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去年七月,老蔡的芒果园遭了冰雹,果子烂了七成。
收购商没人敢要他的货。
我不仅接了,还预付了三十万预定他的芒果。
他蹲在园子里哭,说这辈子记得我的好。
今年芒果季一到,我提前锁了五万斤精品芒果。
去提货那天,分拣棚外停着三辆冷链车。
老蔡正跟一个着台湾腔的客户喝茶。
我扫了一眼出货单:同一天摘的树上熟,单价比我低了整整一块二。
还多送五百斤金煌芒。
我问他:“老蔡,我的果呢?”
他头都没抬:“今天量少,先出给大客户。你的往后排。”
“我锁货在先,价格还比人家贵?”
老蔡把茶杯一搁:“嫌贵就去别处拿,我这不差你这一单。”
我没说话,转身上了皮卡。
给公司九家水果专营店的店长发了条群消息:即起停用蔡记芒果,已发订单作废,拒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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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里第一个炸的是二店的猴子。
三店老郑说这会换供应商疯了?
七店的秦姐发了条语音,就俩字:“同意。”
九个人,回了七个。一店的方林没吭声,五店的宋瑶也没出声。
我直接打了宋瑶电话。
“看到了?”
“看到了。姐,你认真的?芒果季就这几天,你把他切了,拿什么填?”
“拿什么填是我的事。你就告诉我,你站哪边?”
“我站生意这边。你断了货,秦姐能忍,方林能忍?他那个店一天走三千斤芒果。”
“方林我会沟通。”
宋瑶笑了一声:“行,你硬气。”
挂断。
老蔡的电话来得比我想的快。
“你让人拒收我的货?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给你凑那五万斤,把别人的单子都推了?”
“你推了别人的单子,给我的价却比新客户贵一块二。这叫推了别人的单子?”
“那是大客户,长期!你呢?一年就做这一季!”
“去年你烂在园子里的三十万斤,是谁帮你走的?是谁预付的三十万?”
老蔡沉默了三秒。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回头,我按原价给你出,不涨价。”
“不用了。”
我挂了电话。
一店的方林不到十分钟就打了过来。
“他打你电话了?”
“刚挂。”
方林压低声音:“他跟陈总打了招呼,说咱们公司不讲信用,临时毁约。还说宋瑶那边他已经搞定了。”
“搞定?什么意思?”
“你等着看吧。”
晚上九点,群里弹出一张照片。宋瑶发的。蔡记的出货单,期当天,品名、重量、签收人——五号店,宋瑶。
底下一行字:“不好意思姐,之前锁的货退不了。客人不能没芒果吃,我也是为了公司。”
群里安静了。
秦姐撤回了打了一半的字。老郑也没说话。
我放大那张出货单。芒果的单价比老蔡给我的报价低了整整两块。比给那个台湾客户的还便宜五毛。
他不是在分级报价。他是在拆我的墙。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小姑娘,做事留一线。你断我财路,我也断你的。你老板那边我已经聊过了。——老蔡”
第二天一早,陈总的电话到了。
“你来趟办公室。”
陈总的办公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芒果,金黄色,香气浓得发腻。
“坐。吃块芒果,老蔡今早让人送的。”
我没动。
“老蔡说你要回扣,一斤五毛钱,他没答应,你就翻脸。”
“陈总,我在公司六年,经手的每一笔采购都能对账。他有没有证据?”
“他没有。但他有宋瑶的证词。宋瑶说你确实在供应商那边拿过好处。”
“宋瑶说的?”
“她昨晚找的我,哭了一场,说你仗着资历欺负人,说你在供应商面前摆谱,说你现在切老蔡纯粹是报复。”
我盯着桌上那盘芒果。
“陈总,如果我真的拿了回扣,为什么我经手的采购价比市场价平均低百分之十二?账上的数字不会骗人。”
“我知道你的数据好看。但老蔡跟了我们四年,去年你保他我同意了,今年你说切就切,你得给我一个能服众的方案。”
“两天。给我两天时间,我找到能接手的芒果供应商。找不到,我辞职。”
陈总靠进椅背,看了我几秒。
“两天。但有一条——不许动宋瑶。她是店长,我另有安排。”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老蔡在行业群里发了条长语音。
“有些人做采购做出幻觉了,以为自己是老板。行情涨了,我按新价走有什么问题?她非要按去年价拿货,我不给就翻脸。这种采购,哪个供应商摊上谁倒霉。”
底下跟了一串。
“老蔡脾气够好了。”
“这种采购见多了,手里有点权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甲方嘛,惹不起。”
没人帮我说话。
老蔡不是在诉苦。他在封我的路。这个群里有两百家水果供应商,我可能联系的每一个人都在里面。他先把水搅浑,看谁敢接我的单。
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海南的何老板。
“何叔,芒果五万斤起步,能接吗?”
“哎呀,小周啊。老蔡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们闹了,让我别掺和。你也别怪我,这个圈子就这么大。”
挂了。
第二个,广西的李总。
“李总,我——”
“你们的事我听说了。不好意思,满负荷了。”
第三个,攀枝花的老徐。
“接可以。每斤加价一块五,只供你三家的量,九家吃不下。”
“徐叔,你这价比老蔡还高。”
“那你回去找老蔡嘛。姑娘,这就叫行情。”
行情。又是行情。
晚上,宋瑶在群里又发了一张图。不是出货单了,是她五号店果台上堆成小山的金煌芒。
“今天的货特别甜,客人反馈超好。稳定供应比什么都重要。”
没@我,但每个字都冲着我来的。
秦姐私下发了条消息:“姐,你手里到底有没有牌?没有的话,趁早认个软。宋瑶那边已经在跟陈总谈接采购的事了。”
我坐在车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三个电话,零个结果。
手机又亮了。行业群里老蔡发了条新语音,声音里带着笑。
“跟兄弟们报个喜。厦门那边二十家连锁水果店的全渠道单子,我今天签了。芒果产能有限,老客户可能要排排队了。没办法,先到先得嘛。”
底下一片恭喜。
厦门那个客户,就是分拣棚外停冷链车的那位。二十家店。
老蔡在告诉所有人:他不缺订单。缺的是给我腾位置。
秦姐又发了一条:“姐,你到底有没有底牌?陈总那边已经让宋瑶在写采购交接方案了。”
两天的期限,还剩不到二十个小时。
电话是宋瑶打的。
“姐,方案找到了吗?如果暂时没有的话,老蔡那边其实愿意按原价走,条件比之前好。陈总的意思是先恢复供货,后面的事后面再谈。”
“报价单谁递的?”
“我帮忙递的。我跟老蔡又没私交,纯粹急用嘛。”
没私交。一斤便宜两块叫没私交。
第二天下午,陈总办公室。除了陈总和我,宋瑶也在。
陈总开口:“方案呢?”
“还在谈。”
“谈了一天半没结果?”
“没有人愿意临时接九家店的量。”
陈总看了宋瑶一眼。
宋瑶接话,不紧不慢:“陈总,我这边的情况可以参考。这三天我一直跟老蔡对接新方案,他诚意很大——单价降到跟大客户持平,账期延长到六十天,额外每月送五百斤贵妃芒。这个条件已经很好了。”
她把一张表推到桌子中间。
我扫了一眼。老蔡的新报价确实低了。但规格变了——金煌芒的单果重从一斤以上降到了八两,贵妃芒从树上熟改成了七成熟催红。
“陈总,这份报价的规格跟之前不一样。金煌芒小了二两,贵妃芒不是树上熟。”
宋瑶皱了下眉:“姐,你是不是看错了?上面写的就是一级果——”
“出货单上写一级,到货是二级。老蔡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陈总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这样。你今天之内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新供应商到底有没有。如果没有,明天恢复老蔡的供货。同时——采购这一块,你先跟宋瑶配合着。”
配合。
宋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像钢琴家按下最后一个和弦。
她不止在踩我。她是要接我的位置。
我走出办公楼,站在停车场。四月的傍晚,空气里有一股芒果花腐烂的甜味。
翻到通讯录最底下。
有一个号码存了三年,从来没拨过。备注名三个字:苏老板。
前年台风季,一个做进出口水果的大批发商被退了两柜菲律宾芒果,全城没人接得住那个量。我帮他对接了十二家加工厂做芒果,把那两柜货清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什么批发商。他是苏洪生。整个华南最大的水果进口商,从产地到渠道一条龙。
他给我留过号码,说了句:“小周,以后用得着的时候打。”
我一直没打。因为他的盘子太大了,不是我九家店够得着的。
但现在我不需要他接住我全部的货。我只需要老蔡知道,他以为堵死的那条路,本不是什么路。
拨号。
响了两声,接了。
“苏老板,我是小周。”
“小周!前年芒果那个小周?”
“对。有件事想麻烦您。您那边的进口芒果,能匀一部分给终端零售吗?”
“多大量?”
“均两千斤,九家门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两千斤?我一条柜就是五万斤。不过嘛——你是我记得的那个人。清单发来。明天一早,货直接送到你指定的门店门口。价格的事,你放心。”
第2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一店的方林电话打进来了。
“周姐,门口停了一辆冷链柜,车身印着洪生国际。司机说你订的货,让我签收。”
“签。”
方林沉默了几秒。
“姐,这货的成色......老蔡的跟这一比,像次品。”
我到二店的时候,老郑拿着一个金煌芒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进口的?”
“对。”
“老蔡那种货他报七块五,你这个多少?”
“四块八。”
老郑把芒果放下,擦了擦手。
“周姐,你这条线怎么搭上的?”
“前年帮过他一个忙。”
“什么忙?”
“他有两柜台风退单的芒果走不动,我帮他做了芒果。”
老郑愣了一下:“跟你帮老蔡那个事差不多?”
“差不多。区别在于这个人记恩。”
到中午,九家店的货全部到位。方林发了一张果台的照片到群里,不说话,就一张图。
猴子:“???这是什么成色?”
秦姐:“厚度你们看看,老蔡的货跟这个比差了两个档。”
老郑:“单价低了快三块,品质高了不止一级。”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瑶没出声。
方林补了一句:“所以周姐那天不是赌气,是手里有牌。”
秦姐冒了个泡:“那老蔡以后还供不供?”
我在群里打了七个字:“不供了。也不需要。”
下午两点,陈总的电话来了。
“新供应商什么来头?”
“洪生国际,苏洪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做了十五年水果零售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洪生国际是什么体量。
“你什么时候搭上的?”
“前年。”
“前年就做了备手?”
“前年只是帮了个忙。真正决定用他,是前天晚上。”
又是沉默。过了一会儿。
“报价发我看看。”
我发了照片。两分钟后他回了条消息,两个字:“可以。”
又过了五分钟,第二条消息:“宋瑶配合采购的事,取消。”
不到一个小时,宋瑶的电话来了。
“姐,恭喜。新供应商水平确实高。”她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之前接老蔡的货,纯粹怕断供。既然有更好的方案了,我这边也按你的安排来。”
“行。从明天开始,你店里的老蔡库存全部退回。”
“退?全退?”
“全退。合同里写了,单方违约的货有权拒收。货是他的,退给他天经地义。”
宋瑶没再接话。
我打开老蔡发的那条短信。“小姑娘,做事留一线”——截图,存进文件夹。
里面有停车场的对话录音、出货单照片、三档报价的合同扫描件、宋瑶那张签收图。
每一样都留着。
不急。
“小周,大人不记小人过。大家都不容易,你看我这边也给了诚意。那份新报价你看了没?”
老蔡的微信,第五天晚上发来的。
我没回。
过了一个小时,又来一条。
“你新找的供应商我打听过了,洪生国际。人家是做大宗进口的,你觉得他会长期给你九家小店供货?他图你什么?你这个量人家看不上眼的。”
还是没回。
第六天,来找我的不是老蔡了。是他老婆。
林月琴站在我们公司楼下,手里提着一篮芒果。
“小周,你别跟老蔡计较。他就那个臭脾气,嘴上厉害心里不是那样的。”
“嫂子,他说的话让他自己来解释。”
“他拉不下脸嘛。你也知道他那人——”
“我知道。去年烂在园子里的时候拉着我手叫恩人。今年有了大客户,当着三个工人的面管我叫打工的,让我别耽误他做生意。这叫什么?嫂子你来教我。”
林月琴的脸白了。
“他......他说那话了?”
“当着他分拣棚所有人的面。”
她站在那儿,嘴张了张。
“嫂子,我再说一件事。他为了接厦门那二十家店的单子,囤了多少货你知道吗?”
她的眼神躲了一下。
“六十万斤。”
我替她说了。
“跟农资公司借的钱,拿你们的果园抵押的。”
她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你怎么知道?”
“这条街上做水果的谁不知道。他到处吹,说这一季稳赚三倍。”
“我不是来吵架的——”
“我也不是。但你回去让他自己查一件事。”
“什么事?”
“他那个厦门客户,二十家连锁店现在到底开了几家。”
林月琴愣在原地,拎着那篮芒果,手指攥得竹编的提手变了形。
厦门客户的事是苏老板无意间告诉我的。
全名林正源,圈子里叫他林半圈。做水果连锁起家的,号称二十家店同时开业,排面铺得满城风雨。
实际目前开了四家。第五家因为消防验收没过停了工。第六到第二十家连铺面都没签。
更要命的是,林半圈的供应链总监上个月带着八百万预付款跑了。
老蔡押了全部身家赌林半圈的二十家店。船沉了大半,他还不知道。
第七天晚上,老蔡的短信来了。不是微信了,是短信。
“小周,你把条件开出来,什么价你愿意回来。”
隔了一分钟,又来一条。
“大家都不容易。我这批果量太大了,走不动。”
第三条。
“求你了。”
三个字。从“小姑娘,做事留一线”到“求你了”,用了七天。
我没回。不是报复。是有些话出了口,像芒果蒂头流出的胶,粘在手上洗不掉。
“周姐,你手里那些录音和截图,打算怎么处理?”
秦姐一大早给我发的消息。
“今天用。”
上午十点,我把提前整理好的材料,一次性发进了城东生鲜供应链交流群。
第一张:锁货合同。期、数量、价格、双方签字。
第二张:分拣棚当天的出货单。同一天同一片树的果,三个价——我的最高,厦门客户次之,宋瑶最低。
第三张:老蔡发的短信,“小姑娘,做事留一线”那条。
第四份:一段五十二秒的录音。
从“老蔡,我的果呢”开始,到“嫌贵就去别处拿,我这不差你这一单”结束。
中间那句“你一个打工的,替老板省那几万块能分你多少”,格外刺耳。
我没加评论。只写了一行字:
“以下是我与蔡记果园四年的最后一次交易记录。去年他的果园烂了七成,我每月保底三十万帮他撑过来,他当面叫我恩人。今年同一批果给我报最高价、让我排最后,当面叫我打工的。事实摆在这里,各位自行判断。”
发完了。手机扣在桌上,去冲了杯咖啡。
回来消息已经刷了八十多条。
海南的何老板第一个跳出来——就是之前连理由都不给我那个。
“这也太不讲究了吧?”
广西的李总:“人家去年给三十万保你,你这么对人?老蔡你做人不行。”
一个做社区团购的老板:“我们家也是他供的货,赶紧让采购查价格。”
“查了。我们单价比他给厦门客户的高两块二。”
“我也查了。高一块八,还短秤。”
群里像炸了锅。
一个接一个的客户翻合同翻出货单。结果大同小异。
涨价是一回事,同批果搞三档价是另一回事。
做精品水果的老魏说了句最狠的:“他对跟了四年的老客户都能这么翻脸,对我们能好到哪去?去年到处跟人讲‘都是兄弟’。现在看来,他嘴里那个兄弟是分三六九等的。”
老蔡的回应来得很慢。四十多分钟之后,一条语音。
“群里都是做生意的......价格浮动很正常的......每个客户情况不同嘛,价格没法完全一样......我对老客户服务一直没话说......小周她心里有气,断章取义发这些东西不太好吧......”
底下没有人再帮他了。
之前替他带节奏的几个供应商,一个没出声。
因为我发的不是断章取义。是完整的合同、出货单、录音和短信。每一份都带着期和签名。
当天下午,群里陆续有三家客户表态。
“即起暂停跟蔡记果园,另行选择供应商。”
“我们也暂停了。等他给个说法。”
“说法个屁。让采购去谈了,他说价格就那样爱拿不拿。这种人不伺候了。”
晚上十一点,林月琴给我打了电话。
在哭。
“小周,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不接他的货也就算了,为什么把那些东西发到群里?你知不知道他今天接了多少退单电话?”
“嫂子,你问错人了。”
“你就这么恨他?”
“不恨。但做了的事就得认。他在群里先说我的时候,没问过我恨不恨他。”
她哭得接不上话。
“你们家那六十万斤果,我建议趁早低价出手。冷库每天的电费不少,放着不动只会越亏越多。”
“他不肯降价......他说厦门那边还有单子来......”
“厦门那二十家店目前只开了四家。嫂子,让他自己去查。”
“周姐,楼下有个人找你。看着......挺憔悴的,胡子拉碴,眼睛通红。”
前台小姑娘上来说的时候,语气都不太对。
第十一天。老蔡来了。
不打电话不发微信。人直接站在了公司门口。
我下楼的时候,他蹲在大厅外面的台阶上。
上次在分拣棚见的他,穿着净Polo衫,茶一喝头都不抬。
现在像老了十岁。眼窝塌下去了,嘴唇起了一圈皮,浑身一股冷库里阴冷湿的味。
看到我,他站起来。
“姐。”
十一天前他叫我打工的。
“小周,不,姐,你听我说两句。”
“说。”
“厦门那边......二十家店全黄了。林半圈的供应链总监跑了,卷走了八百万预付款。剩下的店全停了。”
我没出声。
“我那六十万斤果,出了不到五分之一。冷库里还压着四十多万斤。芒果已经开始熟过头了,烂了快十万斤。”
他的声音在发抖。
“农资公司催贷款了。果园抵押的那笔月底还不上,就上征信了。”
他看着我,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姐,是我。分拣棚那天说的那些话不是人说的。”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得太晚了。”
他蹲了下去,双手抱着头。
“我就是个眼皮子浅的东西。林半圈那个饼一画,我就觉得你那三十万不够看了。我贱。”
“你确实贱。”
他抬头看我,没反驳。
“姐,我不敢求恢复供货了。就求你一件事——群里那些截图和录音,能不能删了?”
“为什么?”
“我现在已经没客户了。不光你们九家店,原来的老客户也退了五六家。那几张截图和录音挂在那儿,只要有人翻到,我这辈子别想翻身了。”
“你当初在群里编排我的时候,想过这些没有?”
他闭了嘴。
“老蔡,在分拣棚那天,最让我难受的不是你把果给了别人,也不是你给我报了最高的价。”
他不动。
“是你那句‘你一个打工的’说出口的时候,你的工人都往这边看。他们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蹲在台阶上,头埋在膝盖中间。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认错了。是因为亏了钱、丢了客户、还不上贷款。如果林半圈那二十家店真开了,你还觉得分拣棚那天说的话有问题吗?”
他不说话了。
“录音和截图我不删。但违约金的事,可以跟陈总谈,走最低标准。”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剩下的是你自己的路。六十万斤的窟窿不是我能填的。我填了一次,你用高价的方式告诉我——恩情这个东西在你这儿保质期只有一年。”
我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小。
“姐......对不起。”
“周姐,四号店的账有问题。”
宋瑶的事暴露,是因为一个蠢到家的细节。
老蔡倒台后第二天,陈总让财务把九家店近半年的采购账全部拉了一遍。起因不是老蔡,而是苏老板的进口芒果价格比以前低太多,陈总怀疑过去的采购成本是不是一直偏高。
结果一查——四号店的账跟其他八家店对不上。
同样的供应商同样的品类,四号店的入库价永远高出四到六个点。但出货单上的价格跟其他店完全一样。
差价去哪了。
陈总把截图发给我,问了句:“你看看这个。”
我看了两分钟。
宋瑶在吃差价。她跟供应商签了私下协议,入库价虚高,多出来的部分走她个人账户。
“你早知道?”
“之前怀疑过,没有实证。这次查账出来了。”
陈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跟我说你情绪化决策,说换掉老蔡是你闹脾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用老蔡的低价果充正常入库价,中间差价进了自己口袋。”
“行。我来处理。”
下午宋瑶被叫去了公司。
我没在场。事后猴子跟我说了经过。
陈总直接把账目甩她脸上了。她一开始狡辩,说供应商浮动价入库系统有误差。陈总把她跟老蔡的对账聊天记录截图拍桌上了——老蔡走投无路的时候把跟她的所有往来记录全交了出来,换陈总减免一部分违约金。
“她怎么说的?”
“她说了一句特别经典的话。”猴子学着她的语气,“陈总,我也是为了公司好,多方比价是采购的基本功。”
“然后呢?”
“陈总让她收拾东西。她在办公室坐了十五分钟,最后擦了擦眼角的妆,提着包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响了好一阵。”
宋瑶走之后,群里没一个人提她。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晚上陈总给我打了电话。
“四号店你先兼着,稳一段时间。”
“行。”
“还有,这次的事是我判断失误,你做的决定是对的。”
陈总不是会认错的人。他做了二十年生意,嘴最硬的时候往往是他亏钱的时候。今天说这话,等于是明确表了态。
“陈总,有句话搁了很久了。”
“说。”
“老蔡当初能拿到比市场高两块钱的价格,那个价格不是我谈的,是您定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
“老蔡给您也有走动吧。”
他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不追究这个。但以后采购走公开比价制度,三方报价,财务审计,价格公示。陈总,赚钱的前提是账得净。”
“你直接出方案。”
“好。明天给您。”
“老蔡的果园停了,你听说没?”
一个月后,方林告诉我的。
冷库到期没续租。剩的果低价甩给了水果罐头厂,亏了个底朝天。
“果园呢?”
“银行在走程序了。抵押贷还不上,他老婆天天去银行哭也没用。”
“林半圈呢?”
“跑了。供应链总监卷钱走了之后,林半圈没了主心骨,四家开着的店一个月内全关了。到现在欠了一屁股货款,老蔡的钱一分没结。”
听完了。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解气,也不心疼。就是一种很平的情绪,像水烧开了,又凉了。
后来的事是这样的。
陈总批了我的采购制度改革方案。九家门店的供应链全部走公开比价,价格透明。
洪生国际的苏老板成了主力供应商。他没因为量小就怠慢,每周亲自查一次分拣标准。有回我问他为什么上心,他笑着说了一句:“你前年帮我清那两柜台风果的时候,你也没嫌量大就敷衍啊。”
同一代人,同一个市场出来的。区别就一点——有人记恩,有人把恩情拿来当踏板。
四号店我代管了两个月,后来陈总从外面招了新店长。交接那天他让我多留了一会儿。
“给你涨薪,涨四成。九家门店的供应链你统管,职位从采购主管升采购总监。”
“谢谢陈总。”
“别谢我。你替公司每年省下来的差价,够付你涨的那部分了。”
他站起来倒了杯茶递给我。
“跟你说个事。前两天老蔡找我了。”
“找你做什么?”
“想让我帮他给你带句话。说想当面跟你道个歉。不要求恢复,就想道个歉。”
“你怎么回的?”
“我说得你自己决定,我做不了主。”
我端着茶杯想了想。
“不见了。”
“想好了?”
“该说的在公司楼下那天说完了。再见也只是尴尬。”
陈总没多劝。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正好是傍晚。街上的水果档口都亮着灯,果香混着纸箱的味。
老蔡原来的位置换了一家新档口。招牌崭新的,灯光比以前亮。
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停。
手机响了。苏老板发来的。
“小周,明天有批猫山王到港,品质特别好,给你留了一千斤。”
我回了条消息:“谢谢苏老板。”
他秒回:“谢什么。前年帮忙的事我一直记着呢。”
我收起手机往前走。
老蔡那句“你的货永远最优先”和苏老板这句“帮忙的事我一直记着呢”,句式差不多,语气也差不多。
区别在于哪句是真的。
答案不在嘴里。在事儿里。
手机又震了。群里秦姐发了条消息。
“今天一位客人买了新供的进口金枕榴莲,连开了三房肉。走的时候说了句——你们家水果怎么比以前好这么多?”
我在等红灯的间隙回了三个字。
“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