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孙女递给我了一封落款1980年的情书。
这份写着我名字的情书字迹工整,满纸炽热,和四十年前的如出一辙。
小孙女捧着信纸:
“,肯定是骗人的,哪有四十年前的信现在才到的?”
她攥着笔要替我回信:
“得好好骂骂这个装腔作势的骗子!”
我笑着说:“好啊,你帮写——
你最好死在十八岁,别来烦我!”
1
莉莉手里的笔尖一顿,眼睛瞪得溜圆:“,会不会太狠了?”
她把泛黄的信纸摊平:“你看这句‘初见你站在槐树下,月白衫子染着秋阳,发梢都泛着暖光’,多美呀!还有这句‘若能重回十八,定不会放开你的手’,多恳切啊!”
小姑娘鼓着腮帮子嘀咕:“就算是恶作剧,人家也费了不少心思,顶多是玩笑没个分寸,哪用得着说这么重的话咒他呀......”
我瞧着她认真替人辩解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眼角。
这孩子被家里护得好,耿直劲儿跟她爷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怎么就能确定,这信不是真的?”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莉莉呆在原地,嘴巴张得和眼睛一样圆,信纸掉在桌上。
她立马捡起来,翻来覆去地摩挲着纸面纹理,又对着窗外的天光仔细辨认字迹:“不可能啊,难道真有时光通道?”
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她脆挨着我坐下,拽着我的胳膊追问:
“,你这话啥意思?这信真是四十年前寄来的?那你为啥这么生气?他当年对你不好?”
我没接话,只是伸手拿起那张信纸。
四十年前的记忆像洪水一样席卷而来。
四十年了,我原以为记忆早已随岁月淡去,可此刻看着这些字,仍能想起那人落笔时的模样。
莉莉见我不说话,继续追问:“,是谁给你写的情书啊?同学?还是......前男友?”
“难道是爷爷?”她眼睛一亮,又很快摇头,“不对,爷爷对您好得很,字迹也跟这个不一样。”
我依旧不作声,只是望着信纸出神。
她又凑过来缠我:“,你当年是不是很喜欢他?不然怎么会记恨四十年?”
“喜欢?”我在心里默念,嘴角扯出一抹自嘲。
思绪飘回1980年的秋天,我十八岁,刚考上省城的师范大学。
报到那天,校园里挤满了人,我背着沉重的行李,在纵横交错的林荫道里迷了路。
就在我站在老槐树下手足无措时,一个穿白的确良衬衫的男生走了过来,衣角带着皂香。
“同学,是不是找不到报到的地方了?”
2.
我猛地一怔,脸颊像是被秋的暖阳烘透,害羞地报出了宿舍楼的名字。
生在山坳里的我,见惯了山间的粗粝与直白,从未遇过这般举止周正的人。
一颗心不受控地狂跳。
“这么巧,我是大二的赵卫东,就住你隔壁宿舍楼,我送你过去。”
他笑意落在眼底,不等我推辞,便自然地接过了我手里沉甸甸的木箱,动作利落又稳当。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反复说着“谢谢”。
自那天后,我便期盼能再与他相遇。
这份期盼竟很快实现。
三天后,我去校外的集体食堂做零工,竟真的瞥见了他的身影。
他身上套着蓝布工装,正垂着眼,仔细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与残羹,动作麻利。
这时,几个穿着花衬衫、模样流气的男生凑了过来,围着他出言不逊:
“没爹疼没娘爱的野种,也配来这儿活?”
赵卫东始终没抬头,只是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可那些人愈发得寸进尺,其中一个人伸手就推了他一把,嗤笑道:
“怎么?被说中痛处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看着他隐忍克制、不愿与人争执的模样,我一股火气瞬间从心底窜上头顶。
我打小在山里活,练出了一身蛮力,性子更是吃软不吃硬,最见不得有人这般欺辱老实人。
我几步冲过去挡在赵卫东身前,攥紧了拳头,怒目瞪着那几人:
“说话净点!凭本事挣钱,光明正大,比你们这些游手好闲的杂碎强百倍!”
那几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敢出面阻拦,愣了一瞬,随即被惹得火起:
“哪儿来的黄毛丫头,也敢管老子们的事?活腻歪了?”
一人扬手就想推我,我身形一侧灵巧躲开,反手顺势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着撞在旁边的餐桌,碗碟散落一地。
其余几人见状,立刻围了上来,我半点不怵,扎稳脚步摆出应战的姿态。
村里的半大小子们都不是我的对手,这些养尊处优的城里少爷,我更没放在眼里。
“赶紧滚!再在这儿闹事,我就去叫公安了!”
那几人被我的气势震慑住,又忌惮公安,只能撂下几句狠话,骂骂咧咧地溜走了。
我转过身,对上赵卫东的目光。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语气里满是担忧:
“你太冲动了,那些人都是混混,你这样会给你自己惹来麻烦的。”
“没事。”我对着他咧嘴一笑,眼底满是坦荡,“他们仗着人多欺负你,本就没道理,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
赵卫东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又真诚:“谢谢你。”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交集渐渐多了起来。
我慢慢知晓了他的身世。
他是父亲醉酒后留下的孩子,母亲生下他便狠心离去。
他在继母的冷脸与旁人的非议中长大,凭着一股韧劲考上大学,独自在省城打拼求学。
我空有一身力气,帮不上他学业与前程上的大忙,便只能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有人故意欺负他,我总是第一时间挡在他身前。
这般朝夕相伴,一晃便是两年。
待他临近毕业,见我总忙着打各种零工,他认真地说:
“林岚,你聪明又肯钻研,不该把大好时光耗在这些耗体力的零工上。”
他说,他毕业后想做生意,还说要带着我一起做。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挤出时间,专门给我讲解生意经。
从货源筛选、进货渠道,到定价策略、销售技巧,每一个细节都讲得细致入微,还把自己的专业书籍借给我,在重点内容上细细圈画,标注注解。
我学得格外用心,哪怕白天打工再累,晚上也会趴在灯下,一遍遍翻看那些书,认真做笔记,只盼着能尽快学会,能离他的世界再近一点,将来能真正帮上他的忙。
他毕业那天,我用攒了好久钱,特意买了一支钢笔。
“赵学长,恭喜你毕业!”我把钢笔递到他面前,脸颊泛着热。
他接过钢笔,目光落在我手上,动作忽然顿住。
那是前几为了护他,被人推搡时撞在墙角留下的淤青,青紫一片,还没完全消退。
他的眼里满是心疼,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心跳骤然失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沉默了许久,像是在酝酿着什么,而后轻声开口:
“林岚,和我在一起吧?”
我脸颊瞬间红透,连耳都烧了起来。
喜欢了他两年,守护了他两年,这句话,我在心里盼了无数个夜。
我眼含热泪,用力点了点头。
他一把将我拥入怀中。
在他的膛上,满心欢喜,却没看见,相拥时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哇!,这也太好磕了吧!”
莉莉眼里闪着光,满是憧憬,“你们这么互相珍惜,为什么最后还是分开了呀?”
我回过神,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旧信纸,脸上漾开一抹淡笑,语气里藏着几分岁月的沧桑:“因为人啊,总贪念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走着走着,就偏了方向。”
3.
莉莉皱着小脸,还想再追问些什么,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我抬手抚了抚她的头,语气带着几分温软的催促:
“天黑了,你该回去了,你爷爷要是回来见你没好好用功,又要念叨你了。”
“,你的故事才讲了一半呢!”莉莉满脸的不情愿。
“急什么,子还长,往后慢慢讲给你听。”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快些动身。
莉莉拗不过我,只好抓起书包出了门,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望了一眼桌上的旧信纸。
送走莉莉,屋子里只剩我一人。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过往,如水般席卷而来,只是时过境迁,心头早已没了当年的波澜,只剩几分淡淡的释然。
次,莉莉又揣着满心欢喜跑了过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又有一封信!”“难道这些信,真的是从四十年前寄过来的?也太神奇了吧!”
我看着她雀跃又疑惑的模样,眼底泛起笑意,伸手取出信封里的信纸。
字迹依旧是赵卫东的,只是笔锋比先前沉劲了不少,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历练。
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林岚,谢谢你陪我熬过最难的子,这枚戒指,等我生意稳定了,就给你戴上。”
寥寥数语,却瞬间将我的思绪拽回了他二十三岁那年。
那年我二十二岁,刚从师范大学毕业。
赵卫东比我早毕业一年,正一头扎进服装生意里,满心都是想做出一番模样。
我没听从父亲的劝告回村任教,而是铁了心跟着他,在城郊租了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子。
那里既是我们的安身之处,也是他临时的货品堆放点和经营摊位。
创业的起步阶段,难到超出了想象。
资金拮据,连像样的货架都买不起,人手只有我们两个,什么事都得自己做。
赵卫东几乎把自己泡在了生意里,常常忙到深夜才归,有时甚至就直接守在摊位上凑合一晚。
我们相处的时光越来越少。
他深夜归来时,我早已睡熟。
我清晨醒来时,他的身影早已消失。
每次他满身酒气地回到家,都会轻轻把我搂进怀里,声音带着疲惫却满是温柔:
“岚岚,委屈你跟着我吃苦了,等生意理顺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他待我依旧如初,哪怕我偶尔在打理货品、记账时出了差错,他也从不会责备,只会耐着性子教我改正,一点点帮我理清思路。
即便再忙,他也会挤出自如的空闲,接着教我生意上的门道,带我去批发市场比价选货,去街边的小店跑销售,把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我。
那时候的我,心里满是笃定,只要能守在他身边,陪着他一步步熬过去,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饴。
变故,是从我们一起去见一位供货商开始的。
那天赵卫东带我赴了饭局,饭桌上,那位供货商的目光看我的不怀好意,言语轻佻,让我浑身不自在。
饭局散后,那人找了赵卫东,开出条件,只要赵卫东肯让我陪他一晚,就给我们最优惠的供货价,还保证货源稳定。
赵卫东想都没想就当场拒绝,拉起我离开,全程脸色阴沉。
回家的路上,委屈和愤怒涌了上来,我忍不住红了眼眶,眼泪簌簌往下掉:
“我们只是想踏踏实实地做生意,凭什么要被人这样刁难?”
赵卫东停下脚步,把我紧紧搂进怀里:“岚岚,别难过,这种人的货,我们不碰也罢,就算生意做不下去,我也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那一刻,我更加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人。
可我万万没料到,一夜之间,我们原本的几家供货商纷纷断了货,就连之前联系好的几个零售客户,也突然变卦撤了单。
生意瞬间坠入谷底,堆积如山的货品卖不出去,钱袋也渐空瘪,几乎到了撑不下去的地步。
看着角落里堆得老高的存货,再想想赵卫东这些年的辛苦打拼。
越想,我心里的愧疚就越重,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
“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得罪他,生意也不会变成这样。”
赵卫东就那样安静地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一言不发。
他的神色晦暗不明,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是失望,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那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神情对我,让我心里莫名发慌。
第二天一早,赵卫东天不亮就出了门,一整天都杳无音信,连传呼机都始终无人应答。
我在家坐立难安,直到深夜,才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浑身透着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看到我却扯出一抹笑意:“岚岚,别担心,生意的事有转机了。”
我愣在原地,满心疑惑地望着他。
他没多解释,只说找到了一位愿意帮忙的朋友,对方不仅给了稳定的货源,还帮他对接了几个新的销售渠道,解了燃眉之急。
自那以后,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一步步走上了正轨。
我也在赵卫东的悉心引导下,慢慢收敛了骨子里的野性,学着沉稳处事,渐渐能独当一面,帮他分担不少压力。
我二十三岁生那天,赵卫东向我求了婚。
他用攒下的一笔小钱,买了一枚样式朴素的银戒指,单膝跪在我面前,眼神真挚又郑重:
“岚岚,我现在还给不了你锦衣玉食的子,但我向你保证,往后我一定会拼尽全力,让你过上好子,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真的好用心啊,看着好爱你呢!”
莉莉清脆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拉回,她托着腮,眼里满是羡慕。
我回过神,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爱不爱。”
莉莉笑着晃了晃身子,又指着桌上的信问:“那我们还要回信吗?”
我摇了摇头:“不必了。”
4.
但结婚后,子终究偏离了我的憧憬。
我们没有举办任何仪式,也见过父母。
赵卫东总说,生意刚有起色,离不开人。
后来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归家的脚步,也越发迟缓。
第一个结婚纪念,我守着一桌子凉透的菜,等他到后半夜。
他一身酒气,衣角还沾着陌生的香水味。
我忍着心口的酸涩问他,今天是什么子,他愣了一瞬,随即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
“忙晕头了,回头补你。”
到了第二年纪念,依旧是相似的场景。
他凌晨才踉跄着回来,浑身酒气地倒在沙发上,顷刻间便发出了鼾声。
钱包从他西装口袋里滑了出来。
我本无意窥探他的隐私,可看到他钱包里一个陌生女人的照片时,我的心像被针扎了。
照片右下角那两个娟秀的“娇娇”,是那样刺眼。
钱包夹层了,还有一张合影。
照片里,他们依偎在一间宽敞的公寓客厅里,女人挽着他的胳膊,两人笑得眉眼弯弯,刺眼得让我几乎睁不开眼。
这个女人我认识,孙曼娇——市里百货公司经理的独生女,家境优渥。
捏着钱包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冻得我四肢僵硬。
原来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源自这个女人。
原来当年我们的生意能起死回生、绝处逢生,背后竟是这样不堪的背叛。
可我想不通,既然早已动了心思,为何不脆和我分手,还要郑重其事地向我求婚?
为何要给我编织一场相守一生的美梦?
我的动作终究吵醒了他。
赵卫东睁开眼,看到我手里握着他的钱包,脸上没有半分被撞破的慌乱,反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语气淡漠:“还是被你发现了。”
“为什么?”我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眼眶通红,死死盯着他,“你求婚时说的那些话,说就算生意做不下去,也绝不会委屈我,全都是骗我的吗?”
“也不全是假的。”他缓缓站起身,眼底只剩裸的功利,“孙曼娇当初追我的时候,我确实为了你拒绝过她,可林岚,你好好想想,你能给我什么?我想要的成功,想要的社会地位,你都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更藏着几分决绝:“我累了,不想再被人戳着脊梁骨过子,我要往上爬,而孙曼娇,能给我想要的一切。”
我彻底崩溃了,歇斯底里地问他:“那我们这几年,算什么?既然你一心想往上爬,两年前为何不脆和我了断,还要耽误我?”
他用力甩开我的手,我踉跄着后退几步。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丢下一句冰冷的“你自己冷静冷静”,便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隔绝了我们之间最后一丝温度。
第二天,我在市报的财经版块,一眼就看到了赵卫东和孙曼娇的身影。
照片里,赵卫东身姿挺拔,孙曼娇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
两人被记者们簇拥着,笑容得体,俨然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像失了心智一般,疯了似的冲到公司,只想找他要一个说法。
可我刚靠近公司入口,就被两名保安拦住了去路。
孙曼娇瞥见了我,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缓步走过来:
“赵卫东没跟你说吗?他会和你离婚,你这么死缠烂打,该不会是精神出了问题?”
她的话音刚落,赵卫东就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我望着他,盼着他能说点什么。
可他只是冷冷地扫了我一眼,转头对保安吩咐道:“把她带走,她精神不太稳定,送她去精神病院,好好看管治疗。”
我不敢相信,拼命嘶吼着,试图推开来来拉我的人:“赵卫东,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忘恩负义!”
可他只是挽起孙曼娇的手,转身走进了公司。
最终,我被强行带走,送进了冰冷的精神病院。
“!他太坏了!简直就是个忘恩负义的渣男,就该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一切!”
莉莉带着哭腔,小小的身子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微微发抖。
她说着,一把抓起茶几上堆积如山的信纸,转身就要往垃圾桶里扔,
“这些破信,全是他的假惺惺,留着只会让人恶心,都扔了!”
那些署名赵卫东的情书,一连半个月,一封接一封地寄到家里。
整整六十六封,每一封都写满了当年的情愫。
就在莉莉攥着信纸,正要扔进垃圾桶的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了进来:
“扔什么?”
第2章 2
5
沉稳厚重的声线,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外出办事的老伴周建国回来了。
莉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跳,攥在手里的信纸险些脱手,慌忙往身后一藏,小脸涨得通红:
“没什么爷爷,就是些废纸,我正打算扔掉呢。”
周建国是退伍老兵,身上自带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威严,不说话时也透着股气场。
他扫了眼莉莉身后,没再多问,径直走到我身边坐下,自然地伸手握住了我微凉的指尖。
“傻丫头,”我笑着拍了拍莉莉,示意她放宽心,“这些事,你爷爷一清二楚。”
莉莉眼睛瞪得溜圆,满脸诧异,目光在我和周建国之间来回切换。
周建国缓缓点头,视线落在莉莉身后那叠泛黄的信纸的上,没有半分意外,只剩藏在眼底的心疼,混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
他语气温和地对莉莉说:“把信拿给爷爷看看。”
莉莉迟疑了几秒,还是乖乖把信纸递了过去。
周建国并未逐字细看,只是粗略翻了翻,便将信纸搁在茶几上,动作嫌恶得仿佛触碰什么污秽之物。
他轻轻叹了口气,一边摩挲着我的手背安抚,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真是晦气,阴魂不散,岚岚,别为这种人烦心。”
我反手握住他温暖燥的手掌,掌心的温度驱散了指尖的凉意。
“放心吧,我早不往心里去了,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如今再回想,倒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爱人四十年的陪伴,早已将当年那些尖锐的伤痛,磨得温润平和。
莉莉见我们神色坦然,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可小嘴依旧撅得老高,替我愤愤不平:
“可爷爷,那个坏人当年那么欺负,现在又莫名其妙寄这些旧情书来,肯定没安好心!”
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起来,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莉莉立刻起身,跑去门口查看是谁。
我坐在原地未动,目光无意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一道浅浅的疤痕映入眼帘,瞬间将思绪拉回了那段暗无天的时光。
那半年,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煎熬。
被赵卫东以“精神失常”为由,强行送进郊区那家私立精神病院后,我便如同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每周都要承受数次电休克治疗,强劲的电流穿过大脑的瞬间,意识便会彻底消散。
醒来后只剩剧烈的头痛、翻涌的恶心,还有混乱不堪的记忆,连自己是谁都要恍惚许久。
他们给我灌下各种副作用极强的药物,让我整昏沉无力,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滋生反抗的念头。
冰冷的隔离室,常常一待就是好几天,只有狭小的窗口能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
无边的寂静和深入骨髓的孤独,一点点吞噬着我的意志,几乎要将人疯。
我也曾哭喊过、挣扎过,一遍遍向医护人员证明自己清醒正常。
可换来的,却是更严苛的“治疗”和更严密的看管。
我以绝食反抗,他们就强行上鼻饲管,将流食灌进我的胃里。
我试图趁看守不注意逃跑,被抓回来后,便是加倍的药剂,让我瘫在床上动弹不得,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我无数次在深夜里辗转,想不通那个曾在我面前展露脆弱,承诺要给我一世安稳的男人,为何会变得如此冷酷绝情、面目可憎。
后来,有个护工故意跟我说。
我爸那个一辈子在山村里教书育人、性子要强了一辈子的老人,不知从哪儿得知了我的遭遇,千里迢迢赶了过来。
他在医院门口整整跪了一天一夜,反复哀求着要见我一面,却只得到一句“病人需要静养,拒绝探视”的冰冷答复,然后被保安粗暴地赶走。
听到这话时,我心如刀绞。
我曾是他最大的骄傲,是他逢人便夸赞的闺女,可如今,却成了让他放下尊严、受尽屈辱的累赘。
这样暗无天的子,我足足熬了半年。
半年后,孙曼莉出现在了隔离室里。
她穿着一身光鲜的呢子大衣,妆容精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形销骨立、头发枯黄的我,眼神里满是胜利者的傲慢与嘲弄,语气轻佻又刻薄。
她随手将一份离婚申请扔在我面前:
“签了它,你就能走了,我和赵卫东下个月就要办婚礼,你留在这里,实在太碍眼了。”
那一刻,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都化作了麻木。
我连抬头瞪她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颤抖着抬起手,在那份彻底击碎我所有幻想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眼泪,没有质问,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
当我爸终于被允许接我出院时,我早已没了人形。
那个一辈子没向任何困难低过头的老教师,看到我的模样,当场就红了眼眶,老泪纵横地冲过来,紧紧抱着我,声音哽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闺女,爸爸带你回家......”
6.
爸爸把我带回了那个我长大的小山村。
身体上的创伤在山野清风与安稳岁月里渐渐结痂愈合,可心底那道疤,却始终隐隐作痛,难以抹平。
赵卫东和孙曼莉的婚礼消息,彼时传遍了大街小巷,即便躲在闭塞的山村,也能从收音机里断断续续听到相关报道,字字句句都像针,扎着我尚未痊愈的心。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很快发现,即便退回这片故土,也依旧寸步难行。
想找份代课老师的差事补贴家用,次次都被莫名拒绝。
想摆个小摊做点小买卖,也总被人刻意刁难,处处碰壁。
后来才从村支书的旁敲侧击中得知,是赵卫东打了招呼,放话说我得罪了大人物,谁也不许帮我。
我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低低笑出声。
我确实犯了错,错就错在当年眼瞎心盲,把满腔赤诚都喂给了一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可我骨子里的那股野劲,从不肯轻易认输。
那一刻,心底翻涌的恨意,竟压过了对生活的绝望,支撑着我不肯倒下。
就这般浑浑噩噩、勉强度,转眼便是两年。
某天,家里的固定电话突然响起。
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的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内容更是字字刻在心上,至今都能一字不落地复述:
“岚岚,我知道你现在过得难,但我心里从来没放下过你,只是你如今的处境和身份,实在不适合站在我身边,孙家能给我的资源和地位,你给不了。你好好过子,别再折腾没用的,等我将来功成名就,彻底挣脱束缚,或许......我会回来找你,你等我。”
真让人作呕!
“!门口是个我不认识的爷爷!”
莉莉站在玄关处,探着头朝客厅喊了一声。
周建国无奈地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望了一眼,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随即抬手打开了房门。
赵卫东身着一件考究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站在门口。
岁月虽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浅不一的皱纹,却仍能看出年轻时俊朗的轮廓。
他的目光越过周建国,急切地落在他身后我身上,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愧疚,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贪婪。
“岚岚......我来了。”
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酝酿的温情,“我来找你了,兑现我当年的承诺。”
我活了六十岁,竟还能听到这么荒唐可笑的话。
周建国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指腹的力道透着隐忍的怒火。
“我还活着呢。”他的声音沉稳如洪钟,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你说这些话,合适吗?”
赵卫东脸上刻意维持的温情瞬间僵住,神色变得错愕。
他上下打量了周建国一番,语气不善地开口,带着久居高位的傲慢:“你是谁?”
“我是她老伴,周建国。”周建国的语气平淡,却透着深深占有欲与守护意味,“我们夫妻相守四十多年,她的子过得安稳舒心,还轮不到外人来手。”
赵卫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又羞又恼。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岚岚,他说的是真的?你......你早就跟别人再婚了?”
岚岚?
都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了,还好意思叫得这么亲昵,给谁听呢?
我从周建国身后探出头,看着他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我轻轻抽回被周建国握着的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卫东脸上,语气里没有波澜,却藏着刺骨的嘲讽:
“收起你这假仁假义的模样,看着就让人恶心。”
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他流泪崩溃的小姑娘。
恨意或许未消,但早已学会释怀。
可送上门来的羞辱,不怼回去岂不可惜?
“我不在意你的任何承诺,更不欢迎你来打扰我的安稳子,再说,我孙女都这么大了,你还来纠缠,未免太晦气。”
赵卫东急了,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要靠近我,却被周建国伸胳膊稳稳拦住。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脸上堆起愧疚的神情,试图辩解:“岚岚,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当年的事情,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眼神里满是不屑。
“真的是迫不得已!”
赵卫东急忙辩解,眼神里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恳求。
“你也知道孙曼莉骄纵蛮横,又仗着她家里的势力,恨你恨得发狂,我要是不顺着她的意思来,她指不定会怎么伤害你,我是在保护你啊!”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这是在跟我比谁更委屈,谁对我的伤害更深吗?
“孙曼莉针对我,处处给我使绊子,断我生路,这些我都记着。”
我收敛了笑容,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盯着他。
“可你别忘了,我身上那些能活下去的本事,全都是你教的!”
“是你手把手教我看货选品、核算成本,教我谈生意、拓渠道,带我跑遍各个批发市场和销售点,把你所有的商业经验都毫无保留地传给我,你比谁都了解我,比谁都清楚我的软肋在哪里,我的优势又是什么。”
我的声音渐渐提高,积压了四十年的情绪在这一刻稍稍宣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可最后呢?是你,亲手堵死了我所有的出路,把我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7.
“我想找份代课的差事谋生,你一句话,就让我无人敢用,我想摆个小摊勉强糊口,你又暗中施压刁难,断我所有活路,赵卫东,你知道吗?那些年,我是真的连喘气都觉得难!”
话音落时,眼底竟泛起热,险些就要老泪纵横。
可我心里清楚,那些该流的眼泪,早在精神病院的暗夜里、在山村的冷风中,就已经流了,只剩一片麻木后的平静。
“我爸,那个一辈子站在讲台上,骨头比谁都硬的老教师,为了见我一面,在精神病院门口整整跪了一天,被保安像赶乞丐似的赶走,他为我放下所有尊严、熬白了头发,我连一死了之的资格都没有,我不能再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过往,语气渐渐平缓:
“还好,在我快要撑不住、快要坠入深渊的时候,建国出现了。”
那年我失魂落魄地立在河边,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满身的绝望几乎要将自己淹没。
刚返乡探亲的周建国恰好途经,见我这副模样,以为我要寻短见,二话不说就冲过来紧紧拉住了我。
他没有追问缘由,只是沉默地陪在我身边,任我对着河水发呆、哽咽。
直到我情绪稍稍平复,才断断续续地把所有遭遇和盘托出。
他听完后,没有说半句多余的安慰,只掷地有声地告诉我:“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给你重新过子的机会。”
他真的兑现了承诺。
带着我逃离了那个被赵卫东势力渗透、连空气都压抑的小山村,去了他工作单位附近的小镇。
他帮我找安稳的活计,陪着我一点点驱散心底的阴霾,手把手教我重新拾起生活的勇气,把破碎的子一点点拼凑完整。
我转头看向身边的周建国,他的目光始终温柔而坚定地落在我身上,藏着四十多年不变的守护。
我伸出手,拍了拍他温热的手掌,这是我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周建国转身快步走进厨房。
片刻后,他手里握着一实木擀面杖走了出来,那是他当年亲手打磨制作的,质地坚硬,几十年都没舍得丢。
赵卫东见状,下意识后退一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随即又勾起一抹傲慢的嗤笑:
“你敢动手?你知道我如今是什么身份吗?”
“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周建国的语气冷得像冰,带着军人特有的凛冽气场,“像你这样忘恩负义、欺辱女人的畜生,就该打!”
说完,他扬起擀面杖就朝着赵卫东身上挥去。
赵卫东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踉跄着后退几步,年迈的身子骨像是要散架,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觉得浑身畅快。
从前不是没想过要讨回公道,可那时赵卫东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权势滔天,我们渺小如尘埃,本无力抗衡。
如今我们子过得安稳富足,他却主动送上门来,这顿打,是他欠我的,早该还了。
赵卫东彻底没了往的傲慢,只顾着狼狈躲闪,嘴里不停嘶吼:
“疯子!岚岚,快让他停下!”
我静静伫立在原地,望着他毫无体面的模样,脸上终于漾开一抹真正释然的笑:“赵卫东,你那所谓的真心,别说我不稀罕,就算是给狗,狗都不会要。”
周建国又打了几下,见赵卫东已然失去还手之力,只是蜷缩在地上死死护着头,才缓缓停了手,将擀面杖攥在手里,眼神依旧冰冷地盯着他。
赵卫东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头发凌乱不堪,昂贵的羊绒大衣皱成一团,脸上满是狼狈与难堪,嘴角还沾了些尘土。
他大口喘着粗气,抬眼看向我的时候,眼底只剩浓重的黯然与痛苦:“岚岚,孙曼莉......她已经不在了。”
我没有应声,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虽然无论他说什么,都再掀不起我心底的波澜。
“她三年前就走了。”
赵卫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岚岚,我们现在......我们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我知道我错了,错得彻底,错得无可救药,你告诉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只要能换你的原谅,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眶发酸,险些笑出眼泪。
重新开始?这三个字,真是我听过最荒唐的笑话。
我缓缓摇了摇头,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赵卫东,你想重新开始,可我那些年受过的苦、遭过的罪、碎过的心,些被你毁掉的时光,又能找谁补回来?”
8.
“当年你亲手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每一次的电休克治疗击穿大脑,那些让我整浑浑噩噩的药物侵蚀身心,还有那间冰冷刺骨、不见天的隔离室......”
“更别提我爸为了见我,在医院门口放下尊严下跪,被人像垃圾一样驱赶,我曾被到走投无路,连活着都觉得是煎熬,这些过往,你或许早已抛在脑后,但我,一刻都没忘。”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藏着四十年未散的寒意,字字清晰地砸在赵卫东心上:
“你要是真有半分诚意求原谅,那就把我当年受过的所有罪,一一尝遍。”
赵卫东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哆嗦着,张了好几次嘴,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剩满眼的恐慌与无措。
“滚。”我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嫌恶,“别再出现在我眼前,多看你一秒,都觉得脏了我的眼。”
周建国往前迈了一步,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眼神凌厉如刀,死死盯着赵卫东:
“听见了?赶紧滚,再磨蹭,我还打你。”
赵卫东望着我,眼底翻涌着不甘和痛苦,他动了动嘴唇,似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还是什么都咽了回去,踉跄着转过身,一步一沉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还忍不住回头望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藏着卸不下的悔恨,也藏着未断的痴缠。
周建国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狼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才反手带上房门。
他快步走到我身边,语气里满是担忧:“岚岚,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主动握住他温热的手,脸上漾开一抹轻松的笑:
“我真的没事,建国,都过去了。”
那些盘踞心底四十年的恩怨,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了断。
他牵着我坐回沙发,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我手里,手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抚:
“往后,再也没人能来打扰我们安稳过子了。”
我点点头,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心头一片澄澈平静。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四十年的爱恨纠缠,终是画上了句号。
子依旧循着安稳的轨迹前行,我和周建国每看看报纸、散散步,等着莉莉来看我们,一家三代其乐融融,岁月静好。
我原以为赵卫东经此一遭,定会彻底消失在我们的生活里,却没料到,几个月后的一天,邻居王大妈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跟我说:
“岚岚啊,跟你说个新鲜事,听说有个老头子,不知道哪弦搭错了,自己跑到郊区那家私立精神病院,非着医生给他做电休克治疗,医生怎么劝都不听,执意要做。”
我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心底已然猜到了那人是谁,却没再多问,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又过了些子,王大妈再次上门,带来了后续:“那老头子命薄,才做了两次电休克治疗,就没扛住,人就那么没了。”
周建国察觉到我神色微变,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轻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带情绪的笑:“没有。”
心想他还真是没用。
当年我那般煎熬都熬过来了,他不过两次电击,就撑不住了。
赵卫东的死,于我而言,就像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投入湖面,只激起一圈淡淡的涟漪,转瞬便归于平静,连一丝波澜都未曾留下。
往后余生,我只会陪着周建国,好好享受这安稳岁月,珍惜眼前的幸福。
那些黑暗的过往,那些伤人的阴影,都早已被时光冲淡,再也无法影响我往后的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