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儿子参加体育比赛之前，监考官顺嘴问了一句，“没服用什么违规药物吧？”
我刚要说没有，一旁的小姑子笑着接话，“没有，就用了个。”
所有人都呆住了，
儿子从小就是体育生，从初中开始每年刻苦训练才换来了参加国家赛事的机会。
我和老公为了表示重视早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儿子赛前检查全部合格，考官也只是随口一问，
可小姑子，老毛病又犯了。
......
我大脑一片空白，
一时间不知道该先质问小姑子还是和监考官解释。
小姑子平时就爱开玩笑。
无论什么时候她都要多嘴几句显示她的松弛感，不把人说道到生气绝对不认错。
等人真一脸严肃的反驳，她又漫不经心的耸肩，“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这么玩不起。”
可现在不一样，
这次比赛事关儿子的前途，他为此准备了整整两年，如果比赛顺利他可以直接报送心仪的院校，
来比赛之前教练千叮咛万嘱咐让一定看好儿子的饮食和背包，
不要让任何潜在的危险毁了他的未来。
现在本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果然，考官听到小姑子的话，脸色瞬间严肃。
“我再问一遍，有没有服用任何违规药品？”
我刚准备开口，小姑子又嗤笑一声，“诶呀，都说了吃了了，你们赛前检查不应该很专业吗，连这个都检查不出来？”
我和老公瞬间愣在原地。
考官脸色一黑，立即让安保把儿子带出来。
“赛前检查重新做，带他去尿检。”
儿子一头雾水得到被带离考场，
我气的浑身发抖，“傅星合！这什么场合，你别乱说行吗！”
“赛前体检一切正常，考官只是随口问一句，我儿子抽签靠前，马上就到他比赛了！”
“你知道这次比赛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吗！再不进考场就来不及了！”
听到这话，小姑子却翻了个白眼，
“谁乱说了，我平白无故的撒谎什么？”
一旁看热闹的路人也忍不住开口，
“不会真吃什么了吧？”
“看你们是一家人，要是没吃，她怎么可能这么说自己家人。”
“就是啊，不会是为了应比赛不择手段吧，我看人家小姑子也是大义灭亲。”
我听着路人的话，气的攥紧了拳头。
小姑子一口咬定，儿子就是服用了，就算刚刚赛前体检一切正常，也要被再度带去检查。
可是儿子比赛就在第二号，这种全国性比赛不可能因为他一个人推迟。
他不能再拖了。
如果真的带走检查，影响考官对他的看法不说，甚至可能连比赛都赶不上。
眼看着保安要带儿子走，
我冲1上去拦住他们，声音都在发抖，
“考官，我儿子真没服用任何违禁药物！我发誓！”
“我小姑子一向喜欢在这种场合撒谎开玩笑，您别管她！”
“我儿子成绩一向名列前茅，而且对这次比赛特别重视，赛前检查一切合格，怎么可能会服用违禁药品！”
我急的眼睛通红。
“考官，我儿子为了这比赛已经准备了两年了，好不容易才等到比赛这天，他真不能出问题了。”
“他比赛顺序就在第二号，如果再去检查就来不及了！”
一旁的儿子才弄清楚现在发生了什么，
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我没有用！”
他慌乱的看着考官，眼里的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我真没有，我赛前检查明明一切合格！”
考官看我们表情不像作假，而且刚刚检查人员拿来的检查表确实证明儿子赛前检查一切合格。
他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摄像头道，“我再问你们最后一次，考生究竟有没有服用任何违规药品？”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一旦检查出来考生有任何违规行为，不仅要取消本次参赛资格，还要禁赛三年，并且记录在档案里！”
2
我刚要开口，小姑子再次抢话。
“哎呀，都说了用了，你们怎么还不信呢？”
她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烦，“我说你们这些考官也是，问一遍不信，问两遍还不信。等会儿真查出来了，看你们怎么收场。”
考官脸色一沉，直接对安保挥手。
“带下去，重新检查。”
儿子被安保拽着往反方向走，他回过头看我，眼泪糊了一脸。
“妈——我没吃——我真没吃——”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这些年，因为小姑子爱开玩笑的毛病，我吃过不少亏。
我嫁进傅家第一年，过年吃团圆饭。
小姑子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笑着问我，“嫂子，听说你之前谈过一个男朋友，还为他打过胎？”
全场瞬间安静。
我愣在那里，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婆婆脸色铁青地看着我。
老公也愣住了，转头看向小姑子。
小姑子看到大家的表情，捂着嘴笑起来，“哎呀开个玩笑嘛，看你们紧张的。”
最后那顿饭，我是红着眼眶吃完的。
事后老公安慰我，说她就这性格，别跟她计较。
从那以后，我尽量减少和她的来往。
逢年过节，能躲就躲。
直到这次儿子比赛，小姑子不知从哪得到消息，突然打电话说要来给侄子加油。
当时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但又安慰自己，再怎么说儿子也是她亲侄子，她总不至于拿侄子的前途开玩笑。
儿子一路绿灯通过赛前检查，马上就要进场了。
我刚想松口气。
没想到，这时小姑子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红着眼，走到她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傅星合，我求你，你说实话好不好？”
“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守在儿子身边，没让他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你别撒谎行不行？”
老公也冲过来，眼眶通红。
“星合，求你了，实话实说行不行？我儿子错过这次比赛，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小姑子靠在墙上，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急什么？我就是看你们太紧张了，想让大家开心开心而已。”
“再说了，你们越紧张，就越说明有问题。心里没鬼，怕什么检查？”
眼看儿子就要被带进检查室。
我冲上去拦住安保。
“等一下！考官，再等一下！我一定能问清楚！”
考官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怒火。
“你们知不知道，耽误这几分钟，很可能会影响他未来的人生！”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身后，小姑子的声音悠悠地飘过来。
“嫂子，你这么着急什么？是不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被查出来？”
说完，她还捂着嘴笑了起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气血上涌。
3
为了确保儿子赛前不吃不该吃的东西，这几天我们住的酒店，所有可能违规的食品都被我收走了。
连酒店的矿泉水都没让他碰，喝的都是我从家里带来的。
儿子的背包，我每天检查三遍。
除了比赛装备和几块能量棒，什么都没有。
那能量棒也是教练指定品牌，赛前可以正常食用的。
她从哪儿变出来的，说儿子吃了？
老公也想到这一点。
他看着小姑子，眼眶通红。
“星合，你确定没记错吗？”
“为了确保儿子赛前不乱吃东西，我们连酒店的水都没让他喝，你说的是从哪来的？”
听到他的质疑，小姑子瞬间怒了。
“你什么意思？是怀疑我撒谎吗？”
“我到的时候，你儿子不是刚热身完吗？我看见他喝了一瓶功能饮料，谁知道那里面加了什么！”
“我好心来给侄子加油，你们还在这里怪我？既然你们这么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了！”
说着，她转身就要走。
老公脸色煞白，慌忙冲上去拦住她。
“星合，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
一旁的路人也上前拉住她，“是啊，人家也是一片好心，你们当父母的也太敏感了。”
在他们的阻拦下，小姑子情绪稳定下来。
可儿子的比赛，迫在眉睫。
第二号选手已经该准备入场了，再拖下去，他就真的赶不上了。
考官忍不住开口。
“家属，你确定看见考生喝了不明饮料吗？”
谁知，小姑子翻了个白眼。
“想知道啊？查去呗。”
“这里不是有尿检吗？一查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说完，她还转头看向我。
“嫂子，你不是怀疑我胡说八道吗？那就让考官重新检查啊，到时候不就一清二楚了！”
我当然知道可以重新检查。
可一旦被带走检查，儿子的比赛资格就会被取消。
就算检查结果出来证明他是清白的，错过的时间也回不来了。
我死死盯着小姑子，强忍着怒气。
“傅星合，你敢不敢对着儿子的前途发誓，你真的看见他喝了不该喝的东西？”
小姑子这人最怕发誓。
听到这话，她瞬间闭上了嘴。
可眼里，依旧带着不甘。
考官见多识广，顿时明白了过来，向安保说道，“既然没吃，那就准备进场......”
说完，他就要让安保放行。
我松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想要给儿子让开道路。
可这时，小姑子突然大喊。
“等一下！”
她从包里掏出半瓶功能饮料。
“嫂子，你说你儿子什么都没喝，那这是什么？！”
4
这瓶饮料一出来。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考官阴沉着脸，厉声喝道。
“通知下去，考生疑似服用违禁药品，不符合参赛标准，取消本次比赛资格。”
“还有，通知赛事组委会，对这名考生启动违规调查。”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小姑子看见考官要走后，脸色顿时慌了。
“不是......考官......你们也太不负责了吧？”
“我就随口一说，你们不经过验证，就要取消比赛了？”
“那我侄子怎么办？他还等着比赛呢！”
此刻，我强忍的脾气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我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你闹够了没有？！”
“因为你，考官现在本没法确定儿子到底吃没吃药，比赛停了！”
“你高兴了吧？啊？！”
小姑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不是......我就是随口一说，他们怎么就当真了呢......”
“随口一说？！”
一直好脾气的老公也气得浑身发抖。
“这里是赛场，是你开玩笑的地方吗？胡说八道是会毁人前途的，你知不知道？！”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小姑子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可我没时间看她演戏了。
儿子被安保挡在考场外，整个人已经懵了。
他看着那扇即将关闭的考场大门，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我的比赛......我要比赛......”
我看向考官，直接跪了下去。
“考官，我求您了！”
“我保证，从昨晚到现在，我儿子一口不该吃的东西都没吃过！”
“那瓶饮料我不知道哪来的，但肯定不是我儿子喝的！”
“儿子错过这次比赛，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求求您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考官看着我，又看了眼不远处的儿子。
沉默了两秒后，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你先起来。”
他对手下的人说，“通知第三号选手延迟入场，让检测人员过来，现场尿检。”
我被扶起来的时候，小姑子还在身后絮絮叨叨。
“本来就吃了，还不承认......”
我不再理会她。
只是盯着儿子被带进检测室的门，心里一遍遍祈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小姑子什么时候消失的，都没有人发现。
检测室外，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钟在走。
十分钟后。
检测室的门开了。
检测人员拿着报告走出来，对着考官点了点头。
“一切正常，没有检测出任何违禁成分。”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考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不远处空荡荡的走廊。
“考生可以进场了，来得及。”
儿子被放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发抖。
他冲过来抱住我，“妈......吓死我了......”
我拍着他的背，眼眶发酸。
“没事了，快进去，好好比赛。”
他点点头，擦了擦眼泪，转身往考场跑去。
看着他消失在考场门口的背影，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
考场里突然传来一阵动。
紧接着，广播响起。
“紧急通知，因突况，本场比赛暂停。请所有考生在原地等候。”
第2章
5
我和老公面面相觑。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几分钟后，一个工作人员匆匆跑出来。
“怎么回事？比赛怎么停了？”
工作人员脸色难看。
“供电系统出了问题，赛场突然断电了。”
“断电？”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姑子远远地跑过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嫂子！嫂子！”
她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地说。
“我把赛场的电给断了！”
“这样你儿子就不用比赛了，也就不会被人查出来他吃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
“赛场的电......是你断的？”
小姑子还满脸得意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吧？我都说了，他吃了，是你们非不信。”
“既然你们非要让他比赛，我只好这样阻止他了。”
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老公下意识扶住我，看向小姑子的眼神，满是怒火。
“傅星合，你疯了？！”
“儿子好不容易证明清白，马上就要比赛了，你断电是什么意思？！”
小姑子却嗤笑一声。
“慌什么？我昨天找人算过了，我侄子福大命大，本不会有事。”
“嫂子，不是我说你。”
“这种比赛有什么好参加的？万一真查出来吃了药，那不是丢我们傅家的人吗？”
“还是我聪明，只要比赛停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为了他好？
听到这话，我再也忍不住了。
冲上前，直接扇了她一巴掌。
“你为我儿子好，所以明知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却故意骗考官说他吃了，还切断赛场的电源，影响比赛？”
“你真是为他好吗？我看你是见不得他好吧！”
我不知道。
小姑子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6
我高考那年，老公的哥哥因为阑尾炎发作，住进医院。
原本只是一场小手术。
可傅星合偏偏在他手术前，喂他喝了一碗排骨汤，导致后胃里的汤反流进入肺部，最后抢救失败去世。
我和老公从考场匆匆赶到医院时，他已经失去了体温，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当时，傅星合的第一反应不是难过。
而是像个泼妇一样，在地上撒泼打滚。
“什么叫术前吃了东西导致手术失败？我只是怕我哥饿着！”
“肯定是你们医生没本事，手术失败了，就把责任推到家属身上！”
她见到我和老公后，更是眼前一亮。
“哥！嫂子！你们终于来了！就是这群刽子手，害死了咱哥！”
说着，她就要扯住我的手，想我跟她一样躺在地上闹事。
我没有理会她。
而是缓慢走到老公的哥哥面前，蹲下身将白布盖在他灰白的脸上。
老公站在旁边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那是他亲哥哥。
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工作的亲哥哥。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最后，医院出于人道主义，赔了傅家十万块钱，才让傅星合撤销了对那名医生的指控。
从那以后，小姑子时不时向亲戚炫耀当年的“光辉事迹”。
并得意洋洋，说她亲哥是吃饱了才上路的，不是那些饿死鬼。
因为这件事，我嫁进傅家后，一直对她敬而远之。
直到这次儿子比赛，她突然出现。
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是良心发现，想来看看侄子。
可她一边撒谎骗考官，一边故意切断电源，种种事迹联系起来，我才猛地意识到——
她是故意的。
或许一开始，她只是老毛病犯了，起了开玩笑的心思，撒谎哄骗考官。
后来她主动拉掉电闸，就是故意的。
她想让儿子错过比赛。
就像当初对她自己的亲哥哥那样。
想到这，我就感到无比心寒。
难道儿子不是她亲侄子吗？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非要我跟她彻底撕破脸，才肯罢休吗？
她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嫂子......不是......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
我往前走一步。
“你不是故意的？”
“你哥死的时候，你不是故意的。今天断电，你也不是故意的。”
“那你什么时候是故意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
“傅星合，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我最恨的，不是你撒谎，不是你作妖。”
“是你永远不觉得自己有错。”
“你哥包容你，你就觉得全世界都得包容你。你哥不怪你，你就觉得自己没错。”
“可他死了。”
“他死了，没人包容你了，你就来折腾我们。”
“我们躲着你，你就来折腾我儿子。”
“傅星合，你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7
她张了张嘴，眼泪流了下来。
“嫂子......我真的......我真的不是......”
“别说了。”
我打断她。
“比赛还没结束，我不想再跟你浪费时间。”
“傅星合，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如果我儿子因为今天的事，比赛受了影响，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嫂子——”
我没有回头。
我回到赛场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心里一遍遍祈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半个小时后，广播响起。
“第二场比赛，现在开始。”
我踮起脚往里看。
远远地，我看见儿子站在起跑线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好像在找我。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盯着前方的跑道。
枪声响起。
他冲了出去。
比赛结束后，儿子拿了第二名。
虽然不是冠军，但成绩足够保送他心仪的院校。
他跑出考场的时候，冲过来抱住我。
“妈，我做到了！”
我摸着他的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好，好，妈看到了。”
那天晚上，儿子兴奋得一宿没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跟我说比赛时的每一个细节。
“妈，你知道吗，起跑的时候我腿都在抖。”
“枪响的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记得你跟我说的话——‘尽全力，别留遗憾’。”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妈，谢谢你。”
我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三天后，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
儿子从快递员手里接过那个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撕开封口，抽出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然后他突然跳起来，在客厅里转圈。
“妈！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
他把通知书举到我面前，指着上面的字给我看。
“你看，体育教育专业，保送录取！妈，我以后可以当体育老师了！”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笑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在客厅里转圈，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老公走过来，轻轻搂住我的肩膀。
“别哭，儿子考上大学，是好事。”
我点点头，“嗯，是好事。”
8
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说：“请问是傅星合的家属吗？这里是城北派出所。”
我愣了一下。
“傅星合......她怎么了？”
“她因扰乱公共秩序，被依法拘留。如果方便的话，请您来一趟派出所，有些事情需要当面沟通。”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好，我过去。”
挂了电话，老公问我，“谁啊？”
“派出所。”我说，“傅星合被拘留了。”
老公的脸色变了变。
“她......真被拘留了？”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要去吗？”
我看着窗外，想了想。
“去。”我说，“我想听听，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派出所的椅子很硬。
我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女人。
短短几天，她一向爱笑的脸，已经狼狈了不少。
她穿着拘留所的橙色马甲，双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毛刺。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嫂子，对不起。”
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没说话。
她也不在乎我的态度，自顾自说起来。
“那天你说，我恨你们，恨你们过得好，恨我侄子有出息，所以才会故意撒谎，耽误他的比赛。”
“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不是故意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就是、就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我问。
“不习惯你们过得好。”她说。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哥还在的时候，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会包容我。我爱开玩笑，他说我活泼。我爱闹腾，他说我有意思。我闯了祸，他给我兜底。我缺了钱，他给我补上。”
“就连我害得他......害得他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他都没怪过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
“他走之前，我趴在他床边哭。他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可他还是努力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
“就摸了一下，手就垂下去了。”
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走了以后，再也没人会包容我了。我开的玩笑，没人笑了。我闹腾的时候，没人哄了。我闯了祸，没人给我兜底了。我缺了钱，也没人给我补了。”
“我不习惯......我真的不习惯......”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我。
“嫂子，我不是恨你们过得好。我是......我是嫉妒。”
“凭什么呢？”
“凭什么叫你们过得那么好？凭什么叫你们有儿子疼、有家暖？凭什么叫你们能把我哥没享到的福都享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哥那么好的人，他凭什么走？他凭什么？就因为我......就因为我给他喝了那碗汤？”
她突然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
“嫂子，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不敢睡觉。一闭眼就是我哥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脸色灰白，眼睛半睁着，看着我，好像在问——‘妹妹，你为什么害我？’”
“我不敢回老家。老家那条街上，到处是我哥的影子。他骑车带我上学，他给我买糖葫芦，他替我挨我爸的打。”
“我不敢见你们。见了你们，我就想起我欠你们的。”
“可我又忍不住想见你们。”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我来赛场，真的是想给他加油的。”
“真的。”
“可我一看见你们一家三口站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我替她说。
“你就受不了了。”
她低下头。
“你就想搞砸。”
她不说话。
“傅星合，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这叫，自己过得不好，就见不得别人好。”
“你亲哥包容你，是因为他爱你，不是因为你的所作所为值得被包容。他把那份包容带进了棺材里，你倒好，拿着他的包容当令箭，到处作妖。”
“你害死了他，他不怪你，那是他善良。可你不能因为他善良，就觉得你没错。”
“你错了。”
“从你喂他喝那碗汤开始，你就错了。”
“这些年，你没有一天在改。你只是换了个方式，继续作。”
“你亲哥没了，你就来作我们。我们躲着你，你就来作他侄子。”
“傅星合，你到底要作到什么时候？”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9
我站起身。
“你亲哥死了十五年了。”
“十五年了，你连一句‘我错了’都没说过。”
“今天你说了。”
“可你知道吗？太晚了。”
“你亲哥听不见了。”
“他侄子受的那些惊吓，也回不来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嫂子——”
我没回头。
“嫂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以后会改的！我发誓！”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初秋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远处有鸟飞过，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叫什么。
尽管早已做好准备，可我还是被她的态度伤到了。
不是因为她有多坏。
是因为她到现在都没明白——
有些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翻篇的。
有些伤，不是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就能愈合的。
有些爱，不是拿来绑架别人的借口。
她抱着她亲哥的爱，活了十五年。
也用这份爱，折磨了自己十五年，折磨了我们十五年。
够了。
我不想再被她拖下去了。
不远处，一辆车停下。
老公开门，走了出来。
他站在车边，看着我。
“没事吧？”他问。
我摇摇头，“没事，反而觉得轻松了。”
他走过来，牵起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
“儿子说，他拿了录取通知书，想让你回家看看。”
我点点头。
“好啊，我们回家。”
车在路上开着。
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高楼，树，行人，天边那片绚烂的红。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我看着窗外，手轻轻握成拳头。
他会过得很好。
我会过得很好。
我们都会过得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