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每天打三份工,伺候她瘫痪在床的养母。
只为让沈知微考大学。
她说:“等我考上京大你就来陪我。”
我信了,这一信就是六年。
后来,她顺利从京大毕业考上事业单位。
我以为,苦子总算熬出头。
谁知带着她养母重病,我找她的那天,她直接翻脸不认人。
“我跟那老太太没血缘关系,和你更没关系,再闹我就告你敲诈!”
1
六年前沈知微哭着说想上大学,我便卖了爷爷留的老怀表,
还搭上跑短途运输攒了三年的八百块老婆本。
连家里两头黄牛都卖了,换钱给她交学费。
我最早跑运输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出门。
有时候跑远路要到后半夜才能回家,饿了就啃两口随身带的粮,从来舍不得在外头吃一顿热饭。
攒下来的钱,基本都给了沈知微。
她在县里复读的那两年,我隔三差五就往她家跑。
伺候她瘫痪在床的养母擦身喂饭、端屎端尿,
村里人都笑我是上门倒贴早晚鸡飞蛋打,我也没当回事。
沈知微在县里复读的那两年,村里人都劝我,说沈知微长得好看又会读书,以后肯定要飞出穷山沟,不会跟我过一辈子。
听了这些话我还跟人急,说她不是那种人,她亲口答应过我,毕业就嫁给我。
我最早是给公社运输队开拖拉机,政策放开后,自己凑钱买了辆二手的跑城乡短途贩运。
在当地算是收入靠前的个体营生,供她读书本来绰绰有余。
有一次我跑运输出了事故,连人带车翻到了沟里,腿摔得差点骨折。
在家躺了半个月,刚能下地,就一瘸一拐地去给她送学费。
生怕耽误她交学费,被学校赶出来。
我还记得我那天去送学费的时候,她还抱着我哭,说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我,让我放心,她绝对不会忘了我的恩情。
她终于考上了首都的名牌大学,毕业分配进了部委下属的事业单位。
第一时间托人捎信到村里,说要接我去北京享福。
我收到信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村里人都来我家祝贺,说我熬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了,以后要跟着去北京当城里人了。
那天我脸上有光,心里也觉得这些年的付出都值了。
我以为熬了这么多年,苦子总算到头了。
没过俩月,老家村支书跑我家带话。
说她养母是肺痨,县医院让赶紧转去大医院,说不定还有救。
我听完第一反应就是给她打电话,求她想想办法。
毕竟她现在在北京站稳了脚跟,医疗条件比老家好太多。
我跑去邮电局打长途到她单位传达室,求了她半个月。
她才不情不愿松了口,说让我把老人接来北京治病,我高兴得连夜找了跑长途的老乡的货车,回去收拾东西,打算把老人直接拉去北京。
还托货运站认识的老大哥,提前帮忙找了医院关系挂号。
出发前我还跟老乡说,等我在北京站稳了脚跟,就把老人的病治好,再跟沈知微领证结婚。
以后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逢年过节还能回来看看。
2
等我带着瘫痪的她妈赶到她单位租的筒子楼楼下,上楼敲了敲门,门还没开,就先听见里面飘出来说话声。
是沈知微的声音,甜得发腻。
“妈,你炒的鸡蛋也太香了。”
紧接着是个带外地口音的尖利女声,语气满是得意。
“那是,你以后跟着妈吃香的喝辣的,我都托人跟王司长家递过话了,人家对你条件满意得很。”
“过两天就安排你们见面,保准给你介绍个顶好的对象,比你老家那个拖个瘫痪老太太的穷小子强一万倍。”
我攥着轮椅扶手的手瞬间僵住。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门开了,
门缝里露出一件不属于沈知微的桃粉色的确良外套,正是刚才说话那个陌生女人的衣裳。
我压下心里的疑惑笑着打招呼,说把阿姨接来了。
谁知道沈知微直接堵在门口,皱着眉头满脸嫌弃,
开口就像淬了冰。
“我跟那老太太本来就没血缘关系,当年她就是路边捡的我,我凭什么管她?”
“林砚东我告诉你,我们俩本来就没定亲的凭据,你别带着个乡下老太太来我单位门口丢人。”
“我已经跟保卫科打过招呼了,你再闹我就叫人把你撵走。”
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这话是从那个曾经哭着说要嫁给我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她把门甩上了,我攥着拳头站在楼道里,
脑子里想起三天前她发来的电报,上面明明白白写着。
“等你把我妈接过来,我们就去领证,以后一家三口好好过子。”
出发前我还给她单位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里还应得好好的,说会在家等我们。
我当时拿着电报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连睡觉都攥在手里,还特意把攒了大半年的积蓄都取出来预备交住院押金。
跟老人说等去了北京治好病就等着抱孙子,老人当时笑得合不拢嘴。
我气得踹门质问她。
“沈知微,你复读的学费谁出的?你妈瘫这六年谁伺候的?你电报里的承诺都忘了?”
我踹得脚都麻了,嗓子喊得发哑,那扇门始终纹丝不动。我站在风口,手指冻得裂了口子往外渗血,
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安顿老人,怎么给她治病,
沈知微不管,我管。
我咬着牙扶着老人转身离开了单元楼,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这栋楼一步。
3
最后我在城郊结合部找了家最便宜的流民出租院,一毛钱一晚,没有暖气,只有一床破被子。
我问了好几家,就这家最便宜,别的都要一块钱一晚,我实在舍不得多花那九毛钱。
夜里冷,我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老人身上,自己缩在椅子上打盹,还是止不住抖。
那天夜里我冻得睡不着,就一直在想以后的子该怎么过,钱该怎么挣,医药费该怎么凑。
没一会儿就开始发烧,头重脚轻的,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不敢倒下,我要是倒下了,老人就没人管了。
我摸了摸兜里的钱,
交完住院押金还能剩个十几块,撑不了多久。
想清楚现状我就打定主意,第二天一早就出去找活。
不管多累多苦的活,只要能赚钱,我都。
正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有人敲门。
我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沈知微良心发现过来找我们,
结果开门不是。
我拉开一条缝,外头站着沈知微的同事,
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
之前我来北京给沈知微送东西的时候见过,
她那时候还喊我“林哥”。
我开门看见是她,还挺客气,
问她是不是沈知微让她过来的,有什么事。
这会儿她绷着脸,公事公办的口气。
“林哥,沈姐让我转告你你要是想明白了,带着老太太赶紧回老家。”
“你要是以后不再来扰她,她可以给你两百块钱,算是补偿你这些年的付出。”
“要是你还闹,她就去派出所告你敲诈勒索,到时候你不仅拿不到钱,还要蹲局子。”
我听完直接笑了,两百块钱就想买断我这六七年的付出,也太便宜了。
我说你回去告诉沈知微,钱我不要,她的钱我嫌脏,
老人我自己会管,以后我不会再来找她,让她放心。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风灌进来,冻得我从头冷到脚。
那天站在门口我就发誓,以后就算饿死,也不会再向沈知微要一分钱。
我想起当年去她家提亲的时候,她养母拉着我的手说。
“砚东啊,知微这孩子心思重,你以后多担待点,她要是敢对不起你,阿姨第一个不饶她。”
我现在还记得我当时还笑着说,阿姨你放心,我肯定对知微好。
现在想想,老人家说的话真没错,她早就看出来沈知微心思重,只是那时候我没往心里去。
她嫌我说话大嗓门,嫌我吃饭吧唧嘴,嫌我穿衣服没品位。
刚上大学的时候就开始跟我闹,说同学都笑话她找了个没文化的运输户男朋友。
她刚上大学那两年跟我闹脾气,我每次都哄她,说以后我改,尽量注意,不让她同学笑话。
我现在还记得我当时还以为她只是耍小性子,每次都哄着她,给她寄全国粮票、转钱买雪花膏、做的确良衬衫。
她要什么我都给她买,只要她开口,我从来没说过不字。
她说要把养母接过来,我以为她真的念着养育之恩。
现在想想,她当初答应接老人来北京的时候,
连犹豫都没犹豫,本就没往心里去,
就是随口敷衍我而已。
4
夜里睡不着,我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知微当年能考上那个名牌大学,不是靠走后门,是刚好踩了省里的补录线。
当年我要是没替她找陈主任递材料,她本就上不了那个大学,更不会有今天的工作。
当年省教委的陈主任去我们县考察,遇着大雨,在村口的供销社躲雨。
那天我正好去给沈知微买复习资料,给他递了杯热水。
我那时候就是出于礼貌,本没想过要他帮忙。
他跟我聊天,问我家里有没有孩子读书,
我就说我未婚妻成绩好,就是高考发挥失常差了三分,
没挤上录取名额。
我那时候就是随口一提,没抱什么希望。
陈主任来了兴致,让我把沈知微的卷子和平时的作文拿给他看。
我当天晚上就去学校把她的卷子和作文都找了出来,第二天一早就给陈主任送过去了。
他看完说底子不错,刚好够补录线,可以帮忙递材料。
我听完特别高兴,回去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沈知微。
我以为这事就过了,回去跟沈知微一说,
她急得三天没睡,翻出所有获奖证书,让我再去求陈主任帮帮忙。
她听完特别怕错过这个机会,哭着跟我说,
要是能上这个大学,她这辈子都忘不了我的恩情。
我去了,陈主任不在招待所,
我就在门口蹲了一天一夜,冻得差点发烧。
那天我冻得浑身都僵了,也不敢走,怕错过陈主任。
陈主任出门看见我,愣了愣,让我起来。
陈主任出门看见我蹲在那儿,愣了愣,连忙让我起来。
我那天说得特别诚恳,就想给她争取个机会。
陈主任翻了翻,叹了口气。
“她的成绩刚够补录线,符合要求,我帮你递上去试试。”
我听完连忙给陈主任鞠了好几个躬,连声道谢,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您的恩情。
后来材料顺利过审,沈知微才通过正规补录流程,进了北京那所重点大学。
她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抱着我哭了好久,
说以后一定会好好对我,让我等她毕业。
再后来陈主任升了部委的副司长,
沈知微的工作分配,
也是他按照政策优先给艰苦地区出来的学生安排的。
陈司长上次来我们省考察,还特意问起我说。
“小林啊,你是个实诚人,以后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知微那孩子要是敢欺负你,我替你教训她。”
我那时候以为他只是说客套话,
现在想来,那话的分量比沈知微这些年说的所有甜言蜜语加起来都重。
那场发烧来势汹汹,我烧了两天两夜。
还是出租院的老板娘看不下去,给我拿了退烧药,又给老人熬了粥,才把我们俩救过来。
我那时候烧得迷迷糊糊的,
还在想着怎么给老人凑医药费。
过了两天我能下床了,就托老板娘帮忙看着点老人,自己出门找活。
我找了好几个地方,人家要么嫌我没北京户口,
要么嫌我没技术,都不肯要我。
我走投无路抱着试试的心态去找那个跑运输认识的老大哥,
没想到他特别痛快就答应了。
我找着他的货运站,他看见我挺高兴,
直接给我安排了个跟车的活,工资结,包吃包住。
每月基本工资四十八块,加上出车补贴最多能拿六十多。
我听完特别感激他,跟他说我一定会好好,绝对不辜负他的信任。
我连着了一个多月,攒了五十块钱,
先给老人交了住院押金,又给老板娘塞了两块钱当谢礼。
交完钱我心里踏实多了,只要有活,
就能赚到钱,老人的医药费就有着落了。
正收拾东西准备送老人去住院,
我看见沈知微的同事在出租院门口探头探脑的,应该是来找我的。
我没理她,我不想再跟沈知微有任何瓜葛。
第二天一早我就雇了个三轮车把老人送去了医院,没给她留任何消息。
第2章
那天出发去医院的时候我就想,以后我们过我们的子,她过她的子,互不打扰。
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回头看了一眼城郊结合部的土坯房。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身上暖乎乎的。
我觉得子有奔头了,只要我好好,
肯定能把老人的病治好,以后的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5
沈知微找我时把出租院翻了个底朝天。
随后才确认我和她妈走得净净,
她这才松了口气,说走了正好,省得以后再麻烦。
当天就回去问她妈介绍对象的事。
她亲妈当年把她扔了自己跑去外地嫁人了。
前两个月打听到她在北京进了事业单位,
才主动找上门来。
沈知微一开始还不想认,
可架不住她妈说能给她介绍好对象,
能让她彻底摆脱穷子,她最终还是认了亲妈,
她亲妈坐在她家的人造革沙发上,
嗑着瓜子,吐了一地的壳。
“走了正好,我早就跟你说,那个穷小子配不上你。”
“你现在是国家部,再跟他扯不清,丢的是你的脸。”
“我托人给你打听了,王司长的儿子,今年二十八,在军工厂当工程师,本科毕业,长得一表人才。”
“你要是能攀上这门亲事,以后这辈子都不愁了,比跟着那个穷小子强一万倍。”
她妈还给她出主意,让她别提有个瘫痪养母,也别提有过未婚夫,不然王家肯定嫌弃。
她同母异父的妹妹也跟着亲妈一起来的,
坐在旁边搭腔,“姐,妈说得对,那个林砚东我上次看见过,穿得土里土气的,你跟他走在一起都掉价。”
“再说了,他还带着个瘫子老太太,你要是跟他结婚,那老太太还不得赖你一辈子?”
“等你嫁去了王家,以后也能提携提携我,给我找个好工作。”
沈知微听着她妈说这些话的时候,
正对着镜子涂口红,嘴角翘了翘,
没吭声,想来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她无非是觉得自己现在有学历有工作,
长得也好看,配王司长的儿子绰绰有余。
自然觉得本没必要在我和她养母身上浪费时间。
她妈以为她听进去了,拍拍腿站起来,
第二天就去托人问王家的口风,安排周末相亲。
她妈回来跟她说,王家对她的条件特别满意,
让她周末好好打扮打扮,过去见面。
沈知微的养母病情比我想象的还重,
经医院检查确诊是肺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时间,让我多陪陪老人,尽量满足老人的心愿。
我听完医生的话,特别难受,老人一辈子没享过福,好不容易熬到沈知微毕业,结果得了这个病。
我在货运站活得卖力,老大哥给我涨了工资,还特意给我批了假,让我多在医院陪着老人。
货运站的兄弟们也都特别照顾我,有时候我要去医院陪老人,他们都主动帮我顶班,从来没说过怨言。
我想着老人这辈子没享过福,
就每天变着花样给她买好吃的,
天气好的时候就推着她去公园晒太阳。
我跟老人说,别担心钱的事,有我在,肯定给她治好。
老人每次都拉着我的手哭,说我比她亲儿子还亲。
6
有一天我推着老人在公园散步,
正好遇见了来公园考察的陈司长。
我看见他第一反应还想躲,
结果陈司长一眼就看见我了,主动过来跟我打招呼。
他一眼就认出了我,走过来跟我打招呼,
看见我推的老人,愣了愣。
“这是知微的母亲?怎么在你这儿?”
我也没瞒他,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没什么好丢人的,把这些事一五一十都跟他说了,
包括沈知微说自己是捡来的,
跟老人没血缘关系不肯给老人治病还把我们赶出来的事。
陈司长听完脸色铁青,半天没说话,
他当初招沈知微进单位时就特意和人事打过招呼,
说这孩子是艰苦地区出来的,
人品可靠值得培养,没成想反倒看错了人。
说他当初就是看我实诚,沈知微也看着上进,
才愿意帮这个忙,没想到帮出了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知道了,这事我来处理,你先好好照顾老人,医药费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听完特别感激他,跟他说谢谢您,谢谢您愿意帮我们。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
我那天在公园遇见陈司长的事,有人告诉了沈知微。
是她单位的同事,那天刚好也在公园,
她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跟王司长的儿子相亲,
手里的叉子都差点掉了。
她听完心里咯噔一下,
生怕陈司长把她的事告诉王家,那她的亲事就黄了。
她妈当时在旁边听了翻了个白眼。
“认识又怎么样?陈司长还能为了个穷小子跟你过不去?
我看你就是多想了,他指不定是去碰瓷的呢。”
她妈还劝她别担心,陈司长那么大的官,
怎么可能管这种小事,肯定是碰巧遇上的。
沈知微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觉得陈司长那么大的官,
怎么会管这种私事,肯定是碰巧遇上打个招呼而已。
她听完她妈劝的话就放下心来,
继续跟王司长的儿子聊天,
还把自己说的特别上进特别可怜,对方对她印象特别好。
结果第二天一早,她就被领导叫去了办公室。
她被叫去办公室的时候还挺高兴,
以为领导要给她升职加薪,
结果进去之后看见领导脸色特别难看,把一张调令放在她面前,脸色很难看。
“沈知微,你被调去西部援建了,明天就出发。”
她看完调令本不敢相信,自己马上就要嫁去王家了,
怎么会突然被调去援建,这本不可能。
“为什么?”领导冷笑一声,
“你自己做的好事你不知道?陈司长把你忘恩负义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我们。”
“我们班子评议,你养母对你有事实抚养关系,
你有法定赡养义务,你这种品德不合格的人,我们单位容不下。”
“要么去援建,要么主动辞职,你自己选。”
领导还说,要是她敢主动辞职,
就把她的事通报给各相关事业单位,
往后她在北京,再也找不着正经工作。
沈知微脸色煞白,拿着调令的手都在抖。
她看完调令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西部援建一去就是五年,
回来能不能留岗都不一定,跟发配没什么区别。
她当天就跑去找陈司长被警卫员拦在了门口,
连门都没进去。
她在门口蹲了好几个小时,
警卫员就是不让她进,说陈司长不想见她。
她又跑去找我,在医院门口堵了我三天。
她知道现在只有我能帮她,
只要我愿意跟陈司长求情,她就不用去援建了。
7
第一天我假装没看见,绕着走。
我不想见她,也不想帮她,
她当初怎么对我们的,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她冲上来拉我的胳膊,
被我甩开了,差点摔在地上。
我跟她说,让她别再来了,我不会帮她的。
第三天老人精神好,
我推着她出来晒太阳,
沈知微直接跪在了我们跟前,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我知道她现在只有求饶才有机会,不然她这辈子就完了。
“砚东,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老人吓了一跳,身子往我身后缩了缩。
老人看到她就害怕,说不想看见她,让我赶紧带她走。
我扶住老人,没说话,冷着脸看她。
我倒要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沈知微跪在那儿,妆都哭花了,
头发也乱了,伸手拉我的裤腿。
“砚东,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说那种话。”
“我跟你回去,我们好好过子,我伺候阿姨养老送终,
你去跟陈司长说句话,让他把调令撤了好不好?”
“我不能去援建,我去了这辈子就完了。”
她还说,只要我愿意帮她,她马上跟我去领证,
以后什么都听我的,让我什么都行。
我看着她,像看个陌生人。“你跪几天了?”
她愣了愣,抽噎着说。“三天。”
我觉得挺可笑的,她跪三天就想让我原谅她,
那我这六七年的付出算什么,
老人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又算什么。
“第一天我就看见你了。”
我说,“你跪在这儿,是为了我和阿姨,还是为了你自己的工作?”
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只是哭。
我心里清楚得很,她就是为了自己的工作,
为了自己的前程,本不是为了我和老人。
“你说是为了我们,那我问你,阿姨查出肺癌那天,我打
长途求你回来看看她,你在哪儿?”
“我带着阿姨在你家门口站了三个小时,你躲在屋里不肯开门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出租院烧得人事不省,阿姨饿得直哭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跟你妈妹商量着要嫁司长儿子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每问一句,她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经面无血色了。
她猛地抬头,脸色惨白。“你,你怎么知道?”
她以为她跟她妈说的话没人知道,
没想到我早就从她同事口中听得一清二楚。
我没必要跟她解释这些,她这种人,说了也没用。
风从路边吹过来,吹得她的的确良裙摆乱飞。
她就那么跪在那儿,
跟当年哭着说要复读要给她养老的样子一模一样。
只是当年她眼里满是渴望,如今只剩狼狈。
“砚东!”她往前膝行一步,眼泪掉在地上,
“你帮帮我,就这一次,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什么都行。”
“我马上跟你领证,我们好好过子。”
我现在看着她只觉得恶心,
当初她嫌弃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我低头看她,声音冷得像冰。
“沈知微,你知道我那天从你家筒子楼出来,想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我想的是,当年我在招待所门口蹲了一天一夜替你递材
料的时候,怎么就没看出来你是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
她脸色白得像纸。
她知道我不会帮她了,瘫坐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了。
“你走吧。”我推着老人转身,
“往后别来了,阿姨不想看见你。”
“砚东!”
我没回头。
8
我不想再看见她,也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瓜葛。
她追上来两步,被老人回头看了一眼,又站住了。
那眼神她认得,
当年她跪在地上求老人同意她去复读的时候,
老人就是这么看她的。
那天老人说,知微,想读就读,妈砸锅卖铁也供你。
如今老人什么都没说,只看了她一眼,
扶着轮椅的手微微发抖。
老人是真的伤心了,
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到头来这么对她。
沈知微还是去援建了,
走之前她妈和妹妹卷走了她所有的存款,
回了老家,再也没联系过她。
她走的时候,没人送她,
一个人拎着行李去的火车站,特别可怜。
五年后她援建回来,原来的岗位早就没了,
她被安排去看仓库,工资连吃饭都不够。
她回来之后找过王家,王家早就知道她的事了,
本不肯见她,她的亲事彻底黄了,
她又来找过我一次,
那时候我已经开了自己的货运站,
娶了个温柔贤惠的媳妇,
给老人送了终,子过得红火。
我媳妇特别好,对老人也特别孝顺,
老人走的时候走得很安详,
说这辈子能遇上我们两口子,值了。
她站在我货运站门口站了很久,最后默默地走了。
她知道现在我过得比她好,她没脸再来找我了。
她过得很不好,一直没结婚,
我没什么感觉,就好像听个陌生人的故事。
路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那年冬天我带着媳妇去给老人上坟,
看见她站在坟地门口,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站了很久。
最后也没敢过去,把东西放在路边就走了。
她应该是知道自己没脸进去见老人,所以才不敢过去。
风把布袋子吹得老远,
里面是老人以前最爱吃的桃酥,撒了一地。
我媳妇问我要不要过去捡,我摇了摇头。
没必要了,她现在再来这些,也换不回老人的原谅了。
我们的子还长,该往前看。
风一吹,纸钱飞得漫天都是,太阳照在身上,暖乎乎的。
我牵着媳妇的手往家走,觉得现在的子特别幸福,
以前那些糟心事,早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