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我十六岁就跟了宋明朗,为他想计谋,夺天下,叛贼。
他登基那天,却将我幽拘冷宫,立了我的庶妹做皇后。
我自认眼瞎,敛起一身傲骨,任他二人对我百般折辱,在冷宫中修身养性。
三年后,我的生辰宴上,庶妹端来一杯热茶,故意将茶杯摔在地上,诬陷我故意推她。
我笑了,她不知道,摔杯为号,是我和我这些年养的死士的约定。
这一摔,他的皇帝,她的皇后,都做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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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覆没枯井,鸦雀腾飞,许是太久没有经受过这般打搅,屋外那块摇摇欲坠的牌匾此刻终于坠落。
我叫温明,皇帝的贤妃,也是从前的太子妃,今是我搬进兰昭宫的子。
兰昭宫地处偏僻、年久失修,是名副其实的冷宫,我搬进来时,眼前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而兰昭宫外,东方,热闹非凡。
封后大典,能不热闹吗。
送行的小太监满脸写着怜悯,他对我解释道:“皇上的意思是,让您在此处好好悔过,等您什么时候真正学会了这个‘贤’字,他就接您出来。”
“有劳公公了。”我没对小太监转述的宋明朗的这些诨话做任何反应,只轻声谢小太监还肯踏踏实实地帮我搬些东西,而不是仗势欺人欺压我。
是,我的丈夫,从前的太子,当今圣上,厌恶我。
厌恶我心高气傲、功高盖主。
因此立了别人当皇后,而我,虽为太子妃,最后却只做了个贤妃。
一个“贤”字,何等讽刺。
从前便有幕僚对宋明朗说,虽然我是将门之女,有勇有谋,但总怕我一朝功高盖主便蓄意谋反,毁了他的江山。
那时候宋明朗笑笑说,不会的,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是所有功高盖主者的下场。
于是在我扶持宋明朗登上皇位后,我便如良弓走狗,被他囚禁在深宫之中。
只可惜,飞鸟未尽,狡兔未死。
我转头到宫墙处,对一直跟着我的黑衣人说:“你去告诉平阳王,我想通了。”
那黑衣人便如乌鸦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转身进了满是灰尘的主殿,默默收拾起来。
接着,本该安静的冷宫外传来一声尖锐的“皇后娘娘驾到——”
是温颖来了。
温颖是我的庶妹,也是当今皇后。
多么可笑,宋明朗恐我功高盖主,便立了我的庶妹做皇后来打压我么?这恐怕不是为打压我,是他俩早有私情吧。
小姨子爬上姐夫的床,还真是好笑。
门被推开,激起一地尘埃。温颖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却被尘埃呛得一咳。
但她还是竭力忍耐下来,扶了扶满头珠翠,端起皇后的架子,冲着我阴阳怪气道:“姐姐,你怎么就住这种地方呀,是姐夫的意思吗?”
我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只自顾自收拾着行囊。
她今属实是高兴,我没理她,她也不恼,只是还说:“哎呀,差点忘了,已经不是姐夫了,是皇上。今时不同往了,如今你不是太子妃了,我也不再只是个小庶女了。”
“不知道母亲在天有灵,若是知道了她的宝贝女儿没做成皇后,反倒让我这个她一直瞧不起的庶女抢了皇后之位,不知道会不会被气得活过来呢?唉,如果父亲母亲还在世,这皇后之位一定是你的,可惜呀,现在没有人替你筹谋了,你这蠢货也就只配被我踩在脚下!”
我再也顾不上体面和伪装,回头三两步走到温颖跟前,举起手“啪”地甩了她一巴掌:“你也配提父亲母亲?你那外公跟你姨娘里应外合、偷梁换柱,才害得父亲母亲惨死,你能活着,那是你身上流着温家的血,否则你也该跟你那狗姨娘、外公一样,被处以极刑!”、
谁知,这一巴掌,不偏不倚,把宋明朗打来了。
02
这一巴掌简直像打在了宋明朗的心肝上。
他快步上前,不分青红皂白,也给了我一巴掌。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低头隐去眸中愤恨,抬眼凄恻地看着他。
宋明朗心虚,不敢看我的眼睛,只匆忙撂下一句话:“无论如何,你不该打皇后。贤妃,今是你以下犯上,是你错了。朕打你这一巴掌,也算是罚你了。”
冠冕堂皇,呵。
我倒是想知道,他冲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地打我、护着温颖,到底是真爱温颖,还是真恨我。
我依旧倔强,但声音里带了哽咽:“是我错了。无论如何,如今皇后才是你的妻子,我不是你的妻子,丈夫护着妻子,理所应当。”
宋明朗有些慌张:“朕无意偏袒谁,只是维护礼节罢了。”
说罢,他环顾四周,恨铁不成钢地说:“已经让你在这种宫殿里反省了,你怎么还是如此飞扬跋扈,没有半点儿颖儿的温顺。朕不立你而立颖儿做皇后,不就是因为你飞扬跋扈、善妒吗!现在看来,朕想的一点儿也没错,我看你这辈子也别想出这兰昭宫了!”
“只罚你这一巴掌,还是轻了,来人呐!贤妃以下犯上,殴打皇后,触怒龙颜,掌嘴二十,不许太医给她诊治,朕要看她自生自灭!”
话音一落,宋明朗就拉着温颖的手,逃也似的离去了,就好像这宫殿中有瘟疫流行,多待一秒就会沾染上疾病似的。
几个面孔颇生的宫人留下来,一左一右地按住我,毫不留情地左右开弓。
我没有躲避,硬着自己承受。
对,温明,你就是活该。
要恨就恨你瞎了眼,看错了人;要恨就恨你太信宋明朗,让这头豺狼在你枕边躺了三年;要恨就恨你手握兵权却扶持他人做皇帝!
我在宋明朗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就嫁给了他。三年来,我为他出谋划策、殚精竭虑。他没钱,是我拿出嫁妆,替他招贤纳士、寻找幕僚;他不受宠,是我屡献计策,让他在西北军事、南方水灾上都有言可谏,让皇帝对他刮目相看;他母妃自戕,累及于他,是我夜不眠,将十年前的案子查了个底朝天,这才还他母妃清白、还了他一个好出身。
而我的庶妹温颖呢,她姨娘与她外公里应外合、串通一气,偷换了军队的粮草,让本该吃大米的将士只能吃掺了沙子的糙米,一时间军心不稳,将士们饿着肚子,也体力难支,最终全部战亡于西北战场。
我温家一夜之间,战亡了五位将士,包括我的父母。
一时间,只能由已经嫁为人妇的我来把持这个家,抚养年幼的弟弟,还有温颖。
温颖的姨娘和外祖父被处以极刑,温颖却因为身上流着温家的血而活了下来。
我一直劝说自己,这全是柳姨娘和她父亲的错,与温颖没有什么关系,甚至将温颖与我年幼的弟弟一视同仁,将两人一起抚养长大。
我以为温颖身上既然流着温家的血,就不会恩将仇报的。
谁成想,一切的付出只换来了温颖与宋明朗无媒苟合,背着我走在一起。
二十掌打完,太监宫女丢下一句“得罪”,便纷纷离去。
面上辣的疼,但更能让我保持清醒。
渣男贱女,这一回,我再不会对你们心软了。
03
那宫女太监是温颖的人,这二十掌是卯足了劲儿打得,因此整张脸肿起来,不抹些药膏肯定是好不了了,然而偏偏宋明朗不许太医为我诊治。
这便是铁了心要我自生自灭了。
好在这宫殿荒芜,庭前杂草无人除,也就长了那么几株能消肿止痛的药草。
我温家的儿女,基本都是要上战场做将军带兵打仗的,因此生存技能都有专人教授,我这医术,便是为了上战场作战时保命用的。
不曾想如今却用于在深宫中缓解刑罚所赋之痛,实在是唏嘘。
这些子,我每自庭前扯了药草来敷在脸上,伤就一好起来。
那被掌嘴后,我便被禁足了。冷宫弃妃,惹了皇帝厌弃的,人人唯恐避之不及,自然也就没有人来看我,于是兰昭宫就一直这么冷清着,我倒也得了几分清闲。
只是宫中把守的宫女太监越发多了,其中有一些面熟的,是从前在宋明朗那儿伺候过的人,我记得很清楚。另一些虽然面生,但那温颖来的时候,身后宫人浩浩荡荡列了四排,我也粗略眼熟了几个人,果然如今就在这把守的太监宫女里。
花费这样多的人力来监视我,可真是高看我。
倒也无所谓,温颖和宋明朗都是一时的心眼儿多,可目光并不长远,用不了几天,他们发现我没什么小动作的话,就会出撤去大部分人,到时候我再行动就是了。
于是我表面上装作已然被伤透了心、颓废、自暴自弃的样子,整吃了睡、睡了吃,都做够了,就坐在床铺上发呆,偶尔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眼线见我目光呆滞、举止刻板,都觉得我不疯也是傻了,于是纷纷回去汇报。
没两天,远离院外的太监宫女就少了一大半。
可我明白,这时候留下来的眼线,都是宋明朗和温颖的心腹,人精着呢,若我此刻松懈了,敢有什么动作,宋明朗和温颖立刻就会发现,所以我还不能掉以轻心。
但如果继续像这样什么都不做,也很难不被认为是装的,我必须得有所行动,既然他们想抓我的把柄,那我就做些无所谓的小动作来,让他们自以为拿捏住了我也就罢了。
于是我开始绣荷包。
一个接一个的绣。
绣完了,我也不找人帮我走私,也不自己留着带,只是随意送给宫人,谁都送。
那些宫人起初还疑惑,以为荷包里头有什么毒,但后来找了太医查验,又请了锦衣局懂刺绣的绣娘看,都说这荷包没问题,倒是精美得很,上头的绣法绣出来的小动物栩栩如生,很是值钱呢。
宫人们也就放下了戒心,任由我绣起来,有的还偷偷拿到宫外去售卖,一个能得二十两,成了宫人们极大的一笔外快,很快成了兰昭宫发财的一笔暗款,每都有专人来收,再拿到宫外去售卖。
听闻宋明朗得知此时,还在殿上欣慰至极,直夸我变得贤惠了。
蠢货,我绣的是你的催命符。
荷包是双层的,内里有一层衬布。
这绣外头是鸳鸯花草,用剪刀挑开内衬外布之间的线,露出来的绣样,就是字。
是我给平阳王宋威传递的信息。
宫中到处都是宋明朗和温颖的眼线,可偏偏将荷包拿出去售卖的那个宫人,是我的眼线。
04
我的清净又维持了好些天,不过,并不是说宋明朗和温颖有多么好心不想折腾我,是我让平阳王借他人之手像皇帝举荐了一批绣女,如今温颖正忙着争风吃醋呢;而宋明朗那儿就更热闹了,朝堂上都有大臣吵架,还拿出尖锐的问题来迫他回答,美其名曰“直言进谏”,吵得宋明朗头都大了。
可纵使如此,这清净也在今被打破了。
宋明朗忽然到访,不知所谓何时。
他看我的眼神全然没有了前几的愤恨,取而代之的是许久不见的想念。
“你变了许多。”宋明朗轻生说,眼神温柔似水。
“嗯。”我绣着荷包,没理他。
“朕现在才知道你的好,”宋明朗叹口气,像是终于抓住了个能倾诉的人,向我吐了一堆苦水,“皇后......你那个庶妹温颖,面儿上是温柔些、和善些,竟将朕给蒙骗了。这些子,她在后宫嚣张跋扈、欺压嫔妃,闹得各宫鸡犬不宁,珍妃的孩子也被她给闹没了。”
“这女人太蠢了,朕看着她,不免想起来你以前在王府中替朕整治后院儿的时候,从没有嫔妃生过事。朕是觉得,等你改悔好了,这皇后之位,朕一定还要你来坐。”
我心里发笑,呵这时候想起我了,想让我继续给你当管家?门儿都没有。
于是我抬头,声音里带着冷漠:“皇上想说什么?我也不是什么聪明人,我听不懂。”
宋明朗心虚地笑了笑:“阿明,你当然是聪明人,你果然能猜到朕是有求于你的。”
本来我是不知道的,可被宋明朗这么要说不说地一铺垫,我反而猜了个七七八八。
“南部有一支温家军,约莫有十万兵将,是温家老祖开国时遗留在南部的,只驻守边疆,不听朝廷号令,唯有温家人能调动此支军队,这事儿你知道吧。”宋明朗慢吞吞说完,不好意思再说意图,只看着我,希望我能主动说出为他分忧这种话来。
以往他来求我帮忙都是这样的,他将话说到一半,我便主动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既不伤他自尊,又能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将事情解决。
之前如此,是因为我们是夫妻,我爱他,爱人之间从不需要弯弯绕绕。
可现在不一样了,比之爱人,说我们是仇人还差不多。
我直勾勾盯着他,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皇上的意思是,想让我将这支军队借给你用?”
被我这么直白地捅破意图,宋明朗顿时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阿明,你......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咱们两夫妻之间还有什么借不借的吗?我们都是多年的夫妻了,没有隔夜仇。”
见我不语,宋明朗又补上几句:“朕上次打你是为了安抚你庶妹,你也太莽撞了,还只是个贤妃,你就敢打皇后了,若朕直接封你做皇后,你还不得捅破天了?”
“你现在这样,就极好。温柔贤淑,贤惠知礼,这才是一个皇后该有的样子。”
“朕保证,等事成,朕一定立你做皇后,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原配嫡妻都能被宋明朗贬妻为妾,他还有什么信用可言?
我没答应他,也没直接拒绝,毕竟人在屋檐下,我还要装得好一些让他放松警惕呢。
见我沉默,宋明朗谈了口气:“阿明,是我不好,是我做得太过了,你要怨我,要恨我,我都没有怨言,可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国家陷于为难而耽于儿女情长不救国啊!你想想你的父母,他们可都是为国捐躯的大英雄啊,他们难道希望你这样吗?为人子的,不能让父母在天之灵不安啊。”
宋明朗也配提我父母?他身下的龙椅都几乎是我父母拿命换来的,他也配提我父母?
“朕知道你需要时间,这样,朕先走,你自己好好冷静冷静,想想你作为未来的职责。”在我暴起拧断他的脖子之前,宋明朗颇为不悦地撂下一句话,快步走了。
如宋明朗所愿,我好好想了想他说的话,不过想的当然不是出兵这方面的。
倒是这叛乱,是哪边出了乱子?
西北刚打完,北部若出叛乱,肯定不可能调南部军队,而东部兵力充足,那就只是能是南部了,且不是外部势力,那边是内部叛乱,可能是起义军,又或者是,镇守南部的平阳王。
但他一直做事谨慎,怎么会在我递出消息后一月有余便出兵叛乱了呢?
是他此次过于鲁莽,还是说他早有叛乱之心,因此准备充足?
第2章
05
我正想着,宫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宫门被推开,前前后后进来了该有七八个人,打头的是个眼熟的小太监,温颖宫里的。
小太监睨我一眼,高昂着看着房檐,趾高气扬地说,皇后娘娘中了巫蛊之术,在床上一病不起了,如今正要搜查各宫,那么我这宫,理所当然也是要搜查的。
搜查?应该说栽赃比较合适吧。
毕竟,我宫中随便谁都可以进,随便谁都有机会藏文巫蛊娃娃,如果我提前找到了巫蛊娃娃并处理了它,那打头的这太监袖子里,亦或是他身后这七八个太监宫女身上,便会有新的巫蛊娃娃拿出来,说是在我宫里搜出来的。
不管是哪种,今的结局都只有一个——从我的宫里搜出巫蛊娃娃。
如此一来,便是我诅咒皇后了。
这一招真狠。要知道,在宫中行巫蛊可是死罪,温颖这是真想置我于死地啊。
但我不在乎,毕竟,这事儿只要闹大了,还得宋明朗出来做主。
而这样拙劣的手段,宋明朗不会看不出来,何况他还需要我帮他调用南方的军队,不会轻易了我的,我顶多受一顿皮肉之苦罢了。
不到半刻钟,那太监便从我床下摸出了巫蛊娃娃。
旋即,宋明朗和温颖就到了宫门口。
“皇上和皇后来的可真快啊。”
温颖瞥了我一眼,假惺惺地说:“姐姐,你不必多说,你行巫蛊诅咒我的事,皇上和我都已经知道了。姐姐,你想要皇后之位,我让给你便是,你何必行巫蛊啊!这可是死罪啊!”
温颖大抵是觉得我会在听到“死罪”二字后慌神,但她想错了。
我镇定自若,甚至有些玩味地看着温颖。
“哟,这消息传得够快啊。这巫蛊娃娃怎么是同皇后娘娘一同出现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栽赃我呢。”
被戳穿的温颖当即面色煞白。
一直沉默的宋明朗却开了口:“贤妃,不管怎么说,这巫蛊娃娃都是从你宫里搜出来的,你没有什么好狡辩的。按照宫规,你合该被处以极刑。”
我看着宋明朗的眼睛,觉得他睁眼说瞎话的能力真是到了一个新的巅峰。
“但如今国事为重,倘若你为国分忧,主动调遣南部兵将,那这次的事,朕便不追究了。”
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甚至不惜构陷。
我看着宋明朗的脸,不可置信道:“你也筹谋了这件事?你让她用巫蛊来陷害我?宋明朗,你忘了你母妃了?”
宋明朗的母妃,便是被其他嫔妃以巫蛊之名陷害惨死的。而那一年,宋明朗只有七岁。等他下了学回来,等待他的,只有母妃早已冰冷的尸首。
因为巫蛊,他没了母妃;因为巫蛊,他被先皇厌恶十年之久;因为巫蛊,他险些与皇位无缘。
是我帮他母妃翻得案。是我没没夜地翻看案宗、四处寻找当年与这场冤案有关系的宫女太监嫔妃,又四处送礼求人,整宿整宿地熬,才还了他母妃一个清白,才让他得以有一个清白的出身,不至于被先皇厌弃。
他那时抱着我痛哭流涕,向我诉说翻案前的种种不易,又说这辈子非我不娶,绝不会厌弃我。
纵然那些誓言都是假的,可母妃被诬陷自的痛与恨也是假的吗,也是伪装吗,也能被遗忘吗?
宋明朗脸上很不好看,他转头狠狠瞪了皇后一眼,似乎千错万错都是温颖的错,而他不知情、未准允、没参与,清清白白似的。
宋明朗跑了,什么也没说,丢下温颖和我面面相觑。
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温颖才气呼呼地跺了跺脚,将长袖一甩,转身就走了。
闹剧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形式收尾了。
06
宋明朗良心发现,换来的是我长达半月的消停子。
这些天,宋明朗再没来找过我,温颖也没有。且那皇上丢下温颖阴沉着脸回到圣宸宫的事早在宫中传开了。温颖面上无光,便称病不出,连晨昏定省都免了,谁也不见。宫中嫔妃倒得了几分清净,不必每再被温颖折腾。
趁着这个时候,我也该想想对策了。
京城的兵虽然数量不多,可多是精英,从前我一手带出来的,若是宋威带兵同他们硬拼,那倒真不一定有多少胜算。且都是我一手练得兵,那就是死伤一兵一卒,我都会心疼。
我练得兵凭什么为保护宋明朗而战死?
因此,我教宋威使了一招反空城计。
之前装粮草的袋子,填满枯草石子,依旧堆在营中,只在表面铺上一层少少的粮草,这样,宋明朗这边的将帅,便会以为他们连粮草都没有带走,那一定是使了空城计,而非真的走了,所以不敢贸然进攻,只会留下与那些粮草对峙。届时宋威便可以率军近京城,同我里应外合,取宋明朗的性命。
南部通往京城,有条已然废弃的隐秘通道,从那儿上京师,极其隐蔽。
宋威得到消息后立刻行动了,而我也没有闲着。
宋明朗不是说狡兔死走狗烹吗,我这个他的走狗,倒还给自己留了些后路。
譬如我之前养在京城内的三千死士。
他们有男有女,各有本领,混进皇宫不是问题。
宋明朗想过河拆桥桥,那也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宋威方才率军走密道十有余,宋明朗便以为宋威他们在按兵不动,是真的怕了自己了了,也就逐渐放下警惕,整在宫中饮酒作乐、大摆筵席。
甚至跑到我这里来炫耀。
“你赢了,”宋明朗喝得醉醺醺的,但还是装作气势汹汹的样子冲我发脾气,“朕训斥了皇后。但朝廷众臣进谏,要朕无论如何看在你父母的面子上将你放出来,话里话外都说朕要懂得感恩......笑话!朕是真龙天子,朕登上这个皇位,是因为朕身上流着宋家的血,与你温氏有何系!你是比朕懂治国,懂带兵打仗......可那又如何!要怪就怪你不会投胎,这辈子不是男人,更与宋氏无半点血缘关系!我坐得的皇位,你就坐不得!”
宋明朗慷慨激昂地讲完,转头指着我,坦白道:“哼,恩典?这个皇位是你们家施舍给我的?!功高盖主,说得就是你们温家!如今你落魄成这个样子,也就全怪你家权势滔天,你又养成同他们一样的高傲、看不起人的性子......活该做一辈子冷宫弃妃!”
“南部的军队你也不必调遣了,朕早已遏制了叛乱,靠得是朕自己,不是你们温家的兵士!”
“你便在此好好反省吧,等你什么时候像颖儿一样会低头了,朕再放你出来,倘若你一辈子学不会,呵,”他冷笑一声,“那你就在这冷宫呆一辈子吧!”
我静静地看着他发完疯,又目送他离去。
靠你自己是吗?那恭喜你了,靠你自己把江山丢掉吧。
既然不认我们温家的扶持,那就别要我温家给的东西,这个皇位,我要他怎么吃进去的,就怎么吐出来。
07
又是一。
今好像再寻常不过了。
宫墙还是那样高,天还是那样蓝,院子里的杂草也不曾变过一丝一毫。
可今的确是个特殊的子——我的生辰。
我上一个生辰是和宋明朗、温颖、弟弟温丛行过得。
那时候爹娘还在战场,无法归来同我庆生,但还是遣人给我送了一封书信回来,信中说,我且年幼,他们却不能回来陪我庆生,实在是遗憾,待他们凯旋归来,一定会为我补办一次生辰宴。
可惜,他们没能回来。
我生辰那,父母双双战死。
我从此再没有办过生辰宴。
我明明记得,我父母的死讯传来时,宋明朗哭得有多撕心裂肺,好像死了亲爹亲娘。
宋明朗能坐上这把龙椅,很大程度上是先皇给温家的补偿,毕竟我父母、大伯和两个姑姑全部死在战场上。
甚至可以说是因为他的疏忽,让掺了沙子的糙米充当了军粮,才让他们一行人无一生还的。
可如今宋明朗却立了始作俑者的孙女为后。
真是讽刺。
今兰昭宫宫外很是冷清,几乎没有来往的宫人。
我正疑心今到底是怎么了,午时便有宫女来传话,说皇后在凤仪宫给我准备了一场生辰宴,特地为我庆生,希望我能“赏脸”去她宫中坐坐。
没安好心。
我如今穿得是粗布衣裳,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是去庆生还是去任她调笑,应该一目了然了吧。
而今还是父母的忌,父母在世时,对温颖也不差,不想温颖为人子这样白眼狼。
我还是去了,我倒要看看她这回想怎么折辱我。
凤仪宫应当是被重新修葺过了,如今更加金碧辉煌,奢侈至极。
众嫔妃皆已入席,规规矩矩地坐了满殿。
温颖在我刚踏入凤仪宫时便起了嘲笑,失忆般称呼我为太子妃,问我今生辰宴怎么只穿成这样,说我以前可从来没这么落魄过。
“今时不同往了,我忘了,姐姐早已不是太子妃了,姐姐如今已经是冷宫弃妃,自然没有好衣裳穿。”
照温颖的想法,我此刻应该自惭形秽、无地自容才对。
可我高昂着头,一步步走到殿中央,就此站住了,面上全是坦荡自然,毫无愧色。
温颖当即就炸了,她大声呵斥我:“温明!你见了本宫为何不跪!这可是以下犯上,上回皇上给你的一巴掌还没让你学会宫里的规矩吗?!”
我抬头看着她,没接她的话,只是不卑不亢地站在殿中直视着她的眼睛,温颖逐渐被我看得心中发毛,这才注意到,两侧妃子看向我的眼神中没有半分嘲笑,只有尊重和怜悯;而看向她的眼神呢,没有半分谄媚讨好,只有稍加掩饰的愤怒和厌恶。
08
“我若是跪了,你受得起吗?”我盯了温颖许久才抛出这句话,“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子吗?西北战事大败,你我爹娘死在战场上,温家满门只剩我们三个了。”
我语气平静,不见愠怒,话语锐利至极:“爹娘为什么死?为这你那不争气的姨娘和混账的外祖父,里应外合偷换军粮!”
“那也是你爹,温颖。我温明是人子,你温颖难道就无君五父混账一个吗,竟在爹娘忌这天大摆筵席,还在殿上折辱我,你不怕遭吗?!”
温颖面色越来越白,他能感觉到周遭嫔妃看她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不屑与嫌恶,甚至她的死对头已经开始掩面轻笑了。
但很快,宋明朗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
“皇后也不是存心的。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你总不能因为父母的忌连生辰也不过了吧。纵使皇后此事处理得不妥当,你也不该在殿上如此让皇后下不来台,罢了,既然你二人都有错,那也不必纠结了,都算了便是。”
温颖见有人给她撑腰,立刻装起来,倒了一杯茶,慢吞吞走到我面前,说是给我赔罪了。
说罢,她便开始想松手。
我知道她没安好心,可还是伸手去接了这杯滚烫的热茶,因为这杯茶现在还不能掉在地上。
温颖想打翻茶杯,却发现我力气大得很,死死握住了这杯茶,她本无法打翻。
可温颖刚丢了那么大一个面子,现在是铁了心要害我,脆演都不演了,众目睽睽之下同我抢夺起茶杯来。我也被气笑了,直接松开茶杯,一下子失了我这头的力,温颖当即就摔了个四脚朝天,茶杯里的热水全浇在她身上,茶杯在地上蹦跶几下后,终于“啪”一声裂成无数片碎瓷片。
“姐姐,我好心给你赔罪,你不接受也就算了,可为什么要推......”温颖好不容易得逞,一张嘴就茶香四溢地想诬陷我。
可我本不在乎,因为我与潜入皇宫的死士约定好了,摔杯为号,开始清君侧。
这一摔,他的皇帝,她的皇后,都做到头了。
下一秒,无数黑衣人从天而降,许多“太监”“宫女”也纷纷接过黑衣人递来的武器,开始与听到殿内喧哗后赶来护驾的御前侍卫搏斗。
面前的温颖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我瞅准时机,一巴掌将眼前慌乱的温颖打飞出去,五米远。
呼,许久不练武,真是生疏了,否则应该还能让她飞得更高的。
很快,殿内就安静了下来,我的人彻底控制住了局面。
原先是没有这么快的,可许多御前侍卫看不惯皇帝和温颖对战死沙场的我父母不敬,于是被我策反了,不战而降。
宋明朗在差一点爬进密道中逃跑时,被我一个“太监”抓住了右腿,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温颖被我扇了一巴掌后,挣扎着想去追宋明朗和他一起逃,却因为宋明朗跑得太快没能追到,最后被我的死士团团包围,狼狈地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瑟瑟发抖。
我从一个死士手里抽出一把刀,向着温颖走去。
温颖吓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爬到我脚边,颤抖着叫我姐姐,求我不要她。
我如她所愿放下屠刀,在她放松的一瞬间,对准她的另一半脸又狠狠打了一巴掌。
呼,对称了。
09
外头一阵动,是宋威进皇宫来了。
宋明朗一看到宋威,立刻怒了:“叛贼!叛贼!怪不得当初你不与朕抢这皇位,原来是早有预谋,只等带军反叛后自己当皇帝呢!”
宋威没搭理他,径直向我走来,走到我面前后扑通跪了下去:“启禀将军,臣宋威已铲除奸臣,如今暴君该如何处置,全凭将军做主!”
宋明朗这才明白这场谋反竟是我一手策划的,大骂道:“温明,你居然做了叛贼!你不记得你父母了吗,他们是何等的忠诚,为国捐躯,可你呢,你居然做叛贼,还背叛自己的丈夫!你为妻不贤,为女不孝,为臣不忠,你,你会遭的!”
“?”我冷笑着,对着他就是一巴掌,“若真有一说,那我便是你的!”
“为妻不贤?谁是你的妻?温颖才是你的妻!为女不孝?你对得起我父母,在他们忌这天,任由温颖大摆筵席,这就是对得起?为臣不忠?你为君昏庸,成饮酒作乐、荒废朝政,你敢说你不昏庸吗!”
宋明朗极力辩解,说全是温颖勾引、挑唆他,他才会做出此等混账之事,求我看在一夫妻百恩的面上,再原谅他一回,他这次一定会与我和睦恩爱。
宋明朗一面说着,一面推搡着温颖,好像温颖真是一代妖女,能蛊惑人心似的。
我给了宋明朗第二个巴掌:“呵,有功劳的时候全是自己英明神武,出了事就往女人身上推,宋明朗,你还真是七尺好男儿啊,你真有担当。”
“温颖一没兵权,二无谋略,能着你做你不想做的事吗!别把自己的昏庸险恶怪在她头上!”
温颖一听,还以为自己有救了,一下子抱住我的脚说:“太好了姐姐,我就知道,我们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我看了看温颖的脸,都肿成猪头了,实在没地方下手了,于是只好用脚将她踹开了。
宋明朗眼见我铁了心要废帝,只好指着宋威妄图挑拨离间:“温明,你背叛我,就是选了这么一个新丈夫吗?你们现在恩爱!新鲜!可你没想过从前的我们吗,从前我们也是这么恩爱啊!他早晚也会背叛你的,早晚也会,这就是一个循环!你扶持再多男人登基也没有用,你生生世世都会被背叛的,哈哈哈哈哈......”
宋明朗好像有些失心疯了,宋威也不惯着他,直接上前,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你放什么屁呢,被阿明打傻了吧!我登基啥,我又不缺这把龙椅坐。我此番进京是助新皇登基,以后论功行赏,我可是从龙之功!”
10
“你想当女帝?”宋明朗不敢置信地问,“你这是牝鸡司晨!”
我看着宋明朗坏笑:“你急什么?一夫妻百恩,你怎么知道我当了皇帝没有你的好处呢?”
我看着一脸疑惑的宋明朗,也没有卖关子,很快就给出了解释:“你放心,我入圣宸宫,你入兰昭宫,我为帝,你为......”
我话还未说完,宋明朗便暴跳如雷:“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我是不可能当皇后给你羞辱的,你了我啊!”
我不想再听他废话,挥了挥手,命太监将他拖下去。
想得挺美,还皇后。
次一早,便是我的登基大典。
也宋明朗的册封大典。
听闻他在听说自己被册为仁妃后,精神就一直不太好。
男妃女帝,闻所未闻。
宋明朗也就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可惜他被幽居冷宫,这些话自然是听不到了。不过没关系,我专门设立了传话官的职务,挑了两个身强力壮口齿伶俐的太监,到宋明朗耳边讲给他听。
终于在一个雨夜,宋明朗彻底疯了,他用一绳子勒死温颖后,悬梁自缢了。
听说二人死装凄惨,温颖脖子都被勒断半。
这大约就是吧。
而宋威呢,我登基三月有余,一直忙着处理宋明朗的烂摊子,也就没有时间处理宋威和我的婚事。
毕竟是女帝男后,古今以来头一例,内务府忙得焦头烂额也没能想出合乎礼节的仪式来。
于是许久过去了,我们一直没有大婚,宋威也就一直没有名分。
他只好每夜都悄悄爬上我的床,伏在我耳边装贤惠:“陛下,其实臣不在乎名分的,臣只在乎陛下你呀......”
我忍不住逗他:“那好吧,哎呀,那就辛苦爱妃一辈子无名无分了。”
宋威就急了:“那不行那不行,这个皇后我一定要当的,千古以来头一例呢,我名垂青史就靠陛下你啦。”
次年春,帝后大婚,女帝男后,乃古今第一奇事。
帝后和顺恩爱,美满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