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顾婧授勋那天,一个男人牵着小女孩闯了进来。
小女孩很活泼,兴奋地挥着手朝台上喊:“妈妈!”
全场几百号人,齐刷刷地看过去。
我坐在家属席第一排,笑容僵在脸上。
那个男人经过我时,带着几分挑衅,朝我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了沈哥,孩子看见妈妈就非要闯进来,你多担待。”
顾婧脸白了,立即下台把人带了出去,然后继续回来领勋章。
旁边的嫂子们窃窃私语,看我的目光带着嘲笑和审视。
“那孩子跟顾团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难道真是她在外面生的私生女?”
1
当晚回家,我把饭菜端上桌,没吭声。
顾婧脱掉军装,坐在我对面。
看着我阴沉的脸色,她长叹一口气。
“那个孩子是我的,今年三岁了。”
“沈淮,这事儿确实是我做得不地道。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林知野那边,我不能不管。”
她盯着我的眼睛:“你要是能容得下,咱们还是一家人,你要是容不下......”
她止住了话头。
我冷声问:“容不下怎么办?”
顾婧沉默了一会儿。
“军婚不是你想离就能离的,沈淮。没有我的同意,这婚你离不成,闹大了对大家都没好处。”
我的心一寸寸凉了下去,看着桌上的菜,只觉得讽刺。
结婚十五年,为了照顾这个家,为了让她能心无旁骛地在部队拼命,我放弃了升迁,转了文职,每天围着灶台和孩子转。
成为外人眼里的软饭男。
我以为我们是相互扶持的伴侣。
可她,却瞒着我不声不响在外面给别人生了孩子,建了另一个家。
我看着顾婧,平静地开口:“我去民政局问过了,军婚男方要离,确实得你点头。”
“但我不想闹,也不想让小宇没面子。只要你同意,咱们好聚好散。”
顾婧愣了一下,“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没再吭声。
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起身走进了书房。
2
接下来的子,顾婧开始频繁地早回家了。
以前她总说部队演习忙、机关材料多,一个月能回来三四趟就不错了。
现在的她,每天六点半准时进门。
进屋先换衣服,然后钻进厨房想帮我洗菜,一会儿问问盐在哪,一会儿主动切葱,殷勤得让人觉得陌生。
饭桌上,她的话也变多了。
说今年部队津贴涨了,说单位分了些鲜鱼,明天带回来做给孩子吃。
又说政委当面夸她带兵有方,年底提副师的事儿基本稳了。
我低头吃饭,偶尔给小宇夹块排骨,并不接她的话茬。
等晚上安顿好小宇睡下,顾婧跟着进了卧室,在我旁边坐下。
“阿淮,你不能总想着离婚。”
“我都改了,这一个月你也看见了,我天天守着这个家,哪也没去。”
“小宇都十岁了,正是需要妈妈引导的时候,你忍心让他变单亲?”
“咱们大院里也没离婚的先例,传出去,我脸往哪放?”
“政委要是知道了,我这仕途还要不要了?这些年我拼死拼活为了谁?”
我看着她,冷淡地说:“那你跟那个男人断净。以后咱们就当搭伙过子,为了小宇继续过下去。”
顾婧脸上闪过为难,“断不了。”
“知野......他没有亲人了,关键是,小念今年才三岁,她只认林知野,不认别人。”
“林知野发过狠,说如果我敢跟他断,他就带着小念彻底消失,让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亲生女儿。”
“孩子是我亲生的,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要他,但我不能不管小念。”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针扎:“所以你是打算一妻二夫?”
“不是......我只是不能丢下自己的亲骨肉......”
我气极反笑,手中的毛巾重重摔在桌上。
“顾婧,我跟你结婚十五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母爱了?”
“三年前我爸重病住院,急需那笔手术费,我找你要咱们的存款,你说那钱你全借给你那个所谓的好友周转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那是我结婚前的存款,加上这些年我辛辛苦苦攒的工资,全都在你手里。你让我找我弟借,让我去卖老家的房子。”
“现在倒好,外头的男人和私生女你养得起,你自己家人的命你不舍得花钱?”
“那不一样......你爸有你弟照顾,知野他真的只有我了......”
“行,我不跟你争这个。”
我打断她,“你就说,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顾婧端起水杯,却没喝。
“沈淮,知野没坏心,他就是在外面漂太久了想有个家。三年前我被派去西地公两年,其实就是那时候怀的。是我骗了他,说我单身,错在我。你要怪就怪我。”
她猛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我保证,以后不让他们父女出现在你面前。家里还是你说了算,我每个月就给他们一点基本生活费,绝对不会亏待你和小宇。”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以为只要能安抚住两边,就能继续她平步青云的高官梦。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小宇房间的方向。
儿子才十岁,正在读小学。
如果我现在闹开了,他的前途毁了,这事儿传遍整个大院,小宇在学校怎么抬头?
那些同学会怎么说他?
老师会怎么看他?
以后他升学、参军、工作全都要政审,如果档案里写着母亲生活作风严重腐败,他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我没说话,顾婧以为我默认了,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格局的男人。阿淮,我不会让你白受委屈的,等我升了职,一定加倍补偿你。”
3
我开始重新打理家里的账目,尽管那些核心的钱都在她手里。
她身为正团职军官,每个月工资加津贴,少说也有七八千。
但这么多年,她交给我的,永远雷打不动只有三千。
剩下的,她总说要在部队搞好上下级关系,请领导吃饭、给下级随礼、战友家属出事了她也得表示。
我从前从不怀疑,现在却觉得可笑。
快过年的时候,我爸打来了电话。
聊了会儿家常,我爸吞吞吐吐地说,我弟弟要结婚了,女方那边开口要八万彩礼,还得在县城买套婚房,首付还得凑十万。
家里砸锅卖铁凑了十二万,眼看着还差六万。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口堵得发慌。
顾婧正好在阳台擦她的军靴,走进来问:“怎么了?老家有难处?”
我如实说了。
顾婧放下靴子,擦了擦手,显得很大方:“这是大事。能帮就帮一把,亲弟弟成家是一辈子的事。”
她回卧室折腾了半天,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这里面有四万,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去找战友周转一下,下个月应该能凑齐。”
我盯着那张卡,没接。
“顾婧,结婚十五年,你的工资加上各种补助,存款绝对不只这点。”
她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平时花销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这个位置上,如果不走动不应酬,能升得这么快吗?”
我没再和她争辩,接过卡:“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一家人。”
她笑了笑,“回头让你弟弟打个欠条发过来,该有的形式还是得走。”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取钱。
柜员是个认识多年的小哥,姓周。
“沈哥,取这么多现金啊?要把这段时间的明细打一下吗?”
我心里微微一动,点点头:“打一份吧。”
打印机滋滋地响着,吐出长长的一条热敏纸。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风吹得纸带乱晃。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取款记录,有些触目惊心。
每月雷打不动转给一个叫“林知野”的账户三千块。
还有几笔触目惊心的大额记录。
去年6月,取了五万。
8月,取了八万。
11月,也就是私生女小念出生的月份,竟然一次性取了十五万。
我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把那张纸死死地捏在掌心里。
这些年我为了省钱,连套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小宇想要个昂贵的乐高模型,我犹豫了三个月都没舍得下手。
原来钱全在这儿。
我粗略算了一下,这几年她往那边至少砸了四十万。
四十万啊。
我亲弟弟结婚还差六万,她给我四万还要打欠条,还让我感激涕零。
我把那张纸折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贴身的钱包里。
晚上顾婧回来,问钱汇了没。
我说汇了。
“剩下的两万,我过两天去拿。”她说。
“不用了。”
我在叠小宇的衣服,头也没抬,“我找单位同事借到了。”
她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悦:“跟我借不是一样吗?嘛非要去欠外人的人情?”
我没理她,转头进了厨房洗碗。
4
下学期开学没多久。
那天我单位临时加班,走得晚了些。
赶到小学门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小宇不在校门口,我疯了一样找了一圈,问门卫。
门卫大爷说,有个开着黑轿车、长得很精神的男人把孩子接走了。
我吓得浑身冷汗,手都在抖,刚要报警,家里的电话响了。
半小时后,门开了。
小宇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乐高千年隼。
那东西我带他在商场看过,三千多块。
“爸爸,刚才有个林叔叔带我去吃牛排了。”
小宇眼睛亮晶晶的,“他还送了我这个,说是妈妈的朋友。”
我的心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哪个林叔叔?”
“就是......长得挺高,短头发,笑起来很好看。他说他是妈妈以前的战友,让我叫他林叔叔。”
“他还带我去吃哈达斯,说以后只要我想,随时可以找他......”
我一把夺过那个乐高盒子,拉开门,用力扔了出去。
塑料零件在楼道里摔得满地都是,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小宇吓得哇地一声哭了:“爸爸......你什么呀......”
“以后不许坐他的车!不许吃他的东西!不许拿他的任何东西!听见没有!”
我冲着儿子歇斯底里地吼,嗓子都哑了。
这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对儿子发火。
小宇吓得躲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他才十岁,他不懂。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他母亲的情夫,不知道那个男人接近他是为了鸠占鹊巢。
晚上顾婧回来,看见门口散落的乐高碎片,又看看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的我,和躲在屋里哭的小宇。
“沈淮,你又发什么疯?”
她问。
我站起来,死死盯着她:“顾婧,你让林知野去接小宇?你到底是想什么?”
她神色闪烁了一下,把公文包重重摔在桌上:“今天我有紧急会议,手机关机了。刚好知野打电话......我想着都是熟人,帮个忙怎么了?”
“熟人?”我冷笑一声,“你是想让他早点进门当这房子的男主人吧?”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知野也是好心,他就是想跟孩子搞好关系。”
“搞好关系?顾婧,他抱着你的私生女,开着你买的车去堵我亲儿子,这叫好心?他是想让小宇认他当后爹!他是想告诉所有人,他才是你顾婧的男人!”
“沈淮,你多心了,知野不是那种有心机的人......”
“那是什么人?你告诉我,他这种破坏别人家庭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人?”
顾婧被我顶得没词了,站在客厅里大口喘气。
“顾婧,你在外面怎么胡搞是你的自由,但你要是敢把脏手伸向小宇,我沈淮发誓,我一定会去你们政治部实名举报你。”
顾婧的火腾地也上来了,一巴掌拍在我脸上:
“你去啊!你去告!把我这身军装扒了,把我这前途毁了你就满意了?我告诉你沈淮,小宇以后不管是考军校还是进编制都要政审,要是档案里记着他妈犯了严重作风错误,你看他以后怎么办!”
我死死掐着手心,没再说话。
她说得对。
那晚我们吵得天翻地覆,小宇在房间里哭得几乎断了气。
5
大院里开始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去食堂打饭时,以前那些热络的家属工们看见我,有的躲着走,有的打个招呼就匆匆离开,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是同情?是怜悯?
还是在看一个窝囊废般的幸灾乐祸?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有一天,学校老师打电话让我去一趟。
小宇跟同班的一个男同学打架了。
课间的时候,隔壁班一个男生冲他喊:“顾小宇,听说你妈在外面给你找了个野男人?你爸是不是快被踹了?”
周围的同学都在哄笑。
小宇红着眼冲过去打他,那男生也不甘示弱,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等老师拉开的时候,那个男生的脸被抓破了好几道血印子,小宇的手指甲也劈了,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赶到学校,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宇爸爸,虽然男同学说话确实不好听,但小宇动手也不对,把人家脸都抓破了,这要是留疤......”
“那孩子到底说了什么?”我冷声问。
老师支支吾吾:“就是些......小孩子不懂事乱说的。”
我没再多问。
我给对方家长道了歉,赔了两百块钱的医药费。
那个家长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稀奇物种。
大概在想,这就是那个老婆在外面生了孩子的可怜男人。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自行车,小宇坐在后座搂着我的腰。
“爸,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他突然闷声问。
“什么?”
“妈妈在外面有别的男人了。”
自行车的车把晃了一下。
我稳住车子,用力蹬着,过了好久才低声说:“小宇,只要爸爸没离婚,就没有什么别的男人。那是违法的,记住了吗?”
晚上顾婧回来,听说小宇打架的事。
她非但没骂孩子,反而很高兴,一把把小宇抱起来举得老高。
“打得好!我的儿子就是要有这种霸气。”
她摸摸小宇的头,“以后谁嘴欠就揍谁,出了事妈给你兜着。”
我把菜端上桌,冷冷地刺了一句:“你兜着?你怎么兜?让全大院甚至全军的人都知道你在外面的那些破事?”
顾婧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又来了是吧?孩子刚受了委屈,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阴阳怪气的?”
“他的委屈是谁给的?”
我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放,“顾婧,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行行行,我不跟你吵。”
她拿起筷子给小宇夹了块红烧肉,“先吃饭,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
小宇低着头扒着白饭,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看着儿子,心里一阵阵发苦。
这样畸形的家庭氛围,真的能对他好吗?
2
6
下班回来,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我走到单元门口,林知野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盒子。
旁边站着那个三岁的小女孩小念,穿着一身崭新的厚实棉袄,手里拿着个昂贵的芭比娃娃。
他看见我,神色自若,嘴角勾起一抹笑。
“沈大哥,终于等到你了。我来看看你,听顾婧说你最近为了家里的事气不太顺,我特意托朋友弄了点老山参,给你补补气。”
我看着他那副理所应当的架势,胃里一阵阵翻涌。
“请你有点男人的自尊,不要随便出现在我家门口,这里不欢迎你。”
“沈哥别跟我客气。”
他不急不恼,反而凑近了一点,“都是大老爷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顾婧心里有你,也有我,咱们谁也取代不了谁。与其你整天在家闹得鸡犬不宁让她心烦,不如各退一步,大家都落个好过。”
大家各退一步?
他说得那么自然,语气里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劲,好像他才是这个家未来的主子,而我不过是个不知好歹的旧房客。
“林知野,我跟你不是一路人。”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要是再敢出现在我儿子面前,我真的会报警。”
我侧身绕开他,径直往楼上走。
他在身后拔高了声音:“大哥,何必呢?顾婧现在的心早就不在你这儿了,你就算守着这个位置,也守不住她的人。不如想开点,大家相安无事,你还能给自己留个体面。”
我没有回头。
进了门,我发现自己的指尖都在发抖。
我真想冲下去扇他,想把那盒人参砸在他的脸上,想当着那个孩子的面骂他是个破坏别人家庭的混账。
但我不能。
我是有编制的公职人员,是军属,我不能丢了最后那点斯文。
那晚顾婧回来,我问她:“林知野今天来过了。”
她愣了一下,脱外套的手顿住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的心不在我这了,让我想开点,说咱们三个可以相安无事。顾婧,这就是你想要的?”
顾婧叹了口气,在沙发上颓然坐下:“他那个人性子直,说话不会拐弯抹角,但其实没恶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恶意?他跑到我跟前耀武扬威,让我认命,这叫没有恶意?”
“沈淮,你得理解他,他心里也苦。一个亲人全没了,又被我骗了,现在没名没分的,见不得光,平时受了多少气?逢年过节也只能一个人带着孩子......”
“他苦?”
我盯着她,只觉得荒唐,“顾婧,他住着你买的房子,养着你生的女儿,拿着你每个月几千块钱的汇款。他苦什么?我才苦!我替你洗衣做饭守着家,照顾你爹妈,结果到头来被你当成挡箭牌使!”
“我没把你当挡箭牌......”
“那你把我当什么?当一个大度到可以共享妻子的圣人吗?”
她又不说话了。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理亏就不吭声,试图靠沉默来平息一切。
我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陌生到了极点。
7
中秋节前,顾婧说要带小宇去以前的一个战友家聚餐。
我没拦着,也没问。
我心里很清楚她要去哪。
晚上十点多,他们才回来。
小宇兴奋得眼睛里都有光,拉着我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爸,那个阿姨家好大好大,还是带阁楼的呢,地上铺的地毯软绵绵的,电视比咱们家的还要大一整圈!桌上摆了好多好吃的,有大闸蟹,有糖醋小排,还有红烧肉。林叔叔做的糖醋排骨比你做的甜,我一口气吃了三块......”
他说到一半,突然有些紧张地捂住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我看着孩子那张天真又向往的脸,没有戳穿。
“好玩就好。赶紧去洗澡,明天还得起早。”
小宇跑去洗澡了。
顾婧凑过来,试图跟我套近乎:“知野为了让小宇开心,忙活了一整天。他是真心喜欢这孩子的,没有恶意......”
“你带我儿子去那个男人家里过中秋?”
我平静地打断她。
“就是带孩子热闹热闹吃顿饭......”
“顾婧。”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想蚕食小宇的心,让他接受那个男人,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她心虚地移开目光,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直看到天亮。
小宇是不是已经开始倒向那边了?
那边有大房子,有各种高级零食,还有一个对他百依百顺的林叔叔。
而我呢?
我只会为了他省吃俭用,只会不停地唠叨他要好好学习,只会着他穿厚衣服别感冒。
8
腊月二十八,顾婧问小宇:“今年过年想去哪儿玩?”
“我想去空旷的地方放鞭炮。”小宇说。
“林叔叔那边准备了好多烟花,还有摔炮、窜天猴。你想不想过去看看?”
小宇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大院里因为安全原因管得极严,不让随便放炮。
“可是爸爸......”
小宇怯怯地看了我一眼。
“你爸最喜欢清静了。咱们去那边热闹热闹,等初一早上我就带你回来陪他。”
顾婧循循善诱,“林叔叔还给你准备了大红包呢。”
小宇跑过来扯着我的衣角:“爸,我想跟妈妈去林叔叔家过年。那边能放炮,好不好?”
呵,他们现在已经彻底不藏着掖着了。
我当时正在厨房包饺子,手里的面皮由于用力过度一下子破了,馅儿漏了一案板。
“想去就去吧。”我说。
年三十那天下午,顾婧换了一身利落的新便装。
小宇也换上了顾婧前几天刚给他买的新羽绒服,藏青色的,上面印着他最喜欢的动漫人物。
顾婧临走的时候,顺手拎走了我早上刚包好的一整盘饺子。
“这个我带上。”她说,“知野那个不爱这些细碎活,包的饺子跟疙瘩似的。小宇嘴馋,想吃你包的这口。”
让我包的饺子,带去给那个男人和他的私生女吃。
他们在那边吃着我亲手包的饺子,看着春晚,放着烟花,其乐融融地扮着一家四口。
这就是我沈淮照顾了十五年的好妻子。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我一个人回到冷清清的屋里,把剩下的面擀完,包完,整整齐齐地摆了两大盘。
晚上八点,我爸给我打来电话,问我过年过得怎么样。
我咽下苦涩,说挺好的,顾婧也在,小宇也在,我们正一起包饺子看晚会呢。
挂了电话,眼睛有些发烫,赶紧洗了把冷水脸。
窗外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烟花炸裂声,噼里啪啦的,一阵接着一阵。
我一个人坐在漆黑的沙发上,从八点一直坐到午夜。
我勉强吃了五个饺子,剩下的全放进冰箱冻了起来。
初一早上,顾婧准时把小宇送了回来。
小宇兴奋得满脸通红,跟我描述昨晚的烟花有多壮观,五颜六色的冲上天,比电视里拍的还要震撼。
林叔叔给了他五百块钱的压岁钱,比任何亲戚给的都多。
“爸,你都不知道,昨晚妈妈抱着小念妹妹,林叔叔搂着我,我们四个人一起在楼下放那种特大的烟花。邻居路过还夸咱们呢,说咱们一家子真幸福。”
一家子真幸福。
我盯着小宇。
“小宇,你老实告诉爸爸,你觉得是那边好,还是咱们自己家好?”
他认真地想了半天,才开口:“那边好玩,东西也好吃。而且林叔叔说话很有趣,从来不骂人,还会带我做实验。”
我沉重地吐出一口气,点点头。
我站起来,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那盘饺子。
那是我为了等他回来吃,辛辛苦苦包了一整天的饺子。
我当着他的面,面无表情地把饺子全倒进了垃圾桶。
“爸......”
小宇吓傻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9
房地产市场开始疯狂地热了起来。
顾婧回家的时候,跟我炫耀,说部队要搞房改,原来的那套军产房可能要置换。
她说,打算在外面买套高档商品房,写儿子小宇的名字,算是提前给他攒下的老婆本。
我看着她那副慈母的面孔,只问了她一句:“钱够吗?”
“够,这些年攒的津贴不少,再加上找几个战友转一转,差不了多少。”
她信誓旦旦的样子,仿佛真的在为这个家呕心沥血。
一个月后,趁着她去军区开会,我在她公文包翻出了一张房产证复印件。
房产证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林知野。
地址是在“锦绣园”,那是市里最高档的复式豪宅,一百八十平。
我坐在冷清的沙发上,盯着那张纸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嘴上说要给儿子买房,实际上却拿着我们夫妻十几年的积蓄,给那个野男人买了顶级豪宅。
顾婧回来的时候,撞见我手里的房产证复印件,她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镇定。
“沈淮,你听我解释。知野他性子急,说跟了我三年没名没分,要是哪天我反悔了,他一个带孩子的男人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他发了很大脾气,我实在没办法......”
“所以你就拿咱们家十五年的积蓄,给他买了一套一百八十平的复式?顾婧,你真行。”
“房子虽然写他的名,但我也只是为了安抚他,让他别再来大院闹,这不也是为了咱们家的清静吗?”
“清静?顾婧,你拿这种借口敷衍我,我和小宇还活不活了?”
“钱我会再挣的!”
她被我问得恼羞成怒,“我现在是正团,马上提副师!到时候工资翻倍,这点钱算什么?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过不去吗?”
我站起来,强压着怒火:“顾婧,这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你要么把名字改成小宇的,要么把钱给我拿回来。”
“改不了!证都下了!”
她烦躁地摔门进了书房,“你别在关键时刻给我添乱!我要是升不上去,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我站在客厅里,拳头握得紧紧的。
够了。
真的够了。
10
之后的那段子,林知野变得愈发张狂。
他开着顾婧新给他买的本田雅阁,频繁地出现在小宇的学校门口。
有以前的同事悄悄告诉我,看见小宇上了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车里坐着个剃着平头的帅气男人。
我问小宇,他眼神躲闪,撒谎说是同学的爸爸。
但他变了。
以前放学他会拉着我讲学校的趣事,讲哪个老师讲课有趣。
现在一回家就钻进卧室锁上门,谁也不理。
他开始嫌弃我们现在的房子小、装修土,甚至嫌弃我做的饭菜太清淡。
有一次吃饭,他扒拉了两下碗里的饭,突然冒出一句:“爸,林叔叔家做的西餐比你做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菜强多了。”
我什么也没说,直接伸手把他碗里的排骨夹走了。
他死死盯着我,那眼神里的嫌弃和叛逆,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有天晚上我给他收拾书包,翻出了一部最新款的昂贵手机。
“哪来的?拿过来。”
“凭什么给你!”
他一把护住口袋。
“顾小宇,我再说一遍,手机拿过来。”
“我不!那是林叔叔送我的!妈也知道!”
他梗着脖子冲我喊,“他对我比你好一百倍!他不会整天抠抠搜搜不舍得给我买零食,更不会让我穿这种几十块钱的破衣服!”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他还带我去锦绣园看他的复式豪宅了,那房子两层楼,有专门的游戏间,还有一间超大的卧室,他说那是特意给我留的!他说以后他的东西都是我和小念妹妹的!爸,你有什么?你除了会做饭洗衣服你还会什么?”
他用力一推,我一个踉跄撞在餐桌角上,腰间传来钻心的疼。
“你就是见不得我过得好!”
他咆哮着,“妈都要当师长了,我住大房子怎么了?就你非要过这种穷子,还要拉着我一起受罪!”
我扶着腰,看着这个我亲手拉扯大的儿子。
这一刻,我的心彻底碎成了渣。
从那天起,我不再管他了。
不问他去哪,不问他钱怎么花的,更不关心他跟谁在一起。
他要去锦绣园住,我连个眼神都没给。
我每天照常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多一句话都不肯说。
11
顾婧迎来了她人生中最为显赫的时刻。
组织上的考察顺利通过了,拟提拔她为副师职的公示已经在军区官网上发布。
那些子,我们家里门庭若市,送礼、道喜的人几乎踩破了门槛。
顾婧春风得意,整个人透着一股志在必得。
她对我的态度也突然软化了,主动买衣服买表,甚至每天嘘寒问暖。
“阿淮,这段时间难为你了。等命令正式下来,我一定好好陪陪你。”
我心里明白,她需要我在这个关头扮演一个大度丈夫和恩爱夫妻。
我极其配合,在战友和领导面前,我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敬酒布菜,给足了她面子。
甚至林知野厚着脸皮带女儿来祝贺,我也没赶人,还给那私生女拿了糖。
林知野穿着昂贵的皮衣,戴着名表,俨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沈大哥真是有格局。”
他凑到我耳边低声笑道,“以后顾婧升了职,咱们住进那大别墅里,还得你这个当哥哥的多多关照。”
顾婧在一旁乐呵呵地夹菜:“对对对,一家人和和气气才是福。”
她自以为搞定了两个男人,稳坐她的“一妻二夫”太平梦。
没人知道这几个月我在暗地里做了什么。
我整理了她这三年来给林知野转账的所有流水,每一笔的时间和用途都清清楚楚。
我拿到了那私生女小念的出生证明,母亲栏写着:顾婧。
我查清了林知野的弟弟林志强如何利用顾婧的职权,私下倒卖物资的每一笔肮脏交易。
合同、发票、转账记录,我一样都没拉下。
我还花钱从林志强以前的伙伴那里买到了最关键的录音证据。
我去锦绣园物业拿到了顾婧和林知野以夫妻名义登记的入住信息。
甚至是他们一起去三亚度假、在酒店以夫妻身份登记的入住单,我也拿到了。
每一条记录,都是足以让她粉身碎骨的高压电。
我白天强颜欢笑,晚上在台灯下一点点整理这些致命的材料。
我在等,等一个能让她从最高处跌到的最好时机。
12
公示期的最后一天。
顾婧在家里大摆宴席,请了几个最重要的老战友和机关领导。
客厅里推杯换盏,笑声震耳欲聋。
就在大家举杯预祝“顾副师长”前程似锦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
三辆挂着军牌的越野车急停在楼下,警灯闪烁。
房门被猛地推开,四个戴着白头盔的纠察率先冲进来,后面跟着两个面色威严的部。
领头的是纪委的王事。
整个客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顾婧。”王事冷冷开口,“跟我们走一趟。”
“老王......你、你这是闹哪出?我明天下命令......”
顾婧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命令下不来了。”
王事面无表情地宣布,“有人实名举报你重婚、生活作风严重腐败、长期与他人以夫妻名义同居并产有一女。同时,你还涉嫌利用职权为亲属林志强谋取非法利益。”
顾婧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像瘫了一样。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坐在角落里的我。
我正平静地剥着一只虾,察觉到她的目光,我抬起头。
我对着她微微一笑。
今天的虾,格外清甜。
“带走。”王事一挥手。
两个纠察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挣扎的顾婧。
“沈淮!你害我!你这是毁军婚!你要坐牢的!”
她像疯了一样咆哮,声音在大院里回荡。
我慢条斯理地擦净手上的油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顾婧,军婚保护的是军人的尊严,不是不知廉耻的人。”
13
调查结果出得很快,我提供的证据链太硬,几乎没有任何反转的余地。
半个月后,处理结果通报全军:
顾婧,严重违反军纪,生活作风糜烂,性质恶劣,影响极坏。
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开除军籍,取消所有部待遇。
她在部队了二十年,最后被扒了那身引以为傲的军装,一分钱退休金也没有,像垃圾一样被扔出了大院。
林知野也没能跑掉。
他的亲弟弟林志强因为倒卖物资数额巨大,被判了七年。
锦绣园那套复式豪宅,因为涉及违法所得和夫妻共同财产,被法院查封冻结了。
林知野气急败坏地去找顾婧,顾婧此时自身难保,躲在临时租的破屋里不敢见他。
林知野在门口破口大骂了一个多小时,什么难听的污言秽语都往外蹦,最后邻居报警,保安把他像丧家犬一样轰走了。
顾婧交接完手续彻底离开部队那天,我去了。
现在的她老了十岁不止,整个人透着一种灰败的死气。
看见我,她扑过来想抓我的手,眼泪鼻涕一起流:
“沈淮......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离开我,我只有你了......”
我嫌恶地把手抽出来,连衣服角都没让她碰到。
军产房已经收回了,我站在楼下,脚边放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
我递过去一张纸:离婚协议书。
她手抖得厉害:“阿淮......能不能不离?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你不能这时候抛弃我......”
“是你先抛弃了这个家。”
我冷淡地看着她,“锦绣园那套房子,法院判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我嫌脏,我不要了,就留给你去填那个无底洞吧。”
“我只要小宇。”我看向站在一旁、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儿子。
“小宇,跟爸爸走。”
小宇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婧。
他松开了我的手,却一步步走向了顾婧。
“爸......我不想租房子住,我想住大房子。”
我彻底愣在了原地。
我看着我的亲生儿子。
我为他忍了整整四年,不敢离婚,不敢声张,生怕影响他的前途,生怕伤了他的心。
到头来,他选了那个亲手毁掉这个家的女人,只因为她承诺过豪宅和游戏间。
“好。”我点点头,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既然你选了富贵,那就别后悔。”
我提起箱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困了我十五年的大院。
14
有一天半夜,有人剧烈地敲响了我租住的小屋房门。
我从猫眼往外看,是小宇。
他瘦得脱了相,穿着一件破旧且不合身的脏外套,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我没有开门。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带着哭腔小声喊:“爸,我知道你在里面。爸,你开开门,我想回家......”
在门背后,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
“爸,我错了......林叔叔经常打我,妈天天喝酒本不管我,小念还把热汤扣在我头上......爸,我想回家......”
他在门外哭,我在门里也不好过。
但我始终没有松开门锁。
他当初选了那条路,就必须学会自己走下去。
那天晚上,他在我门口坐了一整夜,直到凌晨才离开。
15
我彻底离开了那座带给我无数耻辱的城市。
我去了南方的上海,从头开始。
我卖过保险,做过最底层的文案,最难的时候甚至睡过地下室。
但我有文化,有底子,更有豁出去的狠劲。
我进了一家外贸公司,从业务员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
十年后,我在上海创办了自己的文化公司,有了属于自己的写字楼。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深夜,走出写字楼大门时。
路灯下站着一个看起来畏畏缩缩的人,是小宇。
他长大了,却满脸的沧桑。
16
“爸爸。”
他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他告诉我,锦绣园的房子因为顾婧还不上贷款,早就被银行强制收走了。
林知野对他们母子非常恶毒。
大卧室给了小念,小宇被赶去睡储物间。
顾婧为了谋生去当超市理货员,人家嫌她年纪大动作慢,最后只能去小区看大门,一个月拿一千多块钱。
这点钱本不够林知野挥霍。
林知野开始变卖顾婧以前偷偷藏下的首饰,每卖一件就扇顾婧几个耳光,打小宇一顿出气。
后来林知野卷走了家里最后的一点活命钱,彻底消失了。
私生女小念因为缺乏管教,在外面混社会,最后因为聚众斗殴进了少管所。
顾婧后来突发中风瘫痪了,躺在阴暗的棚屋里,无人问津。
小宇高考那年,顾婧把他的准考证撕了,他去工地活赚钱给她买药。
他忍无可忍,终于报了警,然后拿着打工攒的一张火车票,来上海找我。
我看着他,心如止水,慢慢将他扶了起来。
“小宇,咱们有血缘,这断不了。你需要钱生活,需要找份正经工作,我可以拉你一把。”
“但是,那个曾经全心全意爱你的父亲,在十年前那个下午,已经被你亲手死了。”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卡,塞进他手里。
“密码是你生。以后好自为之。”
钱不多,够他在这个城市找工作前期的费用了。
我上了车,融入了上海繁华的夜色中。
17
我最后回了一趟老家,顺路去看了看顾婧。
她住在城郊的一处废弃桥洞下,躺在一张破席子上,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半边身子已经萎缩得不像样子。
旁边放着一个崩了口的破瓷碗,里面有半个发硬的冷馒头。
看到我,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了浑浊的泪水。
“沈......沈淮......是你吗......”
二十年前,她穿着笔挺的校官军装,意气风发地站在授勋台上。
二十年后,她躺在臭水沟旁,像一摊烂泥。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顾婧,你还记得授勋那天吗?”
“那天是我这辈子最恶心的一天,但也是最庆幸的一天。”
“因为那天,你的贪婪和自私,让我决定不再为你牺牲自己。”
她伸出手,想抓我的脚。
“沈淮......求你......带我去医院......求求你......”
我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们结婚的那天。
她穿着军装,英姿飒爽,在战友的起哄声中被我抱进了新房。
她说,沈淮,我会永远爱你。
我想起授勋那天,礼堂的门被推开,那个小女孩喊着“妈妈”朝她跑去。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
但我没有倒下。
我一个人从一无所有到拥有自己的公司。
那些伤害过我的人,都得到了他们应有的下场。
而我,还要继续往前走。
天亮了。
我还要赶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