈盈儿走到门外红着眼眶开口。
“姐姐果然还是不肯......”
哥哥盯着我,从怀里摸出爹娘留下的玉佩。
我屏住呼吸。
哥哥开口说:
“教她,教完了,玉佩还你。”
那玉佩是娘亲死前给我的,上面沾过她的血。
我盯着玉佩握紧双手。
“那是娘留给我的。”
哥哥转开头不看我,握着玉佩不松手。
“爹娘若知道你这般自私,不会愿意把玉佩给你。他们一定更喜欢盈儿这样的女儿。”
上一世他也说过这句话。
那时我倒地大哭,现在只觉荒谬。
爹娘若还在,见你拿亡母遗物威胁亲妹妹,定会把你赶出家门。
我没有出声,只是红着眼看他。
哥哥移开目光放低声音。
“教完就还你。我说到做到。”
我闭眼答应:“好。”
3
教沈盈儿跳舞并不顺利。
她学得慢脾气大,转身动作教十遍都记不住。
我上手纠正她的手臂,她甩开我的手说我故意整她。
哥哥坐在旁边看着,沈盈儿一开口抱怨,他就使眼色让我耐心教导。
我停下动作直视沈盈儿。
“学还是不学?”
她咬住嘴唇点头。
哥哥开口打圆场,说我当初跟着国师学了半月就能上台,沈盈儿肯定也能学会。
沈盈儿听完不再吵闹。
大典将至,为了拿回玉佩我只纠正大错,不讲究细节。
大典前三天,她能完整跳完,至少在台上不会摔倒。
我立刻去找哥哥。
我站在他面前开口。
“舞教完了,玉佩还我。”
他端着茶杯没有回话,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杯子。
“等大典结束再给你。”
“你说过教完就还。”
“我怕你临时闹事。大典结束,当天就给你,不会食言。”
我攥紧拳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人。
回到屋里我叫来丫鬟小蛮,让她把哥哥院里的杂役陆七悄悄带过来。
上一世他是唯一试图救我出地牢的人。
后来沈盈儿发现他,让人把他活活打死在柴房。
陆七进门时缩着肩膀低着头。
我把玉佩的模样画给他,让他帮我留意哥哥把东西藏在哪。
他直接点头答应。
我问他为什么肯帮我。
他双手互搓局促开口。
“姑娘前年冬天,给了我一碗药。我病了半个月,院子里没人管我,只有姑娘路过时让人送了药来。”
我想不起来这件事。
他笑着开口:“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他离开后我坐在窗前。
我想起小时候哥哥背我去看花灯,那时沈盈儿还没来。
萧景恒也只是隔壁常翻墙找我玩的少年。
哥哥把我架在肩头,萧景恒递给我兔子灯。
“青禾,等你长大了,嫁给我好不好?”
那时他才十岁,说话时满脸通红。
我不懂后来到底哪里出了错。
沈盈儿来后成天说话逗笑,哥哥和萧景恒都觉得她有趣。
我作为国师关门弟子每天课业繁重,只能终练舞读书。
在他们眼里我成了无趣冷漠的人。
我抬手抹去脸上的眼泪,伸手关上窗户。
大典前两,宫里送来祭祀用的礼服。
沈盈儿跑过来从我手里夺过衣匣,上下翻看满脸笑容。
她抱着衣匣从我面前走过。
“姐姐别难过啊,明年或许还有机会呢。哦不对,明年你也不一定选得上了。”
我看着她没有回话。
她收起笑容撇下嘴角。
哥哥快步走来,沈盈儿扯着他的袖子告状说我骂她。
哥哥皱起眉头看我。
我看着他们开口:
“衣裳尺寸不合,赶紧拿去改,否则来不及了。”
哥哥张开嘴没出声,沈盈儿拉着他往外走。
走到院门时他回头看我,眼珠转动不敢对视。
沈盈儿一直在他旁边说话,拉着他走远。
4
大典当我到了祭坛。
我按流程焚香诵念祭词。
走下台取祭舞道具时,萧景恒突然伸手攥住我的手腕。
他把我拉到帷幕后面。
沈盈儿穿着礼服从另一侧登上祭坛。
他们没打算让沈盈儿名正言顺地替换我。
他们让她在祭坛上直接截走这支舞。
出了差错由我顶罪。
我直视萧景恒,他咽下口水转开脸。
他压低声音说:
“青禾,你别多想......盈儿只是太想证明自己......”
我转头不再理他。
小蛮从人群里挤过来,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陆七拿到了玉佩。
我攥紧玉佩贴在心口。
台上的舞跳了一半,几位老臣皱起眉头。
碍于大典他们没有发声。
教过沈盈儿的大师站在角落眯起眼睛。
舞步结束沈盈儿走下台,萧景恒上前扶住她。
沈盈儿看着我嘴角上扬。
萧景恒发现我站在旁边,立刻松开沈盈儿的手臂。
他转头对着我。
“青禾,我和盈儿只是兄妹之情,你别放在心上。”
我点头走上成收尾仪程。
大典结束后百官赴宴。
席间沈盈儿碰洒酒水弄脏我的衣服,又自己跳入池中。
她爬上来指着我哭诉是我推了她。
哥哥和萧景恒挡在她身前开口质问我。
满座宾客全都看向我。
长公主端着酒杯走上前开口。
“本宫方才就在池边站着,沈二姑娘自己踩了裙摆,跟沈大姑娘隔着三步远,怎么推的?隔空推的吗?”
沈盈儿脸色发白,哭着说自己慌神记错,不是故意诬赖。
哥哥揽着她的肩膀对长公主赔笑,说盈儿不懂事。
长公主看了他们一眼,拉着我的手离开。
她让我暂住宫中,我推脱后返回沈府。
推开房门我停下脚步。
屋里床帐被扯在地上,书本散落满地。
娘亲的灵位碎成两半丢在角落。
沈盈儿靠在门框上歪头笑出声。
“姐姐,你爹娘死了那么多年了,还供着灵位多晦气。我帮你收拾了。”
我弯腰捡起碎裂的灵位,手指发抖。
我站起身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沈盈儿尖叫着倒退两步,捂着脸流出眼泪。
哥哥冲进屋,看到沈盈儿脸上的红掌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沈青禾,你疯了!”
我看着他回话:“她砸了爹娘的灵位。”
沈盈儿缩在他身后哭着说是不小心碰倒,是我先。
哥哥沉下脸,没有松开我的手腕,一路把我拖到地下室门口。
他把我推进门内。
“你冷静几天再出来。”
我用力挣扎喊叫:
“沈澄!三月将尽,天象有异。天灾要来了!你现在关我,来不及了!”
他停下动作,听到沈盈儿在身后抽泣,直接关上了门。
地下室落上铁锁。
三天过去,我发烧倒地失去力气。
第三天夜里哥哥打开了铁锁。
我被拖出地下室,双腿发软无法站立。
哥哥脸色发白,双手轻微颤抖。
“各地急报,春旱连着暴雨,三个州郡颗粒无收。有人说是祭天舞出了岔子,天怒降灾。”
他蹲下身扶住我的肩膀压低声音。
“朝堂上已经有人在查了。青禾,你替盈儿去认了吧。”
在墙上无力抬手。
我看着他问:“你知不知道,认了之后是什么下场?”
他手上的力道加重。
“我会保住你的。”
沈盈儿跑进屋,脸色慌乱地拉住哥哥的袖子发抖。
哥哥掏出玉佩在我面前摇晃。
我盯着他看。
过了一会儿我张嘴开口:“好。”
他长出一口气,随后皱起眉头。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盈儿大声哭喊,哥哥转头去哄她。
哥哥命人给我灌药治伤。
两天后我勉强站立,宫里派人传召。
大殿之上皇帝高坐,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萧景恒站在武官行列中对我低语:
“认了吧,我会帮你周旋。”
我看着地面没有理他。
皇帝的声音传下来:
“沈青禾,今春天灾频发,有人奏报祭天大典当,天禾女曾遭人替换。可有此事?”
百官闭口不言。
我跪在地上磕头。
我直起身讲述实情。
我讲出沈盈儿在房中的恳求,讲出哥哥和萧景恒用玉佩我。
我讲出他们派人看守,讲出他们安排沈盈儿在祭坛上顶替。
我说臣女有罪,未能坚守天禾女之责。
但非臣女本愿,实乃家兄与靖王世子百般胁迫,臣女无力抗衡。
说完我再次磕头,额头砸在地面。
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碰撞声。
萧景恒瞪大双眼大声喊叫。
“胡说!”
第二章
5
萧景恒在大殿上喊出声,百官转头盯着他。
他察觉失态,闭嘴退回原位,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
皇帝盯着前方,抬起右手。
“把沈澄、靖王世子萧景恒、沈盈儿,一并带上殿来。”
内侍转身出门。
三个人被押入大殿。
沈盈儿双腿打颤,侍卫架住她的双臂才没瘫倒。
哥哥面色不变,瞥见我跪在殿中央时,面部肌肉抽动几下。
皇帝开口:“沈青禾方才所言,尔等可有异议?”
哥哥双膝触地。
“陛下,舍妹所言不实——臣从未胁迫过她,更不曾以先父遗物相。盈儿只是一时好奇想学祭天舞,绝无替代天禾女之意。”
萧景恒跪地跟上。
“陛下明鉴,此事确系误会。祭天大典当,是沈青禾身体不适,盈儿临时上台帮忙,并非刻意替换。”
沈盈儿缩在后方,肩膀抖动,闭口不言。
皇帝偏头看向我。
“证据呢?”
“臣女的玉佩。”我从怀中掏出玉佩双手举起。
“此物本是亡母遗物,家兄夺去,以此相胁,迫臣女就范。臣女托人暗中取回。”
“陛下可传沈府下人陆七为证,玉佩此前一直藏在家兄书房暗格之中。”
哥哥扭头看我,张开嘴巴,牙齿咬住下唇:
“那是我替她保管——”
“还有一人可以作证。”
脚步声起,宫中教习大师跟在内侍身后进殿,双膝跪地叩首。
“陛下,老身有一事禀报。”
大师站起,转头看向沈盈儿。
“祭天大典当,老身就在台下观礼。台上那支舞,老身当时便觉蹊跷。”
“步法生硬、气韵全无,绝非天禾女所跳。但碍于大典,老身未敢当场声张。”
“若陛下允准,老身请沈二姑娘当殿再跳一遍,与天禾女所跳做个对照,真假立辨。”
皇帝下颌微点。
沈盈儿面颊发白。
侍卫把她拖到殿中空地,她双腿弯曲,左右摇晃。
乐师奏乐,她抬起右脚踩错方位,第二段回旋处,她手脚并用,手臂举在半空顿住。
大师盯着她看了两眼,抬手示意乐师停奏。
“陛下,祭天大典上那支舞,就是这个水准。”
“老身当只觉不对,现下看来,确实如沈大姑娘所言——天禾女被人替换了。”
百官屏住呼吸。
皇帝转头盯着哥哥和萧景恒,眉心皱起。
沈盈儿跌坐在地哭喊。
“不关我的事!是哥哥和世子让我去的!他们说没事的!他们说只是跳个舞不会出事!是他们我的!”
哥哥向后扭头。
萧景恒双目圆睁。
两人紧盯沈盈儿,这姑娘正把罪责推给他们,张嘴大哭。
哥哥上下嘴唇开合,未出半字。
殿外传来老者的嗓音。
“老臣来迟,请陛下恕罪。”
群臣转头看向殿门口。
国师手持拂尘,迈开双腿走入大殿。
6
国师之前闭关两月。
他现身大殿,群臣面面相觑。
皇帝挺直腰背:“国师怎么出关了?”
国师躬身行礼,站直后转头看我,两息后转脸面朝皇帝。
“老臣在闭关中收到了弟子的传讯。天象有异,灾祸降于三州,老臣不得不提前出关。”
群臣交头接耳,他们在国师和我之间来回扭头打量。
“陛下或许不知,沈青禾并非普通的天禾女。她是巫祝一族的后人。”
哥哥跪在地上,双肩停住颤动。
“巫祝族与上天有契,血脉相连。天禾女必须由巫祝后人担任,方能与天地相通,祈得风调雨顺。”
“这也是老臣当年测算选定她的原因。五年来国泰民安,便是明证。”
他转身面朝跪地的三人,抬手挥动拂尘。
皇帝转头盯住他,视线挪到哥哥脸上,再看向沈盈儿。
沈盈儿跪在殿侧,双肩发抖,双手抓紧裙摆。
皇帝开口:“把相关人等,一并带上来。”
众人噤声。
哥哥跪在我左边三步外,多次扭头盯着我的侧脸。
我直视前方,额头痛感明显,刚才叩头用力,留下青紫印记。
皇帝俯视我半晌,张嘴发问:“你说,沈澄与靖王世子胁迫于你。证据何在?”
我开口回话:
“臣女腰间的玉佩,原本扣押在家兄手中,以此要挟臣女就范。”
“玉佩现在臣女身上,但扣押于家兄处时,曾被人经手记录过。”
哥哥口起伏停住。
皇帝抬手,内侍走过来查看。
沈澄抢过来话:
“陛下,臣弟愿意解释——”
“让沈青禾说完。”
皇帝开口打断他。
我接着讲:
“大典当,臣女在台下被靖王世子拦住,当时随侍的丫鬟可以作证。”
“此外,曾为沈盈儿授课的宫中教习大师,大典当亦在场,或许能看出那祭坛上的舞与往年是否有所不同。”
内侍领着一人进殿。
宫中大师快步上前,跪地磕头。
皇帝询问她能否认出当祭坛上的舞者。
大师顿了顿。
“回陛下,臣妇大典当便已察觉有异。”
“天禾女五年来的舞,臣妇曾在宫宴上见过两次,步法与礼制分毫不差。然而那祭坛上,有三处折转明显迟顿,换气之间亦有停滞,与往年截然不同。”
“当时臣妇以为或是天禾女身体有恙,并未多想,如今陛下问起,臣妇不敢隐瞒。”
皇帝不吱声,右手转动左手大拇指上的扳指。
沈盈儿跪着,面皮发白。
她扯开嗓子哭喊:“陛下,臣女知罪,可臣女也是受了姐姐的蒙骗。”
“蒙骗?”
皇帝盯住她发问,沈盈儿立马闭嘴。
“朕记得,天禾女的遴选,有国师亲自卜卦测算,非巫祝血脉者不可当选。”
“你既非巫祝后人,如何上的祭坛?”
群臣张嘴议论。
朝臣们交头接耳,互相复述巫祝血脉四个字。
沈盈儿双眼圆睁,张着嘴不出声。
萧景恒趴在地上,双肩内缩。
哥哥低头看地。
殿外传来通传声。
“国师出关,求见陛下。”
大殿无人说话。
“宣。”
我心跳加快。
国师走入大殿,文武百官往两侧后退让路。
他大步往前走,腰间挂着铜铃,在大殿中间双脚站定,对皇帝鞠躬。
他侧身转头看我,盯着我的脸,眼周肌肉皱起。
我跪稳,挺直后背。
他开口讲道:“老臣有一事,须向陛下禀明。”
他说沈青禾是他的关门弟子,自幼习得巫祝秘法,更承继了巫祝族的血脉之能。
五年前他掐算天象,发现中原将有连年旱涝之险,若有巫祝后人在春分大典上以天禾舞祭告上苍,可化解三年灾厄。
当时寻遍京中,唯有沈青禾一人有此血脉。
“是老臣亲自测算,亲自举荐,才有了这五年的天禾女。”
“非旁人所能代替,更非随意更换。今春天灾,正因祭天之人有误,天地感应失准,方才降下示警。”
朝臣们再度交头接耳。
沈澄跪地不动,扭头看我,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脸,没有表情。
萧景恒低着脑袋不动弹。
沈盈儿抬头看国师,再转头看我,双目睁大,面皮哆嗦。
她畏缩后退。
我转过脸盯着她。
上一世我被拖出天牢塞进黑屋时,沈盈儿也是这表情。
那时她站在门口,看着哥哥和萧景恒动手,嘴角上翘。
现今她哆嗦着身子,满脸怕事。
皇帝下令将三人暂押候审,宣布退朝。
内侍拉住我的胳膊,我双腿发麻,踩实地砖站稳。
走出大殿,内侍押送哥哥经过我旁边。
他停下右脚,转脸看我:“青禾。”
我大步往前走。
6
皇帝留我在宫中盘问,问了一个时辰。
他问祭天舞是什么,巫祝血脉是否无可替代,知不知道沈盈儿代跳会引发什么后果。
我将情况详细告知。
皇帝发问:“你早就知道会出事,为何不拦?”
我低头回答自己身不由己,家兄扣押遗物、以亲情相胁,世子派人看管,臣女无路可走。
我说的是实情。
皇帝吐出一口气。
“朕知道了,你先退下歇着,等国师来了一同商议如何平息灾情。”
我弯腰行礼倒退两步,转身出门。
走到走廊,长公主从侧门跨步出来,挡住我的去路。
她伸手扯着我走到角落,凑近我说话:“你那个哥哥,现在在偏殿里跪着呢,一直在说要见你。”
我闭口不言。
她将手放在我肩膀上。
“青禾,你这次受苦了。”
我咽了口唾沫。
“殿下言重了。”
她手掌拍打我的肩膀,示意侍女带我去偏殿休息。
太阳落山时师父来找我。
他在圆桌对面坐下,手指搭紧我的手腕,眉心聚拢。
“你在地下室关了三天?”
我点头。
他松开手指,从衣袖里掏出药丸搁在桌面。
“你这身子,亏得底子好,换了旁人早就撑不住了。”
“是我疏忽了,闭关前没把你安置好,才让他们钻了空子。”
“师父不必自责。”
他左右摇头,盯着我的脸发问:
“青禾,你心里怨吗?”
我看着他的双眼。
“怨过。但现在没了。”
他眉毛拧在一起,嘴唇微张。
“你太早就把什么都憋在心里了,从你爹娘走了之后,你就再没在我面前哭过。”
我看着桌面不作声,五指捏紧温热的玉佩。
师父闭上嘴不再追问,告知明起我需在祭坛连续起舞三,以天禾舞祭告上苍平息灾情。
“能撑得住吗?”
“能。”
他点点头往外走,在门槛处停住脚背朝我。
“那三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我略作盘算,回道:“我不打算管。”
他答应一声,推门走出去。
我背脊靠向椅背,眼皮合上。
这事我没法管。
上一世我把命搭进去了,也没落到好下场。
这辈子我就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办完正事好好过子。
那三人的下场有皇帝和律法管,跟我没关系。
我记起哥哥还在偏殿跪着,口提着一口气沉不下去。
7
三祭天,第一天最熬人。
我被关三天没养好身子,双脚踩上祭坛台阶,膝盖骨直打哆嗦。
师父站在石阶底下,眉头拧成川字。
我大口吸气,双脚踩在祭坛正中心。
这支舞我跳了五年,转折仰身我闭着眼都能跳。
我合上眼感受周围和脚下的石板。
娘说过,巫祝跳舞是给上天看的,要拿血脉去连通天地。
乐声敲响。
我抬起右脚踏步。
跳到后头腿脚不再发抖,我顺着拍子扭身迈步。
周围传来抽气声,我双臂挥动没去理会。
首舞毕,各地传来急报,西北旱情缓和,南方洪涝水位降了两尺。
皇帝在御书房接到消息,半不作声。
内侍将我扶进偏殿,师父拿来银针替我扎背,说我腰背旧伤受寒需留意。
我趴在床铺上看床沿木纹。
“师父,”我转头,”哥哥那边,陛下怎么说?”
师父捏针的手停住,随后把针扎进皮肉。
“沈澄如实招供了,说是他和靖王世子合谋,本以为只是换个人跳舞,不会有什么大碍,没想到会引发灾情。”
“萧景恒呢?”
“也招了。”
他拍拍我的背。
“只是萧景恒供词里说,是他先提出这个主意的,沈澄是后来才加进来的。”
我合起双眼。
上辈子萧景恒就站在我跟前,冷眼看着哥哥手里抓着铁锤,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没眨过。
这辈子他在认罪书里把大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他这是在护着沈盈儿在乎的人。
我实在弄不懂他们这做派。
“沈盈儿呢?”
“她说自己是被哥哥和萧景恒哄骗,以为只是跳一支舞,并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
“陛下暂且信了,但她毕竟擅闯祭坛,欺君在先,不可能全身而退。”
我闭上嘴趴在床上休息。
第二第三,我站在台上稳健抬腿扭腰。
第三午后最后一折,我腰侧挂的玉佩冒出亮光。
光线发黄,我贴身察觉出温热。
台下朝臣和百姓齐齐双膝触地。
光线铺满祭坛台阶,几息后变暗消失。
当天夜里各地急报送入京城,各地旱情散去,洪水水位回落退堤。
皇帝亲自步下朝堂祭拜上天。
我站在高台上俯视底下跪伏的人群,口起伏。
我八岁学推算学术法学跳舞,年年站在这里完成差事。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这些事值得。
抛开巫祝血脉和师父教导,我这人本来就该好好活着。
眼眶发胀,我抬头盯向半空。
8
三天后皇帝下旨封赏。
我被封为天禾圣女,赏赐金银与宅邸,得赐封号“清宁”。
师父站在旁边陪我接旨,手掌拍打我的肩膀,说了句“受之无愧”。
我收妥圣旨,转头向内侍打听那三人的关押地点。
内侍告知沈澄与萧景恒关进天牢候审,沈盈儿暂押偏院等候处置。
我抬步跟在内侍身后。
我们先到偏院找沈盈儿。
那是间带床铺的屋子,桌上有水有吃食,比我待的地下室好得多。
她坐在床沿,听见动静抬头看我,双眼发红。
“姐姐......”
我扯过凳子在她正对面坐下,双眼盯着她。
她扭动身子,十指抓挠膝盖骨,低着脑袋落泪大喊。
“姐姐,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的,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她抬起脸庞定住。
“你只知道你想要的,你想跳那支舞,想站在祭坛上让所有人看你,想让哥哥和萧景恒都围着你转。”
“你想要的,你都得到了。”
沈盈儿眼泪止住,下嘴唇哆嗦两下。
“只是这后果,“我撑着膝盖起身,”希望你也承受得住。”
我走到屋门口,她坐在后方喊。
“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当初没来,你和哥哥,还有萧公子,会不会还是从前那样好?”
我双脚钉在原地。
我夜里躺在床上琢磨过这事。
要是沈盈儿没来,哥哥和萧景恒对我的态度就不会变,我也不用去猜他们话里有几分真假。
但要是她没来,我到死都分不清别人是真心还是做戏。
我偏过头看她。
“不知道。”
我推开木门走上走廊。
9
天牢在城西,里头湿,墙上点着火把。
内侍把我领到哥哥的牢门外,他自己退到十步外候着。
哥哥坐在地铺上背靠墙,手掌搭着膝盖。
他听见动静抬起下巴,双眼看清我的脸后,直起后背。
我停在木栅栏外头盯着他。
他眼角多了几道皱纹,颧骨凸出,我也才看清他确实老了不少。
“青禾。”他叫我。
嗓音低哑。
我闭口站定等他发话。
他垂下脑袋看地铺,半晌后开口。
“我做了一个梦。”
我手指收拢,没吱声。
“梦里,你死了。是我害死的。”
他抬起右手盯着掌心纹路,眼珠子定住不动。
“我梦见,我打断了你的手。你喊着疼,我站在那里听着,一动不动。”
我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抠进肉里。
那并非做梦,那是上辈子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哥。你现在觉得,那个梦里的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双肩往下一塌。
“是个畜生,是个不配做人的东西。”
周遭安静,只有墙上火把在燃烧。
我在栅栏外站立,双腿隐隐发酸。
上辈子死前我想起哥哥十岁时背我看花灯的场景。
他走起路来左右摇摆,我趴在他背上大笑,他说再笑就把我丢下去,我笑得越大声了。
我以前当这兄妹情是真的。
他后来袖手旁观任由我被打断手,我就明白了。
“哥,爹娘走的时候,我才八岁,你十二岁。”
他闭紧嘴巴。
“那时候你每天早上起来,给我梳头发,因为我自己梳不好。”
“你手很笨,每次都把我头发扯得很疼,但你还是每天梳。”
哥哥眼眶泛红。
“后来沈盈儿来了,你开始给她梳头发,我以为没关系,多一个妹妹,总是好的。”
“是我错了。”
他哑着嗓子说。
“是我对不起你,青禾,是我对不起你和爹娘。”
我盯住他的脸庞,深吸一口气。
“你做错的事,皇帝会处置,不管结果怎样,我都认。”
“但哥,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他抬脸跟我对视。
“爹娘当年把玉佩留给我,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家里,我是最需要被护住的那一个。”
“不是因为我最弱,是因为他们知道,没了他们,你会忘记护我。”
哥哥双手捂住脸庞。
我闭上嘴巴,转身背对他,仰起下巴。
我走到萧景恒牢门外停住脚。
他坐在角落发觉有人,立刻站直身体大喊我的名字。
我偏过头看他一眼,抬腿离开走廊。
有的事没必要说也不用听。
10
几年后我过得十分安稳。
师父后来将国师的位子交接给我。
他说自己上了年纪,手里的担子该交给年轻人接手。
交接那朝堂上百官站定,我双膝跪地,双手接过师父手里的铜铃。
我抖动铜铃发声。
长公主站在左边殿侧,嘴角带笑冲我点头。
哥哥和萧景恒各挨了一顿板子,皇帝判他们降职罚俸两年。
沈盈儿被赶出沈府送到城外庵堂带发修行。
听人讲她刚进庵堂时天天撒泼打滚。
住持老尼姑由着她闹腾,等她歇气才端粥过去,说:施主,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明白事情。
后来沈盈儿安分不少,探望的人回来说她身板瘦了,眼睛不再乱转。
我没去庵堂看过她,往的事过了就不必再去瞧。
哥哥降职后在地方当了两年小官,回京述职期间跑到国师府见我。
他空着双手站在大门台阶下,低头叫了一声青禾。
我带他进屋落座,倒了一杯热茶。
两人对着圆桌聊起爹娘和从前那些陈年旧事。
他话说到半截,双眼充血,强行稳住表情。
我将茶水推向他手边,告诉他凉了再喝。
他伸手接杯子捧住,眼泪掉进茶水里。
我没出声,拿起茶壶给他续满热水。
萧景恒后来主动上书去了边关当差。
离京前他差人送来一盏兔子灯,跟他十岁时递给我的那盏完全相同。
灯里没留字条。
我将灯摆在窗台上打量片刻,转身吩咐小蛮把它收进柜子。
过了期的事不用再去弥补。
往后每年春分,我按规矩登高台起舞祭拜上苍。
天下收成稳当,四海平宁。
这是我揽下的差事,我情愿做到底。
立在台上刮起风时,玉佩左右摇晃撞出响声。
我低头抓着玉佩压在口。
嗯,我好着呢,放心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