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胡说
李家康和张春丽母子俩，提着装满杂物的蛇皮袋，去了张春丽的娘家落脚。
他们到的时候，张春丽的弟弟张建国和弟媳王翠花正好出来，王翠花见了他们，忍不住就嘲讽了几句。
张春丽好面子，谎称李家康快要被提拔当上主任，家里老房子要翻修，暂时来娘家住几天。
张春丽的老父亲出来后，直接向他们要孝敬钱。
两人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只能编瞎话推脱，老爷子不高兴，就让他们去偏房住，王翠花也阴阳怪气了几句回了屋。
李家康心里生气，指责张春丽让自己丢了脸，两人当场就吵了起来。
张春丽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沈清婉身上，还怂恿李家康想办法把房子要回来。
可李家康本不想听，直接甩脸子一个人走了。
穿过几条黑漆漆的胡同，李家康熟门熟路地来到了一个单元楼。
这里是棉纺厂的家属院，他出钱给苏敏华租的房子就在二楼。
想到苏敏华崇拜的眼神，李家康心里的憋屈总算稍稍缓解了一些。
隔天一早，沈清婉就去了医院。
她用一个围巾裹着下半张脸，走到了挂号窗口。
“同志，麻烦挂个妇科。”沈清婉递进去了两毛钱。
里面的护士开了一张票递出来。
沈清婉伸手接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同志，请问今天妇科当值的医生是哪位？”
上次遇到孟屹川，她落荒而逃，病历都忘了拿，只能再做一次检查了。
护士有些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门口不是挂着排班表吗？今天上午是陈大夫。”
沈清婉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孟屹川。
当年，如果不是爸爸出事，她绝不可能不告而别。
也不会决绝地留下那一封分手信，回到老家匆匆嫁给李家康。
这三年，她刻意屏蔽了所有关于孟屹川的消息。
只知道他后来去了京市。
也许是因为那天的相遇，又也许是现在太落魄，总之，她在躲着他。
不管他有没有认出自己，都想躲着。
“谢谢同志。”
沈清婉道了声谢，转身朝着二楼的妇科诊室走去。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稍微安静一些。
一排长长的木质排椅上，坐满了各种各样的女人。
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也有面容枯槁的中年妇女。
沈清婉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将挂号单攥在手里。
等了大约半个多小时。
诊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小护士走了出来。
“赵清！赵清在吗？”
沈清婉立刻站了起来。
“我是。”
“到你了，进来吧。”
赵是她母亲的姓氏，当年父亲出事的时候，为了保护她，曾短暂地给她改过这个名字。
后来为了避免被以前那些想要攀附父亲关系的人找麻烦，她去任何地方办私事，都会习惯性地用这个名字。
沈清婉深吸了一口气，将围巾稍微往上拉了拉，确保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才迈步走进了诊室。
诊室里的光线很好，窗户半开着，微风吹散了些许刺鼻的药水味。
办公桌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大身影正背对着门，站在洗手池前洗手。
水流声“哗啦啦”地响着。
沈清婉看了一眼那个背影，虽然觉得这医生的个子比一般的男医生高出不少，但因为刚刚在楼下确认过排班表，所以她并没有多想。
“医生您好，我想做个常规检查。”
她走到办公桌前的椅子旁，轻声开口。
水流声停了下来。
那个背对着她的男人抽出一张纸巾，一边擦拭着修长的手指，一边转过身来。
孟屹川！
今天上午不是陈大夫吗？
她甚至来不及去细想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差错，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立刻转过身就往门口走。
“这位女同志，请等一下。”
可她哪里还敢停留，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
孟屹川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
他认出了她。
正是前几天那个忘拿病历本、跟婆婆有争执的女人。
今天陈大夫临时被叫去开会，他只是过来替个班，没想到又碰见了。
孟屹川拉开抽屉，拿出那本一病历，大步追了出去。
走廊上满是排队看病的女同志，沈清婉低着头，走得跌跌撞撞。
孟屹川腿长步子大，不过两三步就追上了她。
“同志，你的病历还要不要了？”
孟屹川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隔着薄薄的粗布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腕有多很纤细。
瘦骨嶙峋，几乎没有任何肉感。
沈清婉犹如被通了电一般定在了原地。
她本不敢回头，更不敢抬头看他。
她害怕孟屹川认出自己。
三年前的沈清婉，是父亲捧在手心里的娇娇女，身材匀称，皮肤白皙，甚至还带着几分明艳的娇憨。
可自从父亲去世、嫁给了李家康以后，她每天不是生火做饭、就是切菜洗衣。
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让她整个人看上去都十分憔悴。
如今的她，很难让人联想到当年那个被孟屹川爱到骨子里的“婉婉”。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觉得难堪到了极点。
“放开我......”她压低了嗓音，声音微微发着抖。
就在沈清婉用力想要挣脱孟屹川的手时，一道娇俏又熟悉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了过来。
“哎呀，这不是嫂子吗？”
沈清婉身形一顿，立刻转过了头。
只见苏敏华站在楼梯口正捂着嘴笑吟吟地看着她。
苏敏华的目光落在沈清婉的手腕上。
“嫂子，你怎么又来看病了？”
苏敏华故意拔高了音量，生怕走廊里的人听不见似的。
“家康哥都已经不要你了，你怎么还执迷不悟，非要花这冤枉钱看什么不孕呢？”
走廊里原本在安静排队的女同志们，瞬间被这几句话吸引了注意力，纷纷竖起了耳朵。
苏敏华见状，立马来劲了，善解人意的开了口，“嫂子，你也别怪家康哥狠心。”
“咱们女人啊，要是生不出儿子来，那就是对不起婆家的列祖列宗。”
“昨晚家康哥跑到我那儿，哭着说他这三年有多苦，我看着都心疼呢。”
苏敏华叹了口气，假模假样地劝道，“你要是真的为家康哥好，就赶紧把婚离了，别再拖累家康哥了。”
换做以前，为了那点可怜的体面，她或许会咽下这口气。
可此刻，看着苏敏华这副鸠占鹊巢还沾沾自喜的恶心嘴脸。再想起李家康那个软饭硬吃、自私懦弱的烂人，沈清婉心里的邪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她甚至完全忘记了孟屹川还站在自己身边，直接转过身，对上了苏敏华的眼睛。
“苏同志，你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
沈清婉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李家康昨晚是去你那儿哭的，还是去你那儿睡觉的，你敢说实话吗？”
苏敏华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沈清婉冷笑了一声，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我没胡说啊。”
“李家康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昨天已经被我连人带铺盖卷，全扔了。”
“怎么，他去找你的时候，没告诉你，他现在身无分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