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邀请西域好友来家中做客聊得正欢时,娘亲突然来了一句:
“在那絮絮叨叨些什么呢?”
我突然僵住。
娘亲确实是内宅娘子。
但是她本是西域人,应该比我更熟悉西域胡语。
可她却听不出刚刚我是在叫她的名字。
她真的是我娘亲吗?
1
娘亲曾告诉我她其实是西域人,这事除了我无人知晓。
当初我接手家族事业,要与西域各部通商,苦学西域胡语。
一句商队常用的问候语反复念得生硬。
娘亲一边给我绣荷包,一边教我怎么说好胡语。
当时我问她怎会如此精通胡语?
她说她本是西域女子,还有个名字叫“热依拉”。
我还想再问她为何来了中原,可她似乎不太想提起。
当时我没太在意,渐渐也忘记了。
直到今。
西域商友登门拜访,中途我去拿茶。
路过正厅时,突然想逗逗我娘,就用胡语唤了一声“热依拉”。
可她没有任何反应。
我又叫了一声,声音稍微大了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在那絮絮叨叨些什么呢?跟人谈完了?”
我僵在原地。
她本就是西域人,怎么可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更何况,就算久居中原生疏了,可自己的名字怎么会忘?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低头绣着帕子,针法娴熟,纹样连缀得整整齐齐。
这是她的习惯,没有问题。
她的手背有道浅浅的疤痕,是我幼时顽皮,她护我时被瓷片划伤的。
手背也是对的。
但我总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
“快去待客吧,我炖了你最爱的雪梨银耳羹。”
我转身欲走,心跳得很快。
“娘,放莲子了吗?我素来不喜莲子芯的苦。”
她隔着屏风应道:
“你不是早说不挑了?我特意放了莲子,润心。”
我松了口气。
若她不是我娘,一听见我厌莲子芯,定会慌忙挑拣。
可她记得我早已不忌这些。
我暗笑自己太过多疑。
父亲也从外书房进来,见了西域客商,礼数周全,笑着道:
“小女打理商事,辛苦诸位照拂。”
说着便给我和商友递了一盏刚温好的茶。
我接过抿了一口,茶汤温润,火候刚好。
可我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不对!
本不对!
她不是我娘亲!
父亲见我神色不对,问道:
“怎么了?你母亲备的茶不合口?”
我强装镇定,把茶咽下去:
“好喝,还是和从前一个味道。”
茶汤的确是我惯喝的滋味,水温、茶量分毫不差。
但茶盏里,竟浮着细碎的桂花。
娘亲最知我自幼喜欢桂花茶香,却不喜桂花出现在茶杯中,所以杯盏中半分桂花香料都不会放,二十余年从未出错。
可今,桂花碎就浮在茶汤上。
娘亲端着羹汤进来,同往常一样叮嘱父亲少饮酒,叮嘱我去西域千万要注意身体。
还说着隔壁绸缎庄老板娘的琐事。
我笑着应和,心底却一点点发凉。
她言行举止、习惯语气,都与娘亲一模一样。
可我分明知道,她本不是我娘。
我偷偷看向父亲。
他正与客商闲谈,神色自然,毫无异样。
若娘亲换了人,他同床共枕,最该察觉。
可他这般安稳,仿佛一切如常。
待客结束,我借口整理商册回到自己的院落。
回到房内,翻出了娘亲给我写的小书。
这小书是我和娘亲的约定:每次我外出时,她都要记下街坊八卦、京城趣闻、家中琐事。
如此等我回来便可当趣事看,也让我知晓不在家时的一切。
最后一页的落款是三前,正是我从西域回到中原的那。
“小女今归家,万事顺遂,心安。”
很平常,很温柔,是娘亲说话的口吻。
但是字迹不对。
我仔细观察。
笔触僵硬、横竖刻板,像是仓促提笔、照着模仿写成的。
若是外人看定是看不出来。
但我清楚我自己的娘亲,
她做事最是精细,写记要字迹娟秀、行列齐整。
连记邻居张家长李家短,都要一笔一画、清爽净。
这最后一页纸,本不是娘亲写的。
倒像是专门写给我看的,用来证明她就是我娘亲。
我心里一冷,继续往前翻。
翻到四月初一那页。
娟秀流畅,行列端正,记着院中牡丹开了、市集上新了香料、隔壁绸缎庄老板娘添了孙女...... 一笔一画,全是娘亲独有的笔锋。
这确实是娘亲写的。
我把这页凑近烛光,细细查看。
忽然发现,页脚空白处,用极淡的墨,写了一行小字。
是西域的文字。
不细看本发现不了。
我吃力翻译:
人人皆有假面,莫信眼前人。
这句话是娘亲故意留下的线索,还只是巧合。
娘亲为什么会留下这一句话?
我猛地想起,两年前我和娘亲一起看过一个话本。
话本中的男主人公爱上了别人,想要纳妾却碍于入赘的身份。
两人便合谋害了女主人公一家,最后霸占女主人公的家产。
看完话本时,娘亲说的正是这句话。
而爹爹,本就是入赘苏家的上门女婿。
难道娘亲早已察觉爹爹心怀不轨,想要和离脱身?所以才写这句话?
如果娘亲想要和离,那她和离之前最想做什么?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
如果我是娘亲,我如果想要离开一个危险的人,我会先把钱财藏起来。
然后再找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
西域?
我立刻唤来心腹暗卫,令他去查娘亲近半月的行踪。
暗卫去而复返,带回消息:
“主子,夫人四月初一曾密会西域商首,将沈家半数商产转入您的私人名下。”
“四月初二预定了前往西域龟兹的驼队路引与车马,却没有赴约。”
我心跳更快了:
“那她可曾离开过沈府一步?”
“回主子,自四月初一之后,夫人便再未踏出内院。”
我摆了摆手让他下去。
小书留言是四月初一写的,路引是四月初二定的。
但是娘亲却没有出发。
甚至她本没走出这个家门!
我不敢往下想。
家里的这个娘亲肯定是假的,那真的娘亲去哪里了?
娘亲这么聪明,她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我闭上眼睛,拼命地回忆。
从小到大,娘亲与我之间有过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有些瞬间,只有我和她知道。
如果她真的想要留下什么线索,一定会放在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
我猛地睁开眼。
小时候我有个紫檀木匣,里面装着我攒的西域玉佩与香料。
有一次娘亲与我玩笑,说若后要留秘密,定会藏在这匣子里。
因为父亲素来嫌这些女子玩意,绝不会翻看。
我悄悄打开密室,在书架最深处取出那只紫檀木匣。
里面是我旧时的物件,只是多了一张信笺。
上面只有一行字与一个印鉴。
是京城最有名望的孙状师的印鉴。
我命人持着印鉴,去找状师问清楚。
“沈夫人可来过你这?”
对面沉默片刻。
“来过。沈夫人之前委托过我立一份遗嘱,将名下所有财产尽数归到小姐名下。”
“不过......到了约定的那天她却没来。”
“约定的子是什么时候?”
“四月初二午后,沈夫人说,上午她还要去一趟医馆,只能安排到下午。”
暗卫继续问:
“夫人她可是生病了?”
“沈夫人并未说,但看着夫人不像病患。”
“哪个医馆?”
“抱歉,这是夫人的私事,在下并不清楚。”
暗卫回来尽数告知。
听到医馆两字,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紧握衣角,浑身血液倒流。
“卫影,你去打听一下附近的医馆可有见过我娘亲。”
“是,主子。”
两个时辰后。
“主子,府上附近的医馆共有四家。”
“属下都打听过了,他们都没见过夫人。”
“三公里外的属下也打听了,都没见过夫人。”
我瘫坐在地,摆了摆手: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我强迫自己回想。
四月初一写留言留线索,托付状师立遗嘱。
四月初二上午要去医馆看病,没有去。
四月初二下午要去状师处确认遗嘱,没有去。
四月初二要启程前往西域,依旧没有去。
明明一切都安排妥当,娘亲却一步都没能踏出。
所以娘亲是在四月初一傍晚到四月初二清晨这段时间一定出了问题!
那这不到一夜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正想着,余光瞥见门口有个人影。
我猛地转过头。
父亲站在那里,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盯了我许久。
“在看什么呢?”
他朝我微微一笑,像是一头锁定了猎物的豹子。
可我背后,已经全是冷汗。
我把信笺紧紧攥在手心。
压下心里的恐慌,我语气尽量平稳:
“没什么,是商队来信了,我过不久又要去西域了。”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拇指轻轻摩挲着衣角。
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动作。
我决定再试探一下。
“爹,你有没有觉得娘亲最近有点不一样?”
第2章
一丝慌乱很快从他眼里闪过。
“没有啊,你娘一直盼着你回来,可能是太想你了。”
我笑了笑: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我也想你们。”
说着便起身福了一礼,故作疲惫:
“女儿一路劳顿,先回房歇息,晚些再向爹娘请安。”
我淡定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平缓。
踏入自己院落、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立刻唤来心腹卫影,声音压得极低:
“卫影,我要报官。”
“速速去府衙递状纸,就说我娘亲遭人囚禁取代,家中有妖邪冒充,请求官府即刻派人前来!”
卫影不敢耽搁,即刻领命而去。
以飞鸽传书先传急信,府衙得知已在赶来。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我的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
“她太聪明,像她娘亲,定然已经察觉出端倪。”
“先把那药汤收好,莫要让她看出破绽。”
“把这盏安神汤送过去,哄她喝下,只有她彻底安分,我们才能安稳。”
我心一下凉了,他们要给我下药。
一时间,我脑子里飞过无数念头。
他们定然是知道我起了疑心,想要将我灭口,永绝后患。
正当我考虑如何脱身时,门突然被轻轻叩响。
“沐言,娘给你炖了安神汤,快出来喝一盏。”
门动了一下,还是没被推开。
“沐言,你锁门做什么?快开门!”
“爹娘,女儿困了,汤......”
话还没说完,门被直接推开。
我与那个女人对视上。
她手里端着一盏瓷汤,表情格外温和慈爱。
“娘正要给你开门呢。”
父亲从她身后走出,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阴冷狠戾。
“你是不是已经发现什么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爹,你在开什么玩笑?”
“别装了!你与那状师的往来,我全都看在眼里。你是不是怀疑你娘已经不在了?”
血液一下冲到头顶。
他就这样彻底撕破了脸。
人只有在彻底掌控局势的时候,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他这幅样子,分明是要将我灭口。
我也索性不再伪装:
“你们到底把我娘亲藏到哪里去了?她到底是谁?”
他与假娘亲对视一眼,冷笑出声。
“你果然像你娘,太过聪明。”
“只是太过聪明的人,向来都活不长久。”
他从假娘亲身前接过那碗安神汤,一步步近:
“你喝下这碗汤,一切苦楚便都没了。”
我转身就跑。
手腕却被狠狠攥住。
我从不知父亲有如此大的力气。
那双手像铁钳一样箍住我,指甲嵌进我的肉里。
“张嘴。”他说。
我咬着牙,拼命摇头。
他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另一只手把汤碗怼上来。
汤药溅出,洒在我的脸颊、衣襟上。
我呛了一口,液体顺着喉咙灌下去。
胃里翻涌上来一股恶心。
我用力推开他,踉跄着往门口跑。脑袋开始发昏,视线模糊,脚像踩在棉絮上。
大门就在前面。
我的手够到门环,用力拉开,整个人跌扑出去。
我拼命往前爬,嘴里涌出一股腥甜的味道。
白沫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地上。
意识涣散之际,远处忽然传来官府鸣锣之声,衙役列队而来。
我醒来的时候,鼻尖是淡淡的药草香,身处自家内院厢房之中。
“醒了醒了!”
耳边有人喊,声音很远,又很近。
我艰难地偏过头,看到一张脸凑过来。
是父亲。
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脸上全是担忧的表情:
“闺女,你可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爹爹了......”
旁边站着那个女人。
她也红着眼眶,手里攥着锦帕,声音发颤:
“你这孩子,怎的如此想不开?有什么心事不能与爹娘说?”
我愣了一下。
想不开?
父亲赶紧端过一杯水,小心翼翼地喂到我嘴边:
“别急着说话,先喝口水。”
我盯着那杯水,浑身一僵。
这时我才注意到,屋内还站着几位官府差人。
一个年轻,一个中年,都面无表情地立在一旁。
为首的捕头看着我,语气平静:
“沈沐言是吧?你父母前来报官,说你近心绪不宁,误服迷药,险些出事。你现下感觉如何?”
误服迷药?
我猛地清醒过来。
“不是误服!”
“是他们 —— 他们要害我!那碗安神汤里有毒药!是他们我喝下去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父亲和假娘亲脸上凝固一秒。
“沐言,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知道你近打理商事压力大,可你也不能......”
“我没有压力大!”
我撑着床想坐起来,浑身却软得像一摊泥,
“官差大人,我先前已派人递状报案!我娘亲失踪了,家中这个人是冒充的!”
“你确实派人递了状纸。”
捕头点点头,“我们接到报案后赶来,在你家门口发现你已经昏迷,是你父母请的郎中施救。”
“他们请郎中是为了伪装!”
我几乎是吼出来,“他们给我下药!那碗汤 ——”
“汤中确实检出迷药成分。”
一旁随行的医吏开口。
我松了一口气。
看,证据确凿。
“但是,” 捕头话锋一转,“你父母已经如实交代,那汤中的迷药,是他们所放。”
“你父亲沈文彬、母亲苏婉言称,你近期心神不宁,常有惊悸之状,他们是在汤中加入安神迷药,只为让你静心安睡,绝无害人之心。他们承认做法不妥,却并无歹意。”
我愣住。
“他们在撒谎!”
我死死盯着捕头,“他们不是我的父母!这个女人本不是我娘亲!她是假的!”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沈文彬深深叹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
“官差大人,你们也看见了...... 小女自打理西域商路以来,压力一重过一,此次归家我便觉她神色恍惚,言行失常......”
“我没有言行失常!我没病!”
“你们去查!四月初一傍晚到四月初二清晨,这段时间我娘亲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密会西域商首转赠家产,她约见状师立下遗嘱,她预定前往西域的驼队路引,却一步未出沈府!她消失了!”
我一口气将所有实情尽数道出。
那个女人站在那里,脸上全是委屈和不解,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沐言,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是你娘亲啊,我生你养你二十多年,你怎么能不认我呢?”
我死死盯着她:
“那你为何听不懂西域胡语?”
“那你为何明知我不喜茶汤浮桂,却偏偏放入桂花碎?”
她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心虚。
“沐言,你离家两年,娘太过想你,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胡语久不说,早已生疏...... 你幼时厌莲子芯,后来早已不忌,娘记得此事,只是忘了你不喜桂花...... 人老了,记性总归差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水,全是委屈,全是一个母亲被女儿怀疑的痛苦。
但是不对。
那种眼神不对。
我娘看我的眼神不是这样的。
我娘的眼睛里有光,有骄傲,有那种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每次看到我,她嘴角会先翘起来,然后眼睛才会弯下去。
而这个女人,她在演。
她演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会相信她。
但是我不信。
“我要滴血验亲。”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要滴血验亲。”我盯着那个中年捕头,一字一句,“如果她真的是我娘,我认。如果不是,你们必须把她抓起来。”
“好。”苏婉言先开了口,声音哽咽,“如果这样做能让你安心,娘亲愿意。”
她答应得太快了。
我反而有些不确定。
我们去做了滴血验亲,很快结果出来了。
“两血相融,不分彼此,确为亲生骨肉,无半分虚假。”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可能。”
我抬起头,看向苏婉言。
她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脑子飞速旋转,不对,肯定不对。
人人皆有假面,莫信眼前人。
人人皆有假面,莫信眼前人。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在说谁?
我死死盯着苏婉言,突然脑子一个声音想起。
一瞬间,我想通了所有的事情。
原来这句话说得是她!
“我们发现了新线索!”
捕快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
托盘里是一盏瓷碗,和之前那碗安神汤一模一样。
“在沈夫人院内小厨房中,我们找到了这个。”
年轻捕快接过托盘,放在桌案上,“经郎中查验,碗中残汤含有剧毒。”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文彬的脸白了。
苏婉言的脸也白了。
中年捕头转过头,声音沉下来:“这碗毒汤,你们打算给谁喝?”
苏婉言嘴唇哆嗦了一下:“毒...... 毒鼠的。家里有鼠患,我配了药毒老鼠的。”
“毒老鼠?” 我冷笑一声,“那之前那碗呢?也是毒老鼠的?你们毒老鼠专门挑我归家的时候毒?”
她的眼神开始躲闪。
这时卫影带着一个小男孩进来了。
“主子,这孩子说他知道。”
小男孩颤颤巍巍地说:
“是......是我听到了,他们说什么她太聪明了,像她娘亲,肯定发现了什么。”
“......先把药藏起来,别让她看见。”
小孩还说有几个伙伴也听见了。
沈文彬的瞳孔猛地收缩。
苏婉言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们打算给我下药,然后了我。”我一字一句,“现在人证物证都摆在这了。”
沈文彬盯着卫影身边的小孩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净。
“你诬陷?”他的声音变了调,“你竟然找人来诬陷?你还把我当父亲吗?”
“你害娘亲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她也是你妻子?”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别过头去:“不是都查证了吗?你娘亲没有死。滴血验亲都做了。”
我指着苏婉言,死死盯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本不是我娘亲。我真正的娘亲,已经被你和她死了。”
苏婉言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
“沐言,你在说什么......”
“人人皆有假面,莫信眼前人。”
我说出这句话。
她愣住了。
“这句话,娘亲说的是她自己。”我盯着她的眼睛,“每一个人都是神秘的。包括她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疯狂的想法说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真相说出来:
“你是异世孤魂,抢占了我娘亲的身躯,夺了她的记忆,仿了她的言行,想要取而代之。”
苏婉言的脸瞬间惨白。
“你本就不是她。你把我娘亲的魂魄,死死压在了识海深处。”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嘴唇剧烈地颤抖:
“你怎么......”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我继续说下去。
娘亲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可能是父亲出轨,可能是图谋家产。巨大的恐惧让她被异世孤魂趁虚而入,占了身躯。
而父亲,作为枕边人,第一个发现了这件事。
他没有请法师驱魂,没有救娘亲。
他发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让异世孤魂永远占据这具身体,取代娘亲。
这样他既能霸占沈家的万贯家财,又能摆脱他早已厌烦的妻子。
“所以你们达成了协议。” 我看着沈文彬,声音在发抖,“你帮异世孤魂彻底压制娘亲的魂魄,让真正的娘亲永远消失。作为交换,她继续做你的妻子,让你掌控沈家一切。”
沈文彬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苏婉言站在窗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那种委屈的表情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裸的恐惧。
“你怎么知道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因为你是假的。” 我盯着她,“娘亲会为我挑去茶汤里的桂花,你不会。娘亲精通西域胡语,你不会。娘亲看我的眼神有光,你没有。”
“你可以骗过滴血验亲,因为这具身体确实是娘亲的。但你永远变不成她。”
“我重新查过,我们家附近实际上有四家医馆,其中一家名为静心堂,实则是专门收治魂不守舍之症的地方,娘亲原本四月初二要去那里请法师驱魂!”
苏婉言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
她的眼神在闪躲,嘴唇在哆嗦,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建筑。
中年捕头沉默了几秒,随后吩咐,去查。
很快结果出来,苏婉言确实在四月初二预约了静心堂的法师,却并没有出现。
所有的真相全都揭开了。
假苏婉言只是看着我,眼里有恐惧,有慌张,有难以置信。
唯独没有爱。
我别过头,不再看她。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官差把沈文彬和苏婉言带走了。
次审讯结果出来,两人对罪行供认不讳。
沈文彬因谋夺家产、勾结妖邪、人未遂,被判斩监候。
苏婉言身中异世孤魂,人未遂,交由国师与法师封印驱邪,终身禁锢于静心堂。
沈文彬的外室被找到,私生子经滴血验亲确认无误。
官府将苏婉言名下所有家产与商路尽数判给了我。
案子结束那,我去大牢见了沈文彬最后一面。
他坐在木栏对面,头发白了一半。
“你娘亲的事,” 他低着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隔着木栏看他,“只是不想一无所有?”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一个月后,我接到静心堂的消息。
“沈沐言小姐,你母亲的情况突然恶化,请你尽快赶来。”
我赶到的时候,苏婉言坐在静室的榻上,背对着门。
道童说她今一直很安静,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我绕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我。
然后她怔了一下。
眼神变了。
那种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无比熟悉的光亮。
她嘴角翘起来,右边的嘴角比左边高一点点。
“不亏是我的女儿。”
声音很轻,很哑,但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我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娘 ——”
“好好活着。” 她打断我,笑了,“我的女儿,要好好活着。”
她的手在发抖,死死攥住榻边锦被,指节泛白。
“娘,你怎么了?”
“她回来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她回来了,我控制不住了......”
她突然从榻上弹起来,扑向桌案。
桌案上有一只青瓷茶杯。
她抓起杯子,狠狠砸碎。
碎片飞溅。
她捡起一片,割向自己的手腕。
血喷出来。
我扑过去按住她的伤口,声嘶力竭地喊法师与郎中。
她倒在我怀里,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但她还在笑。
“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消失......” 她的嘴唇翕动,“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安全......”
“娘!你别说话!法师马上就来!”
“那页小书......”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看到了。”
“人人皆有假面......”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人有多好...... 或多坏......”
她的手从我手里滑落。
眼睛闭上了。
嘴角还翘着。
法师与郎中冲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气息。
抢救了一个时辰。
没救回来。
最终判定,娘亲是为了彻底灭体内孤魂,自绝生机,魂归天地。
异世孤魂随原主魂魄消散,一同覆灭。
我给娘亲办了葬礼。
来的人不多。
我把那页写着西域文字的小书,压在了她的灵位之下。
三后,我接到一封书信。
是孙状师派人送来的。
“沈沐言小姐,苏婉言夫人于四月初一委托老夫立下遗嘱,另有附加条款。
夫人说,只有在她身故之后,才能将遗嘱交予你。”
“为何?”
“夫人言,若她尚在人世,便是计划未成,你不必知晓。”
我握着书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遗嘱内容简单,夫人名下所有家产、商路、田宅,尽数归你。另有一封亲笔信,一并呈上。”
我拆开那封信。
信很短。
沐言:
若你见此信,说明娘亲已不在人世。
四月初一那,我察觉自己再也压不住体内的孤魂,她会说话、会做事、会模仿我的一切,可她不是我。
我试过所有法子,都赶不走她。
所以我立下遗嘱,转移家产,约见状师,预定西行路引。
我想在消失之前,把所有一切都留给你。
可那清晨,她彻底醒了,发现了我的所有安排,将我的魂魄死死锁住。
我拼尽最后力气,才在小书上留下那行字。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能不能看懂。
但你是我的女儿,我知道你一定可以。
好好活着。
娘亲。
我把信按在心上,哭了很久。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