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年前苏家获罪,满门将倾。
父亲为求一线生机,将我嫁入永宁侯府,做了世子裴昱的正妻。
联姻而已,我本不敢奢求真心。
可裴昱待我好,好到我忘了自己不过是一颗棋子。
他为我挡过刺客的刀,在大雪天替我暖过手.
他说:“清婉,能娶你,是我裴昱此生最大的幸事。”
我信了。
直到他的表妹沈芷柔回了侯府。
她来的那天,裴昱笑了一整。
那种笑,我从未见过。
从那天起,我的夫君,开始一步一步,亲手将我送上了死路。
而我直到被绑上火刑柱的那一刻。
才终于看清。
他的好,从来就不是给我的。
1
“你就这么容不下她?”
裴昱摔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灯下缝他的冬衣。
他眼底通红,手里攥着一支碎成两截的白玉簪。
我认得那支簪子。
是他亡母留下的遗物,平锁在书房暗格里,他连我都不许碰。
“不是我弄的。”
“不是你?”
他冷笑,将碎簪摔在桌面上。
“芷柔亲眼看见你进了书房,你还想抵赖?”
我放下针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我今一整天都在房里缝你的衣裳,没踏出院门半步。”
“你可以问任何一个下人。”
他没有要问的意思。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他捏了捏眉心,语气稍缓但结论不变。
“可她是我嫡亲的表妹,父母双亡,孤身一人投奔到这里。”
“你是做嫂嫂的,就不能大度一些?”
我盯着桌上那截断簪。
“所以你的意思是,无论是不是我做的,错都在我?”
他不说话了。
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半晌,他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
“我去看看芷柔,她被吓到了。”
门被带上。
西院的灯亮了一整夜,他没有回来。
我坐在冷了一半的床榻上,把缝了一半的冬衣叠好,放在枕边。
针脚细密整齐,是我一针一线缝的。
他没有看一眼。
第二,天刚亮,裴昱回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
看见我手上被断簪割破的伤口,他皱了皱眉,伸手拉过去看。
“怎么弄的?”
我没回答。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瓶药膏,蹲下来仔细替我涂。
动作很轻,像以前一样轻。
“昨是我态度不好。”
他声音压得很低。
“但芷柔确实身世可怜,你多担待些。”
我看着他低头涂药的侧脸。
眉眼温润,下颌微紧。
还是那个裴昱。
“好。”我说。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握了握我的手。
“还疼不疼?”
我摇摇头。
手不疼,心疼,但我没告诉他。
那天夜里他留在了正房,像从前一样搂着我入睡。
膛贴着我的后背,带着熟悉的温度。
我以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五后,我去花园查看新移栽的药草。
走到莲池边时,一声尖叫划破了午后的安静。
等我赶到的时候。
沈芷柔已经浑身湿透地被丫鬟从水里捞了上来。
裴昱不知从哪里冲过来。
跪在池边把芷柔裹进自己的外袍里。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在抖。
芷柔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牙齿打着颤。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然后她猛地缩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我没事.......”
她把脸埋进裴昱口,声音又轻又碎。
“嫂嫂不是故意的.......可能是我挡了嫂嫂的路.......”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裴昱缓缓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你把她推下去的?”
“我刚到。”
“嫂嫂别生气.......”
身后的芷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我不好,我不该住在西院,不该碍嫂嫂的眼,都是我的错.......”
2
她每一句话都在替我开脱。
而每一句话都在把刀往我身上扎。
我深吸一口气,直直看进裴昱的眼睛。
“裴昱,你信她还是信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池边的水声都变得刺耳。
“清婉。”
他的声音很平。
“不管是不是你做的,你去跟芷柔道个歉。”
我的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为什么?”
“她落了水,受了惊,你是嫂嫂,说句软话很难吗?”
不难,可凭什么?
我看了他很久,最后还是走到沈芷柔面前,弯了弯腰。
“对不起。”
沈芷柔连忙来扶我,满脸惶恐。
“嫂嫂别这样,是我不好.......”
她扶我起来的时候,手指在我手腕上轻轻捏了一下。
力道不大。
但那不是善意,是得逞。
当晚,我路过西院角门,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芷柔的贴身丫鬟秋月。
“姑娘,今做得天衣无缝,世子完全信了。”
然后是芷柔的声音,和白天判若两人。
“本来就不难。”
她轻笑一声。
“苏清婉在这府里基浅,摆弄她跟摆弄个泥人似的。”
我站在门外,手按在墙上,指尖冰凉。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记住了每一个字。
第二天,我把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裴昱。
他听完之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在外面偷听别人说话?”
“我是在告诉你,她在算计我。”
“清婉。”
他放下手中的公文,抬起头。
“芷柔是什么性子我从小看到大,她不是那种人。”
“你是不是对她成见太深,什么都疑心?”
我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从小看到大,你就了解她?”
“你跟我同床共枕三年,你了解我吗?”
他的目光沉了一下。
“你非要这么闹?”
闹,他说的是闹。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力气忽然就散了。
“好,是我在闹。”
我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沈芷柔来侯府的第三个月。
老夫人开始试探我。
“清婉啊,芷柔这孩子无依无靠,昱儿又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当晚我问裴昱。
“你要纳她?”
他拧眉。
“谁跟你说的?”
“你就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清婉,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谁都代替不了你。”
每个字都很认真,可他没有说不纳。
我忽然就笑了。
“裴昱,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他不说话。
“我最怕你对我好。”
我看着他。
“因为你每对我好一次,我就要摔一次,摔得越来越重,也越来越疼。”
他伸手过来想握我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躲,因为我已经麻了。
那夜他又搂着我入睡。
怀抱依旧是暖的。
我整夜没有合眼。
侯府的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先是裴昱被人弹劾,说他在边境军饷上中饱私囊。
紧接着老侯爷旧疾暴发,卧床不起。
府中仆役接二连三地病倒,厨房走水,马厩的马匹无故暴毙。
短短半个月,偌大侯府摇摇欲坠。
3
裴昱的眉头再没松开过。
我替他打理府中一切琐碎。
熬药、对账、安抚下人、调配物资。
每天只睡一个多时辰。
有一夜他从书房回来,看见我趴在桌案上睡着了,手边是一摞算了一半的账册。
他把我抱上床,盖好被子。
我半梦半醒间,听到他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清婉,对不起。”
那三个字像一细针,扎在心尖上。
不是很疼,但很酸。
我想,也许他终于看到我了。
也许一切还来得及。
第二天,沈芷柔领了一个人进了侯府。
那人身披灰色僧袍,自称慧明法师。
说是云游途经此地,观侯府上方黑气笼罩,特来点化相助。
老夫人病急乱投医,将他奉为座上宾。
我第一次见慧明时,他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像出家人看人,倒像屠夫看猪。
我心里一沉。
裴昱起初不信。
可慧明开了一副药方,老侯爷当夜便退了烧,隔已能下床。
又过两天,朝堂那边传来消息。
弹劾裴昱的折子被驳回了。
全府上下开始将慧明当神人供着。
而沈芷柔,殷勤地跟在慧明身旁,端茶递水,毕恭毕敬。
她在老夫人面前说:
“这位法师是有大本事的人,我们务必听他的话。”
老夫人连连点头。
我看着这一切,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可我说不出哪里不对。
或者说。
我说了也没有人会信。
七后,慧明在正堂设坛做法。
香烟弥漫,经幡猎猎。
全府上下跪了一地。
裴昱跪在最前面,我跪在他身旁,膝盖抵着冰凉的青砖。
慧明闭目良久,口中念了一串含混不清的经文。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目光直直地扎过来,落在我身上。
“找到了。”
所有人的视线汇聚过来。
“这位夫人,命带天煞孤星,与侯府气运相冲相克。”
“侯府近来的一切灾祸,弹劾、疾病、暴毙、走水,皆因她而起。”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她在一,侯府便一不得安宁。”
“若再不化解,侯府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满堂鸦雀无声。
我猛地转头看向裴昱。
他的脸白得像纸。
“如何化解?”
老夫人的声音在抖。
慧明双手合十,一字一顿:
“架柴焚煞,以命换运。”
“三之内,将此女以天火焚之,侯府方可转危为安。”
烧死我。
我以为我听错了。
可满堂没有一个人出声反对。
我扑过去抓住裴昱的袖子。
“裴昱!”
他被我拽得趔趄了一下。
我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攥到骨节发白。
“你不信他的,对不对?你告诉我,你不信!”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清婉.......”
沈芷柔走了过来。
她轻轻拉住裴昱的另一只手,泪眼朦胧。
“昱哥哥,法师救了父亲的命,替你化解了弹劾之祸,他不会害我们的。”
她顿了顿,哭腔更重了。
“嫂嫂若真的是灾星,留在府里,全家上下三百口人,都要跟着遭殃.......”
我盯着她的脸。
4
泪痕下面,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快的、极浅的弧度。
一闪即逝。
但我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可裴昱没有看见,他从来都看不见。
他缓缓抽出了被我攥住的手。
“让我想想。”
接下来的三天,我被“请”进了柴房。
门外有两个家丁夜看守。
窗户被钉死了,送进来的饭菜是冷的。
第一天,我等。
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
他只是需要时间想清楚。
他对我那么好过。
他不可能真的让我死,不可能。
天亮了,他没有来。
天又黑了,还是没有来。
第二天,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我猛地抬头,进来的是沈芷柔。
她端了一碗白粥,蹲在我面前,笑意盈盈。
“嫂嫂,吃些东西吧。”
我看着她,她把碗放在地上。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人前温婉怯弱的笑,而是完完整整的、毫不遮掩的笑。
“嫂嫂,跟你说几件事,反正你也活不过明天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聊家常。
“那支白玉簪是我摔的。”
“莲池是我自己跳的。”
“耳坠是我让秋月塞进青杏铺盖里的。”
“慧明法师,也是我找来的。”
她歪了歪头,看着我。
“嫂嫂,你是不是很早就猜到了?”
我的指甲嵌进身下的泥地里。
“可猜到了又怎样呢?”
她站起来,垂眸看着我,眼神居高临下。
“你做了他三年的妻子,可你在他心里,从来就比不上我。”
她理了理袖口上的褶皱。
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嫂嫂放心,你走之后,我会替你照顾好昱哥哥的。”
第二天也过完了。
他还是没来。
第三天,天没亮,门被大力推开。
四个家丁架着我往外走。
我闻到了浓烈的柴草和松油的气味,院中央竖着一粗木柱。
柱子周围堆满了柴,码得整整齐齐,浇透了油脂。
老夫人坐在远处,闭着眼捻佛珠,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慧明站在石台前,双手合十,满脸慈悲。
侯府上下的人黑压压站了一片。
没有人敢看我。
沈芷柔站在人群当中,手帕捂着嘴,眼里含着泪。
演得真好。
我被推到了柱子前面。
粗麻绳一圈一圈缠上来,勒进手臂、腰、皮肉里。
脚下的柴堆很高。
油脂的气味涌进鼻腔,呛得我想呕。
人群最后面,裴昱来了。
他穿了一身玄色长袍,步子很慢。
眉目间是从未见过的疲惫。
他看见我被绑在柱子上的那一瞬间。
脚步停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
紧了,松了,又紧了。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但他没有走过来。
他站住了,就那么站在那里。
慧明朝他行了一礼。
“世子爷,时辰到了。”
裴昱闭上了眼睛。
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那就是默认。
火把被递到了慧明手中。
他将火把投进了柴堆,火舌从脚底炸开。
一点,一片,然后是铺天盖地。
热浪扑面而来。
皮肤上开始有灼烧的痛感。
我抬起头。
穿过翻涌的烟雾和扭曲的火光,我看见裴昱。
他还闭着眼,他不敢看我。
我忽然就笑了。
滚烫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不知道是泪还是被烤的血水。
我拼尽了这辈子所有的、最后的力气。
“裴昱!”
“若有来生,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2
5
火焰吞噬了我的裙摆。
皮肉灼烧的焦臭味冲进鼻腔。
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或者说,心里的疼把身上的疼盖住了。
裴昱睁开了眼,他终于睁开了眼。
可他没有动。
我看着他,火光在眼前扭曲翻涌,他的脸忽远忽近。
模糊了。
意识开始涣散,眼皮越来越沉。
突然一阵疾风裹挟着马蹄声,从府门外炸开。
“谁敢动她!”
紧接着是大门被撞开的巨响。
满院的人被这动静吓得齐齐后退。
我的意识已经只剩一线。
我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从马背上飞掠而下。
他直接冲进了火堆。
一刀斩断粗麻绳。
我的身体向前倒去,被一双手臂稳稳接住。
“清婉,是我。”
那个声音在我耳边,压得极低,却带着撕裂般的颤抖。
“萧珩来晚了。”
我在坠入黑暗前,脑海里闪过一个少年的脸。
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来时,在一辆马车里。
车厢晃晃悠悠,伤口每震一下都辣地疼。
双腿从膝盖以下缠满了白布,渗出褐色的药渍。
身旁坐着一个人。
他的手背上有大片烧伤,皮肉翻卷着,没有包扎。
他在看我。
目光不像裴昱那种温润的好看。
而是沉的、深的。
“醒了。”
他声音很平。
但我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捏得泛白。
“萧珩。”
我的声音沙哑。
他从旁边端过一碗药。
“先喝药,不许说话。”
他一手扶着我的后颈,一手把药碗送到我嘴边。
动作很稳,但碗沿在微微发抖。
我喝了药。
苦,苦到心里去了。
但比起过去三个月吞下去的东西,这点苦本不算什么。
“你怎么来了?”
“不让你说话。”
“萧珩。”
他抿了一下嘴。
“侯府的一切动向,从三年前你嫁过去那天起,我都知道。”
我愣住了。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车厢壁上某个点。
“沈芷柔和那个慧明是旧识,慧明是一个神棍,是沈芷柔许了重金,安排他入府。”
“老侯爷的病突然好转,是因为慧明在他饭食里掺了虎狼之药。”
“那种药短期内能压住病症,但三个月后药力反噬,人会死得更快。”
“弹劾的折子被驳回,和慧明没有任何关系。”
“沈芷柔不过是掐准了时机,把这个功劳揽到了慧明头上。”
他一条一条说。
语气很冷,像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案件。
但他搁在膝头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我安静地听完,没有哭,没有怒。
我只是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证据,你都有?”
“都有。”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
“我全都给了裴昱。”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我把你从火堆里抢出来之后。”
他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让人把那些东西当着满府上下的面,摔在了他脸上。”
萧珩带我去了城外的一处别院。
大夫来看过我的伤,说双腿烧伤严重,但骨头没事。
好好养着,能恢复,会留疤。
大夫说这句话的时候,萧珩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
但我听见门框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那天夜里,我发了高烧。
烧得迷迷糊糊。
梦里全是火,漫天的火。
6
我在火里喊裴昱。
柱子那头的人闭着眼,一动不动。
我猛地惊醒,满头冷汗。
萧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知道坐了多久。
他手里端着一碗温水。
看见我醒了,他没有问做了什么梦。
只是把水递过来。
“喝。”
我接过碗。
看见他手背上的烧伤已经包扎了,但有一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
“你的手......”
“不疼。”
他把翘起来的那角白布按了回去,把伤口遮起来,不想让我看见。
“睡吧,我在这里。”
我看着他。
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忘了?”
我摇头。
“我没有忘,只是不确定你还记得。”
他微微低下头。
半张脸落在烛光的暗处。
“那年你十三,跟着苏老爷进宫赴宫宴。”
我记得。
“我蹲在冷宫后面的墙底下,那天刚挨了大皇子的打,眼睛肿了一只,膝盖磕破了。”
我记得。
那个又瘦又脏的少年,蹲在枯死的槐树下面,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宫里所有人都绕着冷宫走。
没人看他,没人把他当皇子。
因为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宫女。
一个已经死了的宫女。
“所有人走过去都当没看见我,你停下来了。”
他说的是事实。
我那时不知道他是谁。
我只是看到了一个受伤的、脏兮兮的少年。
我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替他擦了脸上的血。
又把藏着的桂花糕分了他一半。
“你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记得那句话。
“我说......你眼睛里有光,不该一直蹲在这里。”
他没吭声。
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苏清婉。”
他叫我的全名,字字清晰。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跟我说,我不该待在阴沟里。”
“你走之后我想了很久很久,我把你说的每个字都刻在了心里,一个字都没有忘。”
“第二年我去了边关,从一个马前小卒做起,一刀一刀地砍,一仗一仗地打。”
“塞外的风沙能把人眼睛割瞎,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睡过,中过箭,断过肋骨。”
“我活下来了,因为我想变成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三年前我拿到了西北大捷的军功,连升三级,回京受封。”
“我想去找你,可你已经嫁了。”
他的声音很平。
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情。
“嫁给了裴昱。”
烛火跳了一下。
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我没去找你,我就在京城待着,远远地看着。”
“我想着,他若是对你好,我就此生不见。”
他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裴昱那种温吞的、随时可以收回的温柔。
是烧了十年的、克制到了极点的、滚烫的东西。
“苏清婉,我萧珩这辈子唯一怕的事,就是来不及。”
“今天差一炷香的时间,我就来不及了。”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把被子给我掖了掖。
7
“睡,明天还要换药。”
然后他转身坐回了椅子上,阖上眼睛。
坐得笔直,守在我身旁。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的侧影。
喉咙发酸,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我终于知道了,一个人真正想护你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不是事后涂药,不是嘴上说对不起。
是冲进火堆里,连犹豫都没有。
三后,裴昱来了。
他找到了别院,站在院门口。
他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像是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
我坐在院中的轮椅上。
腿伤未愈,还不能走路。
萧珩站在我身旁,右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裴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按刀的手。
然后他把目光移向我。
“清婉。”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没有说话。
他在三步外停住了。
不是不想走近。
是萧珩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我面前。
“说完就走。”
萧珩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裴昱攥了攥拳。
他没有看萧珩,目光越过萧珩的肩膀,死死落在我身上。
“我全部都知道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叠东西。
信件,供词,画押的证言。
他的手在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
“一切,都是她算计的......”
他说到最后,膝盖弯了。
他跪下了。
裴昱,永宁侯府世子,当朝正三品昭勇将军,直挺挺地跪在了泥地里。
“清婉,我错了。”
我看着他。
面前跪着的这个男人,曾经是我全部的指望。
我拼了命想要抓住的人。
三年里我小心翼翼地讨好、退让、忍耐。
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他总会看见我。
可他永远看不见。
直到别人把证据摔在他脸上。
“裴昱。”
我的嗓子还是哑的。
“你跪下有什么用?”
他猛地抬头。
“你现在跪在这里,是因为你查清了证据,知道我是冤枉的。”
“可如果萧珩没来呢?如果没有这些证据呢?如果你永远不知道真相呢?”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
“你还是会觉得你做得对......为了侯府,牺牲我,合情合理。”
“就像你觉得,为了安抚芷柔,委屈我,也合情合理。”
“裴昱,从头到尾,你不是不辨是非,你只是把我排在了最后面。”
我深吸了一口气,伤口扯得疼。
我不管了。
“你知道我被关在柴房那三天,想的最多的是什么吗?”
他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摇头。
“我在等你,我等了三天。”
“我告诉自己,他一定会来,他不会不管我。”
“三天,你没有来过一次。”
“可她去了。”
“她站在我面前,把所有真相说给我听,每一句话,说得清清楚楚。”
“因为她知道,你不会来,她比我更了解你。”
裴昱的肩膀在抖。
“清婉......”
“她也比我更了解你的好。”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的好,是事后的好,是闯完祸再来哄的好,是把我推下悬崖再递一绳子的好。”
“裴昱,三年了,我累了。”
8
他猛地扑过来想抓我的手。
“清婉!我会改......”
萧珩一把将他的手臂格开。
动作不大,但力道极重。
裴昱踉跄着退了半步。
他看向萧珩,眼底凶光一闪。
“她是我的妻子。”
萧珩没有退让。
“你说的是那个被你绑在柱子上、亲眼看着火烧起来、连名字都不敢应一声的妻子?”
裴昱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闭着眼......不是不敢应......我是......”
“你是什么?”
萧珩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是克制到了极点的怒。
“裴昱,你就是不敢。”
“你不敢当着全府的面承认你信错了人。”
“不敢得罪老太太,不敢违抗那个假和尚,你什么都不敢。”
“你唯一敢的,就是牺牲她。”
萧珩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裴昱的骨头里。
裴昱张着嘴,口剧烈起伏。
他想反驳,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全是事实。
“走吧。”
萧珩转过身,推着我的轮椅往院子里走。
“等等!”
裴昱的声音近乎嘶吼。
“清婉!你给我一个月!我会把沈芷柔、慧明都处理好......”
我没有回头。
“裴昱。”
我叫了他的名字,最后一次。
“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是我求了你三个月,你都不肯做的。”
“如今不是你良心发现了,是你没有别的选择了。”
院门在我身后关上,他的声音被隔在了门外。
我能听见他在外面,喊我的名字。
一遍一遍。
带着哽咽和颤抖。
我闭上眼,没有回应。
在别院养伤的子,很安静。
萧珩每天亲自替我换药。
纱布揭开的时候会扯到新长的肉,疼。
每次我脸色一变,他的手就会跟着顿一下。
比我自己还紧张。
有一回我疼得倒吸冷气,他脆停了手。
“我去叫大夫来。”
“你换得比大夫好。”
他的手僵了一瞬。
然后继续。
动作比之前更轻了,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给我熬药、做饭、推我到院子里晒太阳。
从不多说一句话,从不问我关于裴昱的任何事,从不提他自己的功劳。
他只是做,安安静静地做。
像一堵墙。
不声不响地挡在我和所有风雨之间。
有天傍晚我问他:
“你在边关那些年,苦不苦?”
他正劈柴,动作顿了一下。
“不苦。”
“骗人。”
他弯了弯嘴角。
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以来,见过的最浅最轻的笑。
“想到你的时候,就不苦了。”
他说完这句话,继续劈柴。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的背影。
宽肩窄腰,手臂上青筋暴起,一斧子下去,木桩劈成两半。
和十年前那个蹲在墙下、浑身是伤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从阴沟里爬出来了。
靠自己。
而我给了他的,不过是一块帕子,半块桂花糕,和一句话。
他还了我一条命。
裴昱没有放弃,他每天都来。
第一天,他带了我爱吃的桂花酥,在门口站了两个时辰,没有被放进来。
第二天,他带了一件新的披风,说天凉了怕我冷,萧珩让人收了东西,关了门。
第三天,他下了雨也来了,浑身湿透,在门外站到天黑。
第四天,他托人送进来一封信。
我没有打开。
第五天,他又送了一封。
我还是没有打开。
9
萧珩从来不涉我的决定。
他不说别见他,也不说见见也无妨。
他只是在裴昱来的时候,挡在院门口。
不说多余的话,不让一步。
第七天,裴昱跪在了院门外。
从清晨跪到落。
膝盖跪坏了,血渗透了裤腿,洇在青石板上。
我从窗子里看到了。
萧珩站在我身后。
“想见他,我推你出去。”
“不见。”
他没有问为什么。
但我知道他在等我自己说。
“萧珩,我不是心狠。”
“嗯。”
“我是怕。”
他沉默了。
“我怕我一看见他跪在那里,就又心软了。”
“我怕他再说一句对不起,我就又信了。”
“我已经信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以为是最后一次,每一次都告诉自己他会变的。”
“他每次伤完我就来哄,哄好了又伤,伤了再哄。”
萧珩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和我平视。
“那就不见。”
他的语气,不是安慰。
是承诺。
第十天,来的不是裴昱。
是他的贴身侍卫,送来了一只匣子。
萧珩打开看了一眼,递给我。
匣子里面是沈芷柔的认罪书,还有裴昱的亲笔信。
我这一次打开了。
信很长,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洇开了。
像是落了水,或者是眼泪。
他写了他查到的所有真相。
沈芷柔已经被押送官府,慧明被捉拿归案。
老夫人禁了足,因为她是帮凶。
他每天夜里都会梦见那场火。
他在梦里跑过去,跑得腿都断了,却怎么也到不了我面前。
他终于明白,三年来他做错了什么。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抖得几乎看不清......
“清婉,回来吧!这一次,我用命护你。”
我把信从头看到尾,一个字不落地看完了。
然后我把信放回了匣子里,合上。
萧珩看着我。
“怎么决定?”
我的手指抚过匣子的边缘。
“萧珩,他说用命护我。”
“嗯。”
“可当初我差点被烧死的时候,他的命在哪里?”
萧珩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答案我自己知道。
“一个人如果只有在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那他珍惜的不是你。”
“他珍惜的是拥有你这件事。”
“是他自己的良心,是他作为丈夫的脸面。”
我把匣子推回去。
“告诉他,不用再来了。”
一个月后。
我的腿伤好了大半,能拄着拐走路了。
疤留下了。
淡红色的,像爬在皮肤上的蜈蚣,很丑。
第一次看到自己腿上的疤时,我愣了很久。
萧珩刚好端药进来,看到我掀着裙摆发愣。
他把药碗搁在桌上,走过来。
蹲下来,还是那个姿势,和我平视。
“疼不疼?”
“不疼了,就是......丑。”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疤。
然后他抬起手,把自己手背上的包扎拆了。
底下的烧伤已经结痂了。
同样丑,同样狰狞。
“一样的。”
他说。
“从火里抢你的时候烧的。”
他语气平淡。
我看着他手背上的疤,鼻子一酸。
“萧珩,你后悔吗?”
“什么?”
“手毁了,拿刀不方便了吧。你可是靠这只手打出来的军功。”
他把手翻了个面,攥了攥拳,又松开。
“还能拿。”
他顿了顿。
“拿不了也不后悔。”
10
“我这双手,打仗也好,人也好,说到底,都是为了有一天能护住一个人。”
“护住了,手废了也值。”
他站起来。
“喝药,凉了。”
我端起碗。
喝了一口,还是苦。
但这次苦着苦着,有了一点回甘。
又过了半个月。
裴昱没有再来。
但我听说了他的消息。
他上书请辞了昭勇将军之职。
在府里闭门不出。
遣散了沈芷柔留下的所有丫鬟仆役。
把正院恢复成了我在时的模样。
我缝了一半的那件冬衣,他找了出来,放在枕边。
每天晚上抱着睡。
别人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很好。
萧珩在旁边擦刀。
他没有抬头,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不心疼?”
他忽然问了一句。
“心疼。”
他擦刀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但心疼和想回去不是一回事。”
我说。
“我心疼他,就像心疼一场做了三年的梦,梦里的人对我很好,可醒了就是醒了。”
“再躺回去,做的只会是噩梦。”
他“嗯”了一声,把刀回鞘里。
站起来。
“晒够了没有?”
“再晒一会儿。”
“晒多了头疼。”
“你怎么跟老妈子似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
“进去吧,我给你煮碗面。”
“什么面?”
“你爱吃什么面?”
我想了想。
“阳春面。”
“加个蛋?”
“加两个。”
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清婉。”
“嘛?”
“没事,就想叫你一声。”
他进了厨房。
我坐在院子里,阳光落在身上。
暖洋洋。
我没有回侯府。
裴昱递了和离书,我签了。
他派人送来了我全部的嫁妆,一样不少。
还多了一样东西。
是他母亲留给儿媳的那串南珠手链,他在上面系了一条红绳,打了一个死结。
附了一张纸条,只有四个字。
“此生有愧。”
我收了手链,因为那是他母亲的心意。
纸条我烧了。
萧珩被封了亲王。
圣上说他西北战功卓著,又平了江州的匪患,配得上这个爵位。
他上书请旨迎娶苏清婉。
满朝哗然。
一个亲王,娶一个和离过的女人。
萧珩穿着亲王的蟒袍站在大殿上。
面对群臣的议论纷纷,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在冷宫墙下的时候,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看我一眼。”
“她看了。”
“这天底下谁都配不上她,包括我。”
“但我会用余生去努力。”
大殿安静了。
圣上准了。
成婚那天,十里红妆。
比三年前那场盛大十倍。
萧珩亲自来接我。
没有骑马,走着来的。
从王府到别院,十二里路,步行。
他说:
“当年你走到冷宫来看我,也是走着来的。”
我坐在花轿里,掀开一角帘子。
看见他走在前面,背脊挺直。
大红喜袍在风中翻飞。
手背上的疤痕露在袖子外面。
丑。
但我看着看着,就哭了。
这一次的泪,是甜的。
盖头掀开的时候,萧珩看着我。
那双曾经写满阴暗和绝望的眼睛,此刻安安静静,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他说:
“苏清婉,我等了你十年。”
我说:“萧珩,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他弯了弯嘴角。
笑得很轻。
和从前一样轻。
但这一次,他的眼底全是光。
后来我听说,成婚那,裴昱一个人喝了一整夜的酒。
抱着那件缝了一半的冬衣,哭得像个孩子。
有人问他后不后悔。
他说了两个字。
“太迟。”
是太迟了。
不是他的好来得太迟。
是他学会相信的这一天,来得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