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娘是个捡尸匠,临死前特意叮嘱不要乱捡尸体。
可我办完丧事回家的路上,没忍住捡了个俊俏的男尸。
回家后发现,他竟然还有气!
我吓坏了,连忙扔到乱葬岗。
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我良心不安,认命花光了所有积蓄救了他的命。
男人醒后,嫌我晦气,宁愿在猪圈也不愿意跟我住一起。
之后一队士兵来寻人,我才知他是身受重伤的将军。
回军前,他冷声告诉我:
“宋苓,你晦气太重,和镇上的猪匠最相配。”
再后来他成名震四方,我嫁他人。
大婚之夜,他却一脚踹开门,将匕首抵在我夫君的喉间。
“跟我走,不然我了他。”
1
镇上的官兵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时,我才知道我捡回来半年的男人是将军。
其实我不懂将军是多大的官,毕竟我整和尸体泡在一起。
隔壁孙大娘拉着我的手,说:“宋苓,你的好子要来了。”
好子?
我懂了,娘说过天天有肉吃就是好子。
我拨开人群,挤到裴宴面前,问他:
“你真的要走吗?”
我不是想拦他。
只是我娘活着时总说“穷家富路”,如果早知道他会走,我昨天就不该把给人收尸体的钱全给李村医帮裴宴买药了。
我搓着手,指尖沾着猪圈里的烂稻草屑。
“要不你再等会儿?”
“我去镇上给你买点酱牛肉,还有烧饼,还有你上次说......”
“不必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进来。
我转头看见个穿银色盔甲的姑娘,她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她瞥了我一眼,鼻子皱得像闻见了腐尸味。
“将军府什么山珍海味没有?阿宴从小金贵,怎么会吃这种粗鄙东西?”
我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鄙夷,梗着脖子说:
“这些都是最好的!裴宴喜欢!”
上次他伤口感染晕厥,我可是跑了二十里地去县城买的酱牛肉,他足足吃了半斤呢。
裴宴突然开口,他直勾勾望着我,眼底一片漠然。
“我不喜欢。”
“那些东西吃到嘴里,我每次只觉得恶心想吐。”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裴宴这句话,我心脏酸酸涩涩的。
喉咙也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又胀又难受。
裴宴从来不关心我的情绪,他转而看向穿银盔甲的姑娘。
“窈窈,我不是让你在将军府等我?怎么突然来了?”
沈窈眼睛一红,有些哑声道:
“我,我想早些见到你......”
她看了眼院中的环境,忽然捂住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指着漏风的猪圈:“阿宴,这半年你就住在这里?过的这样的苦子?”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猪圈的木栅栏上还挂着件我洗净的粗布衫。
其实裴宴只在猪圈住了一晚。
那天他刚被我拖回来,浑身是伤,却在睁开眼看到我的第一时间说“离我远点”。
然后转身就进了猪圈。
我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心疼我为了救他搭进去的那些银子。
心一横,把他拽进了屋里。
自己卷了铺盖,在猪圈对付了半年。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我没有亏待裴宴。
裴宴却先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悲愤:
“都过去了。”
然后他转向我,声音平平:
“宋苓,你救了我,想要什么报答?”
2
当朝将军允诺的报答让整条街瞬间炸开了锅。
孙大娘猫在一边给我出主意:“宋苓,要银子!有了银子你就不用整天跟死人打交道了!”
钱大爷捋着胡子,慢悠悠道:“还是要间铺子,往后也有个营生。”
邻居们七嘴八舌,沈窈却冷了脸。
“阿宴,她是救了你不假,可这半年她居然让你住猪圈。”
“依我看,要先治她个怠慢之罪!”
这话一出,满街的嗡嗡声突然停了。
裴宴没看沈窈,只盯着我。
“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等恩情还完,你我就两清了。”
我知道“两清”是什么意思,我救了他的命,他给我报酬,从此互不相。
但我心里还是闷闷的,我呐呐道:
“那你帮我把簪子赎回来吧。”
“半个月前你病了,我把娘给的簪子当了,说好有钱就赎回来的。”
裴宴听完,对身后的一个士兵摆了摆手。
士兵领命转身,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街口。
沈窈挥了挥手,一脸嫌弃。
“阿宴,恩也还完了,咱们快走吧。”
“这地方又脏又臭,待着浑身不舒服。”
裴宴点点头,转身就往马匹走去,自始至终没再看我一眼。
马蹄扬起尘土时,我看见他翻身骑上马背,沈窈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他脸上露出一抹我从未见过的笑。
孙大娘拄着拐杖来到我身边,恨铁不成钢地戳我的额头。
“你这傻丫头!将军府的门槛都快踩到了,偏要不值钱的木簪?往后你的子可怎么过啊?”
我望着远去的身影,鼻子有点酸:
“孙大娘,我会捡尸啊,能挣钱。”
只是裴宴走了,院子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看了眼空荡荡的院子:“不过等簪子赎回来,我总算有娘的一件遗物了。”
就这样,裴宴在我家住了半年,离开却只用了两炷香。
我去厨房做饭,吃完饭后就一直坐在门槛上等着。
天色渐渐变暗,直到周围邻居家都点起烛火,士兵才回来。
他手里没拿着簪子,只拎着个布包扔在我面前。
布包散开,露出一堆黑漆漆的灰土。
士兵的声音硬邦邦的:“当铺掌柜说,他儿子调皮把簪子烧了。这是木簪烧后的灰烬,说退你一半的钱。”
原来簪子没等我,它大概是知道,我这捡尸女,攒不够赎它的钱。
我愣愣地捧起那堆灰,带着它走到娘坟前。
然后挖了个坑,把灰烬埋进去,堆了个小小的坟堆。
我蹲在坟前,用袖子擦着眼泪:
“娘,我没用,连你留给我的东西都守不住。”
“你放心,往后我会好好过子,不给你丢人。”
埋完簪子往家走,天已经有些黑了。
村口的歪脖子树下,我竟然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3
那是一个小乞丐,缩在墙角旁,手里捧着个窝窝头狼吞虎咽吃着。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我求了裴宴三天,让他陪我去镇上赶集。
可刚到集市,就看见这孩子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通红。
“求求各位好心人,我娘快病死了。”
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裴宴站在旁边冷笑:
“他脸色红润,连身上的衣服都净净,分明是个骗子。”
“也就你这样的傻子会相信。”
我当时挠挠头,傻呵呵地笑:“太好了,那他就还有娘。”
“不像我,因为没钱请郎中,导致娘亲病死了。”
裴宴盯着我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个“蠢”字。
可眼前的小乞丐哪还有一个月前的样子,身上的衣服烂成了布条。
他看见我,也愣住了,手里的窝窝头“啪”一声掉在地上。
我蹲下来:“小孩,你娘呢?”
小乞丐的眼泪“唰”地流下来:“死了,娘死了......”
我把前天给人收捡尸挣的三个铜板又塞到他手里。
离开前,小乞丐给我磕了个头。
“姐姐,谢谢你!”
我望着小乞丐离开的背影,瘪瘪嘴,眼泪也要跟着掉下来。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一个月了,你怎么还是那么蠢?”
我猛地回头,裴宴就倚靠在墙角,不知看了多久。
“裴宴?”
我一喜,步子下意识就想朝他奔去。
可当我看清他身上那身银白色的盔甲时,脚步忽然就顿住了。
因为只那个瞬间,我突然发现我跟他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
沈窈从马上下来,走到裴宴身边。
“阿宴,一个捡尸的村姑,哪儿值得你又跑回来一趟?”
我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你怎么回来了?”
裴宴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士兵说,簪子没了。”
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点点头,声音有点哽咽:“掌柜儿子把它烧了......裴宴,我娘亲的遗物没了。”
沈窈皱起眉。
“你讲这些做什么?难道想就这么赖上阿宴?”
“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配吗?”
我尴尬地低下头,余光偷看裴宴。
他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田埂,好像没听见似的。
过了会儿,他从手上褪下一枚玉扳指,递到我面前。
“我说了要还你恩情,簪子没了,总要拿别的东西抵。”
我看着那扳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扳指“啪嗒”掉在地上,磕出个小缺口。
裴宴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嫌弃?”
我慌忙摆手:“不是,它看起来太贵重了,我,我......”
裴宴叹了口气,弯腰捡起扳指,塞进我手里:
“拿着吧。以后你有困难,可凭着这个扳指到将军府找我,算我对你的补偿。”
他把沈窈扶上马,随后自己也骑了上去,正要离开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宋苓,你还年轻,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像你这样命格带煞,嫁个猪匠倒也合适。”
其实我从没想过让裴宴娶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他。
从前村里的那些老人总说我晦气,说像我这样的捡尸女,连要饭的都嫌弃。
但裴宴现在说我和猪匠合适,他堂堂一个大将军,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我攥紧了手中的扳指,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扯着嗓子大喊:
“裴宴,谢谢你!再见了!”
晚风把声音吹得老远。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疾驰的骏马好像顿了一下。
4
天还没亮透,我就拎着一篮子鸡蛋,往孙大娘家跑。
孙大娘正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你来什么?我们家可没人意外去世需要你收捡。”
我把篮子放在地上:“孙大娘,我不是来找活的。”
“我想找个相公,要猪匠!”
昨天裴宴说的话在我心里发了芽,痒了一晚上。
孙大娘手里的野菜“啪嗒”掉在筐里,她上下打量我,像看个疯子:
“你这捡尸女,还想嫁猪匠?做你的白梦吧!”
我急忙道:“是裴宴说的!”
“就是那个,刚走的将军,他说我配猪匠合适!”
“将军”两个字刚出口,孙大娘的态度瞬间变了。
“哎呀宋苓你早说啊!”
“将军爷金口玉言,你放心,这事儿包在大娘身上!保准给你找个顶好的!”
又过了几天,孙大娘真领着个男人来了。
他膀大腰圆,手上全是老茧,围裙上还沾着没洗净的猪血。
他站在我家院子里,没像裴宴那样皱眉打量漏风的窗户,
反而弯腰捡起地上的碎柴,摞得整整齐齐。
孙大娘笑得满脸褶子,介绍道:
“他叫赵屠户,镇上有名的猪匠。”
“家里三间瓦房,爹娘都老实本分,跟着他吃不了苦。”
我盯着他看,他的眉眼粗犷,笑起来憨厚得很。
我问:“你会做饭吗?”
他挠挠头,笑出声:“会,我做饭可好吃了。”
“会种地吗?”
“也会。”
我往前凑了凑,有点小心翼翼:
“那你......会嫌弃我晦气吗?你愿意让我跟着你过子吗?”
赵屠户忽然收起笑,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不嫌弃。”
“我了一辈子猪,手上不知道多少血命,要论煞气,我比你还重。”
我一下子笑出声。
以前裴宴在的时候,我问他嫌不嫌我晦气。
他总别过脸不耐烦:“离我远点就行。”
我拉着孙大娘的手,大声说:
“他好,孙大娘,我就要他!”
婚事就这样办起来。
我没了娘亲,婚礼的吉就由赵屠夫的父母定了。
下个月初五,满打满算只剩一个月了。
赵屠户找了同村的张婶来给我做嫁衣。
我乖乖坐在凳子上让她量尺寸,余光瞥见赵屠户在院子里劈柴。
他动作利索,一斧子下去,木柴齐齐裂开。
赵屠户送来的彩礼里有半扇猪肉,还有一对银镯子。
我拿着银镯子去了娘坟前,和娘再三保证,就算嫁了人,也会常回来看她。
赵屠户就在旁边看着我,也不催。
我问他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他摇头,说:“不,你是个孝顺闺女。”
我心里突然有种像吃了糖一样的甜蜜。
成亲那天,孙大娘让她闺女来给我描眉,胭脂擦在脸上,香得我直打喷嚏。
钱大爷扛着喇叭在院子外吹,调子跑得老远,却热闹得让人止不住地想笑。
我盖着红盖头坐在硌屁股的床上,晃着腿。
我想,要是以后能再见到裴宴,一定要好好谢他。
他真是个天大的好人,一句话就帮我找对了如意郎君。
门板“吱呀”响了一声,我的腿晃得更欢了。
“赵屠户,你快些把盖头掀了,看看我好不好看?”
空气突然静了,院里的喇叭声也停了。
红盖头下的光暗了暗,我心里犯嘀咕:
赵屠户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害羞了?
指尖悄悄勾住盖头的边角,我刚想偷偷掀起个缝看看,却听一声粗犷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裴将军到!”
第2章
5
将军?裴宴?
我的指尖刚碰到红盖头的边缘,突然想起孙大娘的话。
红盖头得新郎官亲手掀,不然不吉利。
手乖乖地放回去,我说:“裴宴,是你吗?”
“大胆,竟敢直呼将军名——”
粗犷的呵斥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人打断了。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裴宴“嗯”了一声。
我一下子笑了。
刚才我还在想呢,要是能见到裴宴,一定要好好跟他道谢。
想不到这么快就实现了。
我晃着腿,红盖头跟着轻轻摆动。
“你怎么来了?是赵屠户告诉你我们成亲的消息了?”
“我们的喜酒是赵屠户从镇上买来的女儿红,可好喝了,你——”
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想起沈窈上次说的“将军府什么没有”,连忙改口。
“算了,这酒太普通,配不上你,你还是别喝了。”
我又想起正事,赶紧补充:
“裴宴,谢谢你啊。”
“要不是你说我配猪匠合适,我还遇不见赵屠户呢。你真是个好人。”
红盖头挡着,我看不见他的脸。
但他还是没说话。
我有些尴尬,悻悻地闭了嘴。
过了会儿又忍不住小声说:
“那......你能把赵屠户叫进来吗?孙大娘说我今天很好看,我想让他赶紧看看。”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会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屠户冲进来,声音里带着急:“宋苓,你没事吧?”
我仰起脸,朝着声音的方向笑。
“我没事呀。”
“你快掀盖头,我想让你看看。”
赵屠户的脚步顿了顿,大概是看了裴宴一眼。
下一瞬,红盖头被轻轻掀开。
赵屠户站在我面前,红色的婚服衬得他精神。
我抓住他的袖子:“赵屠户,怎么样,我好看吗?”
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好看,宋苓哪天都好看,今天最好看。”
我咧开嘴笑,心里开心极了。
我拉住他的手,转头看向裴宴:
“赵屠户,这就是裴宴,是将军。”
“当初就是他说我适合找个猪匠,他可真是个好人。”
我真心实意地夸赞,裴宴的脸色却黑黑的。
我纳闷地戳了戳赵屠户的手背,让他凑过来。
我小声地询问:“他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又生病了?”
“上次他伤口感染,也是这副闷闷的样子。”
赵屠户闻言笑笑,揉揉我的头,然后走到裴宴面前,行了个礼。
“不知将军驾到,草民有失远迎。”
“草民和宋苓,多谢将军成全。”
话落,裴宴的脸更黑了。
他的视线扫过赵屠户,又落在一脸莫名的我身上。
他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来人!给本将军把这间房子拆了!”
6
“哐当”一声,门外的士兵应声而入,手里的长刀“唰”的出鞘,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愣住了,拉着赵屠户的手紧了紧:
“裴宴,你拆我家房子做什么?我还要和赵屠户在这儿过子呢。”
裴宴直直地看着我,眼底的情绪叫我看不懂。
“本将军不喜欢。”
我更糊涂了,他以前住了半年,也没说过不喜欢啊。
忽然又想起赵屠户前几跟我说,将军是金枝玉叶,是战场上出来的人物。
他这样尊贵的人,在破房子住这么久,肯定很难过吧?
也许只有拆了,才会让他心里好受一些。
我拽了拽赵屠户的袖子,小声说:
“赵屠户,裴宴好可怜,我们把房子让给他吧?以后去你家住好不好?”
原本怕我到隔壁村不适应,赵屠户才把婚房定在我家。
现在看来,只能搬了。
赵屠户看了眼裴宴,又低头看我,笑笑:“好。”
我一下子笑了,踮脚抱了抱他的胳膊,转头对裴宴说:
“你要是觉得难过,就拆吧,我们不碍事的。”
裴宴的呼吸猛地重了一下,口起伏着,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过了会儿又咬着牙说:“把猪圈也给本将军拆了!”
我又问赵屠户:
“你家院子有给小猪搭棚子的地方吗?”
赵屠户笑了笑,粗糙的手指刮了下我的鼻子:“有,我给它盖个新的,比这个结实。”
“你真厉害。”
我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又回头冲裴宴摆手。
“猪圈也能拆,你拆吧。”
裴宴的脸黑得像锅底,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突然问:“你就这么喜欢这个男人?”
我愣住了,眨巴着眼睛重复:
“喜欢?”
我拉了拉赵屠户的手:“什么叫喜欢?”
赵屠户的耳朵有点红,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
“喜欢就是,我想和你在一起,想每天给你做饭,教你猪,想看着小猪仔长大。”
我顿时明白了什么,转过身,认认真真回裴宴道:
“那我喜欢赵屠户。我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他不嫌弃我晦气,会带我过子,还给我买了半扇猪肉。”
裴宴突然打断我:“你们不配。”
我以为他要赶赵屠户走,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跺着脚哭:
“裴宴!你不讲理!你说我配猪匠,我找到了,你为什么说我们不配?”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怒,有烦,还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我让你找猪匠,没让你找他。”
我抹着眼泪,哭得抽抽噎噎。
“赵屠户就是猪匠啊!”
“他会猪,会种地,孙大娘说他有手艺,跟着他饿不死......”
“他不配!”裴宴的声音猛地拔高,“一个粗鄙屠夫,也配得上你?”
我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
他以前总说我晦气,配不上他;现在又说赵屠户配不上我?
我不明白。
赵屠户把我往身后拉了拉,自己往前站了半步:
“将军,宋苓愿意嫁我,我便配得上。”
“噌——”的一声脆响,裴宴突然抽出腰间的匕首,抵在了赵屠户的喉间。
“离开宋苓。”
“不然本将军了你!”
7
匕首尖抵着赵屠户脖颈的刹那,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吓得扑过去抓住裴宴的手腕。
“裴宴!你把刀拿开!他是我相公!你不能他!”
赵屠户的身形依旧挺直:“宋苓,别怕。”
裴宴盯着我,眼神像要吃人:“你选他,还是选他死?”
我急得眼泪直掉,突然摸到怀里那枚玉扳指,一把掏了出来。
“裴宴,你放了他!”
“你看!这是你给我的!你说凭它能换一个要求!”
扳指被我的汗浸得发亮,上面的纹路磨得有些模糊。
裴宴给我的时候,我不认得这是什么玉。
但赵屠户告诉我,这个扳指是将军府的信物,拿着它能调动一百精兵。
裴宴低头看着那扳指,又抬头看我,眼神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声音发紧:
“这是我送你的东西,你要拿它来换他的命?”
我把扳指往他面前送了送:
“你答应我的,不能不算数!”
“你放了赵屠户,我就把它还给你,咱们两清!”
周围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
我只是盯着裴宴的眼睛。
他的瞳孔很深,像一潭很深的井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笑了,那笑声又冷又涩。
他往前凑了半步,匕首尖又近了一分,赵屠户的脖颈上已渗出细小红痕。
“如果在我和他中间选一个,你会选谁?”
我想都没想就说:“赵屠户啊。”
裴宴的脸“唰”地白了,匕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我松了口气,赶紧跑到赵屠户身边,查看他脖子上的伤口。
“赵屠户,你疼不疼啊?”
赵屠户摇摇头,抓住我乱摸的手。
裴宴指着赵屠户,对士兵吼道:“把他给本将军拖出去!”
赵屠户被士兵架着往外走,我急得想追上去,却被裴宴一把拽住手腕。
我挣扎着:“你什么!放开我!”
裴宴攥着那枚玉扳指,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反悔,才听见他咬着牙说:“宋苓,你就这么想嫁他?”
我红着眼睛:“我想嫁谁关你什么事?你不是说咱们两清了吗?”
裴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如果我收回那句话呢?”
我愣住了:“什么?”
“我说你和猪匠合适的那句话。”他一字一顿,“我收回。”
我更糊涂了:“你凭什么收回?你说的话怎么能不算数?”
裴宴盯着我,眼底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在翻涌。
过了很久,他忽然松开我的手腕,退后一步。
“赵屠户可以活。”
“但你不能嫁他。”
我急了:“凭什么?”
裴宴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住,背对着我说:
“宋苓,你救过我,我欠你一条命。”
“但我欠你的,不止是一条命。”
门“吱呀”一声关上,我愣在原地,半天没想明白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8
裴宴没有离开村子。
他让士兵在村口扎了营,整整三天,赵屠户被关在营帐里,我见不到他的人影。
我去求裴宴放人,他就坐在营帐里擦刀,头也不抬。
“我说了,你不能嫁他。”
“为什么?”我气得跺脚。
他抬眼看我,眼底一片平静:“因为你值得更好的人。”
“赵屠户就是最好的人!”我急得直掉眼泪,“他不嫌我晦气,不嫌我是捡尸的,他愿意娶我!”
裴宴擦刀的手顿住了。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也不嫌。”
我没听清:“什么?”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温度。
“我说,我也不嫌你晦气。”
“我也不嫌你是捡尸的。”
“宋苓,这半年你把我从乱葬岗拖回来,花光所有积蓄救我,自己睡猪圈,把好吃的都留给我——”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几分:
“我不是不知道。”
“我只是......不敢知道。”
我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你、你在说什么?”
裴宴放下刀,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我的影子。
“宋苓,我说,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你救了我的命,是因为你就是你。”
“那个看到乞丐会把所有钱都掏出来的傻子,那个被人骂晦气还笑嘻嘻的傻子,那个被我伤了心还冲我喊‘谢谢你’的傻子。”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喜欢那个傻子。”
我彻底傻了。
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憋出一句:
“可是......你不是说我和猪匠最般配吗?”
裴宴的嘴角抽了抽,像是被自己说过的话噎住了。
“我收回。”
“那你还说那些东西吃到嘴里觉得恶心......”
“我骗你的。”他打断我,耳尖微微泛红,“酱牛肉很好吃,我很喜欢。”
我瞪大眼睛:“那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裴宴别过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因为沈窈在。”
“因为我是将军,我不能让一个捡尸女做我的夫人。”
“因为我那时候......还没有勇气。”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我,眼底有歉疚,有懊悔,还有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但现在我想通了。”
“宋苓,跟我回将军府。”
“不是做奴婢,是做夫人。”
我张了张嘴,脑子还是没转过弯来。
“可是......赵屠户呢?”
裴宴的脸黑了一瞬:“你还惦记他?”
“他对我好嘛......”我小声嘟囔。
裴宴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住什么情绪。
“他对你好,是因为你好。”
“但宋苓,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有资格对你好。”
“因为你救过我的命,这辈子我还不了。”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口破土而出。
我想起赵屠户说过的——喜欢就是想和一个人在一起,想每天给他做饭,想看着他笑。
我看着裴宴,忽然觉得,我好像也愿意给他做饭,愿意看着他笑。
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
我只知道,如果裴宴真的走了,我大概会比簪子被烧掉那天还要难过一百倍。
“裴宴。”我小声喊他。
“嗯?”
“你真的不嫌我晦气?”
“不嫌。”
“真的愿意娶我?”
他忽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的、带着温度的笑。
“愿意。”
我想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那好吧。”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许再说我和猪匠般配了。”
裴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低低的:
“好,不说了。”
“宋苓,跟我回家。”
番外
沈窈说我疯了。
她说:“阿宴,你是堂堂将军,娶一个捡尸女,朝堂上的唾沫能淹死你。”
我没说话。
她又说:“那个宋苓有什么好?愚钝、粗鄙、浑身晦气,她配不上你。”
我还是没说话。
因为我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雨夜。
我从战场上被抬下来,浑身是伤,血流了一路。
随行军医说救不活了,在敌军攻打过来时所有人抛下了我。
是宋苓把我拖回家的。
她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用瘦弱的肩膀扛着我走了三里路。
花光了所有积蓄给我买药,自己饿得面黄肌瘦。
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她蹲在灶台前熬药,烟熏得她直咳嗽。
她转头看见我醒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醒啦?我去给你买酱牛肉!”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真蠢。
蠢到救一个陌生人,蠢到把自己的口粮省给我,蠢到被我骂了还笑嘻嘻的。
后来沈窈来了,当着她的面说那些难听的话。
我看见她眼圈红了,却还梗着脖子说“这些都是最好的,裴宴喜欢”。
我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但我不能说。
我是将军,我有我的路要走,我不能被一个捡尸女绊住脚。
所以我说了那些违心的话,说她命格带煞,说她和猪匠最般配。
我以为这样对她最好。
让她嫁个普通人,过普通的子,总比跟着我被人指指点点强。
可当我知道她要嫁人的时候,我疯了。
我骑着马跑了整整一夜,赶到她的婚礼上。
我看见她穿着嫁衣坐在床上,晃着腿,笑得那么开心。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祝福,是嫉妒。
嫉妒那个屠户,能拥有她的笑。
我把匕首架在那个屠户脖子上,说“跟我走,不然我了他”。
我知道我疯了。
但那一刻我管不了那么多。
后来她掏出那枚玉扳指,说要换他的命。
她说“裴宴,咱们两清”。
两清?
怎么可能两清。
她救了我的命,花光所有积蓄,在猪圈睡了半年。
而我连一句“谢谢”都没好好说过。
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放走了那个屠户,不是因为那枚扳指,是因为我看见她哭了。
她哭的时候,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我终于承认,我喜欢她。
不是因为她救了我,是因为她傻得让人心疼。
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回将军府。
她想了很久,说“那好吧”。
那好吧。
这三个字我记了一辈子。
因为那是她答应嫁给我的瞬间。
后来我娶了她,朝堂上果然炸了锅。
有人说我辱没门楣,有人说我色令智昏。
我统统没理。
因为他们不知道,宋苓是什么样的人。
她会在寒冬腊月给路边的乞丐送棉衣,会在瘟疫横行时不顾危险去照顾病人,会在将士们思乡时给他们缝补衣服、煮热汤。
她不是配不上我。
是我配不上她。
很多年后,我已经老了,她也老了。
我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靠在我肩上,忽然问我:
“裴宴,你当年为什么要说我和猪匠般配?”
我笑了,摸了摸她的白发:
“因为我蠢。”
她哼了一声:“你现在知道了?”
“嗯,知道了。”
她满意地闭上眼睛,嘟囔道:
“以后不许再犯了。”
“好。”
“裴宴。”
“嗯?”
“下辈子我还要捡到你。”
我眼眶一热,搂紧了她的肩膀。
“好。”
“下辈子换我捡你。”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好像能一直走到时间的尽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