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来时，我榻边坐着个身穿锦袍的男人。
我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我是您府上的婢女吗？」
他脸色猛地一变：「你说什么？」
我有点慌：「对不住，我脑子一片空白，就记得自己好像是个婢女......」
他手抖着来握我的手，我下意识甩开了：「大人，不可啊，我只是个婢女。」
走出房间后，府里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我安安分分活。
天不亮就起来擦桌做饭，管丞相叫「主子」，管常来丞相府的那位姑娘叫「柳小姐」。
她看我的眼神，从得意慢慢变成了恐慌。
小公子哭着扑过来，我连忙躲开：「小公子，奴婢不能随便跟主子亲近。」
他哭得更厉害了。
丞相总是盯着我，我还以为是自己伺候得不好，活更卖力了。
夜里，我端夜宵去书房，听见他在里头跟人说话。
「张太医，她什么时候能想起来啊？我真受不了了......」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她以前多在乎我啊，现在看我跟看陌生人一样......」
我愣在门外。
1
我还是老时辰起身。
落水以前，我记得自己是在哪家丞相府当丫鬟，天天伺候那对父子。
既然身子好了，活就得利索。
我蹑手蹑脚出了门。
拿了米、鸡蛋、青菜，打算做顿最简单的早饭。
粥正熬着呢，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扭过头，丞相站在厨房门口，眼圈发红，像是一整夜没合眼。
「主子，您起这么早？」我恭恭敬敬地问。
他盯着我，冷笑了一声。
「装得挺像。」他说。
我一愣：「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以为掉水里失忆了，就能用这招从头来过？」
我完全听不懂：「主子，奴婢是真的失忆了......」
「少跟我来这套。」他打断我，口气冷冰冰的，「之前闹着要和离，今天就装婢女？」
我被他那气势吓住了，往后缩了半步。
他继续说：「你是想让我心疼对吧？想让我内疚，想让承昭可怜你？」
「奴婢没有......」
「有没有，我心里有数。」他冷冷地看着我，「沈蘅芷，你耍过多少花样我都知道，但这回这招也太烂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粥熬好了，我盛了三碗，摆在桌上。
丞相坐到主位上，看都没看我做的早饭一眼。
「以前你做的餐食花样可多了。」他说，「今天就这点？」
我紧张地搓着手指：「奴婢......只会做这些......」
「接着装。」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又放下，「连味道都变了。」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时候屋里传来哭声，小公子醒了。
我赶紧赶去。
小男孩坐在床上，一看见我，眼泪就掉下来了。
「娘亲......」他哭着喊。
我蹲下来：「小公子，怎么了？」
他愣了一下，哭得更凶了：「你为什么叫我小公子......我是承昭啊......」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轻轻拍他后背。
丞相也上来了，站在门口，脸色很冷。
「别演了。」他说，「承昭，别理她，她在装。」
承昭看看他爹，又看看我，哭得更大声了。
我站起来，尴尬地说：「那......奴婢先下去了。」
「站住。」丞相叫住我，「你睡哪儿？」
「下人房。」
他冷笑：「还真打算装到底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随你便。」他说，「但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心软。」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特别压抑。
小公子一直盯着我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丞相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看他们吃完了，小心翼翼开口。
「丞相，奴婢想问问，我每月工钱是多少？」
他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个陌生人。
「工钱？」他重复了一遍，笑了，「沈蘅芷，你可真让我开了眼。」
我被他说得莫名其妙。
「行吧，你想怎么演就怎么演。」他站起来，「但别指望我陪你。」
说完就走了。
小公子也跟着跑了出去，就剩我一个人站在饭桌前。
我看着满桌的早饭，突然觉得特别奇怪。
这父子俩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2
接下来几天，丞相对我彻底冷脸。
我也不在乎，我一个小婢女，好分内的活就行了，管他嘛。
等我攒够银子就不了。
中午，我开始做午饭。
小公子在院子里玩，看见我，扭过头不理我。
柳如烟坐在廊下，笑着对我说：「蘅芷姐姐，要帮忙吗？」
我摇摇头：「不用了，谢谢柳姑娘。」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午饭做好了，我端上桌。
虾仁炒饭，还有一盘青菜。
小公子看了一眼，撇撇嘴。
柳如烟给他盛饭：「承昭，多吃点。」
「柳姨做的才好吃。」他小声说。
我站在一旁，有点尴尬。
丞相回来了，看见桌上的饭菜，皱了皱眉。
「就这些？」
我点点头：「是......是的。」
他冷笑了一声，坐下开始吃。
小公子吃了两口炒饭，突然捂住肚子。
「承昭？」柳如烟赶紧问。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起了一片疹子。
丞相脸色大变，抱起他就往外冲：「去请大夫！」
我也慌了，跟着他。
看着床上小公子难受的样子，心都揪起来了。
大夫给小公子扎了针，说是吃了鱼虾引起的严重不适。
丞相转过身来看我，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你给他吃鱼虾？」
我愣了：「奴婢......不知道小公子吃这个会这么严重......」
「你不知道？」他冷笑，「你是他娘，你会不知道？」
我被他的语气吓到了：「可是......奴婢真的不记得了......」
「还装。」他打断我，「沈蘅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
「你就是想用这招报复我对不对？想让我内疚？」
我连忙跪下摇头：「奴婢没有......」
「够了。」他转身走了，留我一人站在小公子床边。
柳如烟走过来，轻轻叹了口气。
「蘅芷姐姐，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她说，「可这么做......真的好吗？」
我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她继续说：「用这种办法想挽回云峥，只会让他更反感。」
我愣住了：「奴婢没想挽回......」
「你不用跟我解释。」她笑了笑，轻声说，「蘅芷姐姐，我劝你还是死心吧。云峥已经对你没念想了，你再怎么装，都没用。」
说完她就进里屋了。
我站在走廊上，脑子一片空白。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好奇心驱使，我找府里的人打听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打听到的头一条消息就是：「沈家千金下嫁穷小子，七年后感情不和。」
我细问下去。
人家说，沈蘅芷是沈家的独生女，七年前不顾家里人反对，嫁给了当时还是普通读书人的谢云峥。
婚后她一心扑在家里。
而谢云峥靠着岳父的人脉，官越做越大。
三年前沈蘅芷爹妈过世，她继承了一大笔家业。
最近有风言风语说两人感情出了问题。
我听着这些事，整个人都懵了。
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沈蘅芷也太想不开了，这么大的家业，嫁给一个攀附她的人！
3
谢云峥请了个新厨娘，是个中年妇女，对我特别客气。
「夫人，您想吃点什么？」她问。
我愣了一下：「我......我不是......」
「嬷嬷，她最近喜欢扮丫鬟。」柳如烟笑着说，「你就叫她沈姑娘吧。」
厨娘一脸纳闷，但还是点了点头。
小公子这几天见我就躲。
有一回我想给他递个拨浪鼓，他直接摔地上了。
「我不要你碰！」他喊。
丞相在一旁看着，冷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今天府里没人，我想着把书房打扫一下。
推开门，里面书架上摆满了书卷和画像。
我拿抹布开始擦。
擦到一半，看见一幅画。
是柳如烟和谢云峥的画像，两人挨得很近。
我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看。
书架上这样的画像少说有七八幅。
反倒是谢云峥和「沈蘅芷」的画像，只在角落里找到一幅。
我心里暗想，这两人关系肯定不一般吧，女主人当时是怎么忍下来的？
我已经默默拒绝承认自己是沈蘅芷了，我可没那么痴情。
整理书桌的时候，看见抽屉里有个本子。
我好奇地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就写着一行字：「他怎么还不回来......」
往后翻，全是这样的碎碎念。
「三更天了，我等了他一夜。」
「柳如烟今天又来了，她说和云峥只是相识的好友，可为什么要住在我家？」
「承昭说更喜欢柳姨，我心都碎了。」
我看着这些字，为了个男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图什么呢？
还不如当个丫鬟，好歹有工钱。
继续往后翻。
「今天又吵架了，他说我无理取闹。」
「我只是想要个说法，这也算无理取闹吗？」
「承昭今天护着柳如烟，说我是坏娘亲。」
「我好累......」
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泪痕。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句：「我要和离。」
这才对嘛，这种人就应该和离！
我随手把本子收起来，这个爱哭的痴情种肯定不是我。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公子一直盯着我看。
他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娘亲......」他突然小声叫我。
我抬头看他。
「你......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我了？」他问，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丞相放下筷子，看着我，眼里好像有点期待。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小公子哭了。
柳如烟赶紧哄他：「承昭乖，别哭......」
「小公子，你不是最喜欢柳姨吗？有她在就行了......」
小公子愣了一下，哭着跑上楼了。
丞相站起来，冷冷地看着我。
「装够了没有？」他说，「连自己儿子都骗？」
说完他也上楼了。
饭桌上只剩我和柳如烟。
她叹了口气：「蘅芷姐姐，何苦呢？」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轻声说：「你知道吗？云峥其实很在乎你。」
「只是你这些年做的事，真的让他太失望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上楼了。
我有点无奈，「可是他在乎我，我不在乎他啊。」
4
这几天丞相对我的态度稍微好了点。
他不再冷嘲热讽了，但也不怎么搭理我。
就好像我真的只是个丫鬟一样。
今天一早，柳如烟突然来找我。
「蘅芷姐姐，我们聊聊吧。」她说。
我们坐在厅里，她看起来有点紧张。
「其实......我和丞相曾经有过婚约。」她开口说。
我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只不过后来我家世没落了，就跟他解除了婚约。」
我没说话，听她往下讲。
「五年前我走投无路，就来找丞相了。」她声音很轻，「他收留了我，让我住在这里。」
我心里暗想：这位开始摊牌了。
「你......你不生气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摇摇头：「我为什么要生气？」
她愣住了。
我说：「柳姑娘，你和丞相的过去是你们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谈不上生气。」
她脸色变了变：「可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
「你以前对我特别凶。」她说，「每次我来，你都会找各种理由赶我走。」
「你还在承昭面前说我的坏话，让他不要跟我玩。」
她的声音有点委屈：「后来他发现我不是那种人，反而更讨厌你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
女主人把自己作成什么样了......
在孩子面前说别人坏话，最后连儿子都站到对方那边去了。
「那是她不够大度。」我说，「我不会这样。」
柳如烟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就在这时，丞相进来了。
他听到我们的对话，站在门口，脸色有点难看。
「你在说什么？」他问柳如烟。
柳如烟低下头，一副我欺负了她的样子。
我说：「柳姑娘刚才在解释她之前为什么住进来，但我说，我只是一个婢女罢了，怎么能管主子的事。」
丞相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
「你知道你以前为了赶她走，做过什么事吗？」
我摇头。
「你跑到她老家，跪在她父母面前，求他们让她离你远点。」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你回来哭了一整夜，说你从来没这么丢人过。」
「可第二天，她还是回来了。因为我让她回来的。」
他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我有点无力，这绝对不是我！
这也太卑微了吧......
跪着求人？
为了个男人把自己作成这样？
但我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哦。」
丞相愣住了。
「就......哦？」他问。
「嗯。」我说，「那是以前的事了，我不记得了，还是那句话，你要是付我工钱，我就当婢女，不给我就换东家。」
其实要不是失忆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早走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越来越复杂。
「你真的......」他欲言又止。
柳如烟也看着我，表情有点慌。
气氛特别尴尬。
丞相突然说：「你跟我来。」
他带我去了书房。
关上门，他转身看我。
「沈蘅芷，你到底在想什么？」他问。
我被问得一头雾水：「奴婢......没想什么啊。」
「你听我说你跪着求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你以前听到这些，会哭，会闹，会摔东西。」
「可你现在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没人告诉我婢女还得开解主子啊。
他继续盯着我看，突然说：「如果你真的失忆了......」
他没说完。
但我从他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动摇。
他转过身，「出去吧。」
我走出书房，心里松了口气。
5
这几天丞相对我的态度变得更奇怪了。
他老盯着我看。
就好像在观察我是不是真的失忆了。
今天是休沐，他说要带小公子去庙会。
「你也一块去。」他突然对我说。
我愣了一下：「奴婢......去吗？不扣工钱？」
「嗯。」
小公子在旁边撇嘴：「我不要她去！」
丞相皱眉：「承昭。」
「反正她也不想陪我！」小公子眼圈红了，「她本不在乎我！」
我站在那里，有点尴尬，她还真说对了。
柳如烟赶紧说：「那我陪承昭去吧，让蘅芷姐姐在府里歇着。」
丞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们三个出门了。
我没什么事情要做，还觉得挺轻松的。
傍晚，他们终于回来了。
小公子兴奋地说：「看，我今天放了花灯！」
我点点头：「好玩吗？」
「嗯！柳姨陪我玩了好多！」
柳如烟在旁边笑着招手。
小公子突然小声说：「要是柳姨是我娘亲就好了。」
这孩子......真被惯坏了。
还好我不记得了。
我只是笑了笑：「那你要听柳姨的话哦。」
小公子愣住了，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他看了看身边的丞相。
丞相的脸色特别难看。
「你......你都不生气吗？」小公子问。
「为什么要生气？」我说，「你喜欢谁就跟谁玩啊。」
小公子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了。
柳如烟也很安静。
只有丞相，一直盯着我看。
吃饭的时候，他突然说：「如烟今天照顾承昭特别用心。」
他顿了顿，「不像有些人。」
我低着头，听到这话手抖了了一下。
柳如烟赶紧说：「云峥，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他看着我，「有些人连孩子都不在乎了。」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柳姑娘确实很好。」
丞相的筷子掉在桌上了。
他盯着我，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你就这么回答？」他问。
我点点头：「不然呢？」
他突然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不记得就可以不在乎了？」他声音越来越大，「承昭是你儿子！你怎么能这么冷血？」
小公子突然从椅子上跳下来，冲到我面前。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不在乎我了对不对？」
我没说话，怕他。
他眼泪掉下来：「我说要是柳姨是娘亲就好了，你都不生气......」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不是你儿子？」
我慌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哭得更凶，「你明明就是我娘亲，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
「为什么我说那种话你都不难过？」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见我不理他，自己跑了。
丞相站在原地，脸色特别难看。
「你真的......」丞相看着我，声音有点发颤，「你真的不在乎了？」
柳如烟也尴尬地站在那里。
都看着我，我只得说，「奴婢只是个丫鬟，应该在乎吗」
他突然转身，追着小公子离开了。
屋子里传来哭声。
是小公子在哭，丞相在哄。
「承昭别哭了......娘亲只是病了......」
「可是爹爹......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我是坏孩子一样......」
「不会的，娘亲很疼你......」
「那她为什么不生气？她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小，大概是哭累了。
我站在楼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有点难受，但也只是有点而已。
半夜，我忽然迷迷糊糊听见声音。
「大夫，她真可能是失忆了......」
是丞相在跟人说话。
「她对承昭一点反应都没有......完全不像以前那么在乎......」
「因为落水导致的失忆？还有这种事？」
他的声音有点慌：「那她还能恢复吗？」
「你是说......也许永远想不起来了？」
「不......不可能......」他声音都变了，「她不能不记得我......不能不在乎我......」
我站在门外，听着他的声音。
突然觉得有点可悲。
他那么在乎我记不记得他。
可好像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记得。
6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照常起来做家务。
丞相一早便去上朝了，小公子被柳如烟带去学堂。
府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想着收拾一下屋子，推开门，就看见桌子上有一个和离书。
底下签着两个人的名字。
一个是谢云峥。
另一个......是我。
准确说，是沈蘅芷。
和离期是......一个月前。
所以......沈蘅芷也就是我，和谢云峥，已经和离了？
孩子也归谢云峥，沈蘅芷不可探望。
看着这些，我脑子一片空白。
回过神来第一个念头是：沈家我来了！沈家的嫡女这就来了！
丞相，小公子，后会无期了！
第2章
7
第二天，我托人找到了父亲的旧友。
他给了我一个父母留下的匣子。
里面有一些旧画像，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吾女蘅芷亲启。」
是父亲的笔迹。
我深吸一口气，拆开信。
「蘅芷，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娘可能已经不在了。」
「爹想对你说，对不起。」
「当年你坚持要嫁给谢云峥，我们反对过，但最后还是依了你。」
「因为我们看到了你眼里的光。」
「可这些年，爹看着你一点点失去自己，心里特别难受。」
「你从一个骄傲的掌上明珠，变成了患得患失的怨妇。」
「你为了他放下家业，为了他忍受委屈，为了他失去自我。」
「蘅芷，爹想告诉你，感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真正的感情，是让你变得更好，而不是失去自己。」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就离开吧。」
「回到你自己的天地，做回那个骄傲的沈蘅芷。」
「你有本事，有家业，有所有。」
「你不需要委屈自己去成全任何人。」
「爹永远疼你。」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回炉。
我看完信，眼泪掉了下来。
原来爹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我活得有多苦。
可我当时......大概沉溺在那段婚姻里，本听不进去。
我擦掉眼泪，把信小心地收起来。
之后我便回到了沈家，重新接管属于我的一切。
傍晚，府上管家来报，说谢府派人送了好几次信。
我让管家退下，没有理会。
第二天，谢云峥亲自来了。
他站在门外，憔悴得吓人，胡子拉碴，眼眶红得像兔子。
「蘅芷，我们谈谈。」
我没让他进来，只是站在门前：「有什么好谈的？」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盯着我的眼睛。
我点点头。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那就跟我去见个大夫，好不好？」
我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
「求你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再说为了你的身体好，也该去看看大夫。」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必了。”
「那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我说，「比在您府上轻松多了。」
他脸色变了变。
「我不是您府上的丫鬟。」我看着窗外，「也不是您的妻子了。」
「所以我现在很自在。」
「自在......」他重复这个词，苦笑了一声，「你以前最烦这个词。」
我没说话。
「你说你最想要的就是一个家，一个属于我们的家。」他继续说，「你说只要能跟我在一起，自在算什么。」
我转头看他：「那是以前。」
「对，以前。」他声音很轻。
「为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你以前那么爱我......」
我平静地看着他：「可能是因为我现在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那段婚姻里，我活得有多苦。」我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谢公子，我看过自己之前每记录的内容了，你知道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他摇着头，眼泪不停地掉。
「我在想......」我说，「那女人怎么这么傻。」
「为了个男人，把自己作成那样。」
「图什么呢？」
谢云峥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那个傻女人......是你啊......」他哭出声，「是你自己啊......」
「对，是我。」我点点头，「所以我现在特别庆幸失忆了。」
「因为那些苦的过往，我都不记得了。」
「我只需要知道......」我顿了顿，「我曾经活得那么卑微就够了。」
他看着我，突然跪了下来。
「蘅芷......」他抓着我的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别离开我......求你......」
我抽回手，站起来。
「谢公子。」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他，「你错的不是现在。」
「是当初你默许柳如烟住进我们家的那天。」
「是我为你放下家业，你却说我没事找事只会胡思乱想的那天。」
「是承昭说更喜欢柳姨，你却说我管得太多的那天。」
我一条条数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以为我会一直爱你。」我说，「所以你肆无忌惮。」
「你享受两个女人争夺你的优越感。」
「你享受我为了你放弃一切的成就感。」
「可你从来没想过......」我顿了顿，「我也会累。」
谢云峥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抖。
「我......我以为你不会离开我......」他说，「你那么爱我......」
「对，我是爱过你。」我说，「但那个爱你的沈蘅芷，已经没了。」
我转身要走。
他突然问我：「那现在的你......爱谁？」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我爱我自己。」我说，「谢公子，你知道吗？」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爱自己。」
说完我走出了诊室。
身后传来他的哭声。
但我没回头。
9
我出门，去酒楼吃饭，见父亲的旧时友人。
跟他们计划之后沈家的建设。
门口却传来一个声音。
「娘亲！」
我转头，看见谢承昭冲了进来。
他跑到我面前，眼泪啪嗒啪嗒掉。
「娘亲，你别走好不好？」他哭着说，「我以后会听话的......」
「你别不要我......」
我蹲下来，看着他。
这个六岁的小男孩，眼圈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承昭。」我说，「娘亲不是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要走？」他哭得更凶，「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和爹爹？」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承昭，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我轻声说。
他愣住了。
「你说，要是柳姨是你娘亲就好了。」我说，「你还说，更喜欢柳姨。」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着解释，「我只是......」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打断他，「但承昭，你知道娘亲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有多难受吗？」
他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娘亲不能为了你，继续待在一个让自己窒息的地方。」我说。
「你有爹爹，有柳姨。」
「可娘亲只有自己。」
「所以娘亲要选自己。」
谢承昭哭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谢云峥也冲进来了。
他看着我，眼神绝望。
谢承昭哭着跑过去抱住他：「爹爹......娘亲不要我们了......」
谢云峥抱着儿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对不起......」他看着我说，「都是爹爹的错......」
我站起来，「我们走吧。」
沈世洲点点头。
经过谢云峥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谢公子。」我说，「好好照顾承昭。」
身后传来谢承昭的哭声。
但我没回头。
因为......
我已经决定往前看了。
10
第二天，柳如烟找到了我的新宅。
她敲了好久的门，我才开门。
她的样子特别狼狈，头发散乱，眼睛肿得像核桃。
「蘅芷姐姐......」她的声音都哑了。
在门框上，没让她进来：「有事？」
「你能不能......」她咬着嘴唇，「你能不能回去？」
我愣住了：「回去？」
「云峥现在状态特别不好。」她说，「他每晚都喝酒......」
「承昭也天天哭着找你......」
「府里乱得像垃圾堆一样......」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蘅芷姐姐，我知道你恨我。」
「可你看在承昭的分上，回去好不好？」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柳姑娘。」我说，「你找我回去，不是为了他们吧？」
她愣了一下。
「是因为......」我继续说，「你发现云峥本不爱你，对吧？」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说，「他把你赶出去了，对吧？」
「他说你只是他用来折磨我的工具。」
「现在我走了，你也没用了。」
柳如烟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不是的......」她摇着头，「他只是一时糊涂......」
「他会明白我才是最爱他的......」
我冷笑了一声。
「柳姑娘，你喜欢他十年了。」我说，「可他从来没正眼看过你。」
「年轻的时候他选过你。」
「可没多久他就和我在一起了。」
「你和离后来找他，他收留你。」
「但那只是因为你能我，让我痛苦。」
「他享受的是两个女人争夺他的感觉。」
「而不是爱你。」
柳如烟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骗人！」她喊出来，「他爱我！他一直都爱我！」
「是你抢走了他！」
「他是迫不得已才娶你的！」
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觉得有点可悲。
「那为什么......」我说，「在我提和离的时候，他不肯放手？」
「为什么我走了以后，他天天哭着求我回去？」
「如果他爱的是你，他为什么不珍惜眼前人？」
柳如烟被我说得说不出话来。
「柳姑娘，我告诉你实情吧。」我说。
「谢云峥不爱你。」
「他也不爱我。」
「他爱的只有他自己。」
「他享受被爱的感觉。」
「享受掌控的感觉。」
「享受看着别人为他痛苦的感觉。」
我看着她的眼睛：「而你和我，都只是他的玩物。」
「区别是，我醒了。」
「而你还在做梦。」
柳如烟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不......不是这样的......」她喃喃自语，「他会爱我的......会的......」
我转身要关门。
隔着门，我还能听到她的哭声。
但我一点都不同情。
因为她在我家的那几年，我也是这样哭的。
11
这天是休沐，丫鬟来报说谢府派人送了拜帖。
我开门，看见谢承昭站在门外。
他身边跟着一个陌生的嬷嬷，应该是府里的下人。
「娘亲......」他小声叫我。
我蹲下来：「承昭，怎么来了？」
「我......我想你了......」他说，眼圈红红的。
我摸了摸他的头：「进来吧。」
嬷嬷把他送进来就走了。
谢承昭站在厅里，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饿不饿？」我问，「娘亲给你做点吃的？」
他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我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加了他喜欢的荷包蛋。
他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偷偷看我。
「好吃吗？」我问。
「好吃。」他说，「比......比柳姨做的好吃。」
我愣了一下。
「柳姨......还在你们府上？」
他摇摇头：「爹爹让她走了。」
「现在家里只有我和爹爹，还有伺候的嬷嬷。」
他放下筷子，小声说：「娘亲，爹爹每天都哭。」
「他夜里一个人坐在厅里，看着你们的画像哭。」
「有时候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早上起来时，眼睛肿得特别大。」
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那是他的选择。」我说。
谢承昭愣住了。
「娘亲......」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爹爹了吗？」
我想了想，老实回答：「不在意了。」
谢承昭哭得更凶：「可是娘亲，我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我想要爹爹和娘亲在一起......」
我把他抱在怀里。
「承昭，娘亲问你。」我说，「你是想要一个表面完整，但实际上每天都在吵架的家？」
「还是想要爹爹和娘亲分开，但都过得开心的子？」
他愣住了。
「以前你们......每天都吵架吗？」他小声问。
我点点头：「每天。」
「因为柳姨的事？」
「嗯。」
谢承昭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我。
「娘亲，对不起。」他说，「我以前......说想要柳姨当娘亲......」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她对我特别好，从来不骂我......」
「可我现在知道了......」他哭着说，「她对我好，是因为想气你......」
我摸着他的头，没说话。
「爹爹告诉我的。」他继续说，「他说柳姨本不爱我，她只是想赢过你。」
「他还说......」谢承昭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也是一样......」
「他让柳姨住我们家，不是因为可怜她......」
「是想让你难受......」
我愣住了。
谢云峥......居然会对儿子说这些？
「娘亲。」谢承昭抱着我，「对不起......」
「我以前不懂事......」
「我以为你凶我，是因为你不疼我......」
「我不知道......你是因为爹爹难受，才会那样......」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抱着他，拍着他的背。
「承昭，这不是你的错。」我说，「你只是个孩子。」
「错的是大人。」
「是爹爹，是柳姨，也是从前的娘亲。」
谢承昭抬头看我：「娘亲也有错吗？」
我点点头：「娘亲不该为了留住爹爹，在你面前说柳姨坏话。」
「不该把情绪发在你身上。」
「不该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我看着他的眼睛：「承昭，娘亲向你道歉。」
谢承昭愣住了，然后哭得更凶。
「不......不是娘亲的错......」他说，「是我不好......」
「娘亲，你能原谅我吗？」
我抱紧他：「当然。」
傍晚，嬷嬷来接谢承昭。
他恋恋不舍地抱着我。
「娘亲，我下次还能来吗？」
我说，「你随时都可以来。」
我抱住他，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不是为了谢云峥。
是为了这个孩子。
他才六岁，却要承受父母和离的痛苦。
13
一年后。
谢承昭七岁生。
我去参加他的生宴。
宴会在谢家宅子举办。
我已经一年没来过这里了。
推开门，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厅堂里装饰得很漂亮，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温暖。
谢承昭看到我，立刻跑过来。
「娘亲！」他抱住我，「你来了！」
我递给他礼物。
他开心地接过去。
这时候，谢云峥从楼上下来。
我看到他的瞬间，愣住了。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一半。
才三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岁。
他看到我，眼神复杂。
但很快就收起来了。
「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我点点头：「嗯。」
「蘅芷。」他叫我。
我转身看他。
「你......」他欲言又止，「你过得好吗？」
我点点头：「很好。」
谢云峥低下头。
「那就好。」他说，声音很轻，「我就怕......怕你不幸福......」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心软。
这一年里，他真的变了很多。
不再傲慢，不再自私。
他学会了尊重，学会了放手。
可是......
晚了。
「云峥。」我说，「你也要好好过子。」
「别总是活在过去了。」
他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可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怎么忘记你......」
「你不用忘记。」我说，「但你要学会放下。」
「我们都要往前看。」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抓住我的手。
「我能......最后抱你一次吗？」他问。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恳求。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他轻轻抱住我。
不像以前那样紧，只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
像在抱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说，「对不起......」
我闭上眼睛。
「我原谅你了。」我说。
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真的吗？」
「嗯。」我说，「我原谅你了。」
「但这不代表我还爱你。」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我知道。」他笑了，眼泪还在掉，「我知道......」
「你好好照顾承昭。」我说，「也好好照顾自己。」
「总有一天，你会遇到真正合适你的人。」
他摇摇头：「不会了。」
「我这辈子......」他看着我，「只会爱你一个人。」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这是他的选择。
我也放下了。
不是放下谢云峥。
是放下那个为爱痴狂、失去自我的自己。
马车驶出院落，我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帘子，我看到谢云峥站在门前。
他的背影佝偻，像老了十岁。
谢承昭在他身边蹦蹦跳跳，拉着他的手。
父子俩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我收回目光。
这一年里，我重新掌管了家业。
在父亲的基础上，把生意做得更大了。
我学会了独立，学会了爱自己。
我不再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
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