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爸换了新手机,把旧手机给了我。
他以为自己删净了,却忘了关闭云端的“共享相簿”。
相簿里第一张照片,是一个男孩的出生证明。
父亲那一栏,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可我是家里的独生女。
我扭头望向正在阳台给我爸缝西装的母亲,
“你爸在外面应酬不容易,得穿得体面点。”
她不知道,我爸在那张出生证明的同一天,给她发的消息是。
“公司开会,今晚不回去了,你随便吃点饼垫垫。”
那一晚,他在私立医院的VIP产房,给那个女人转了五万块的营养费。
而我妈,因为舍不得打车,是顶着大雨走回家的。
我合上手机。
我要让他知道,偷来的幸福,是要连本带利还回来的。
1
我毫不犹豫冲到母亲的面前,将手机里的出生证明举到她眼前。
“妈,你看清楚,这是我爸的名字,他背着我们在外面有了私生子!”
她右手抖了下,银进手掌,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宁宁,别瞎说。”
“现在的P图技术多发达啊,肯定是诈骗短信,想骗咱家钱呢。”
“这是他手机云端自动同步的!照片期就是三年前,你不信,那我们现在就去找爸爸对峙!”
我想拽着她走,却被她挣脱了手臂。
“你闭嘴!”
我妈突然尖叫一声。
她盯着那件旧西装的袖口。
“你爸那天是在开会。”
“他为了我们这个家,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他不会的,他没那个胆子。”
她语无伦次地碎碎念着。
“我去买菜。”
“今晚做红烧肉,你爸爱吃,只要他吃得好,他在外面就不容易累......”
看着她冲向玄关的背影。
我只觉得悲哀。
他们结婚二十几年,从白手起家到现在的创业成功,
是所有人眼里的模范夫妻。
就是这样一个被称作好丈夫,好父亲的男人,却早就背着我们在外面养了一个家。
我妈接受不了,想要逃避。
可我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我将共享相簿里的所有照片看完,在一年前的照片中发现了一个眼熟的地址。
毕业那年,我无意发现爸爸在这个小区买了套房。
当时他拜托我保密,说这是为妈妈准备的退休惊喜。
再后来,我忙着打工赚钱,也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
现在看来,那套房压不是给妈妈的。
这时,玄关传来动静。
爸爸回来了。
我握紧手机,走到他的面前,
“爸,咱们家这套房太老了,附近邻居都搬的差不多了,你不是给妈买了套退休房吗,我们什么时候搬进去吧。”
他换鞋的动作一顿,不满的看向我。
“好端端的搬什么家?你妈年纪大了,别让她来回折腾!”
“是心疼我妈,还是那套房见不得人?”
我将手机点开,刚想质问他那些照片,他的手机铃声率先响起。
是一通视频电话。
我看见屏幕上跳动着的备注是,
亲亲老婆。
我爸下意识将手机按灭,朝书房走去,只留下一句不冷不淡的话,
“你一年上头又不怎么回家,少在这装孝顺!”
下一秒,我就听见隔着门板的书房内,传来他热情的声调。
“哎哟,儿子,叫爸爸。”
“想不想爸爸?爸爸过两天就带你去迪士尼!”
我冷冷一笑,直接点开了手机录音。
2
直到我妈回家,他才挂断电话。
晚饭吃的是红烧肉炖土豆。
肉很少,土豆很多。
我妈把仅有的几块肉都夹到了我爸碗里。
她自己用肉汤拌饭。
“老江,多吃点。”
“你最近应酬多,得补补身子。”
我爸皱着眉,筷子在碗里挑挑拣拣。
最后把一块带肥膘的肉扔回桌上。
油渍溅到了桌布上。
“跟你说了多少次,我不吃肥的,腻得慌。”
“你看老王他媳妇,做饭那叫一个讲究。”
“再看看你,做了一辈子饭还是这个穷酸味。”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笑了笑。
“下次,下次我注意,一定买精瘦肉。”
我低头扒饭,嘴里的土豆,怎么也咽不下去。
这块肉,是我妈昨天在菜市场买的。
她等到快收摊才去,为了省那两块钱。
她连那层肥膘都舍不得切掉。
吃完饭,我爸拿着新手机进了书房。
说是要跟客户谈几个亿的,谁也不许进。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争吵声吵醒的。
客厅里,我爸正穿鞋。
我妈手里拿着一张缴费单,站在旁边。
“老江,物业费真的拖不起了。”
“昨天管家都上门来催了,说再不交就停水。”
“一共三千块,你先给我点。”
我爸一边系鞋带,一边骂。
“三千?家里是吃钱的吗?上周不是刚给过你生活费吗?”
我妈小声辩解:“那一千块都买菜了。”
“还有宁宁的交通卡充值,还有......”
“行了行了!”
我爸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红钞票。
摔在玄关柜上。
“就五百!爱要不要!”
“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别整天跟个讨债鬼似的。”
“我公司资金链都要断了,你还在这添乱。”
说完,他摔门而去。
那五百块钱落在地上。
我妈弯下腰,一张一张捡起来。
拍了拍上面的灰,揣进兜里。
转头看见我站在房门口,她愣了一下。
随即挤出一个笑容。
“早饭在锅里,热热就能吃。”
“你爸他最近压力大,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
领口都磨破了边,线头露在外面。
“妈,物业费我来交吧。”
我妈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妈有办法。”
“你的工资自己存着,将来当嫁妆。”
我没说话,转身回屋拿了那部旧手机。
坐在马桶上,我点开了那个共享相簿。
昨晚,相簿又更新了。
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那个女人穿着香奈儿的最新款套装。
背着爱马仕的包,正在拆礼物。
是一条钻石项链。
我爸的声音传出来。
“喜欢吗?五万多呢,特意托人从香港带的。”
女人亲了一口镜头。
“谢谢老公!老公对我最好了!”
“对了,咱们那套别墅的装修款该结了。”
“装修公司催呢,还要二十万。”
我爸毫不犹豫:“转!马上转!”
“只要你和儿子住得舒服,花多少钱都行。”
视频结束。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一阵恶心。
五百块的物业费,他嫌多。
二十万的装修款,他眼都不眨。
他给新欢置办房产,
而我们现在住的这套老房子。
房龄三十年,墙皮脱落,下水道常年堵塞。
每逢下雨,阳台就漏水。
我妈为了省钱修补,自己买水泥糊墙。
弄得满手都是口子。
我点开手机自带的备忘录。
里面竟然还有他没删净的备忘录。
标题是:给儿子的未来规划。
三岁前送去国际学校,一年学费二十万。
十八岁送出国留学,准备五百万基金。
把公司股份慢慢转移到静静名下。
老家的那套房子,等那个黄脸婆死了,就卖了给儿子买跑车。
门外,我妈正在给亲戚打电话借钱。
“喂,二姨,我是素芬。”
“那个手里宽裕吗?想借两千块周转一下。”
“哎,老江生意难做,好好好,打扰了。”
电话挂断,接着是下一个。
3
周末,我妈牙疼犯了,半边脸都肿了,饭也吃不下。
她捂着腮帮子,在沙发上呻吟。
我看着心疼:“妈,去医院吧。”
“这牙都疼了一周了,不能再拖了。”
我妈疼得直吸凉气,却还是摇头。
“不去医院,太贵了。”
“看个牙动不动就几千块,那是镶金子呢?”
“我吃点止疼片,忍忍就过去了。”
正说着,我爸回来了。
他心情似乎不错,哼着小曲,手里提着两只螃蟹。
“今晚蒸螃蟹吃,朋友送的,正宗阳澄湖大闸蟹。”
看到我妈肿着的脸,他皱了皱眉。
“怎么又肿了?看着怪吓人的。”
“赶紧去做饭,把螃蟹蒸了,别耽误我喝酒。”
我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挡在我妈面前。
“爸!妈牙疼成这样,怎么做饭?”
“你就不能关心一下她吗?”
我爸瞪了我一眼,把螃蟹往桌上一扔。
“牙疼又不是断手断脚,怎么就不能做饭了?”
“矫情什么?谁家老婆不做饭?”
“我为了这个家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我妈见我们要吵架,赶紧站起来,拉着我的袖子。
“别吵别吵,我去做,我这就去做。”
她捂着脸,强忍着疼,提着螃蟹进了厨房。
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我眼眶发酸,心里更多的是恨。
恨我爸的冷血,也恨我妈的懦弱。
我转头看向我爸,他已经坐到沙发上刷视频了。
手机外放的声音很大,是一个美女主播在跳舞,他看得津津有味。
我回到房间,拿出那部旧手机。
相簿里有了新动态。
是一张诊疗单,瑞尔齿科VIP诊疗单
患者:江成。
:全口涂氟,窝沟封闭,微创补牙。
费用:8800元。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那个女人陪着孩子在游乐区玩耍。
只是给那个孩子补个牙,做个护理。
而我妈,因为几百块的治疗费,在家硬扛,吃着两块钱一板的止疼片。
她的牙齿早就坏了,为了省钱,一直拖着没种牙。
只能喝粥,吃烂面条。
我想起小时候,我也牙疼过。
那时候我爸说:“小孩子换牙正常,疼两天就好了。”
后来我那颗牙烂到了牙神经,疼得我在床上打滚。
是我妈背着我去了小诊所,花了她一个月的菜钱给我治好的。
厨房里传来盘子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我爸的怒吼。
“连个盘子都拿不稳!你还能什么!”
“废物!真是个废物!”
我冲进厨房。
看到我妈蹲在地上,手被碎片划破了,血流不止,混着洗洁精的泡沫。
她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却还在试图去捡碎片。
“老江.....我牙实在疼得受不了....”
“能不能带我去医院。”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我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厌恶。
“吃两片去痛片不就行了?以前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整天就知道花钱,丧门星!看见你就烦!”
他转身踢开地上的碎片,碎片划过我妈的小腿,留下一道血痕。
“我去外面吃!看着你们娘俩就倒胃口!”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震得墙皮都落下来几块,砸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我扶起我妈,看着她红肿的脸和流血的手。
那一刻,我心里的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死绝了。
“妈,走,我们去医院。”
我妈还在犹豫:“可是.....”
“没有可是。”
我看着她的眼睛。
“钱你不用担心,我来出。”
4
那天之后,我开始搜集证据。
我利用旧手机里的云端备份,下载了所有的照片、视频。
我还找到了他的打车记录、外卖记录。
甚至,还有他给那个女人买房的购房合同草稿。
虽然没有正式的公章,但也足够说明问题。
我把这些东西整理好。
但我知道,光有这些还不够。
我需要一个契机。
机会很快就来了。
周三晚上,我爸回家特别早。
他难得地买了一只烤鸭,还带了一瓶红酒。
饭桌上,他一反常态地给我妈夹菜。
“素芬啊,这阵子辛苦你了,你看你都瘦了。”
“那个这周末我要去天津出差。”
“有个大要谈,可能要去个三四天,事关公司生死存亡。”
我妈受宠若惊,连连点头,眼角甚至泛起了泪花。
“工作要紧,你放心去吧。”
“家里有我和宁宁呢,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爸喝了口酒,眼神闪烁,不敢看我妈的眼睛。
“这次出差比较重要,手机可能要关机保密,这是甲方的要求。”
“你们没事别联系我,免得打扰我谈生意,坏了大事。”
我妈信以为真,还叮嘱他注意身体,少喝酒。
我低头吃着烤鸭,用力咀嚼。
天津?保密?
就在十分钟前,那个共享相簿更新了一张电子请柬。
诚邀您参加江成小少爷三岁生宴。
时间:本周六晚六点。
地点:本市金悦大酒店,宴会厅。
主题:迪士尼梦幻之夜。
原来,所谓的出差,就是就在本市,给他的私生子办三岁大寿。
还要关机,是为了防止我们打扰他的天伦之乐。
我看着我妈。
她还在那傻乎乎地给男人收拾行李。
把最好的衬衫熨了又熨,生怕他在外面没面子。
“老江,这件蓝色的显年轻,你谈生意穿这个。”
“还有这双鞋,我刚擦过油,亮着呢。”
我爸敷衍地应着,心思早就飞到了那个温柔乡。
我看了一眼那张请柬的备注。
邀请全家亲朋好友,共同见证幸福时刻。
全家?
这里的全家,显然不包括我和我妈。
但他邀请了他的生意伙伴,还有那边的亲戚。
甚至,可能还有瞒着我们的共同好友。
他这是要公开了。
要给那个女人和孩子一个名分。
周六那天。
我爸一大早就提着行李箱走了,临走前还假惺惺地抱了抱我妈。
“在家乖乖的,等我赚大钱回来给你们买大房子。”
我妈站在阳台上,目送他的车远去,眼神里满是期待和不舍。
直到车子消失在拐角,她才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去洗那一堆衣服。
我拦住了她,把洗衣液扔到一边。
“妈,别洗了。”
“去换衣服。”
我妈愣了一下:“换衣服嘛?”
“今天是个好子。”
我打开衣柜,翻出那件她结婚时穿过的红旗袍。
虽然有些旧了,但那是她最体面的一件衣服。
“穿这件。”
我妈脸红了,连连摆手,自卑地缩着肩膀。
“这都多少年了,太艳了,我现在身材也走样了,穿不出去。”
“而且我也没地方去啊,别让人笑话。”
我把旗袍塞进她手里,眼神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有地方去。”
“爸不是说去谈大了吗?”
“我们也去看看,他的大到底有多大。”
“别怕,今天没人敢笑话你。”
我妈还是不解,但被我的气势吓住了。
她换上了旗袍,我帮她盘了头发,涂了口红。
镜子里的人,虽然眼角有了皱纹,但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只是那双粗糙的手,和旗袍格格不入,那是岁月的伤痕。
“宁宁,咱们到底去哪啊?”
坐在出租车上,我妈还在不安地问。
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我握紧了她的手,掌心冰凉。
“去金悦大酒店。”
“去给爸送终。”
2
5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
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着:祝江成小少爷三岁生快乐。
门口摆着一张巨幅海报。
海报上,我爸穿着定制西装,满面红光。
他怀里抱着那个男孩,旁边依偎着那个年轻女人。
三人笑得幸福美满,背景是梦幻的城堡。
我妈刚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感叹这排场。
目光就定格在了那张海报上。
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死死盯着海报上的男人。
那个她送出门时说要去天津出差的丈夫。
那个说公司没钱,连三千物业费都要骂人的男人。
此刻,正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别人的老婆和孩子。
我妈的嘴唇颤抖着,手指指着海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是....”
“这是老江?”
“那个女人是谁?那个孩子是谁?”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我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妈,这就是他的大。”
“也是他给我们的惊喜。”
我拉着还没回过神的母亲,一步步走向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
宴会厅冷气很足,我妈打了个寒颤。
我们站在入口处。
周围是衣香鬓影,是推杯换盏。
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茅台和中华烟。
我妈的脚像生了,僵在原地。
她看着远处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眼神黯淡下去。
“宁宁咱们回去吧。”
她声音发抖,伸手想拉我。
“可能是误会,那是你爸的客户,你爸会生气的,回家又要吵架。”
到了这一步,她还在骗自己。
我反手握紧她的手。
“妈,你看清楚,那个孩子叫江成,跟你老公姓。”
“那个女人脖子上的项链,是你省吃俭用一辈子也买不起的。”
“你现在回去,就是默认了这一切,默认了给他们腾位置。”
我妈浑身一震,眼泪无声地滑落。
就在这时,台上的江国强讲完了话,正牵着那个女人的手下台敬酒。
他满面红光,笑意很深。
一抬头,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和我们撞了个正着。
他大步流星地朝我们走来。
不是来解释,也不是来道歉。
他冲到我们面前,压着声音低吼:
“你们来什么?”
“谁让你们来的!嫌我不够丢人是不是!”
“赶紧滚回去!”
他的唾沫星子喷在我妈脸上。
我妈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枕边人,嘴唇蠕动着。
“老江这就是你的大?”
“这就是你说的去天津出差?”
江国强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少废话!回去再跟你算账!”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周围人的侧目。
那个叫静静的女人也走了过来。
她穿着高定礼服,皮肤白皙细腻,和我妈那张蜡黄的脸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她挽住江国强的手臂,扫了我们一眼。
最后落在我也妈那件过时的旗袍上。
“老公,这是谁啊?怎么穿成这样就进来了?”
江国强身体僵硬了一下。
当着所有生意伙伴的面,当着他真爱的面。
他看了一眼相濡以沫三十年的发妻,又看了一眼年轻漂亮的夫人。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哦,这是这是家里的保姆,脑子不太好使。”
“那个是我远房侄女。”
“她们走错地方了。”
保姆,三十年的夫妻,换来一句保姆。
我妈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江国强,眼里的泪水瞬间涸。
她挣脱了我的手。
没有撒泼,没有哭闹。
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江国强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的顺从和爱意。
“好,江国强。既然我是保姆,那这个家,我也不伺候了。”
“你就守着你的夫人,过你的好子吧,但这笔账,咱们没完。”
说完,她转身就走,背挺得笔直。
我冷冷地看了一眼江国强,又看了一眼那个得意的女人。
拿出手机,对着他们拍了一张照。
“爸,这是最后一声爸。”
“你会后悔的。”
我追着我妈跑了出去。
身后,是江国强气急败坏的骂声,和宴会厅里再次响起的欢声笑语。
6
回到家,我妈机械地脱下那件红旗袍,叠好,放进柜子最深处。
然后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走进厨房。
“宁宁,饿了吧?妈给你做饭。”
“你想吃什么?面条行吗?”
她打开冰箱,拿出一把挂面,手却抖得连火都打不着。
“啪嗒、啪嗒。”
打火机响了好几次,火苗窜起来,又灭了。
她突然把挂面往灶台上一摔,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为什么啊,为什么!”
“我省吃俭用一辈子,连个肉都舍不得吃”
“他拿我的钱去养野种,还说我是保姆”
“我图什么啊!我这辈子到底图什么啊!”
我走过去,抱住她颤抖的肩膀。
等她哭累了,瘫坐在地上抽噎时,我拿出了那部旧手机。
“妈,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那个备忘录,点开那条给儿子的未来规划。
还有那条关于这套老房子的处置方案。
等那个黄脸婆死了,就把这房子卖了,给儿子买跑车。
我妈看着屏幕上的字,眼睛瞪得老大。
她不认识太多字,我一个字一个字读给她听。
读到最后,她的身体不再颤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盼着我死?”
“他想卖了我们的家给那个野种买车?”
我点点头,声音冷静:
“妈,他不仅盼着你死。”
“他还转移了财产。”
“这些年,他喊穷,说公司亏损,其实钱都进了那个女人的口袋。”
“这房子是我们唯一的退路,如果他不跟你离婚,等他把钱败光了,或者欠了债。”
“这房子也会被拿去抵债,到时候,我们就真的要流落街头了。”
我妈站起来。
她冲进卧室,翻箱倒柜,找出了房产证和结婚证。
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不行这是留给你的!”
“这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房子,凭什么给他卖!”
“离婚!我要跟他离婚!宁宁,你帮妈咱们告他!让他净身出户!”
看着她眼里燃起的怒火,我松了一口气。
那个唯唯诺诺的家庭主妇死了。
7
江国强是三天后才回来的。
他推开门,一脸疲惫,手里还提着一袋廉价的水果。
“素芬,给我倒杯水,累死老子了。”
他像往常一样瘫在沙发上,等着我妈的伺候。
可是这次,家里静悄悄的。
没有热茶,没有洗脚水,也没有做好的饭菜。
只有我和我妈,端坐在餐桌旁,看着他。
桌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离婚协议书。
一份是我整理出来的,他这些年转移财产的证据打印件。
厚厚的一摞。
江国强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把水果往地上一扔。
“什么?三堂会审啊?”
“那天的事我不都解释了吗?那是逢场作戏!为了谈生意!”
“那个女人是客户的小三,我帮着挡挡酒,你们懂个屁!”
我妈深吸一口气,把离婚协议书推到他面前。
“江国强,签字吧,房子归我,女儿归我,你净身出户。”
江国强坐起来,指着我妈的鼻子:
“离婚?你疯了吧?”
“你个黄脸婆,离了我你吃什么喝什么?”
“还想让我净身出户?做梦!”
他抓起那份协议,就要撕碎。
我淡淡地开口:“爸,撕了也没用,电脑里还有。”
“你先看看底下那份东西,再决定撕不撕。”
江国强狐疑地拿起那摞证据。
第一页,是那个男孩的出生证明。
第二页,是给那个女人的转账记录。
第三页,是他给那个女人买房的合同照片。
越往后翻,他的脸越白。
翻到最后,是一张Excel表格的截图。
那是他公司偷税漏税的内账。
也是我在旧手机的隐藏文件夹里找到的。
他的手开始发抖,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
“你怎么会有这些?”
“那个手机我明明删了。”
我看着他: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爸,这两条路,你自己选。”
“第一,签了离婚协议,房子和存款归妈,你背着你的债和你的真爱过去。”
“第二,我们把这些证据交给法院和税务局。”
“重婚罪加上逃税罪,够你在里面蹲个十年八年了。”
“到时候,你的真爱还会等你吗?”
江国强瘫软在沙发上。
他看着我,又看看我妈,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好啊!”
“养了个白眼狼,学会算计你老子了!”
“素芬,你就这么看着她我?”
我妈冷冷地看着他:“是你先我们的。”
“江国强,这三十年,我伺候你,伺候你全家。”
“你把我的血汗钱拿去养别人,还想卖我的房子。”
“我不欠你的,签字吧,别让我看不起你。”
8
江国强最终还是没签。
他摔门而去,临走前放狠话:“想威胁我?没门!”
“老子有的是办法对付你们!”
第二天,我就向法院提起了诉讼,并申请了财产保全。
同时,我把那份税务证据,匿名寄给了税务稽查局。
江国强很快就顾不上对付我们了。
税务局的人突击检查了他的公司。
因为证据确凿,他的公司账户直接被冻结。
所有的商听到风声,纷纷上门讨债。
那个原本对他百依百顺的静静,在得知他的资产被冻结,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后。
她不仅没拿钱出来帮他周转,反而连夜把别墅里值钱的东西搬空了。
连江国强送她的那些名牌包和首饰,都被她挂在二手网上卖了变现。
江国强去找她,被小区的保安拦在门外。
他在门口大喊大叫,像个疯子。
最后,那个女人牵着孩子出来,隔着铁门,冷冷地丢下一句:
“江国强,别来纠缠我。”
“你也别拿儿子说事,当初做亲子鉴定那份报告是我花钱买的,跟你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是你自己蠢,替别人养了三年儿子!”
“你别自作多情了。”
江国强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养了三年的儿子,疼到了心尖上,结果是给别人养的。
而他为了这个假儿子,抛弃了亲生女儿,背叛了结发妻子。
,这就是。
9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
江国强头发花白,背也佝偻了。
那身西装,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他看着原告席上的我妈。
我妈穿着那件红旗袍,化了淡妆,神色平静。
那是她新生的开始,法院判决离婚。
鉴于江国强存在重大过错,大部分财产判归我妈所有。
包括那套老房子,以及追回的部分被非法转移的资金。
江国强不仅净身出户,还要背负税务局的巨额罚款和滞纳金。
如果不补缴,等待他的就是牢狱之灾。
庭审结束后,江国强叫住了我们。
“等等.....”
他声音沙哑,眼眶通红。
“那个女人骗了我,孩子也不是我的”
“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只有你们了。”
“看在三十年夫妻的份上,能不能能不能借我点钱,让我把税补上?”
“我不想坐牢啊.”
他伸出手,想去拉我妈的衣角。
那只手上满是老人斑,颤抖着。
如果是以前,我妈肯定会心软。
我转头看向我妈。
她在发抖。
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江国强的手。
“江国强,当你把那张出生证明放进相簿的时候,当你给那个女人转账五万的时候。”
“当你在宴会上说我是保姆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没有情分了。”
“你的税,你自己想办法,你的牢,你自己去坐。”
“这是你欠下的债,别想让我替你背。”
说完,她拉起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法院大门。
阳光洒在她身上,照亮了她眼角的皱纹。
也照亮了她挺直的脊梁。
10
江国强最终还是进去了。
因为补不上税款,加上公司其他的,数罪并罚,判了八年。
听说他在里面过得很不好。
那个叫静静的女人,带着卖包换来的钱,跑到别的城市去了,销声匿迹。
我和我妈的生活,终于平静了下来。
我们卖掉了那套充满晦气回忆的老房子。
用分到的钱,加上我的积蓄,在一个环境好的小区买了一套两居室。
新家有落地窗,阳光能晒进客厅。
我妈报了老年大学,学画画,学跳舞。
她不再穿那些地摊货,也会给自己买几百块的护肤品。
她的牙齿也治好了,种了两颗新牙,笑起来再也不用捂着嘴。
虽然花了三万块,但她这次没心疼。
她说:“宁宁说得对,钱是给人花的,人得对自己好点。”
某个周末的晚上。
我正在客厅看书,我妈在厨房炖汤。
是糖醋排骨汤,香气飘满屋子。
以前江国强不爱吃甜的,家里从来不做。
现在,我们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门铃响了。
是快递员,送来了一个包裹。
我拆开一看,是一部新手机。
最新款的华为,和我爸当初那个一模一样。
我妈擦着手走出来,看到手机,愣了一下。
“宁宁,这你买的?”
我把手机递给她:“妈,送你的。”
“以后你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想存什么就存什么。”
“这个手机里,只有我们,没有别人。”
我妈接过手机,摩挲着光滑的屏幕,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她笑着擦掉眼泪:“傻孩子,乱花钱。”
“不过,真好看。”
她打开相机,对着我和那一桌丰盛的晚餐,按下快门。
照片里,我们在笑。
我打开那个旧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名为“家”的共享相簿。
里面密密麻麻的证据。
我点击了删除相簿。
“确认删除吗?”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