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嫁了楚云华十二年，我替他拉扯大一双儿女，在乡下熬了心血。
临终前，他跪在我床边哭得撕心裂肺，全村人都说我们是对恩爱夫妻。
可没人知道，我咽气前两个月，给他做的每一碗粥、每一口菜里，都掺了后山挖的毒草。
就等着他慢性毒发，尝遍我受过的苦！
再睁眼，我竟回到他迎娶我的那天。
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讨债脸。
这次，我一把将准备私奔的表姐推到他面前：
“你要娶的人是她！别来祸害我！”
1
村里的广播放着喜气洋洋的音乐。
楚云华难得穿了套还算崭新的西装，前挂了朵刺眼的大红花。
看着这英俊儒雅的新郎官，周围的村民人人脸上都是喜气，唢呐声吹得震天响。
唯有楚云华依旧脸上挂着霜，脸色甚至比往常还难看几分。
可笑上一世的我哪里顾得上察觉这些，只想着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就一定会幸福一辈子。
我仍记得，我第一次见到楚云华的那。
我父母走得早，一直寄居在姨妈家。
生产队的大队长领着刚下乡的他来家里暂住，姨妈姨夫去地里活了，表姐也在队里的小学工作。
而我，正在被家里突然受惊的两只大鹅追得满院子跑。
「姑娘小心！」
他惊呼一声，就慌张而笨拙地挡在我面前试图制服那两只发疯大鹅。
只是城里来的读书人，身手甚至还不如我。
他被鹅三两下啄得跌倒在泥地里，可他并没恼火，只难为情地朝我笑了一笑。
那一笑，就让我满心满眼认定了这个城里来的书呆子。
后来，表姐不慎在河边脚滑溺水，是在不远处活的楚云华将她救了出来。
他情急之下解开了表姐湿透的衣服，又替她做了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
那之后，村里不少人对表姐指指点点。
说她身子被男人看了，嘴被男人亲了，看看哪家儿子这么倒霉以后娶她过门。
本来一把鼻涕一把泪感谢楚云华的姨姨姨夫也不乐意了，指责他救人归救人，怎么趁机占自己女儿便宜呢？
表姐在家哭了三天，三天未见人影的楚云华突然敲开了我家的门。
他说，他愿意娶表姐回家。
可表姐又不乐意了。
我知道，她有个相好的，是隔壁生产队的医生。
听说还是个城里的官二代，是下乡来锻炼的。
表姐不想嫁，却拗不过姨姨姨夫。
于是她哭着求我，让我替她和楚云华结婚，她要和小医生私奔。
能成全表姐，还能嫁给我一见钟情的男人。
我头脑一热，也就答应了。
直到成婚当晚。
楚云华再也没有了往里对我的温和亲切，他一言不发，摔碎了我递上的酒杯。
「这门婚事本就是被迫无奈，没想到你们竟然戏耍我至此！」
「我要告诉队长，我要退婚！」
我从未见过这样愤怒的楚云华，任由我怎么解释道歉，他都不为所动。
看着惊恐的我哭泣，他甚至没留给我一个眼神，转身就掀开门帘走了。
楚云华果然闹去了生产队那里，但队长苦苦相劝，说村民观念落后，要是退了婚，我一个女孩子只怕没了活路，这才最终作罢。
哪怕后来他似乎是认了命，和我有了夫妻之实。
但楚云华留在我身上的，除了粗暴和冰冷，没一丝爱意。
后来，我因为身子弱流产两次。
好不容易再次怀了身孕，楚云华却早已悄悄收拾好了包袱。
直到他上了火车，我才从大队长的嘴里知道。
楚云华，跟着其它知青一起回城了。
姨姨和姨夫骂我是个丧门星，害得他们的女儿和人私奔，现在连自己的男人都留不住。
我九死一生忍辱负重，才生下了这对双胞儿女。
兴许是后来楚云华高升，不知被谁扒出了这段荒唐往事，迫于流言蜚语，他才派人来乡下接回了我和孩子。
而和他一起迎接我的。
是他的青梅竹马，他心心念念的初恋，他的新妻子徐小茵。
2
「陈小兰！你之前明明答应替我结婚的，你为什么又要背叛我！」
「你爸妈死得早，这些年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我哪里对你不好了？」我进屋给表姐端水，她满眼都是怒火，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只不过上一世我为她的私奔计划守口如瓶，这次恰好不小心就在姨夫面前说漏了嘴。
怕自家女儿逃走，姨父直接将表姐锁在了屋里，哪怕今是婚礼，不把人交到楚云华的手里，他也是不放心的。
我勾起嘴角，眼神却麻木没有一丝波澜。
「正因为这样，我不能瞒着姨妈放你逃跑。」
「你不是很想嫁去城里吗？楚云华不也是很好的选择吗？」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戳中了心事，表姐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更加恼羞成怒了：
「......你懂个屁！」
「林医生家里可是军医，他爸爸有军衔的！楚云华就一个城里来的穷小子罢了，真有本事还能来咱们这破地方队吗？」
我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那倒是怪楚云华太低调了。
上一世进城后我才知道，楚云飞的爸爸是大学教授，妈妈是政府职员，他自己也是正经名牌大学毕业的，纯属感情失意才自己报名下乡。
而表姐的相好林飞，两人私奔一年后才发现，对方家里本不是什么军医，他爸爸甚至还是劳改犯。
不仅如此，连女朋友都不止表姐一个。
好容易逃离了回家的表姐，正碰到楚云华派来的人到乡下找我。
她只道是我和楚云华感情深，要进城享福了。
心态崩溃的表姐一改逃婚时求我的楚楚可怜，站在村口大骂我不要脸，抢了她的未婚夫。
甚至在我去了城里后，偷偷去学校接走我的女儿，想将孩子卖给人贩子。
我怒极去找她，她却一脸不在乎：
「陈小兰，你最好把你这两个看好了，小心下次见到的就是个死孩子！」
别的倒也算了，可我幼年丧父丧母，平生最恨人用亲人的命来要挟。
我将孩子托给放心的大娘照顾，自己没每夜跟踪了表姐三个月。
那，我带着生产队长、村支书，还有十几个最爱传闲话的乡亲，将表姐和她的姘头捉奸在床。
那是她工作学校的主任，是个有妇之夫，他老婆是队里出了名的母老虎。
两个月后，精神崩溃的表姐在一个夜里投了河。
......
「好好期待你的婚礼吧。」
我冷笑一声，不顾表姐的哀求和怒骂，转身离开。
3
「小楚啊，有人找你，是镇上的车......」
唢呐鞭炮声里，生产队长急匆匆过来找楚云华。
可话还没说完，一辆解放汽车就疾驰而来。
车还没停稳，上面就跳下来一个穿白衬衣的男人。
「楚云华！你个畜生，几个月不见你他妈就莫名其妙要结婚了？」
「你对得起小茵吗？」
「我都说了，既然你俩情投意合，那我可以再给老人讲讲，想办法取消婚约！」
我抬眼看清这人，表情瞬间凝固了。
我认识他，却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认识。
上一世，我只知道结婚那有人来找过楚云华，却并不知道是谁。
眼前的男人叫秦川，是楚云华和徐小茵的发小，更是徐家定给徐小茵的未婚夫。
说来也可笑，当年楚云华回城里后，很快就和已经结婚的徐小茵暗里私通。
知道真相的秦川却也没有为难，只是很快和徐小茵离了婚。
我之所以认识他，也是因为他特意找过我一次，劝我远离楚云华。
只是当年我身无分文，更在城里举目无亲，为了两个孩子我只得忍辱负重，又如何轻易离开楚云华呢？
「怎么是你......别闹了，你们都已经订婚了，我结不结婚，和你们无关。」
「......你难道是为了赌气才定下这门荒唐的婚事？」
面对好友的责问，楚云华抿了抿嘴，却没回答。
我心里一阵苦笑。
我只以为自己替表姐嫁人已经足够可笑了。
没想到，楚云华当年突然上门提亲，更主要的原因竟是要和徐小茵赌气。
「哎哎哎，这位同志......今天是两位新人的大喜之，你这样可就有点不厚道了。」
眼看要起冲突，大队长赶紧招呼人上前拦住了秦川。
「楚云华，你这婚今是非结不可？」
楚云华的眼神朝新房里下意识瞥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冰冷的脸上竟一瞬间浮出了几丝暖意。
难道......他心里真的对表姐有几分情义？
「是，我自己提的亲，我当然不可能临阵逃婚。」
看着楚云华一副倔驴般的表情，秦川气极反笑：
「好好好，是我打扰你的喜事了，你开开心心结你的婚，就当没我这个兄弟！」
秦川一把甩开大队长拦住他的手，怒气冲冲挤过人群离开了。
我犹豫了一下，躲着人群，也偷偷跟了上去。
4
「你是女方亲戚吗？那你最好赶紧回去劝劝，楚云华的心本不在这里，结婚了也是徒增烦恼。」
看到我跟了过去，秦川只以为我也是看热闹的人，面带嘲讽地挥了挥手想让我赶紧离开。
上一世，我被楚云华害了一生。
我本不想多惹事端，但想到那时秦川特意找到我提醒我早些离开，我又迈不开想回头的脚步了。
这是我那悲惨一生里，唯一试图拉我出泥潭的人了。
而他又何尝不是其中的受害者呢？
「不，我是想来提醒你，徐小茵也不是什么好人。就算是有婚约，趁着还没结婚，及时止损吧。」
秦川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你怎么知道？楚云华跟你讲的？」
我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上一世我去城里时，徐小茵身边带着一个男孩。
邻居说这是徐小茵和前夫的儿子，可孩子越长大，就长得越像楚云华。
楚云华对他的态度更是亲昵非常，和对我的一双儿女简直云泥之别。
算算时间，那时候的楚云华还没跟着队伍回城呢。
原来在更早的时间，他就已经出轨了。
我不免也有些同情地看看秦川：
「我不多说了，免得你认为我在挑拨离间，但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俩到底是什么货色，我想你心里有数。」
我没资格再去介入他人因果，能提醒几句，已经是报答上一世他的好意了。
我转身离开，可没想到秦川一把按住了我的肩膀：
「别走啊，你怎么一副和他俩很熟的样子？你到底是谁！」
「我......」
我有些不耐烦，还没来得及甩开胳膊，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倏尔响起。
「秦川你在什么！和女同志在这里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楚云华不知何时过来了。
我忍住心里的烦闷，用力抽回了被秦川按住的手臂，回头看了眼他：
「表姐夫，时间快到了，你还不赶紧回去结婚吗。」
楚云华却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彻底呆住了。
他睁大了双眼，语气甚至惊讶得有些破音。
「......小、小兰？」
「不对......不对！和我结婚的人不应该是你吗？」
第2章 2
5
楚云华的一句话，让空气瞬间凝结了几秒钟。
我看了他一眼，那脸上的惊诧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轻笑一声：
「表姐夫，你忘了是你自己上门和表姐提的婚约吗，怎么能连自己的新娘子都搞错呢。」
楚云华看看我，又看了看那敲锣打鼓热闹的人群，脸色阴晴不定。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楚云华似是急了，白净的脸上瞬间泛了红。他大步上前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急吼吼的：
「你表姐不是有男朋友吗？你骗我的对不对？」
「那婚房里本没有新娘子，是不是！」
他的声音太大，以至于都穿透唢呐声引起了不远处一些人的注意。
「云华，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姨妈黑着脸小跑着赶过来，用力拍掉楚云华抓着我的手。
「这都要结婚了，你和小兰拉拉扯扯算什么？你要是现在后悔了，我们陈家也不是好惹的！」
楚云华看着逐渐围过来的乡亲，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似乎都在颤抖。
「这婚礼......」
他小声说着，目光移向我。
姨妈狠狠朝我翻了个白眼：
「是不是这个贱妮子勾引你？可真够不要脸的，我丑化说在前头，是你自己提出来要和我家秀珍结婚的，现在要是想反悔，你这是让我们闺女当场死在你面前！」
围观的乡亲也跟着凑热闹：
「我说小楚啊，要是想后悔应该早点说，现在让人家女孩子还怎么做人。」
「是啊是啊，大家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真的是......」
......
楚云华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都被这些声音淹没了。
我躲在人群后，看着楚云华像一只木讷的木偶，被簇拥着走向了婚礼。
我刚准备离开，姨妈的手像钳子一样狠狠扼住了我的脖子：
「陈小兰，我是看你可怜才让你一直住家里的，你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老娘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常年力气活，这一下掐得我头脑发晕，竟没能挣脱。
忽地，一只手用力掰开了姨妈的手，一个身影挡在了我的面前：
「这位女同志可没做什么，你是她亲戚吧，怎么上来就没头没脸冤枉好人？」
我赶紧用力呼吸了几口，竟然是秦川挺身相助。
姨妈打量了几眼秦川，翻了个白眼这才作罢：
「一天天的倒是会勾搭男人，行了，婚礼快开始了，赶紧去帮忙招呼客人。」
看着姨妈走远，我摇摇头向秦川道谢：
「多谢你帮忙。」
「哎，举手之劳，你还没给我说完呢，你为什么劝我解除婚约？楚云华都给你说过什么？」
看着秦川还是一副想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样子，我赶紧摆摆手，快步离开了。
这一世，我总算是跳出了楚云华这个泥潭，再也不想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了。
6
第二一早，恰好队里有几只羊生病了，我从小养牛养羊，又和村里的老兽医学过点，就跟着大队长走了。
治完了这几只，隔壁生产队的母牛难产，又把我喊了过去，于是折腾了四五天才回了家。
赶巧了，刚好赶上了老村长的七十大寿。
他在村子里德高望重，家家户户都受过他不少照拂，当年我爹娘生病的时候，也是老村长四处帮我联系卫生所和药物，我一直很感激他。
我拎着礼物走进村长家，远远就看见楚云华和表姐坐在主桌旁。
表姐穿着件红格子外套，头发梳得油亮。
楚云华还是结婚时那身衣服，只是前那朵刺眼的大红花不见了。
他正低头喝茶，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我本想绕开走，却被老村长叫住：「小兰！快来，就等你了！」
满场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在老村长身边坐下。
饭吃到一半，表姐被几个婶子拉去说话。
楚云华忽然挪到我旁边的空位。
「小兰。」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这几天你去哪儿了？」
「治牲口。」我夹了块豆腐，没看他。
「嗯......我知道你一向很擅长这个。」
楚云华顿了顿：「那你想要去城里进修兽医课程吗？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做个真正的兽医。」
我筷子停了。
前世那些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当时我刚怀孕，听说不少知青都要返城了，就怯生生求他：
「云华，我听说城里有兽医培训班......我想去学。」
他正看报纸，头都没抬：「你一个乡下女人学什么？都怀孕了，留家里好好带孩子。」
「我可以晚上学，白天照顾孩子......」
他终于看我，眼神却冷得像冰。
我攥紧了衣角，喉咙发堵：「求你了，我也想去读读书......」
「陈小兰。」
他冷硬地直接打断我，把手里的报纸重重摔在桌上：
「劝你别没事找事。」
......
「小兰？」
楚云华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抬头看看他。
他眼神里有种奇怪的热切，那种热切是我从未见过的。
至少在前世，他从未这样看过我。
他又耐心地开口：
「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带你回城。我认识农学院的人，能送你去进修。」
「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吗？」
我心里那点疑云终于落实了。
楚云华啊，果然，你也回来了。
「不用了。」我放下筷子，声音平静，「我在村里挺好。」
他似乎没想到我这么说，有些无措：「为什么？你明明......」
「明明什么？」表姐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我们身后，一张脸拉得老长。
「云华，你跟我表妹说什么呢？聊得这么开心」
楚云华皱起眉头：
「没什么，随便聊聊罢了。」
表姐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聊到要带她去城里？那我呢？我才是你老婆，我也想去城里读书！」
「你还在小学教书，现在队里本就缺老师，你走了，学生怎么办？」
楚云华眉头皱得更紧了。
表姐气得脸通红：
「那陈小兰也不能走！她走了，队里牲口病了谁治？」
「队里有正经兽医。」
「你就是偏心！」表姐也顾不得什么丢不丢人了，尖声大叫起来：
「楚云华，你跟我结婚才几天，就惦记上我妹妹了？要不要脸！」
她吼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
老村长重重咳了几声：
「秀珍！说什么胡话！」
「我才没说胡话！」表姐眼泪当场飙出来。
「陈小兰就是个白眼狼！吃我家住我家，现在还勾引我男人！」
姨妈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贱蹄子！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这猛猛一巴掌，扇得我脸瞬间辣地疼。
我还没做出反应，楚云华嗖地一下站起来挡在我面前：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是我找小兰说话，跟她没关系！」
「哟，还护上了？」表姐冷笑。
「陈小兰，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爹娘已经收了村头王老五家的聘礼，下个月你就得嫁给他家傻儿子！」
我脑子里瞬间「嗡」的一声。
王老五家的傻儿子。
那个三十多岁还流口水、见女人就扑的傻子？
「你们收了多少钱？」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三头牛，一台电视机。」
姨妈扬着下巴，满脸得意。
「你要么能把钱赔给我们，要么，就得嫁！」
楚云华勃然大怒：「你们这是卖女儿！」
「云华，你现在是我老公，你向着外人？」表姐冷哼一声，「她吃我家十几年，也赚不上钱，不该报答一下？」
我看着姨妈家这一张张狰狞的脸，忽然想笑。
前世我为这个家当牛做马，换来的就是这样的下场。
「好。」
我全身都在颤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嫁。」
楚云华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震惊。
我朝他轻轻摇头。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知道姨妈一家的做派，我只能暂且妥协，再想办法。
7.
果然，我刚回家就被锁在了柴房。
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了一道缝递饭。
姨妈怕我逃跑，连裤腰带都给我抽走了。
柴房里堆着草和农具，房顶漏风，夜里寒风冷得刺骨。
我蜷在角落，盯着墙缝透进来的月光。
直到第三天夜里，门外传来开锁声。
我以为又是姨妈来骂人，却听见一个陌生的男声：
「陈小兰同志在吗？」
柴房门在同一时间被打开了。
秦川举着煤油灯站在门口，灯光映着他紧皱的眉和担忧的脸。
「怎么是你......」
我瞬间愣住。
「嗯......本来想找你说些事，结果就听说你要嫁人的事。」
他走进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你还好吗？还能走路吧。」
我点点头示意我都好：
秦川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
「先出去再说。」
我跟着他走出柴房。
院子里，姨妈姨夫和表姐都站着，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别以为是大队长领你来的就能......」
秦川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全是十元大钞。
「这是一千块。」
他直接打断了姨妈的话，把钱递过去：
「我要娶陈小兰。」
现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表姐先尖叫起来：
「你谁啊！哪里冒出来的人就说要娶我表妹？」
「秦川，楚云华的朋友。」
秦川语气异常平静：
「这一千块是聘礼，数倍于王家了吧？你们要是答应，钱拿走，人我带走。要是不答应......」
他顿了顿，眼神比夜色更寒几分：
「我就去公社举报你们买卖婚姻、非法拘禁。」
姨夫听到举报两个字，手抖了一下。
而姨妈盯着那摞钱，眼睛发直。
一千块......在这年头，够盖三间大瓦房了。
「你、你真要娶她？」姨妈咽了口唾沫。
「对。」
「那......那你得写个字据！」表姐也忍不住看了一眼那沓纸钞：「要是反悔，这钱可不退！」
秦川笑了，带着几分讽刺：「行。」
他直接从怀里掏出纸笔，就着煤油灯写了一份简单的婚书，签上名字。
姨妈抢过婚书看了看，又数了两遍钱，终于松了口：
「人你带走吧。」
秦川拉着我的手带我离开了陈家院子。
夜风很冷，但我手心里全是汗。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秦川才停下脚步。
「刚才那些话，你别当真。」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我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我说娶你只是权宜之计，都新社会了，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被推进火坑。」
月色很亮，秦川的眼睛也很亮。
他带着几丝轻松和释然对我笑笑：
「我和徐小茵解除婚约了。我想明白了，我不想被一桩错误的婚姻绑一辈子。」
我静静听着。
「至于你......」他看我。
「你上次提醒我，算是救了我一次。我现在帮你，也算还你人情。」
「我们不用真的结婚，但你现在也无处可去了吧？我带你去城里。」
我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你要带我去城里？」
「对。我有个朋友在农学院当老师，能帮你联系兽医培训班，然后考进农学院继续进修。」
他顿了顿：
「你不用有负担，这些事对我来说真的不算难，那些钱也不至于对我造成什么压力。」
我看着他，心里莫名翻上一股酸涩的暖流。
这个在前世唯一向我伸出过手的男人，这一世又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出现了。
「其实我只是顺嘴提醒你一句，你不用帮我至此的。」
我声音有些沙哑。
秦川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被困住的人。我知道想挣脱是什么感觉。」
月光落在他肩上。我忽然想起前世他找到我时说的话：
「陈小兰，离开楚云华吧。他不值得。」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好。我跟你走。」
8.
进城的手续比想象中顺利。
秦川办事利落，三天后就弄好了介绍信和临时户口。
一整夜的火车后，我又一次来到了城里。
我顺利进了农学院的短期兽医培训班，就住在学校宿舍。
课程从基础的解剖学开始。
我底子差，但胜在实践经验多。
乡下那些年，我给牛接生、给羊治病，生产队的兽医传授我经验，我积累的都是实打实的手艺。
晚上我在图书馆补习文化课，秦川偶尔会来给我送夜宵。
「别太拼了，我看了你的成绩，已经进步很多了。」
他把热包子推到我面前，笑了笑：「身体才是本钱。」
「时间不够。」我摇摇头，继续翻着课本，「我得赶上进度。」
秦川坐在我身边，看了一会儿我的笔记：
「你的字很好看。」
「谢谢，我娘小时候教我的，她读过书。」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秦川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楚云华回城了。」
我笔尖一顿。
「他调回原来的单位，还升了半级。」秦川语气平淡。
「而且......你表姐也跟着来了，闹着要他安排工作。」
我继续写字：「嗯。」
「你......不想知道他们的事？我总觉得，楚云华对你......」
「不想。」
秦川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比我想的还脆。」
我没说话。
前世那些痛太深了，深到我不想再浪费任何情绪在那些人身上。
我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抓住我唯一的机会，顺利考进农学院。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半个月后，楚云华找到了学校。
他站在教室门口，穿着挺括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网兜水果。
「小兰。」他拦住我，「我们能谈谈吗？」
我垂眼：「姐夫，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就五分钟。」
楚云华挡住我的路，眼神里有种固执的哀求，「求你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
我不想闹得太难看，也不想让同学说闲话，只好跟他走到楼梯拐角。
「你过得好吗？」他问。
「很好。」
「秦川他对你......」
「他对我很好，何况我们也只是朋友。」
我打断他，直直望向他，不再掩饰：
「楚云华，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他脸色白了白：「我知道......曾经是我对不起你。我欠你太多......」
「所以你现在想补偿？」我忍不住笑了，「不必了，我不需要。」
「小兰，我是真心的。」他声音越发急切：
「自从回到婚礼那天，我每天都在后悔，我从来都在怨天尤人，从未正视过你的痛苦，我想弥补......」
「那就离我远点。」我冷冷看着他，「这就是最好的弥补。」
他僵在那里，像被冻住了。
我转身要走，他却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如果我离婚呢？如果我娶你呢？」
我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用力甩开他，像甩掉什么脏东西。
「楚云华，你听清楚。」我一字一句说。
「就算全世界男人死光了，我也不会再看你一眼。」
楚云华像是瞬间石化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瞳孔在剧烈地颤抖。
就在这时候，秦川从楼梯口走过来。
他看了眼楚云华，先是愣了几秒，就自然地站到我身边：「小兰，该吃饭了。」
楚云华盯着秦川搭在我肩上的手，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
秦川叹了口气：「按我对他的了解，他还会再来的。」
「来就来。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
秦川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脸颊似乎忽然红了：
「但我会一直在。」
9.
表姐突然找上门来，是我没料到的。
那天下着雨，她没打伞，就这样浑身湿透地站在宿舍楼下，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子。
「小兰......」
她看到我，一开口就哭了，「我在城里只有你这个亲人了，你得帮帮我。」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她带到门卫室，倒了杯热水。
「徐小茵那个贱人......」
表姐憔悴地握着杯子，手指发抖。
「她从一开始就找我的麻烦，找人顶了我的工作，还在单位里散播谣言，说我已经结婚了，还试图勾引单位的领导......现在所有人都在排挤我！出门买个菜邻居都要对我指指点点！」
我没说话。
「楚云华也不管我！」
提到自己老公，她哭得更凶了。
「他整天忙工作，回家就关在书房里......我跟他说话他完全把我当空气，那个女人还一直扰我，我真的要疯了......」
「所以呢？」我冷眼看着，「你想我怎么做？」
「......你和秦川关系好，能不能打听打听，徐小茵有什么弱点？」
听到表姐的话，我心里一跳。
沉默了片刻，我压低声音：
「我听说，她爸当高中校长这些年，收了不少黑钱。」
「好多学生家长给他送钱，他就把高考名额暗箱作......」
表姐的表情从绝望瞬间变得惊讶和兴奋：
「你有证据吗？」
我笑了笑：
「只要这件事被传播出去，自然有人替你查证据，但就要看有没有人敢传。」
前世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那时候我住在楚云华和徐小茵家里，多少都听到了些龌龊事。
我想起那些哭着离开学校的农村学生，想起他们父母绝望的脸。
想起徐小茵穿着崭新呢子大衣，挽着楚云华的手，笑盈盈说：
「那些乡下孩子，读再多书有什么用？」
我恨得依旧指甲深深陷进手心里。
表姐声音陡然激动了起来：
「之前有个队的知青当过我同事，现在他就在报社，这是个嫉恶如仇的人，他一定会帮我的！」
「那就努力把事情闹大。大到让徐家压不住。」
我看了眼表姐，第一次对着她真心实意笑了出来。
一周后，报道登出来了。
就在省报第二版，标题醒目：
《教育公平何在？某校长被曝收贿纵高考名额》。
虽然没点名，但A城就这么大，圈内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报纸上市当天就被紧急回收，但已经晚了。
这让人愤怒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开。
高考重开没多久，想高考的考生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大家都痛恨死了特权主义。
一旦有人开了第一枪，那些被顶替的学生联合起来，举着横幅去教育局门口静坐。
家长们哭着控诉，媒体蜂拥而至。
上面领导很快也听说了这件事，火速成立了调查组。
表姐兴冲冲来找我：「徐小茵她爸被停职了！听说还要立案调查！」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学生。
我知道，这件事才是刚刚开始。
徐家有胆子这么做，其中牵涉的，当然不会只有他一家。
果然，徐家开始垂死挣扎。
他们动用关系想压下去，但这次舆论太大了，不是徐家关系网就能解决的。
调查组顺藤摸瓜，竟然牵出了另一个人。
楚云华的母亲。
她在教育局工作多年，经手过不少招生审批。
调查发现，她曾多次为徐家开后门，甚至伪造过档案。
消息传开那天，楚云华冲到我宿舍楼下。
他胡子拉碴，眼睛血红，整个人憔悴得仿佛变了一个人：「陈小兰！是不是你的！」
我平静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举报信......那些材料......」他声音发颤，「只有你知道得那么清楚！」
「我知道什么？」我笑了。
「我知道你妈受贿？我知道徐家贪污？楚云华，如果你妈清清白白，怕什么调查？」
他张了张嘴，像被抽了力气，踉跄后退。
「是啊......都是我们的。」
他忽然哭了，又笑了。
「小兰，这都是我们的，我会有的......」
他又哭又笑，疯疯癫癫地走了。
我以为后续调查会很漫长，事情会渐渐趋于平静。
没想到三天之后，一条更大的新闻炸开了。
徐小茵在去检察院做笔录的路上，被一个学生家长拦住。
那人儿子连续三年被顶替，家里砸锅卖铁供孩子读书，他老婆甚至气得跳了楼。
怒气冲天的家长掏出刀，当街捅了徐小茵七刀。
徐小茵当场死亡。
徐父在审讯室听到消息，突发脑溢血。
徐母疯了，半夜拎着汽油桶，摸到了楚云华家。
那天楚云华值班不在。
只有表姐一个人在家睡觉。
大火烧了一夜。
消防队赶到时，房子已经烧塌了。
表姐的尸体在卧室床上，据说，只剩下了一坨焦炭。
楚云华听到消息赶了回来，冲进火场想救人，但毫无消防常识的他不幸被掉落的房梁砸中。
命保住了，可一双腿废了。
10.
高考放榜那天，我收到了农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全科优秀，总分第一。
没想到秦川比我还高兴，拿着通知书看了又看。
「我就知道你能行。」他盯着我，眼睛发亮。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多亏秦老师帮我补习文化课啊。」
这半年，秦川几乎成了我的专属家教。
他是正儿八经大学生，每一门课都能当我的辅导老师。
有时候学到深夜，我趴在桌上睡着，醒来发现身上还盖着他的外套。
我们谁都没提那份婚书。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陈小兰同志，我可以正式追求你吗？」
这次我没有犹豫，笑着点了点头。
很快，我们订婚了。
订婚仪式很简单，就在学校旁边的饭馆请了几个要好的同学。
秦川订了蛋糕，上面写着：「祝贺陈小兰同志新生」。
切蛋糕的时候，有同学起哄：「秦川，这么重要的子，你不说点什么？」
一向爽朗的秦川扭扭捏捏站起来，耳朵有点红。
结巴了半晌，他才开口：
「我第一次见小兰，是在生产队里里。」他看着我，眼睛熠熠生辉。
「那时候她被人欺负，但眼睛里有股劲儿，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我当时就想，这个姑娘不该被困在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后来我经常想，幸好那天我去了。幸好我多管了闲事。」
「我不知道小兰曾经发生过什么，她不想说，我不想问，但都不重要了。」
同学们鼓掌。我低着头，眼眶发热。
「小兰。」他叫着我名字，「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全新的陈小兰。」
「你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妻子，你只是你自己。」
他坚定地朝我伸出手。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很暖。
婚礼前，秦川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楚云华？」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楚云华住在城郊的疗养院。
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坐在轮椅上，对着窗户发呆。
听到声音，他慢慢转过头。
才不到一年，他老了十岁。
鬓角有了白发，以前沉静坚毅的目光变得空洞。
看到我，他无神的瞳孔瞬间缩了缩。
「小兰......」他声音嘶哑。
「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
「谢谢。」
空气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飞过。
「我梦到过很多次......」他忽然说，「梦到你死的时候，我跪在你床边哭。」
「你说你恨我。」
「我现在知道了，你确实该恨我。」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
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我活该......我真的活该......」
我没有说话。
秦川轻轻握住我的手。
「走吧。」
转身时，楚云华忽然喊住我：「小兰！」
我停住脚步。
「如果有下辈子......」他哭着说，「我一定好好对你......我一定......」
「没有下辈子了。」我打断他，「楚云华，我们两清了。」
走出疗养院，阳光正好。
秦川没有追问楚云华的话，只是问我：「真的放下了？」
我想了想，点头。
「不是原谅。是算了。」
那些恨太沉重了，背了这么久，该放下了。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鹅追得满院子跑的下午。
如果那时候我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我还会对那个挡在我面前的少年心动吗？
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了。
那个傻姑娘已经死在前世了。
现在的我，有崭新的路要走。
「秦川。」
「嗯？」
「谢谢你拉我出来。」
他笑了，笑容在阳光下很明亮。
「也谢谢你，在我迷茫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我们并肩走向车站。
远处的山绿意盎然，像一片崭新的海。
而我终于，可以开始漂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