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找了个对食的小太监后,宫女们都不在欺负我了。
小太监对旁人冷若冰霜,对我却极尽温柔。
“桃枝,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可宫里内乱之后,他消失了。
再见时,他坐在养心殿高位之上,与皇后琴瑟和鸣。
看到我,他威严冷吓。
“皇后,既然她惹了你,就让她去凤灵宫伺候你!”
我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那个曾经只属于我的小太监,已经死在了登基那天。
1.
凤灵宫里的规矩比浣衣局还要森严。
我奉了十次茶,顾娇娇每次都把茶杯打翻在地。
滚烫的茶水落在我的手上,我的手已经肿到不能看了。
“娘娘!奴婢实在不知道,娘娘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鼻头一酸,顾娇娇慵懒地靠在软榻上,眼神不屑。
“浣衣局这都没教过你?”
“到底还是陛下曾经太惯着你了。”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
“不是的!浣衣局只教过我怎么洗衣服,没教过我如何奉茶......”
想到在浣衣局的十多年,我咽下了委屈。
罢了,曾经那些宫女对我的欺辱,比这个还要严重。
顾娇娇一个眼神,我便被大宫女春桃狠狠掌掴了一掌。
“大胆贱婢!皇后娘娘说话还敢还嘴!”
我慌忙跪在地上,大声认错。
萧永安走进殿内,直接越过了我,坐到顾娇娇身旁。
我趴在地上偷偷抬眼,刚好看见他将顾娇娇搂入怀中这一幕。
“为了个小小宫女,何必大动肝火?”
顾娇娇恃宠而骄,不满嗔怪着。
“陛下!明明是她连茶也倒不好,臣妾的嘴都要被烫出泡了!”
我看着手上的水泡,迟迟不敢抬头。
萧永安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看向我眼神冰冷。
“你在宫里这么久,怎么都做不好这些小事?”
眼泪打在地上的重量有千斤重。
我不知道如何辩解,也不敢辩解。
曾经他向我承诺过,他爱我,所以会护我在宫里的周全。
可如今也正是因为他,我才会受这种屈辱。
“回陛下,奴婢知错......”
我没抬头,声音却带着哭腔。
沉默了片刻,萧永安抢先一步开口给我降了罚。
“去凤灵宫外罚跪六个时辰。”
“娇娇气消了才能起来。”
外面寒冬腊月,大雪纷飞。
我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说话变得结巴。
“六个时辰......我会冻死的!”
萧永安厉声呵斥,眉心揉成一团。
“朕让你跪你就跪!还嫌犯的错不够多吗?”
我怔在原地,说不出话。
他不是那个对我无微不至的小安子了。
我的小安子,死在了登基那天。
我被几个宫女拖了出去,扔到凤灵宫外。
“浣衣局出来的贱婢还敢跟皇后娘娘顶嘴?不知死活。”
“怪不得都说她呆傻,就应该在浣衣局待一辈子!”
寒风冷冽,我踉踉跄跄爬了起来,跪在雪中。
看着宫女们离去的背影,我抽了抽鼻子。
本来就不是我想来凤灵宫的。
是萧永安的我来的。
看到他和顾娇娇亲昵时,我巴不得回到浣衣局。
2.
人来人往的甬道因着下雪变得冷清。
我孤零零跪在雪中,雪化在身上浑身湿冷。
我如坠冰窖,昏过去前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真是傻子,都让你出来跪了还不赶紧跑。”
我听到是萧永安的声音后,想挣扎却没了力气。
他骗过我一次了,我不会再无条件相信他了。
我睡了很久,身下的柔软是我从没感受过的舒适。
睁开眼,我看见靠在床榻边上的萧永安。
我吓得大叫。
“你......陛下怎么在这?”
萧永安揉着眉心,言语间都透着疲惫。
“是我把你救回来的,要不然你要冻死了。”
他软了语气,轻轻摩挲着我满是伤痕的手,眼神里流露出些许心疼。
“娇娇是相府嫡女,向来矜贵,脾气大了些,委屈你了。”
他一句关心,便让我忍了这么久的委屈砰然迸发。
我眼泪决堤,像很久之前那般扑在他怀里,力竭声嘶。
“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让我留在凤灵宫?”
“明明是你说不会再让别人欺负我的!”
“你把我的小安子还给我!你不是他!”
他浑身一僵,过了许久才将手搭在我的脑袋上。
从前我在浣衣局受了委屈,他便是这般哄我的。
可那时他不会迟疑这么久。
“桃枝,我刚登基不久,需要娇娇背后的势力来稳固政权。”
“我不得不让你留在凤灵宫。”
“等我稳住基,我会封你为妃。”
他捧着我的脸,声音颤抖。
“你听话,就当是为我做点事情。”
“从前我并未亏待过你,不是吗?”
四目相对,我心里有再多的质疑,却是哑口无言。
从前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却只知道小安子借着自己的关系,在浣衣局为我四处打点。
就连跟我关系好的嬷嬷都涨了俸禄。
嬷嬷教过我,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
所以我只能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但在此之后我们恩断义绝。”
“我不要什么位份,我也不想再欠你什么了。”
萧永安眼里蕴着怒意,声音压低了几分。
“沈桃枝!你胆敢跟朕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我咬紧牙关。
“大不了你就像处死其他人那样杖毙我。”
萧永安气笑了,紧接着把我送回了凤灵宫。
我临走前,他还在恐吓我。
“沈桃枝,有本事你别来求朕!”
我头都没回,一瘸一拐地走回凤灵宫。
雪还没停,我也没走到厢房,就听到顾娇娇的叫骂声。
紧接着,春桃将我拖到她面前。
我膝盖磨出了血,衣衫血水沾染,狼狈不堪。
“要不是春桃看见你从养心殿出来,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种手段。”
“宫中的人都说你呆傻,可你却能爬了陛下的床,是我小瞧你了。”
她把玩着手上的玉瓷盏杯,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我止不住的摇头,拼命解释。
“娘娘!我没有做这种事!”
话还没说完,茶杯直勾勾砸到我的额头。
一瞬间鲜血直流,我看着地上的碎片都出了残影。
“桃枝,婢就是婢。”
“我不会生你的气,但我要让你眼睁睁看着陛下是如何爱我的。”
3.
我不懂情情爱爱。
可我似乎明白了,如果萧永安不再爱我,我会在宫里活得举步维艰。
顾娇娇每次侍寝都会让我在门口守着。
我在门外困得打瞌睡,房内的暧昧声此起彼伏。
今夜的第七次叫水,我拖着沉重的身体进去服侍。
顾娇娇在萧永安怀里千娇百媚。
我端着水上前,她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却在质问他。
“陛下,把你曾经喜欢过的小宫女留在身边伺候,真的不会怪臣妾吗?”
萧永安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我。
“她只是个奴婢罢了,怎么会比得上你娇贵?”
我垂下眼帘,心中郁结,呼吸都带着克制。
顾娇娇笑得肆意,简单盥洗后披上了薄衫。
“退下吧,从今往后不用你贴身侍奉了。”
“反正是从浣衣局出来的,以后留在凤灵宫洗个衣服罢了。”
我手指一颤,险些没拿住手上的东西。
萧永安在旁边熟视无睹,默认了顾娇娇对我的发配。
我领旨退下后,站在长廊里不知所措。
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见到他了。
我眼角噙着泪,却不肯让泪留下来。
我动身去浣衣局找嬷嬷。
从小到大,每次受了欺负难过时,嬷嬷都会安慰我。
嬷嬷总会把我抱在怀里,苦口婆心说一些我很难理解的话。
“桃枝,宫里是个吃人的地方。”
“你天生笨了点,但多忍一忍,多吃点亏,可能还能避祸熬到出宫。”
如今我理解了嬷嬷的心意。
可我觉得我已经忍得够多了,为什么还不到出宫的年纪?
推开嬷嬷的房门,我吓得惊呼大叫。
嬷嬷瘫在地上,嘴中流出的血已经凝固了。
我扑上去抱住她冰冷的尸体嚎啕大哭。
“嬷嬷......你醒醒啊,桃枝回来看你了。”
可嬷嬷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几个太监进来要把嬷嬷的尸体搬走时,我死死抱住嬷嬷不肯撒手。
“说!是谁敢害嬷嬷的!她在宫中几十年了!”
“谁胆子这么大!”
为首的太监扯着我的头发将我拖到一边,语气不屑。
“宫里现在那么乱,东厂那边虎视眈眈,前朝大臣都各自站队了,死个嬷嬷怎么了?”
“更何况还是皇后娘娘一杯毒酒赐下来的,死就死了,别碍事。”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给嬷嬷裹了一层草席,像是搬运物件一样拖了出去。
我哭得撕心裂肺。
“她犯了什么错要落得这个下场?”
“嬷嬷对谁都那么善良,为什么要害死她?”
太监朝我身边啐了一口痰。
“还不是因为你个扫把星。”
“嬷嬷因为你才被皇后娘娘召见,回来就被赏了毒酒。”
“我要是你,我都没脸在嬷嬷面前哭!”
寒风透过门窗吹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阴冷无比。
我渐渐没了哭声。
我已经忍得够久了。
嬷嬷和我都没做错事,却因为萧永安和顾娇娇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我就算死,也要给嬷嬷报仇!
4.
我没有主子的权力,一句话不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我甚至没有法子拿到毒药。
所以我只能去小厨房偷来一把生锈的菜刀,企图在顾娇娇入睡后让她血债血偿。
等到她不侍寝那夜,我和当差的宫女换了差。
我将菜刀揣进怀里,蹑手蹑脚走到了她的床边。
顾娇娇睡得沉稳,肤若凝雪,有倾国倾城之姿。
拿起菜刀对着她这张脸时,我恍惚了半晌。
她才是该站在萧永安身旁的女人。
我像是萧永安无聊时找的消遣,不需要了就该被一脚踹开。
眼前浮现出嬷嬷的脸庞,我狠下心拿着刀来朝她脖子用力。
没有想象中的鲜血飞溅。
刀落在她的脖子只留下了红印。
顾娇娇也因此惊醒,看清是我手里的菜刀后,当即躲开了。
她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喘息着。
“贱婢!”
我看着手里的菜刀,紧紧皱眉。
没人教过我怎么用菜刀。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连报仇的事都做不好。
很快,蜂拥而至的宫女侍卫将我押在地上,我动弹不得。
萧永安也被惊扰,匆匆赶来。
他看见人们口中的刺客是我时,震惊到说不出话。
顾娇娇指着脖子上的红印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要不是刀太钝了,臣妾险些被这贱婢害死!”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是你做的?你怎么会有胆子这么做?”
我红了眼眶,想到嬷嬷悲惨的下场,不再压抑心底的怒气。
“对!她害死了嬷嬷!我要给嬷嬷报仇!”
“你再怎么欺负我都可以,但不能对嬷嬷她痛下手啊!”
我狠狠咬住下嘴唇,不让眼泪流出来。
“你明明知道嬷嬷对我有多重要!为什么还要放任她做这种事?”
萧永安甚至还亲自谢过嬷嬷照顾我这么久。
可他依旧选择了站在顾娇娇那边。
“这也不是你要谋害皇后的理由。”
我哑口无言。
看吧,从他不是小安子开始,他就不会选择我了。
萧永安果断下了口谕,看向我的眼神却隐忍克制。
“沈桃枝以下犯上,有谋害皇后之心,立即打进地牢,明行刑杖毙。”
我不明白他都这么狠心了,为什么看我的眼神还要装作不舍?
被拖下去前,顾娇娇还故作柔弱依偎在他怀中。
我死死盯着他们,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的!”
“萧永安,你凭什么能当上这狗皇帝!”
紧接着,我被一闷棍打昏过去。
再醒来,阴冷湿的空气钻进我鼻子里,我下意识皱紧了眉头。
看守我的狱卒打开了牢门,蹲在我面前。
我竭尽全力睁开眼睛,却始终看不清他的脸。
他白白净净的,像极了我的小安子。
可我知道,小安子早就死在那场宫中内乱里了。
“找个对食的太监还能找到当今圣上。”
“早知道狗皇帝是这种人,我早应该把你接出宫去了。”
我实在没了力气,靠在墙边昏了过去。
横竖都是一死,我面前的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第二章
5.
养心殿内,萧永安在书案前批阅着奏折。
可他始终静不下心来。
他已经安排了人手将沈桃枝从地牢中接出去。
他不舍得让沈桃枝死,所以只能用偷梁换柱的法子。
可贴身侍卫始终没回来报信。
想到一会儿还要给顾娇娇一个交代,他直接将手中的奏折丢了出去。
等来等去,已经到了他要去凤灵宫同顾娇娇用午膳的时间了。
侍卫这才苟延残踹地爬了进来。
“属下刚赶到地牢,还没来得及见到沈姑娘,就遭歹人陷害。”
萧永安浑身僵住,声音颤抖。
“那沈桃枝呢!”
侍卫跪在地上认罪。
“属下赶到刑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尸首已经被扔到乱葬岗了。”
萧永安一瞬间思绪拧成乱麻。
他明明安排好了一切。
又能平息顾娇娇的怒火,还能顺理成章把沈桃枝送出宫。
他明明都已经登基为帝了,却连沈桃枝一个小小宫女都护不住。
他当的哪门子皇帝?
他再三追问贴身侍卫有没有看清偷袭的人是谁?
可侍卫一问三不知,就连狱卒都统一了口径。
萧永安把书案上的东西推了一地。
“替我告诉皇后娘娘,今政务繁忙陪不了她了。”
他匆匆交代过后,即刻换了常服动身去乱葬岗。
乱葬岗尸首成山,一眼望去本分不清谁是谁。
还是午时负责搬运的下人给他指明了位置。
萧永安颤颤巍巍地掀开沾着腐臭味道的草席。
映入眼帘的是沈桃枝死不瞑目的脸庞。
“桃枝......我不是故意的。”
萧永安抚上已经冰凉的尸体,眼泪涌了出来。
“我没有想害死你,也没有想害死嬷嬷。”
“我一直想跟你解释,可宫中眼线太多我又始终没机会。”
“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萧永安亲眼确定沈桃枝死了后,派人给她立了碑。
临走前,他合上了沈桃枝的眼睛。
“桃枝,等我坐稳这把龙椅后,我再给你追封位份。”
“怪我到最后都没能护你周全。”
回宫的路上他魂不守舍。
他其实早想跟沈桃枝解释这一切的缘由。
只是宫中内乱来得太过突然,比起跟她解释,更重要的是坐上皇位。
他把朝中叛臣处理完后,迫不得已要立顾娇娇为后稳固权势。
原本,他想登上皇位后把沈桃枝光明正大留在自己身边。
不管位份高低,总得有个名分。
他一直想到浣衣局找到沈桃枝解释清楚。
可宫中的眼线太多了,如果在此时找到她,那无疑是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
再后来,顾娇娇封后,也不知是谁将沈桃枝的存在告诉了她。
他迫不得已将沈桃枝送到凤灵宫。
为了稳住相府,他只能委屈沈桃枝。
事到如今,一切都太晚了。
萧永安坐在养心殿内再没了锐气,靠在龙椅上,他苍老了许多。
偏偏顾娇娇在此时来给他送糕点。
他强颜欢笑,打开了糕点盒。
是沈桃枝最喜欢的桂花糕。
萧永安蹙眉,迟迟不肯拿起糕点。
“浣衣局的嬷嬷在宫里几十年了,怎么惹到你了?”
顾娇娇勾起嘴角,大方得体地回应道:
“处死一个奴婢,还需要理由吗?”
她眼波流转,直勾勾盯着萧永安的眼睛。
“陛下现在才问我这件事,该不会是因为处死沈桃枝而后悔了吧?”
萧永安咬紧了后槽牙,眼神里带着气。
“朕知道相府野心勃勃,倒没想到你还有本事往地牢里安人手。”
萧永安将糕点盒摔在地上。
桂花糕也碎了一地。
他抬手掐住顾娇娇的脖子,刚好与沈桃枝留下的刀伤重叠在一起。
“你好大的胆子。”
“真当朕惧怕相府吗?”
顾娇娇喘不上气,下意识抓住萧永安的手。
“什么地牢?臣妾没做过这种事!”
萧永安眼眸微眯,冷哼一声。
“如果不是你在其中做了手脚,朕的贴身侍卫在地牢里怎么会被偷袭?”
顾娇娇倏尔睁大了双眼,义正言辞道:“不是我!”
他手上的力道加大了几分。
顾娇娇眼角泛起了泪花,说话都变得困难。
“沈桃枝那贱婢就是该死!”
“那不是陛下亲自下的命令吗?与臣妾有何系?”
“臣妾是后宫之主,自然知道不能涉这些事情的道理!”
6.
萧永安怔在原地,渐渐松开了手。
他了解顾娇娇的矜贵性子,做过的事情她不会不认。
顾娇娇连忙退后了两步,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沈桃枝不是死了吗?今杖毙时春桃去看了,陛下为何还要纠结于她!”
“莫非陛下真的中意沈桃枝?”
萧永安揉着太阳,没心思再关照她的情绪。
“既然不是你做的,你就退下。”
顾娇娇楞了一瞬,回过神来还在质问。
“陛下如果真的那么喜欢她,就不会把她送来凤灵宫。”
“人死如灯灭,现在居然还要跟臣妾争执这些往事?”
萧永安没再动怒,只是一个抬眸,便吓得顾娇娇浑身一颤。
她匆忙退下后,萧永安头痛欲裂。
如果不是顾娇娇,谁还要拦着他救下沈桃枝?
他百思不得其解。
沈桃枝呆呆傻傻的,在宫中除了嬷嬷,连能说个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除了他,谁还能在意沈桃枝呢?
萧永安在养心殿里坐了一天都没想明白事情缘由。
夜深人静,他才敢来到浣衣局。
推开沈桃枝曾经住过的房间门,他恍若隔世。
和沈桃枝的相遇很突然,三年前他刚微服私访回来,身上还穿着常服。
她一个人蹲在御花园哭得可怜。
出于好奇,他上前关心了沈桃枝。
沈桃枝抽抽嗒嗒地告诉他:
“宫女们都笑话我笨,说我活该在浣衣局洗了那么多年衣服都出不去。”
“可我觉得浣衣局很好,至少不用看主子的眼色,嬷嬷对我也很好。”
“她们为什么总是笑话我?”
多年的勾心斗角令他无法轻易相信面前这个哭得情真意切的小姑娘。
他只是给沈桃枝递上手帕,浅浅安慰了几句,便匆匆离去了。
后来他总在夜晚的御花园碰见她哭。
起初他怀疑过是不是宫女为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小把戏。
可他去派人去内务局和浣衣局查了,她句句属实。
“为什么总是来御花园哭?你就不怕被别人看见?”
沈桃枝见了他那么多次,如今再见到他便会停止哭泣。
“我怕,可是在浣衣局哭,她们会变本加厉。”
“嬷嬷让我多忍忍,可我觉得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萧永安心底的柔软被触动。
沈桃枝触动了他内心最原始的保护欲。
可他没办法向沈桃枝坦白太子的身份,怕吓到她。
便只能谎称自己是小太监。
沈桃枝当时连对食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他也不恼,面对她的疑惑,她总是很耐心。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我会在宫里照顾你。”
“谁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会替你出头。”
沈桃枝确实傻,听完这话还连忙摆手摇头。
“不用替我出头!只要不要让他们再笑话我就好了......”
所以萧永安给她在浣衣局单独安排了一个小房间。
就算她想哭,自己就可以窝在房间里哭了。
沈桃枝像宫中最后的一抹纯粹的暖阳。
她虽是呆傻,却从未带着利益算计靠近过他。
萧永安坐在她曾经睡过的榻上,情不自禁抱住了她的枕头。
“对不起,是我食言了。”
她从未图过他什么,只是看见他,她就会一展笑颜。
反而是他,最后为了权力,将她推进了深渊。
甚至还阴差阳错害死了她。
萧永安的伪装在此刻荡然无存,眼泪混着悔恨流了下来。
他哭不出声,可心底的悔恨却一遍遍提醒着他。
就算其中有人作梗,可他难逃其咎。
是他害死了沈桃枝。
他一直让沈桃枝等等,等他稳固政权,等他解释。
可他等不回沈桃枝死而复生了。
7.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我与萧永安的点点滴滴。
与事实与之不同的是,宫中内乱那天,小安子死在了我的面前。
我被噩梦吓醒,脱口而出叫出小安子的名讳。
床头的男人看着我这副模样,倏尔笑出了声。
“你竟然还想着他?他都要给你杖毙了。”
“还连做梦都记挂着他呢?”
我拽了拽被子,往后退了几寸。
“你又是谁?”
他挑了挑眉,托着下巴打量着我。
“东厂总督谢止。”
“整个天下权力最大的太监。”
他忽地凑近了我的脸,唇齿间呼出的温热气息悉数打在我的脸上。
“小桃枝,找对食怎么不找我?”
我脸颊滚烫,拿被子挡住脸。
近距离观察谢止时,我看他觉得眼熟。
明明是个太监,却长得剑眉星目,若不是举止投足间的阴柔感,我都不敢相信他是太监。
“我在宫里见过你。”
他点点头,朝我近了半寸。
“你还记得?”
我抬腿把他踢开,这才放心大胆喘着气。
“我当时救过你,你说你是被其他人打伤了。”
“如果是东厂总督,怎么会被打伤?”
他闷哼一声,不怒反笑。
“宫中内乱刺客又多,我刺先皇失败了,险些被逮住。”
“要不是你收留我,恐怕我早就暴露了,如今估计也被萧永安了。”
宫中发生内乱那晚,我并不知情。
当时我正在房间里兴高采烈的吃着萧永安送来的桂花糕。
所有的宫仆乱成一团,没人通知我内乱逃跑。
嬷嬷那晚在别处当差,也没能及时告诉我。
我只知道那晚我救了个濒死的小太监。
谢止起身给我倒了杯温水,递到我嘴边。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对面前这个太监仍旧无法放下戒备心。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报了你的救命之恩,按理说我们该两清了。”
“可我不想放你走。”
谢止声音低沉,深邃的眼眸里带着笑意,却深不见底。
“萧永安放不下你,背着人偷偷给你立了碑,可我觉得他太假。”
“我还要反,这次我必须夺下那把龙椅。”
我垂眸不语,想到萧永安为了皇位的变化,我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他不是什么太子,也许我们会一直很开心幸福。
所以听到谢止说他要反时,我心里掀不起一丝波澜。
谢止见我不语,紧接着又向我承诺。
“我不会像萧永安那样说一套做一套。”
“我给你承诺不了什么,我是个太监,以后纳不了妃子。”
“你就留在我身边,不用伺候任何人,也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没人敢再欺负你。”
我厉声打断了他:“够了。”
我抬头对上谢止野心勃勃的眼神,心如止水。
“我不会再相信这种话了。”
“我只想出宫。你要反,和我没关系。”
谢止呆住,回过神来后也迟疑了。
“你难道不恨萧永安始乱终弃?”
想起萧永安,我心里还是堵了块石头不痛快。
“恨,可我一直以来都想着不受欺负便好,不用替我出头的。”
谢止蹲在床榻边,看着我的目光炯炯有神,语气诚恳。
“你不用有负担,我不会图你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的身份低微,但命不比任何人贱。”
“宫中的人都说你呆傻,可我觉得你和他们没有差别,大家都是苦命人。”
“凭什么你就要比别人低人一等?”
我思绪万千,他的话像是导火索点燃了我心中不曾有过的期待。
对啊,就算是生来为婢,难道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吗?
我不服气。
迟疑过后,我脑海中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好,那我答应你。”
“但要了顾娇娇,替嬷嬷报仇。”
8.
谢止没跟我解释太多,只告诉我哪天他会反。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能感觉到他没把我当作外人。
有时跟那些老气横秋的权臣商论事宜时,也放任我在窗外偷听。
他从来不赶我,反而会在谈完之后出来问我:
“听懂了吗?小桃枝。”
我点点头,“听懂了,你准备了很多。”
谢止为我准备了各式各样的衣裳,他说桃粉色最衬我。
送他策反那天,我也穿了一身桃粉色。
“我跟你说太多你也理解不了,不是我信不过你。”
“我会让你亲眼看到顾娇娇和萧永安的下场,你放心等我的暗卫来接你。”
他净利落留下了这番话,转身离去前,我拉住了他。
我摘下从小佩戴的桃木手链,塞到了他手里。
“平安归来,皇位没那么重要。”
谢止忍不住的瞳孔动摇,紧紧攥住了手链。
“好。”
我在府内坐立难安,坐在佛像前双眼紧闭。
听到街道上传来打闹求救声,我加快了手上敲木鱼的速度。
政权更迭总是踏着寻常百姓的尸骨。
明明大家都同样是人,命运却大相径庭。
等了许久,我才等到谢止的暗卫。
我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街上空无一人。
进了宫内,更是血流成河。
我捂住鼻子,情不自禁皱起了眉。
养心殿内,谢止坐在高位之上,朝我摆了摆手。
我走到他身旁,俯视着沦为阶下囚的萧永安和顾娇娇。
萧永安看到我的一瞬间,猛然挣扎起来。
“我明明看到了你的尸体,你怎么会......”
谢止摩梭着案上的玉玺,漫不经心道:
“换进地牢的人带了人皮面具,东厂还是有这种本事的。”
萧永安恍然大悟,又朝我解释那天的前因后果。
“我没想罚你!我本来想借着那次将你送出宫的!”
“桃枝,你相信我好不好?”
看着他力竭声嘶的模样,我困惑不解。
“可你现在不觉得太晚了吗?”
萧永安张了张口,解释苍白无力。
“我只是还没准备好,我真的没想过抛下你。”
我还没反应,一旁的顾娇娇却突然癫狂大笑。
“萧永安!你活该坐不稳这龙椅!”
“你连个女人都保护不好,现在到了这般田地还想着挽回她?”
顾娇娇目眦欲裂,冲萧永安咆哮道:
“相府站错了队是我活该!”
“但你从始至终又是什么好东西!”
“你口口声声说只把沈桃枝当作消遣,现在又装什么痴情种!”
萧永安被骂到无法还嘴,神情痛苦地望着我。
他眼里的感情从未如此汹涌澎湃。
或许这就是他曾经说的爱吧。
想起过去三年里的种种,他确实给我昏暗的生活里带来希望。
都过去了。
我苦笑摇头,“小安子早就死了,你道歉也没用。”
“小安子是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受那么多苦的。”
萧永安嘴里呢喃着对不起,为他的所作所为而忏悔。
可声音越来越远,她们二人已经被侍卫拖下去了。
侍卫刚把他们拖出养心殿外,长剑划过脖颈,手起刀落间,两人双双倒地。
我看不清,可谢止却还是起身捂住了我的眼睛。
“如果是替你报仇,我不应该让他们走得这么痛快。”
“可这个节骨眼上,我不敢多留他们,怕平添变故。”
我张开双臂抱住了他,身上的负担消散得无影无踪。
谢止身上还沾着血,可我不怕他。
“谢止,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谢谢你,没有食言。”
他迟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抱住我。
9.
谢止登基后,我留在了他身边。
他不用我伺候,反而处处照顾我。
他有时忙于政务,我闲来无事便在宫里晃悠。
在宫中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从未有过这么好的待遇。
宫女太监们没人在嘲笑我笨,反而借着各种由头来对我好。
有人给我送金银首饰,还有送美食佳肴的。
我拒绝后落荒而逃。
我虽愚笨,但明白这一切都是拜谢止所赐。
如果不是因为谢止,他们不会这么殷勤的。
太假了。
所以我还是找到了谢止。
“我要出宫。”
谢止立马放下了手上的折子,拉着我到院中的亭子喝茶吃糕点。
“是有人说了什么?还是在宫里待得不开心?”
我无心桌上的吃食,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都不是,是我觉得宫里的人都太假了。”
“嬷嬷一直跟我说出宫就好了,可我早已经忘记宫外的生活是什么样了。”
“我想嬷嬷,嬷嬷回不来了,我只能自己出宫去看看了。”
提起嬷嬷,我不禁鼻头一酸。
谢止沉默了很久,握住我的手,掌心一阵暖意流过。
“我知道嬷嬷对你很重要,就连我刚进宫时也被嬷嬷关照过。”
“所以我一直对你有印象,嬷嬷也一直跟我说你的事。”
“她说你虽然笨了点,但很善良,不应该被宫里这摊浑水搅浑。”
“她特意让我关照过你。”
我几经哽咽,说不出话。
“所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不会拦着你。”
我抬眼看向他时,眼泪不争气的划过脸颊。
“谢止......”
他拥我入怀,在我耳边轻声细语。
“没必要哭,想去做什么就去做,没人会再质疑你了。”
谢止小心翼翼地拍打着我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温柔。
“我给你备好细软,拿着我的令牌,你想什么时候出宫都是你的自由。”
“但我会派出一支暗卫保护你,这是为了保护你安全的,不是为了监视你的,好不好?”
我双手紧紧抓住他的后背,止不住的点头。
谢止从未给我任何身份和承诺,却在能力范围内给了我最好的。
有了谢止的同意,我出宫的程安排得很快。
我问了许多大臣,他们告诉我这天下的美景有很多。
不止京城,还有江南烟雨、中原风沙、塞外风尘。
离开京城那天,谢止亲自来送我。
“玩够了的话,想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
彼此挥手告别后,我没再回头。
身后的宫墙再也不会束缚我的命运了。
而我的人生,在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