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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嘉,这辆保时捷的尾款就直接从你的公积金里划扣了。”
“反正你三十岁单身也买不起房,老板说就当借你的账户走个流水,做女人格局要打开。”
刚入职半个月的林娇娇,靠在门框上冲我得意地晃了晃车钥匙。
人事总监将一份员工自愿垫付协议拍在我桌上,而老板更是连面都没露,只在群里发了一句吃亏是福。
在他们眼里,我这个只会埋头算账的财务总监就是一个软弱可欺的大怨种。
他们并不知道,公司这三年来偷逃税款和非法集资的每一笔阴阳烂账,我都留了原始底稿。
我对着那份荒唐的协议拍了张照,随后拨通了经侦局的电话。
“实名举报辉云集团法人涉嫌职务侵占与巨额偷漏税,对,证据链已打包发送。”
挂断电话,我看向还在群里高谈阔论的老板,勾起唇角。
投名状我交了,就是不知道这牢底,够不够你们俩坐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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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我的手放在桌面。
经侦大队接线员记下了信息,辉云集团法人沈耀职务侵占、偷漏税、非法集资,证据链已通过加密邮件同步发送。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抬眼看向林娇娇。
她正把保时捷的车钥匙挂在食指上转圈。
入职半个月的行政助理,浑身上下没有一件是她自己买得起的。
“怎么?打完电话了?”
她嗤笑一声,把一份保时捷的购车合同拍在我面前。
“祝总监,尾款四十八万,公积金划走三十二万,剩下的从你工资卡里分期扣。”
她凑到我耳边,
“老板说了,你一个三十岁的老女人,又没男人,又买不起房,公积金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借我用用。”
我没动。
站在林娇娇身后的人事总监王建国,清了清嗓子。
“祝嘉,别不识好歹。能被老板选中走流水,是你的福气。”
“公司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老板偏偏信任你的账户,你还端什么架子?”
他说福气两个字时表情认真,认为用我的公积金给老板小三买保时捷是天大的恩赐。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公司大群里沈耀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播放。
“嘉嘉啊,吃亏是福,格局打开,年底给你算双倍年终奖,别让我失望。”
语音下面,几十条马屁精的回复齐刷刷跟上来:
“老板大气!”
“祝总监好福气!”
“沈总对员工真没话说!”
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件事有任何问题。
我看着屏幕上的表情包,勾起嘴角,点击退群。
退群提示弹出来的那一瞬间,林娇娇和王建国同时愣住了。
“你!”王建国率先反应过来,脸色阴沉。
“祝嘉!你什么意思?当着全公司的面给老板难堪?你是不是不想了?”
他朝前迈了一步。
“我告诉你,这份垫付协议你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你要是不识抬举,明天你的离职证明上我就写,我让你在整个财务圈都混不下去!”
门外聚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同事,面露不忍,但没人开口帮腔。
他们不敢惹沈耀。
我站起身看着他。
“王总监,我帮你捋一下法律常识。”我一字一顿。
“未经本人授权,擅自挪用员工住房公积金账户进行非本人用途的消费支出,涉嫌挪用资金罪。”
“金额超过三十万的,起步就是三年以上。”
“如果这笔钱最终用于购买登记在第三人名下的私人资产,”我看向林娇娇,
“那就不仅仅是挪用了,而是职务侵占。”
王建国脸部抽搐,随即冷笑,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血往脑门上涌。
那是一份网络小额贷的申请表。
借款人姓名是祝嘉,身份证号、手机号、工作单位一字不差全填的我的。
借款金额五十万,年化利率百分之二十四。
王建国笑了。
“祝总监,公积金那三十二万只是第一笔。”
“剩下的尾款和保险,老板说从这笔网贷里出。”
“申请表我们已经替你填好了,就差最后一步人脸识别和指纹确认。”
他拍了拍那张表,“乖乖配合,大家都省事。”
我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们不仅想掏空我的公积金,还要拿我的身份去借。
五十万借款配上百分之二十四的年化,利滚利三年翻一倍,足以死一个普通人。
林娇娇在旁边笑出了声。
“哎呀,祝总监,你一个三十岁没人要的老处女,征信额度留着嘛?”
“买房?你买得起吗?不如借给我买车,好歹还能沾沾喜气,说不定转运了就能嫁出去了呢。”
她伸出食指点向我的额头。
我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向外一折。
“啊——!”
林娇娇惨叫出声,踉跄后退撞翻文件架,纸张散落了一地。
我加重力道攥紧她的手,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再敢指我一下,手指头给你掰断。”
2
财务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耀站在门口。
他看向蹲在地上捂着手腕哭喊的林娇娇,眼底闪过烦躁与嫌弃。
很快,他换上了一副疼惜的表情,走过去把林娇娇扶起来,低声数落了两句。
“你也是,没事惹她什么”。
他转身看我,做出关怀表情。
“嘉嘉。”
他叫我小名。
像个长辈。
“你跟娇娇一个小姑娘置什么气,来,坐下说。”
他拉开椅子,示意我坐,自己则倚在我对面的办公桌上。
“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比谁都清楚。”
“上个月的融资黄了,下个月的贷款利息又要到期,资金链绷得跟琴弦似的,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嘛。”
他叹了口气。
“让你顶个名,走个流水而已,又不是真让你掏钱。”
“等年底资金回笼,我双倍,不,三倍还你,再给你提一级,副总裁,怎么样?”
这张饼画得够大的。
我看着他,发出一声冷笑。
“沈总,你跟我谈资金链紧张?”
我没有坐下他拉开的那张椅子。
“上个月十七号,你从公司对公账户转了三千万到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
“收款人是一家空壳信托基金,受益人写的是你前妻的名字,但实控权在你自己手里。”
“这笔钱,走的是虚构的海外技术咨询费通道,增值税专用发票是从深圳一家皮包公司买的,六个点的税点,二十万搞定。”
我念出这些数字后,沈耀笑容僵住,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他压低声音。
“我说,”我正色看着他,
“你不是没钱,你是把钱洗到了海外,现在不过是想找一个冤大头来填国内的窟窿。”
“而你选中了我。”
空气冻住了。
沈耀直直盯着我看,随后关上财务室的门。
“嘉嘉。”
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语气冰冷。
“你知道得太多了。”
他走近我压低声音。
“公司所有的账,都是你做的,发票是你开的,凭证是你盖的章,银行流水上签字的也是你。”
“真要查下来,你猜,第一个被铐走的人是谁?”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
“是你。”
“不是我。”
他伸出两手指,弹了弹西装袖口,语气平静。
“我是法人,但我不懂财务,是你,财务总监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伪造账目,侵吞公司资产。”
“我顶多是用人不当。”
“而你,是牢底坐穿。”
他说完脸上浮起笑容,我胃里一阵恶心。
林娇娇眼睛里带着幸灾乐祸。
王建国已经把印泥盒打开了。
他另一只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网贷APP的人脸验证界面。
“祝总,别再犟了。”
王建国推了推眼镜。
“人脸扫一下,指纹按一下,三十秒的事。”
“然后你继续当你的财务总监,大家都当什么没发生过,不好吗?”
我咬着牙往后退,右手悄悄伸进外套口袋。
指尖摸到一个打火机大小的物件。
那是我今早揣上的微型防狼报警器,功能是一键拨通预设号码并保持静音通话。
而我的预设号码,正是三十分钟前我拨过的市经侦大队的电话。
我食指按下侧面凸起按钮,
屏幕亮起,接通,
左手顺势抄起了桌上那个烟灰缸,握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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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耀盯着我手里的烟灰缸,冷笑出声。
“行。”
他退后一步,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叫人进来。”
王建国拉开门,三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挤了进来。
三人把我到办公室角落。
“把她手机收了,手里的东西拿开。”
沈耀靠在门框上。
第一个冲上来的保安伸手想夺我的烟灰缸。
我抡起来照着他的手腕砸了下去。
“!”那保安吃痛缩回手。
另外两个保安从两侧包抄,一人锁住我右臂,烟灰缸掉落在地。
另一人将我按在办公桌上。
我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那种屈辱感,让我的眼眶瞬间发酸。
但我把眼泪了回去。
这种时候掉眼泪,只会让这群畜生更加兴奋。
“哎呀。”
林娇娇走过来弯腰凑到我面前。
她掏出手机打开网贷软件人脸验证页面,把屏幕怼到我脸前。
“祝总监,别费劲挣扎了,乖乖看镜头,保时捷销售还在等我付尾款呢。”
她像在哄小孩。
我闭上眼睛,把脸扭向一边。
人脸识别需要睁眼正对镜头,只要我不配合,验证就过不了。
“啧。”林娇娇回头看向沈耀。
沈耀走了过来,一把揪住了我的头发。
强迫我的脸对准手机镜头的方向。
“祝嘉,睁眼。”他低声开口。
“别把事情搞得太难看,你自己说的,你懂法,五十万的网贷,大不了是个经济。”
“但你要是我动粗,后果可就不止坐牢这么简单了。”
“我在这个城市经营了二十年,打点过的人你想都想不到。”
“就算你报警,”他顿了一下,“你猜,谁会来管?”
王建国蹲到我另一边掰开我右手的手指,准备拿旁边印泥盒在贷款合同上按我的手印。
“来来来,先按这个,再按那个。”王建国嘴里念叨着。
“按完就好了,祝总,大家都轻松。”
我的手指被他一掰直压了下去。
林娇娇把手机屏幕又往前推了一厘米。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请正视摄像头,进行人脸识别验证......”
识别进度条加载到百分之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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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度条跳到百分之四十五,提示识别失败,未检测到正面人脸请调整角度。
林娇娇骂了一声脏话,一把揪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强行掰正。
“睁眼!你个死女人你睁眼!”
我紧闭双眼,咬紧牙关不松口,只要我不睁眼,验证就过不了。
沈耀不耐烦了。
“行,不睁眼是吧?”
“王建国。”
“在。”
“先把手印按了,合同一式三份,一份都不能少。”
“明白。”
“然后,”沈耀扫了一眼按住我的两个保安,“把她的眼皮撑开。”
我身体顿时僵硬。
林娇娇却兴奋拍手:“对对对!撑开就行了!我看抖音上说用透明胶也行。”
王建国攥着我的右手往印泥上摁。
他控我的手指在主合同、补充协议和担保承诺书上按了下去。
“好了好了!手印搞定!”王建国长出一口气。
“接下来就差人脸了!”林娇娇举起手机。
一个保安伸出两手指捏住我的上眼皮往上撑,另一个按住下巴不让我转头。
我的眼球被迫暴露在灯光下,视线模糊中,看到手机屏幕顶端的摄像头正对着我的脸。
进度条重新加载到百分之五十五,我试图眨眼却被撑住眼皮无法闭合。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六十。
我压下恐惧与愤怒。
我把力气集中在右脚,用细高跟用力一跺,鞋跟碾碎了手机屏幕。
手机从林娇娇手里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屏幕绽开一朵蛛网般的裂纹。
进度条定格在百分之六十七,提示验证失败。
“啊!我的手机!”林娇娇尖叫着扑向地面。
沈耀脸色铁青。
“好——好——好。”他咬牙开口。
“不识抬举。”
他冲着门外吼了一声。
“把另一部手机拿来!再叫两个人进来!”
他看着我,眼里只剩下暴怒。
“今天这张脸,你刷也得刷,不刷也得刷。”
“出了事,我兜着。”
王建国重新抓住了我的手腕。
这一次他下了狠劲,关节被反拧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剧痛从小臂传来。
“你再踩一个试试?”他凑近我。
我疼得额头冒汗。
好在口袋里那枚防狼报警器还在。
通话一直没有断开。
经侦大队到这栋写字楼,开车最快十五分钟。
从我按下按钮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二分钟。
只要再撑三分钟。
“快点快点!新手机来了没有!”林娇娇朝门外催。
一个保安捧着另一部手机跑了进来。
屏幕亮着。
网贷APP已经打开。
手机屏幕再次对准我的脸。
我咬牙开口。
“经侦的同志,”
“他们正在对我实施抢劫、敲诈勒索和非法拘禁,”
“你们听清楚了,”
沈耀、王建国和林娇娇全部愣住,满脸困惑。
十五分钟到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前台行政发出尖叫。
财务室上锁的门被暴力踹开。
全副武装的特警、经侦警和税务稽查人员涌入。
十几人持枪对准屋内。
走在最前面的带队警官扫了一眼屋内的混乱场面,眼神冰冷。
“警察!所有人双手抱头蹲下!”
“谁是沈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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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松手了。
两个壮汉直接跪在了地上。
我从桌面上爬起来,大口喘着气。
脸上辣地疼,手腕上全是乌青的指痕。
沈耀目瞪口呆。
看清门口站着的是特警,他双腿发抖。
但他毕竟做了二十年老板。
他脸上挤出一个笑。
“几位警官,是不是搞错了?”
他声音发颤。
“我们这是公司内部的劳资,那个有点摩擦,正在协商,还没到报......”
“闭嘴。”
带队警官姓赵,四十出头,从进门到现在面无表情。
他扫视地面的贷款合同和角落里的手机。
目光最终停留在我的手腕上,双眼微眯。
“劳资?”
赵警官看向王建国。
“强制按手印,撬开眼皮刷人脸识别,你管这叫劳资?”
他一脚把地上那盒印泥踢到了沈耀的前面。
“以我二十年的从警经验,这叫抢劫。”
沈耀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林娇娇从头到尾都没搞明白状况。
她蹲在地上抱着那部碎屏手机。
“警察叔叔!你们来得正好!这个女的她故意砸坏我的手机!还打我!你看我的手腕!她是疯子!”
她举起手臂露出手腕红痕。
女警走上前,左手亮出警官证,右手握住林娇娇手腕扣上手铐。
“咔哒。”
“你嘛!”林娇娇尖叫。
“林娇娇,你涉嫌参与敲诈勒索,现在对你采取强制措施,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林娇娇脸色煞白。
我伸手抚平衣领,从口袋掏出正在通话的报警器。
小小的屏幕上,通话时长显示:00:18:37。
我按下了结束通话键,将报警器递给了赵警官。
“赵警官,这是我进入财务室后、一直保持静音连线的实时通话记录。”
“从沈耀威胁我开始,你们都听到了。”
赵警官接过设备,微微点头。
“听得很清楚。”他说。
接下来,他扬声下达指令:
“立刻封存这间办公室所有电子设备,包括电脑硬盘、U盘、移动存储设备。”
“拔掉所有网线,断开Wi-Fi,不许任何人碰任何一台机器。”
他看向沈耀。
“沈耀,你涉嫌职务侵占、敲诈勒索、非法拘禁,跟我们走一趟。”
沈耀还在挣扎。
他指着我,
“她!她才是罪犯!这三年的账都是她做的!每一笔假账上面都有她的签名!她贼喊捉贼!”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了我脸上。
沈耀看到赵警官犹豫的表情,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对!你们去查!账本上每一页都有她的签字盖章!”
“她是财务总监,所有的流水都经她的手!她才是主犯,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听着他的污蔑,一点都不意外。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走过去,拿起一把裁纸刀。
将裁纸刀伸向椅子坐垫的侧缝,沿着拉链旁边的车线,划开了一道五厘米长的口子。
我把手指伸进海绵深处。
掏出了一个被三层防水密封袋包裹的东西。
拆开后一枚红色的U盘躺在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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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U盘递到赵警官面前。
“这里面,是辉云集团过去三年所有真实账目的原始底稿。”
我声音平静。
“每一笔从对公账户流向离岸空壳公司的资金走向,和一张虚开的增值税发票编号和对应的皮包公司信息,”
“甚至沈耀口头授意我做阴阳账的秘密录音,按期、按科目分类归档,一共一千四百二十三份文件。”
“以及,”我顿了一下。
“他通过辉云旗下三个产品向社会公众非法集资的完整资金链台账。”
“涉案本金三亿两千万,其中一亿七千万已被他通过开曼群岛离岸信托转移至境外。”
沈耀听到三亿两千万时,整个人僵住了。
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赵警官接过U盘,递给身后的技术人员。
“现场读取,初步验证。”
技术人员打开随身携带的电脑,入U盘。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夹弹了出来。
按年份分类:2022、2023、2024。
每个年份下面又按月份细分。
每个月份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标注了真账和假账对照的表格。
一目了然。
触目惊心。
技术人员只扫了两眼,脸色就变了。
他抬头看向赵警官,声音压低。
“赵队,案值巨大,初步估算,光偷漏税这一块就超过八千万,非法集资,要上专案组的级别。”
赵警官深吸一口气。
沈耀回过神来。
他爬到我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
“祝嘉,嘉嘉,求求你,你撤了,你把举报撤了,”
“我给你钱,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五百万,一千万,你说个数,”
“二十年了,我从一个摆地摊的做到今天,你不能毁了我。”
“嘉嘉,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了。”
他的额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我伸脚,踢开了他伸过来试图抱住我小腿的手。
“沈总。”
我蹲下身。
“在你嘴里,我是一个三十岁没人要的老处女,任你宰割的冤大头,甚至你想栽赃就能栽赃的替罪羊。”
“你说,格局要打开。”
“现在我帮你把格局打开了。”
“去里面跟你的牢友谈格局吧。”
沈耀的瞳孔猛地放大。
赵警官不再给他表演的机会。
“咔哒”一声,手铐扣上。
三个人被警员押着穿过财务室的大门。
走廊上,两边站满了公司员工。
没有人同情他们。
沈耀拖欠基层员工工资长达半年,逢年过节的福利能扣就扣,加班费从来不给,离职还要签天价竞业协议。
所有人都恨透了他,只是不敢说。
现在有人替他们说了。
一个实习生小姑娘朝沈耀喊:
“沈耀!你还欠我三个月工资!叫你妈来替你还!”
笑声和骂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迟来的审判。
林娇娇被押过前台的时候,门外的停车场上,一辆拖车正把她那辆保时捷吊上拖板。
她的车门上贴着涉案车辆,依法查封的封条。
“不!我的车,那是我的车!”
她尖叫着挣扎,被女警一把拽回来,塞进了警车后座。
车门关上。
世界清静了。
7
我在警车旁边站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辆押送车消失在街道拐角,我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袖口上沾着红色的印泥,手腕上的淤青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头发乱得像个疯女人。
但我发自心底地笑了。
我整了整衣领,走出了那栋我待了三年的写字楼大门。
阳光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
鞋跟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我刚走到路边准备打车,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了我面前。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
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灰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祝嘉小姐?”
“我姓陈,辉云集团B轮领投方和最大的债权人。”
他微微侧身,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上来坐坐,聊几句。”
我没有上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有话在这儿说就行。”
陈董笑了。
“爽快。”他也不勉强,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一张没有填写金额的空白支票。
“小祝,你是个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他的语气温和。
“沈耀是个蠢货,但辉云这个壳还有用。”
“你今天交给经侦的那些东西,如果在法庭上被完整公开,牵扯到的就不是沈耀一个人的事了。”
他用指尖叩了叩支票。
“这张支票你自己填个数,一百万也好,五百万也好。”
“拿着钱出国念个MBA,镀完金回来我帮你安排一个CFO的位子,前提是,”
“你去经侦那边改个口供,就说那个U盘是你跟沈耀闹矛盾后临时伪造的,数据不实。”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
“就当帮我一个忙,以你的聪明,应该知道,跟某些人作对,比跟沈耀作对,代价大得多。”
微风吹过,空白支票的边角翻了一下。
我伸手接过了那张支票。
陈董的嘴角勾起。
然后我把支票翻到背面,从兜里摸出一支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把支票递回去。
他低头一看,
背面写着八个字:
“辉云非吸三亿,你分了多少?”
陈董的笑容瞬间凝固。
“小姑娘,”
“陈董。”我打断他。
“辉云非法集资三亿两千万。”
“其中一亿七千万通过开曼离岸信托转移,但到了开曼之后并没有全部留在沈耀的账户里。”
“有三个亿的原始资金池,经过六层嵌套,最终沉淀在了三家公司的账户上。”
“而这三家公司的实控人,是您名下那鼎晟资本。”
“工商穿透的资料、SWIFT跨境汇款的流水编号、中间人的银行对账单,全在我交给经侦的那个U盘里。”
“您以为我只查了沈耀一个人?”
陈董的脸逐渐变得惊恐。
“我交上去的账本,不止辉云的。”我盯着他的眼睛。
“您旗下四家空壳公司替沈耀洗钱的完整链路,我按照资金进出的时间线拉了一张表格,四十七页,一笔都没漏。”
“税务稽查局的人,应该明天就会去敲您办公室的门了。”
“所以陈董,”
我后退一步。
“您觉得,这张空白支票上,应该填多少年?”
陈董的手开始颤抖。
他猛地关上了车窗,开车离去。
我站在原地,嘴角慢慢弯起来。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警官发来的短信。
“U盘数据初步验证完毕,证据链完整,专案组已成立,感谢你的配合。注意安全。”
8
一周后。
市公安局联合税务稽查局召开新闻发布会。
辉云集团特大非法集资洗钱案正式对外公布。
涉案金额:八亿四千万元人民币。
涉案人员:以法人沈耀为首的核心管理层五人,充当资金掮客的外部机构负责人三人,其中包括鼎晟资本实控人陈某。
这个数字砸到互联网上,溅起的水花比我预想的还要大。
热搜第一,挂了整整三天。
“#辉云集团老板拿员工公积金给小三买车#”这个词条阅读量破了八个亿。
下面的评论,每一条都带着火气。
“见过的,没见过这么的,拿员工的钱给小三买保时捷,然后还人家按手印背网贷?这不是老板,这是土匪。”
“关键是那个财务总监是个狠人,忍了三年,一出手直接把整个集团端了,什么叫隐忍不发一击必,这就是。”
“看到按手印撑眼皮那段我手都在抖,这帮畜生不判都便宜他们了。”
三个月后,法院终审宣判。
沈耀:职务侵占罪、敲诈勒索罪、非法拘禁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数罪并罚,判处,,。
宣判那天,沈耀站在被告席上,身上的囚服松松垮垮地挂着。
听到无期两个字的时候,他瘫倒在地。
他视线扫过旁听席。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被他坑过的供应商、被拖欠工资的员工、被非法集资骗光积蓄的退休老人。
没有一个人替他说情。
他最后看向我。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法警把他架了下去。
王建国作为非法拘禁和敲诈勒索的直接执行人,判了十年。
宣判的时候他当庭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只是听命行事啊!老板让我的!我也是打工的啊。”
没人理他。
林娇娇的判决最有戏剧性。
法院查明,那辆保时捷的购车款来源于公司对公账户,属于赃款购买的赃物。车辆依法查封拍卖。
同时,她明知资金来源违法,仍签署阴阳购车合同,协助转移赃款,判处七年。
够她从二十三岁踩到三十岁。
等她出来的时候,她口中那个三十岁的老处女嘲讽,会回到她自己脸上。
至于陈董,因涉嫌洗钱罪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了十五年。
他旗下的四家空壳公司全部被注销。
银行账户冻结。
海外资产被国际刑警协助追缴。
那枚翡翠扳指,最后出现在了法院的涉案物品清单上,起拍价标注为暂估80万。
9
辉云集团进入破产清算的那天,法院指定我作为特别财务顾问,全程协助清算工作。
清算持续了两个月。
我带着法院指定的审计团队,沿着我三年来暗中记录的每一条资金脉络.
把沈耀转移到境内外十几个账户里的隐匿资产,一笔一笔地追了回来。
开曼群岛的离岸信托,被国际司法协助强制冻结。
他前妻名下那套购于悉尼的海景别墅,被澳洲联邦警署查封。
藏在他乡下老家亲戚名下的三块地皮、两套商铺,全部浮出水面。
法院用追缴回来的资产,优先偿付了辉云集团拖欠的一百三十七名基层员工的工资、加班费以及法定的N+1经济补偿金。
没挪用一分给债权人。先给打工人。
发薪那天。
一百三十七个人排着队走进法院的临时办公点,签字,按手印,领属于自己的钱。
那个当初在沈耀被押走时冲他喊的实习生小姑娘,签完字以后,抱着信封蹲在法院门口哭了十分钟。
她被拖欠了三个月的工资只有四千五百块。
但那是她交房租和吃饭的全部。
后来,员工们自发凑钱做了一面锦旗,托实习生小姑娘送到了我面前。
大红色的锦旗上写了六个大字,
“铁娘子,真。”
下面是一百三十七个签名。
密密麻麻,歪歪扭扭,有的写得规整,有的像小学生的字。
我拿着那面锦旗,愣了很久。
这三年里我藏账本、做备份、录音、留底稿、忍受沈耀的PUA和林娇娇的羞辱,
那些如履薄冰、夜不能寐的子,在这一刻全部有了意义。
一周后,税务稽查局和市公安局分别给我发来了通知函。
因实名举报辉云集团重大税务违法行为属实,依据相关规定,奖励举报金人民币叁拾捌万元整。
三十八万。
不多,但够我做一件一直想做的事。
紧接着,业内几家在合规和口碑上都排得上号的大型企业纷纷找上门来。
最高的一份offer开到了年薪两百万外加期权,直接给CEO的位子。
我一个都没接。
在辉云这三年,我看到了太多老板把财务当工具、当枪、当替罪羊。
我不想再给任何人当枪了。
我要做自己的枪。
10
三十八万的举报奖金加上我这些年的积蓄。
刚好够写字楼里一间六十平方米的办公室的首付租金和基本装修。
嘉正财税咨询事务所在城西写字楼开业的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
只有一块门牌,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和一台跟了我五年的笔记本电脑。
够了。
开业第一个月,客户只有三个。
全是老同事口口相传介绍过来的小微企业主,预算紧得恨不得把一块钱掰成八瓣花。
但每一个客户的账本,我都翻得净净。
第二个月,客户变成了八个。
第三个月,十五个。
口碑这个东西,慢是慢了点,但一旦滚起来,比任何广告都管用。
半年后的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我坐在落地窗前的办公椅上看季报。
桌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那面被我裱起来的红色锦旗。
电视里正播着午间新闻。
“近,原辉云集团法人沈耀等主犯已完成一审判决后的转监程序,被押送至西北某重刑犯监狱服刑。”
画面里闪过一个穿着橙色囚服、头发剃光、脸颊凹陷的中年男人。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
画面一闪而过。
紧接着是另一条简讯,
“同案犯林某某已于上月被移送至女子监狱执行刑期,据悉,该犯因无法适应高强度劳动,精神状态不佳。”
画面里没有给她正脸。
只有一个穿着蓝白条纹囚服的瘦削背影,坐在缝纫机前面。
我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他们的结局,已经不配占用我的时间了。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我的助理探进半个脑袋:
“祝总,外面有个姑娘,没有预约,但她说一定要见您。她哭得很厉害。”
“让她进来。”
门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女孩,穿着一身廉价的灰色职业套装,黑眼圈很重。
手里攥着一个信封,指节发白。
她一看到我就哭了。
“祝......祝老师......”她噎着气。
“我是做出纳的,我们老板让我做假账,我不肯......他说要把之前的假账全栽到我头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在网上看到了你的事,我没有别的人可以求了......”
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面前。
信封口没有封,里面露出一沓打印纸的边角。
我认得那种纸。
银行回单。
和她老板签字的阴阳合同。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我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套路,虚构交易、虚开发票、公转私。
手法粗糙。
我抬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
“别哭了。”
我把那沓文件推回到她面前。
“把你手里所有的原始凭证都整理好,按时间线归档,电子版和纸质版各留一份。”
“然后,”
我拿出一张名片。
上面印着赵警官的直线电话。
“打这个电话。”
“我教你怎么送他去踩缝纫机。”
女孩愣住了。
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我的办公桌上。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窗外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着无数场关于金钱和贪欲的暗战。
有人在做假账。
有人在洗黑钱。
甚至有人在用权力和地位把无辜的人到墙角。
但也总有人,会翻开那本被藏起来的真账。
做财务的,算得清账上的锱铢,更要算得清人间的黑白。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