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夫君中举后第一件事,就是休了我。
“你是商户女,配不上我这位新科举人。”
三年来,我当掉嫁妆供他赶考,伺候他病重的老娘,帮他弟弟找书院。
到头来,就换来一纸休书。
我平静地收下休书,只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他嗤笑一声,半点没放在心上。
后来他被革去功名,披枷带锁跪在我面前,磕头求我原谅。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
“陈廷之,这世上最大的门不当户不对——”
“是你配不上我。”
1
陈廷之中举后的第三天,把休书推到了我面前。
我正低头,给他那件赶考穿旧的棉袍,缝补最后一处破口。
“昭宁,签了吧。”
我抬起头。
他站在书案前,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直裰,料子挺括亮眼。
那是是我上月当掉最后一只银镯子,特意给他买的。
“理由呢?”
“你我都清楚。”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去,落在墙上那幅字画上,“你是商户女,我是举人。门不当户不对。”
商户女。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件补了三次的旧袍子,低声开口:
“三年前你赶考,路费是我当掉嫁妆凑的。”
“你母亲病在床上两个月,是我端屎端尿伺候的。你弟弟要进府学,是我低声下气求来的。”
他皱了皱眉,不耐烦从每个字里往外溢:
“又来了。我好不容易中举,你就不能让我清净些?”
我没再说话。
指尖摩挲着休书,心口像被冰碴子密密麻麻扎着,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转身走到门口,顿了顿,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这些够你回娘家了。你一个商户女,拿着这些钱,比跟着我强。”
我扫了一眼。
最边角的那块,刻着极小的沈家家徽。
那是我当年给他的二十岁生辰的零花钱,他曾说要存起来,当我们一辈子的家用。
我只收了那一块进荷包,其余的,连碰都没碰。
没等天黑,我便收拾包袱离开了陈家。
太师府的门房看见我,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大......大小姐?”
我没有理他,径直穿过前院。
书房还亮着灯。
我推开门,父亲正伏案批公文,一身半旧鸦青直裰,鬓边白发比三年前又多了几缕
他抬看见,笔尖的墨滴在公文上,洇开一团黑。
“终于肯回来了?”
他声音平静,握笔的手指却在发抖。
我看着父亲,眼泪终于涌了上来:“爹,他把我休了。”
书房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
“这个小畜生!”
父亲一掌拍在桌上,起身又坐下,反复几次。
“好一个门不当户不对!当初我拦着你,你不听,现在知道了?”
我坐在他对面,把这三年的事一笔一笔说给他听:
当嫁妆、伺候婆母、求人、补衣裳、熬药、被嫌弃。
说到陈廷之把那几块碎银子时,父亲的指节攥得发白。
说完,我擦掉眼泪,反倒平静了。
“爹,您别手。”
“为何?”
“让他飞。”我看着窗外的月光,一字一顿,“等他以为飞到了最高处,我再告诉他——”
“他脚下踩着的,是我沈家的地。”
回院的第一件事,我叫来贴身丫鬟碧桃:
“把我三年来给陈家花的所有银子的账册、陈廷之手写的所有欠条、当年的陪嫁清单,全部整理出来给我。”
“还有我妆匣暗格里的那些东西,收好,不许丢。”
碧桃红着眼眶应下:“小姐,我都记着呢,那些账我一笔都没落下。”
我摸着荷包里那块碎银,心冷得像冰。
他欠我的,我会连本带利要回来。
2
次,父亲派人叫我去书房。
“昭宁,长公主那边送来帖子,三后有个春诗会。”
父亲看着我,“去散散心吧,总闷在屋里也不是个事。”
“我......”
“去吧。”父亲打断我,“长公主的帖子,不好推。再说——”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有些事,你早晚要面对。”
我想了想,应了。
憋在屋里总想起那些烂事,不如去看看,陈廷之现在有多风光。
休书之事不过五,京城早已传遍。
有人说我商户女攀高枝被甩,有人编排我不守妇道,还有人说得更仔细,说陈廷之攀上了司徒家的千金,眼看就要飞黄腾达了。
传成什么样我都不意外,也懒得解释。
“昭宁,再闷在屋里就要发霉了!”
婉清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把掀开我盖在脸上的书:
“快起来换衣裳,今天是去诗会的子。”
婉清是我打小的手帕交。
林家世代清贵,她爹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与我父亲交情匪浅。
当初我执意要嫁陈廷之,她就在我耳边念叨:
“那个陈廷之,眼底全是算计,本不是良配。”
我没听。
现在想来,她看人比我准得多。
我坐起身来,理了理鬓发:“走吧。”
婉清登时眉开眼笑,招呼丫鬟捧进来一摞衣裳首饰,兴致勃勃地给我梳妆打扮。
我由着她折腾,心里却没什么期待。
诗会上能遇到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我大概能猜到。
陈廷之一定会去。
他如今攀上了赵映雪,这种出风头的场合,怎么会错过?
我随婉清低调入内,还是被人认出来了。
“那不是陈举人之前的夫人吗?听说是个商户女......”
“被休了还敢出来抛头露面?”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婉清脸色变了,刚要发作,被我按住了手。
“别理。”
她咬牙忍了,攥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们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婉清故意高声说话,想盖过那些闲言碎语。
我笑着应和,心里却平静得很。
然后,我看到了陈廷之。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不远处的桃花树下,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殷勤地递给身旁的女子。
赵映雪,赵侍郎的嫡女。
我远远看着她头上那支赤金海棠簪,忽然笑了。
那支簪子我再熟悉不过。
是我当年当掉母亲留的翡翠镯子换的,给陈廷之的赶考贺礼。
当时他说等他中了举,就风风光光给我打十支金簪。
现在倒是戴在了别的女人头上。
婉清也看见了,脸色一变就要拉我走:“昭宁,我们去那边——”
话没说完,赵映雪已经看到了我。
她嘴角一挑,挽住陈廷之的胳膊,径直朝我走过来。
躲不掉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哟,这不是陈举人之前的夫人吗?”
赵映雪上下打量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听说是个商户女?”
周围的视线齐刷刷聚过来。
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什么都有。
“嘶,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商户女长的有些像沈家千金。”
旁边有位宾客忽然压低了声音。
“哪个沈家?”
“还能是哪个,当然是沈太师家。”
那位宾客抬了抬下巴,朝某个方向示意,“许久都没见过沈家千金了,难道......”
“慎言慎言,上面的事不是我们能打听的。”
陈廷之听到那几位宾客的话,没太在意。
他站在赵映雪身旁,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他看我一眼,愧疚、尴尬,更多是急于撇清的慌张。
他往赵映雪身边靠了靠,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我跟这个女人没关系了。
我看着他,只觉得可笑。
赵映雪捂着嘴笑了一声:“陈举人,你以前的子想必很辛苦吧?商户女,怕是连首像样的诗都写不出来。”
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
婉清气炸了,上前一步就要开口。
我拉住她的手,拦住了她。
“赵小姐说得对。”
我看着赵映雪,目光落在她头上的簪子上,“商户女,确实不配参加这种诗会。”
“不过赵小姐头上这支赤金海棠簪倒是好看,就是不知道陈举人花了多少银子买的”
“我三年前当嫁妆换的那只,和这个花纹倒是一模一样,连簪尾缺的那小块角都对得上。”
我话音刚落,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变了味。
“我就说那簪子眼熟,当初沈......哦不,那商户女不是说过给陈举人买了个金簪当贺礼吗?”
“合着陈举人拿前妻当的嫁妆,讨好新欢啊?”
赵映雪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下意识捂住头上的簪子,看向陈廷之的眼神都变了。
陈廷之僵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我就不打扰各位的雅兴了。”
我说完,拉着婉清转身就走。
婉清压低声音,笑得直抖:“行啊沈昭宁,人不见血啊你!我刚才看赵映雪的脸都绿了!”
“骂回去有什么用?”
我攥紧她的手腕,“只会让人觉得我泼妇骂街,正合她意。”
“这么说一句,够他们恶心好几天了。”
身后传来赵映雪气急败坏的声音,还有其他人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我指甲嵌进掌心。
这只是利息。
本金,还在后面呢。
第2章 2
3
马车行至半路,忽然被人拦住。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嘶鸣一声,车厢剧烈晃动。
我扶住车壁,听见外面传来一个年轻男子尖利的声音:
“沈昭宁!你给我下来!”
我掀开车帘,看见陈廷之的弟弟陈廷远站在马车前,双眼通红。
街上行人纷纷驻足围观,交头接耳。
我让车夫退到一旁,自己下了车。
“陈廷远,你拦我的马车做什么?”
“做什么?”他冷笑一声,指着我的鼻子骂,“沈昭宁,是不是你在背后搞鬼?我被府学开除了,一定是你害的!”
我看着他,没有生气。
“你被开除,与我何?”
“装什么装!”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当初是你托人帮我进的府学!现在你被我哥休了,肯定怀恨在心,跟府学说了什么!”
我这才明白过来。
他被府学开除了,无处撒气,便赖到了我头上。
“陈廷远。”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在府学三年,吃喝嫖赌、打架斗殴,被先生抓了好几次。”
“上个月你把同窗的头都打破了,这事整个府学谁不知道?”
“被开除,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自己的所作所为?”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这个陈廷远,听说在府学里名声臭得很......”
“可不是嘛,上次还跟人打架,差点闹出人命......”
陈廷远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
“你......你血口喷人!”他终于憋出一句。
“要不要我把你在赌场欠的账,一张张念给你听?”
他的脸彻底白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这一家子,从大到小,都是如此——永远不觉得自己有错,永远把责任推给别人。
当初我怎么会嫁给这样的人?
陈廷远恨恨地瞪了我一眼:
“沈昭宁,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转身挤开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婉清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这一家子,真是有病!”
我站在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没有愤怒,只觉得可悲。
“昭宁?”婉清拉了拉我的袖子,“你没事吧?”
“没事。”我转身上了马车,“走吧。”
回到太师府,我第一件事就叫来父亲早年派给我的暗卫影七:
“去查陈廷之最近的所有行踪,事无巨细,全部查清楚给我。”
影七应声消失在夜色里。
当天晚上,影七就把一摞厚厚的卷宗放到了我桌上。
陈廷之欠了赌坊三百两,赵家要五千两聘礼才肯嫁女儿。
他最近到处借钱碰壁,甚至还收了外地乡绅的五百两银子,答应帮人家摆平官司。
所有证据都齐了。
我拿着卷宗去找父亲,把东西放在他面前:
“爹,我自己的仇我自己报。”
“您只需要在最后关头帮我撑个场面就行,剩下的我都安排好了。”
父亲翻了翻卷宗,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好,我的女儿长大了,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我点点头,指尖点在陈廷之的名字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局已经布好了。
就等他往里跳了。
果然,三天后,陈廷之找上了门。
4
陈廷之找到我时,我正在茶楼里听婉清说最近的趣事。
他站在雅间门口,一身半旧的青衫,面容憔悴,眼眶凹陷。“昭宁。”他唤我,声音嘶哑。
婉清脸色一变,就要起身赶人。
我按住她的手,平静地看着陈廷之:
“陈举人,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他咬了咬牙,忽然上前一步,拱手作揖:
“昭宁,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但我如今实在走投无路了,求你借我三百两银子,等我翻身了一定加倍奉还!”
三百两。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当初我当掉嫁妆凑路费,不过二十两。
他母亲看病吃药,前前后后花了四十两。
他弟弟进府学,托关系加束脩,三十两。
三年里每一文钱,他都嫌是商户的铜臭,用的时候倒从不手软。
“不借。”我说着,从荷包里掏出那块刻着家徽的碎银子,扔在他脚边。
“不过这十两银子我可以赏你。”
“毕竟你吃了我三年软饭,这点钱够你喝几天粥了。”
周围的茶客都看了过来,对着陈廷之指指点点。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说。
婉清握紧我的手:
“昭宁,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就怕他善罢甘休。”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要是不来找我麻烦,我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我早就料到,他走投无路,一定会用最阴损的法子来对付我。
三后,我正和婉清在街上走着,两个衙役忽然拦住去路。
“你是沈昭宁?”
我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
“有人状告你欠债不还,跟我们走一趟。”
婉清脸色大变:
“你们弄错了吧?昭宁怎么会欠人钱?”
衙役亮出一张借据:
“白纸黑字,有什么好说的?”
我接过借据看了一眼。
字迹与我的笔迹一模一样,五百两,落款是我的名字和指印。
陈廷之。
果然没让我失望。
被衙役带走之前,我转头看向碧桃,低声说:
“去找影七,按计划来。”
我之所以敢上公堂,是因为我知道——这出戏,马上就要到高了。
5
公堂之上,陈廷之一身白衣,跪在堂前,声泪俱下:
“大人明鉴,沈昭宁当初以夫妻情分为由向我借钱,我念在往恩情上借给了她。”
“如今她翻脸不认人,求大人为小民做主!”
他演得情真意切,连堂上的师爷都动容了。
我站在堂下,看着他那副嘴脸,只觉得恶心。
“沈氏,你可认罪?”
县令拍下惊堂木,眼神却有意无意地扫过陈廷之。
我看得清楚。
他袖口里露出的银票角——影七早就把他收银子的画像递到了我手里。
“大人,借据是伪造的。”
“我从未向他借过一文钱。”
“你有何证据?”
“我一个商户女,父亲经营布匹生意多年,虽不算大富,五百两银子还拿得出来。”
“我何需向一个刚中举的穷书生借钱?”
陈廷之脸色微变,抢声道:
“大人,沈昭宁最善钻营取巧,她的话不可信!她就是想赖账!”
县令皱了皱眉,猛地拍下惊堂木:
“大胆沈氏,证据确凿还敢狡辩?来人,上拶子,我看你招不招!”
冰冷的拶子被衙役拿了上来。
周围的看客都倒吸一口凉气,婉清急得要冲上来,被衙役拦住。
陈廷之跪在堂下,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人群里的赵映雪也探出头来,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我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我扫过脸色铁青的县令、得意洋洋的陈廷之、躲在人群里看好戏的赵映雪,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公堂:
“你们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我这里有三样东西,拿出来之后,你们所有人,都得跪着求我原谅。”
我话音刚落,陈廷之就嗤笑出声:
“沈昭宁,你死到临头还装神弄鬼?我看你今天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县令也拍着桌子怒吼:
“放肆!公堂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还不快把她按下去上刑!”
我没理他,抬了抬下巴。
影七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三个木盒,放在了公堂的案桌上。
“第一样东西。”我打开第一个木盒,里面是一摞画像和账册,“这里面是县令大人你这三年来收受贿赂的所有证据。”
“还有今早陈廷之塞给你二百两银票的画像,人证就在外面,要不要我叫他进来对质?”
县令的脸瞬间白了。
刚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一二净,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
“你......你胡说!”
“我胡说?”我冷笑一声,翻到其中一页,“去年你收了张地主五百两银子,把他了人的儿子判成了误。”
“要不要我把死者家属叫来跟你聊聊?”
县令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二样东西。”我打开第二个木盒,里面是陈廷之写给王文才的亲笔信。
“你花五十两银子买通王文才模仿我的笔迹写借据。”
“信里还说事成之后再给王文才一百两,是不是你写的?”
王文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大人饶命!是陈廷之我写的!”
“他说要是我不写,就打断我的腿!”
“借据是我写的,指印是他自己按的!”
陈廷之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瘫坐在地上,指着王文才哆嗦着说:
“你......你血口喷人!我没有!”
“没有?”我把信扔在他脸上,“这上面的字是不是你写的?要不要找你的先生来认认?”
他捡起信看了一眼,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三样东西。”
我打开第三个木盒,从里面掏出一枚鎏金的令牌。
上面刻着“沈府”两个字——是太师府嫡女的身份令牌。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我姓沈,沈太师的沈。”
“我是沈太师的嫡长女,当年隐瞒身份下嫁,就是想试试陈廷之的人品。”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几秒,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天!她是太师的女儿?!”
“陈廷之是不是疯了?休了太师的女儿,还敢诬告她?”
躲在人群里的赵映雪听到这话,眼睛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被丫鬟慌慌张张地抬走了。
就在这时,公堂的大门被推开。
沈太师一身正一品官袍,负手而立,目光如炬,身后跟着一队禁军。
沈太师抬手拦住要行礼的人,冷声道:
“本官听说有人伪造借据、诬告我女儿,还想对我女儿动刑。”
“特地来看看,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县令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滚了下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太师饶命!下官知罪!下官知罪啊!”
陈廷之彻底疯了,指着我嘶吼:
“沈昭宁!你骗我!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你不是商户女!你爹是太师!你们沈家合起伙来骗我!”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是你先骗了自己。”
“我对你的每一分好都是真的。”
“是你自己,只看到了‘商户女’三个字,觉得我配不上你。”
沈太师冷着脸下令:
“县令收受贿赂、徇私枉法,革职查办,押入大牢。”
“陈廷之伪造借据、诬告命官,革去功名,杖责三十,发配三千里。”
禁军上前,把摊在地上的陈廷之和县令拖了下去。
杖责的闷哼声从外面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太师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回家。”
“嗯。”我抬起头,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忽然红了眼眶,“爹,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傻丫头,说什么傻话。”沈太师笑了笑,“你做得很好。”
父女二人走出公堂,外面的阳光刺得我微微眯起眼睛。
都结束了。
6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陈廷之伪造借据、诬告太师千金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说书的添油加醋,把我说成是忍辱负重的奇女子,把陈廷之说成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而最狠的一刀,来自赵家。
赵侍郎怕我爹追究赵映雪的责任,连夜派人把赵映雪送到了城外的寺庙。
对外说她得了痨病,一辈子不准出来见人。
还特意拉了两车礼物、送了十万两银子到太师府赔罪。
我看着那十万两银票,直接让人捐给了城门口的育婴堂。
“我嫌脏。”我对赵家的管事说,“回去告诉你家大人,这次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但以后再让我看到赵映雪出来兴风作浪,就不是送家庙这么简单了。”
赵家管事连连点头,屁滚尿流地走了。
至于陈家,那就更惨了。
陈廷之还没等发配,陈母就被活活气死了。
陈廷远欠赌坊的银子还不上,被打断了手。
兄弟俩只能在街上要饭,陈廷之得罪过的人,见他一次打他一次,过得连狗都不如。
我把之前当掉的嫁妆全部赎了回来,用自己的嫁妆钱开了一家布庄。
因为我眼光好,料子质量过硬,价格公道,生意好得一塌糊涂。
三个月就开了三家分店,成了京里有名的女商人。
婉清每天都来我店里帮忙,看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
“昭宁,你这生意也太好了吧?”
“照这个速度,再过半年你就能成京城女首富了!”
我笑着给她倒了一杯茶:
“那我就雇你当我的大掌柜,给你开双份月钱。”
婉清笑着扑过来和我闹。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融融的。
这才是我该过的子。
至于陈廷之?他早就不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
7
没过几天,陈廷之跪在太师府门前。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还是我在陈家时给他做的那件,膝盖处磨破了两个洞,露出里面青紫的伤痕。
杖责的伤还没好全,跪在地上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路过的行人指指点点,他全当没听见。
一天。
两天。
到了第三天,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有人同情,有人嘲笑,有人往他面前扔烂菜叶子。
“呸!负心汉还有脸来求原谅!”
“人家太师千金还能搭理你?做梦吧!”
陈廷之低着头,一言不发。
太师府的大门始终关着。
第三天傍晚,门终于开了。
不是昭宁,是碧桃。
“陈廷之,小姐让你进去。”
陈廷之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麻得没了知觉,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被领着穿过前院,走进花厅。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神色平静。
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坐吧。”
陈廷之没有坐。
他站在我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昭宁......我错了。”
“你该的。”
陈廷之一愣。
我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你错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错在哪里?”
陈廷之愣住了。
他以为“我错了”三个字就够了。
他从来没想过,错在哪里,要怎么回答。
“你不知道。”我替他回答了,“你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你只是发现我不是商户女、发现我还有利用价值之后,才觉得后悔了。”
“不是!”陈廷之急得满脸通红,“我是真的——”
“如果我一辈子都是商户女,”我打断他,“你还会来跪吗?”
陈廷之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
我笑了笑,轻声说:
“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
陈廷之的眼眶红了,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昭宁,我对不起你。”
“这三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他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求你原谅我。”陈廷之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我平静的脸上。
“我不恨你了。”
我站起身,把休书推到他面前。
“这个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了。”
“昭宁——”
“这世上最大的门不当户不对。”我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是你配不上我。不是你配不上太师的女儿——是你配不上沈昭宁这个人。”
陈廷之跪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以后别来了。”
我没有回头。
8
京城里关于我的议论渐渐变了风向。
茶馆里说书的换了新段子,讲太师千金忍辱负重三年。
被休之后不吵不闹,最后恶人自有恶报。
“这位沈小姐,当真是有大智慧!换做旁人,早就亮出身份压人了。”
“可她偏不!她就要看看那个陈廷之,到底能坏到什么程度!”
“结果呢?不用她出手,他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
听客们哄堂大笑。
也有替我不平的。
“这样的女子,怎么就嫁了陈廷之那种人?”
“年少无知呗。谁年轻时候没看走眼过?”
婉清把这些议论学给我听的时候,我只是笑笑。
“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跟我没关系。”
“你就不想知道别人怎么看你?”
“不想。”我翻了一页书,“我过我的子,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婉清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我就是觉得。”婉清撑着下巴,“你真的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婉清认真地说,“以前的你,太在意别人了,现在你只在意自己。”
我怔了怔,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以前的我觉得,只要我够好、够忍、够付出,别人就会对我好。”
我放下书,看着窗外的阳光,轻声说:
“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也觉得理所当然。”
“所以呢?”
“所以——”我转过头,笑得眉眼弯弯,“我现在只对值得的人好。”
婉清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我。
“那我是不是值得的人?”
“你当然是。”
两个女孩笑成一团。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和三年前没什么不同。
可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我了。
三年前的我,满心欢喜地嫁人,以为只要够好,就能换回真心。
现在的我知道——真心不是换来的。
真心是人家愿意给的。
不愿意给的人,你把命搭上都没用。
我不恨陈廷之了。
恨一个人太累,我不欠他什么了。
我只是偶尔会想起出嫁那天,父亲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花轿走远。
那时候我不懂父亲为什么红了眼眶。
现在我懂了。
父亲不是舍不得我嫁人。
父亲是知道我会受委屈,却拦不住我。
“爹。”
门外传来沈太师的声音:
“还没睡?”
“睡不着。”我想了想,说,“您进来坐坐?”
沈太师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父女俩谁都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我忽然开口:
“爹,您当初让我以商户女的身份嫁过去,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沈太师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会这样。”
“但我知道——如果他连商户女都嫌弃,那他就不配做我沈家的女婿。”
我低下头。
“你怪我吗?”沈太师问。
“不怪。”我抬起头,笑了笑,“您是对的。是我不听劝。”
沈太师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
“昭宁,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拦住你。”
“可我不后悔。”我说,“如果不嫁给他,我这辈子都会想——如果当初嫁了,会不会不一样?”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轻声道:
“他不是对的人,但我也不后悔嫁给他。”
“因为不嫁,我永远不会死心。”
沈太师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往后,有爹在。”
我点点头,眼泪悄悄滑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的眼泪。
是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