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妈妈为了圆她的芭蕾梦,不让我吃饭只一味跳舞。
饿了好几天,我浑身无力,准备吃颗糖缓解低血糖带来的头晕感。
刚拿出来,就被妈妈的学生黄玉依夺走丢进垃圾桶。
“才练两个小时又想吃?仗着你妈是舞蹈机构的金牌教师,就想偷懒。”
她看向远处的妈妈,讨好道:
“林老师,陆灿灿又想偷吃了,您放心,我一定监督她。”
妈妈冷冷看着我,脸上没有半分心疼:
“别人能坚持,为什么你不能?你就娇气?”
“今天的足尖课,你就是撑,也要撑到结束!”
我咬牙扶着把杆站好,胃一阵阵绞痛,视线渐渐模糊。
练习旋转时,我脚下一软,狠狠摔在地板上,再也起不来了。
我的灵魂渐渐升空,一脸愧疚地看着妈妈。
对不起妈妈,我又让你失望了。
1
浑身的力气像被抽,我双腿一软,直直躺在地上。
黄玉依从旁边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我的胳膊。
“你别躺在地上装死了,你这是在拖我们所有人的进度!”
见我不动,她弯腰抓住我的手腕,硬生生把我往上拽,又猛地松开手。
我的头重重在地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我知道很疼,但我已经感受不到了。
毕竟相比常年不吃胃被饿的时常绞痛来说,这点疼不算什么。
“真把自己当千金大小姐了?才练习俩小时就装晕,林老师就在旁边看着呢,你赶紧起来!”
旁边几个一起练习的学生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听说林老师不让她吃饭,不会真饿死了吧?”
“怎么可能,林老师就是她亲妈,她要是真的撑不住,能让她这么练吗?”
“她要真死了,林老师怎么还一副爱答不理的态度?我看她就是装的。”
几人嗤笑几声,转身回到把杆前继续训练。
听说人死后,最后一个消失的感官的听觉。
我飘在半空中,惊慌地抬头朝妈妈方向看去。
她正眉头拧紧,失望又厌恶地看着我。
我下意识的低下头,喃喃自语。
”对不起,妈妈,我总让你失望。“
妈妈从练功房那头走来,在距离我身体三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陆灿灿!你不要再装了,刚刚我都看见你手指在动了,赶紧起来。”
我依旧是一动不动。
黄玉依凑了过来,幽幽说道:
“林老师,灿灿会不会是生气了?她脾气本来就倔,要不,今天的练习就先到这吧,别太紧了。”
我站在旁边,拼命摇头。
妈妈,我怎么会生气呢,我只是...死了。。
我真的只想休息一下,就一下。
可是妈妈听不见我。
她看我纹丝不动,脸色越来越沉。
她走进我,抬脚狠狠踢在我胳膊上。
我的身体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像件被丢弃的破烂。
“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赶紧给我起来!”
2
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专门和她作对。
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通红:
“陆灿灿,你可真行啊,为了不练习,竟然跟我装死?”
“你真是恶心,和你爸一样恶心!”
我口发闷,难过的抽泣了一下。
我抬手抹泪,却发现脸上的。
原来死人是哭不出来的。
我是妈妈一个人带大的,从记事起,妈妈就反复告诉我。
当年爸爸不想要我,抛弃她跑了。
她是为了生下我才会退赛,错失了芭蕾舞世界冠军。
于是把她未完成的芭蕾梦,全部寄托在了我身上。
一开始妈妈对我也很好的。
她知道我体质弱,还是易胖体质,但她从不让我节食,而是每天给我做减肥餐,陪我减脂。
为了不让妈妈失望,我也很努力,每天练习得脚流血了。
妈妈安慰我:“灿灿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可自从黄玉依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黄玉依有天赋,嘴又甜,把妈妈哄得团团转,成了妈妈最看重的学生。
妈妈说,她不能因为我是她女儿,就偏私,对待所有学生要一视同仁。
为了避嫌,她把本应属于我的芭蕾比赛参赛名额,让给了黄玉依。
为了避嫌,她明知我严重营养不良,还是着我节食训练,连一颗糖都不让我吃。
而现在,她又说我像那个她恨了一辈子的男人。
可是妈妈,我真的没有装死,我只是坚持不住了。
黄玉依弯下腰,伸手拉着我的胳膊,语气故作温柔。
“灿灿,你先起来。你已经练了一上午了,再坚持一下就结束了,林老师也是为了你好啊。”
她拉着我使劲往后拽。
可能是我太沉,也可能是她本没用力,她没拉住,自己踉跄着退后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而我被拽起来一半的身体,再次重重跌回地面。
又是一阵闷响。
黄玉依愣住了,眼眶突然泛红。
“灿灿,你没必要生我的气吧?我一直在帮你说话,你为什么还要推我?”
“况且林老师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啊,你怎么就不能理解林老师呢?”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都不知道我多羡慕你,有林老师这样专业又负责的妈妈。”
妈妈走过去,把黄玉依拉到身边,安慰地抚了抚她后背。
“好孩子,别哭了。”
然后她转向我,目光从我身上扫过。
“陆灿灿,你就这么想和我对着?”
“既然你要装死,今天我就把你撞醒,看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她抬头,狠狠揪住我的头发,将我的头朝着冰凉的地板用力砸去。
一下,两下,三下......
温热的血溢出来,晕开在洁白的地板上,刺目得很。
我飘在旁边,看着她一下下揪着我的头发,整个灵魂都在颤抖。
我记得以前,妈妈对我很好。
小时候我练芭蕾磨破了脚,妈妈都会慌慌张张找来药膏,小心翼翼地为我擦拭,吹着我的伤口心疼不已。
然后轻声哄着我:
“灿灿乖,忍一忍就好了,我们灿灿以后会成为最厉害的芭蕾舞者。”
可现在,她脸上的厌恶和愤怒全都随着一次又一次撞击发泄出来。
仿佛躺在地上的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而是一个阻碍她实现芭蕾梦的碍眼麻烦。
周围渐渐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
“果然是装的,要是真不舒服,林老师能这么生气吗?”
“仗着自己妈是芭蕾老师,就想搞特殊,不想训练就装晕,现在被收拾了吧。”
“不就是跳会舞吗,哪个学生不是这样,至于装死吗?太矫情了。”
围观的学员越来越多,舞蹈室的负责人陈老师也听到动静走了进来。
陈老师立刻上前拉住妈妈,皱着眉制止:
“林老师,孩子还小,说就好了,怎么还动手了?”
妈妈终于停手,甩开陈老师的手,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陈老师,这是我女儿,她为了逃避训练,在这里和我装死呢?”
“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教训她!看她以后还敢不敢!”
3
陈老师看了看周围围观的学员,还是忍不住劝道:
“林老师,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你让人家家长怎么看啊,别打了。”
说完,她转身驱散了围观的学员,自己也摇着头离开了。
妈妈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怒火丝毫未减,语气依旧冰冷:
“还不起来?”
“行,你就在这趴着吧,没人会管你!”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对着其他学员扬声说道:
“训练继续,别让她一个人耽误所有人的进度!”
脚步声渐渐散去,练功房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只有把杆碰撞和足尖点地的声音,一下下敲在我心上。
议论声也消失了。
没人再看躺在地板上的我一眼。
练功房的空调开得很低,冷风直直吹在我身上,冻得我浑身发冷。
我依旧是毫无生气地趴在地上,额头的血迹也渐渐涸,黏在额前的碎发上,又凉又硬。
两个小时过去了,所有学员的训练都全部结束了。
有个和我关系还算不错的学员,朝我这边张望了几眼,眼神里带着不忍。
“依依,陆灿灿身体不好,不会真的出事吧?”
黄玉依撇撇嘴。
“她那完全是装的,你没看见林老师都被她气成什么样了?”
“她倒好,还趴在地上装死呢,就是想让林老师心疼她,不用再训练罢了。”
和她关系较好的学员也小声附和:
“陆灿灿就是被林老师惯坏了,仗着自己妈是老师,装病拖累大家。”
“就是,真以为机构是她家开的啊,想练就练,想躺就躺。”
“学芭蕾哪有不吃苦的,她这样本成不了气候,林老师也是瞎心。”
黄玉依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勾起。
然后她转身,朝妈妈走去。
她压低声音,小声对妈妈说:
“林老师,刚才有同学想去拉陆同学起来,可是陆同学说......”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
妈妈皱眉:
“说什么?”
“她说......她不会起来的,除非您能给她道歉。”
妈妈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林老师,灿灿已经趴了很久了,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出事的。要不...... 您去看看吧,万一孩子真出什么事怎么办?。”
妈妈手中的矿泉水瓶被攥得微微变形。
她咬着后槽牙,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怒火。
“她算个什么玩意儿?也配我去看她?!”
“她就是吃定了我是她亲妈,才敢这么无法无天、蹬鼻子上脸!”
“她不是能耐吗?有本事就搁那躺到死!我看她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4
原本那几个还担心我的学员,听到妈妈这番话,纷纷收拾东西离开。
没人再看我一眼。
练功房的窗户没关,外面的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刚刚还明媚的阳光,被一层层厚重的乌云吞没,狂风卷着落叶拍在窗玻璃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下雨了。
豆大的雨滴砸在窗玻璃上,很快又汇成水流,顺着玻璃往下淌。
练功房的空调还在吹着冷风,我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体慢慢僵硬。
妈妈路过我身边时,脚步都没停,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
“抓紧起来,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跟我道歉,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说完也转身离开了。
不到三分钟,舞蹈室除了我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我躺在那里,冷风裹着湿气吹在身上,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可我已经感觉不到了。
我的灵魂飘了起来,和妈妈一起回到她的办公室。
林老师匆匆走进办公室。
“林老师,你闺女是不是还在舞蹈室?都到饭点了,你也别置气了,快让孩子吃饭吧。”
妈妈坐在办公桌前,翻着芭蕾教学的资料。
“她就是故意跟我摆谱呢,等我给她道歉,亲自请她回来。”
林老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两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妈妈有一瞬间放松,可看到进来的同学时,又隐隐的失落。
黄玉依和几个学生拿着芭蕾动作的视频,让妈妈帮忙讲解,说自己总是练不好。
妈妈没有丝毫不耐烦,带着她们去小舞蹈室,一遍遍地重复讲解,亲自示范动作,直到所有人都点头表示学会了为止。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以前她也是这样手把手教我每个芭蕾动作。
教室的门突然响了。
妈妈愣了一下,又继续教他们舞蹈动作。
黄玉依笑了笑:
“林老师,肯定是陆灿灿来和您道歉了。”
妈妈的嘴角微微上扬,又很快压下去,换上一副嘲讽的表情。
“刚才还趴在地上装死呢,就一顿饭,就饿死了你的骨气?”
“陆灿灿,你要是知道错了,就大喊三声我错了,然后去跟所有学生道个歉,说你因为自己的矫情,拖累了整个舞蹈室的学习进度!”
敲门声还在继续。
妈妈皱了皱眉,起身开了门。
看到门外的来人时,妈妈大吃一惊。
“校长,您怎么来了?”
校长脸色阴沉,问道:
“上午404教室是你们用的吧?在教室晕倒的那个女生,是怎么回事?”
妈妈心里的那点慌乱瞬间被不屑取代。
她轻嗤一声,摆摆手:
“校长您别担心,就是我女儿陆灿灿。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脾气犟得很,为了逃避芭蕾训练装晕倒,还跟我赌气呢,不用管她。”
“不用管她,等她闹够了,自己就起来了。”
校长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刚要开口,随队的赵医生匆匆赶来。
“不好了校长,404教室的那个女生没气了。”
第2章
“不可能。”
妈妈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练功凳,发出刺耳的巨响。
她的表情从惊愕变成荒唐,又从荒唐变成嘲讽。她甚至笑了一下,是那种看穿一切的笑:
“校长,您被这孩子骗了。她最会装模作样了,从小就这德行。装晕、装病、装可怜,就是为了让我心软。”
校长的脸色铁青。
“林老师,这种事情还能开玩笑吗?”
“林老师。”赵医生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所有人口,“我确实已经检查过了。瞳孔扩散,没有生命体征了。”
办公室安静了。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很响。
妈妈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又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办公桌,双手撑住桌沿,指节发白。
“不可能。”
这次声音小了很多。
“你们一定是被她骗了......”她喃喃着,像是在说服自己,“不可能,不可能......”
她突然冲了出去。
医务室的门半开着。
妈妈跑到门口时,脚步猛地刹住。她扶着门框,大口喘气,雨水顺着头发滴下来。
屋里很安静。
我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布单,从脚一直盖到下巴。只露出脸。眼睛闭着,脸上的雨水已经被擦净了,额头的伤口也处理过,贴着一块纱布。
赵医生站在床边,看见她进来,默默退到一旁。
妈妈慢慢走进来。
一步,两步。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我。
“陆灿灿。”
没反应。
“灿灿。”
她伸手,指尖触到我的脸。
冰凉。刺骨的冰凉。
她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然后她看到我的嘴唇。青紫色。和以前低血糖犯病时的苍白不一样,这次再也没有转红的迹象。
“灿灿?”
她的声音变了。
“灿灿,起来,妈妈来了。”
她掀开白布单,把我从床上抱起来,搂在怀里。我的头无力地垂下去,随着她的动作晃动。
“你起来!不要装了!”
她开始摇晃我。
“灿灿!妈妈错了!妈妈不打你了!你起来啊!”
她的声音撕破了,变成嚎叫。
“对不起!对不起!灿灿你看看妈妈!你看看我!”
她把脸贴在我冰凉的额头上,浑身发抖。
回应她的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6
医院走廊。
惨白的灯光,刺鼻的消毒水味。
妈妈坐在长椅上,像一具被抽空的躯壳。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还没透,没人给她递毛巾,没人敢靠近她。
校长走了,赵医生走了,警察来了。
两个穿制服的男女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其中一个走过来,手里拿着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部手机。
“林老师,这是从你女儿包里找到的。我们需要了解她生前的状况,方便配合一下吗?”
妈妈没反应。
警察等了几秒,打开手机。屏幕亮了,技术员已经恢复了数据。
“我们找到一段视频,是她昨晚录的。”
他把屏幕转向妈妈。
画面里是我。
我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打在脸上,照出苍白的肤色和眼底的青黑。我对着镜头笑了笑,有点勉强。
“妈妈,如果明天我又偷吃一块糖,你一定很生气吧?”
妈妈的身体僵住了。
“妈妈,我今天头好晕,胃也疼,我真的撑不住了。可是我知道你想让我替你完成芭蕾梦,我会努力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视频里的我低下头,又抬起来,笑容更大了些,眼睛却红了。
“妈妈,我就是有点累,想歇一会儿,想尝一颗糖。你别生气好不好,我明天还会好好练的。”
最后,我凑近镜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妈妈,我爱你。”
视频结束。
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的滴答声。
妈妈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嘴唇剧烈颤抖。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那些她执拗的“圆梦”,那些她挂在嘴边的 “不偏私”,那些她着女儿承受的节食和训练,此刻变成无数把锋利的刀,一下下把她剜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原来她女儿都懂。
原来女儿一直在努力讨好她。
原来那句“我爱你”,是她永远无法回应、也再也听不到的遗言。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男人冲过来,西装被雨水打透,领带歪到一边。他冲到妈妈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从长椅上拎起来。
“陆兴国。”他在远处签死亡确认书时,护士喊过这个名字。
“林书文!”
他的声音嘶哑,眼眶红得吓人。
“你把女儿还给我!”
“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但灿灿有什么错!”
他一拳砸在墙上,指骨渗出血来。
“你有气冲我来啊!你冲我来!”
他松开手,妈妈摔回长椅上。
“为什么要孩子!她身体不好你不知道吗!”
陆兴国的声音哽住了,他背过身去,肩膀剧烈抖动。
妈妈瘫坐在那里,仰头看着惨白的天花板。
她想起这些年对前夫的恨。那种恨像毒液,渗进她生活的每个角落。她恨他背叛,恨他离开,恨他让她一个人扛。
然后她把这种恨,一点一点,种进了女儿心里。
我的灵魂飘在半空,低头看着这一切。
医院走廊里,妈妈瘫坐在长椅上,爸爸背对着她,肩膀抖动。我想伸手摸摸他们的头,手却从他们身体里穿了过去。
原来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只能看着。
7
三天后,舞蹈机构董事会。
我飘在会议室的角落,看着一排穿正装的人坐在长桌前,机构创始人低着头,教育局的领导脸色铁青,指尖重重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晚晴的行为,严重违背职业守,罔顾学生生命安全。”
“明知女儿低血糖严重、体质孱弱,仍强行迫其节食超量训练,女儿倒地后未采取任何救助措施,甚至认定女儿装病耍赖,性质极其恶劣。”
“经董事会联合教育局研究决定:撤销林晚晴金牌教师资格,解除聘用合同,永久禁止其在本市各类艺术培训机构从事教学工作。”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同时,对舞蹈机构负责人予以记过处分,全校通报批评,责令机构全面整改,加强学员健康管理与教学规范。”
机构创始人站起身,鞠了一躬,没说话。
我飘在那里,看着妈妈的名字从教师名单里永远划掉。
她教了十几年芭蕾,培养出无数优秀学员,最后只落得这样的下场,成了所有人唾弃的对象。
当天晚上,新闻就。
“金牌芭蕾教师为圆自己梦想,迫女儿节食训练致死。”
“为一己之私,亲妈亲手将女儿推上绝路。”
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评论区炸了。
“这哪里是教芭蕾,这是谋!自己的梦想要自己圆,凭什么孩子?”
“低血糖还节食,看着女儿倒地还,这妈本不配为人母!”
“艺术机构也有问题,明知道孩子身体不好,就没人管管吗?”
第二天,有人找到妈妈住的地方。
我飘在楼下,看着几个家长模样的女人拎着塑料袋,朝二楼阳台用力扔。
鸡蛋砸在窗户上,蛋液顺着玻璃往下流。啪。啪。啪。
妈妈没有开窗,也没有拉窗帘。
她就坐在屋里,一动不动。
第三天,她出门扔垃圾,被路人认出来。
“就是她!那个死自己闺女的!”
“还有脸出来?”
烂菜叶砸在她脸上。她低着头,继续往前走,一步都没停。
我飘在她身后,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突然想起来。
三年前她带我去公园,有人夸她年轻,像三十多岁。
现在她四十七岁,看起来像七十。
舞蹈室的学员群是在第四天炸开的。
有人匿名发了一段录音。
我飘在群里,看着那些熟悉的头像一个个亮起来,又一个个暗下去。
录音点开。
黄玉依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笑:
“你们不知道吧,陆灿灿她妈本就不喜欢她,就把她当实现梦想的工具,我随便说几句她坏话,她妈就信了。”
“那个芭蕾比赛的名额,本来就是我的,林老师不过是做了个顺水人情罢了,陆灿灿那点水平,也配和我争?”
另一段。
“陆灿灿爱死不死,反正跟我没关系,别因为她一个人,耽误我们参加比赛就行。”
群里死一样的安静。
三分钟后,有人发了一句:。
然后是第二条: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第三条:我亲眼看见她把陆灿灿的糖扔垃圾桶了,还故意拽她让她摔在地上。
第四条:她还编瞎话,说陆灿灿要她妈道歉,害得没人敢去救人。
黄玉依的头像一直黑着。
直到晚上,才跳出来一条消息:
“我只是开玩笑的!我没想真的害她!”
没人回复她。
第五天,黄玉依被叫到教导处。
我飘在窗外,看着她坐在教导主任对面,哭得妆都花了。
“我真的只是开玩笑......我不知道她会死......”
教导主任没说话,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她扔掉我糖的视频截图。
“是她缓解低血糖的救命糖。”
黄玉依愣住了。
“你编的那个‘要求道歉’,让所有人都不敢去救她。”
她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往她心上捅刀子。”
黄玉依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
教导主任叹了口气,把处分决定推到她面前。
“记大过处分,全校通报批评,撤销首席学员资格,取消所有芭蕾比赛的参赛名额。”
黄玉依看着那张纸,突然抬起头,声音发抖:
“我就是......想讨好林老师......我以为她会高兴......”
窗外,我转过身,不想再看了。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她以为只是开玩笑,以为只是讨好,以为只是说了几句话。
可她扔掉的糖,编造的谎,说的那些话,最后变成一绳子,把我死死勒在跑道上。
8
爸爸是在第七天去找律师的。
我飘在律师事务所的接待室里,看着他把材料一份份摆在桌上。
病历。死亡证明。学校监控截图。新闻打印件。班级群录音。
“我要。”
律师翻了翻材料,抬头看他。
“陆先生,直接追究刑事责任的难度比较大。但我们可以从民事诉讼入手,追究过失致死的民事赔偿责任。另外,针对黄玉依抢夺急救药物的行为,可以单独。”
爸爸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多少钱都行。我就是想让她们知道,我女儿不是白死的。”
我飘在他身边,想拍拍他的肩。
手还是穿了过去。
爸爸突然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灿灿,爸给你讨公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原来死了,连句“谢谢”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妈妈住的地方。
她坐在我的房间里,抱着我的枕头,一动不动。
墙上还贴着我画的画。桌上还放着她给我买的台灯。衣柜里还挂着她给我织的毛衣,织了一半,袖子还没收口。
她拿起那件毛衣,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
她哭不出声了。
我飘在她身后,轻轻说:
妈,别哭了。
她听不见。
我站了很久,最后还是飘走了。
8
我飘在城市上空,看着下面的一切渐渐变小。
妈妈、爸爸、舞蹈机构、那个教室——都成了蚂蚁大小的点。
我知道我该走了。
但临走前,还想再看一眼。
第一百天。
妈妈的住处换了,搬到了城郊一间老房子里。没人认识她,没人砸鸡蛋,没人往她身上扔烂菜叶。
她每天早起,坐公交,去一个地方。
墓园。
我飘在墓碑上面,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她老了。背驼了,头发全白了,走路的时候脚拖着地,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在我墓前坐下,像以前陪我写作业那样,盘着腿,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一个苹果。一块蛋糕。一瓶AD钙。
“灿灿,妈给你带好吃的了。”
她说着,把吸管进瓶,立在墓碑前。
“上次你说想喝,妈没给你买,说喝这些会长胖。妈错了。”
她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我笑着,缺一颗牙。
“妈现在不做老师了,天天在家,也没人来找我。我就想啊,要是你还在,咱俩天天在家待着,多好。”
她顿了顿,声音哽住。
“妈给你织的毛衣,织完了。等天冷了,给你烧过去。”
我飘在那里,看着她。
妈,我不冷。
她听不见。
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理,就那么坐着,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太阳落山。
管理员过来催,她才慢慢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灿灿,妈明天再来。”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妈天天来。”
爸爸是在第一百二十天翻到我那封信的。
我飘在他身边,看着他收拾我的遗物。
那个铁盒子,我藏在床板下面。他知道地方,一直没敢打开。
今天打开了。
盒子里是我攒的零花钱,一张奖状,两颗玻璃弹珠,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妈妈。
爸爸的手抖了一下。
他拿着信,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出了门。
妈妈打开门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已经不会笑了。
爸爸把信递给她,没说话。
妈妈接过去,看着信封上的字,手指开始抖。
她拆开信。
我飘在她身后,看着那些字。
是我写的。一年前写的。
那时候我刚查出来因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器官衰竭,医生说我可能活不过十八岁。
我不敢告诉妈妈,就写了这封信,塞进盒子里。
妈妈,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可能已经走了。
你别难过,我一点都不疼。
我就是放心不下你。
你早上总是不吃早饭,就喝一杯咖啡。这样不好,你胃本来就差,以后记得吃点东西。
你生气的时候喜欢砸东西,砸完了又心疼钱。以后生气就骂我吧,骂我我不疼,砸东西你心疼。
你晚上备课备到很晚,眼睛都花了。以后早点睡,对身体好。
还有,你别老想我爸的事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你那么累。
妈妈,我知道你很辛苦。一个人带我,又要当老师,又要当妈。我有时候不懂事,还惹你生气,对不起。
其实我最想说的是——
不管你是不是好老师,你都是最好的妈妈。
下辈子,我还想做你女儿。
但你得答应我,下辈子别当老师了,就当我一个人的妈,行吗?
永远爱你的灿灿。
9
妈妈看完信,整个人定在那里。
很久很久,她才动了一下。
她把信贴在口,弯下腰,一点一点蹲下去,最后整个人蜷在地上。
没有声音。
她已经不会哭了。
爸爸站在旁边,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
窗外,天黑了。
我飘在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往天上飘去。
下面有光在等我。
我知道我要去一个新地方了。
穿过云层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喊我。
“灿灿——”
是妈妈的声音。
我没回头。
妈,别喊了。
我会好好的。
你也好好的。
我投胎在一个小县城。
爸是开修车铺的,手上总有机油味。妈是卖菜的,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
他们没什么钱,但每天晚饭都做三个菜。
我三岁那年发烧,爸抱着我在医院走廊跑了一夜。
妈守在床边,攥着我的手,攥了一宿。
五岁那年我摔破膝盖,妈背着我往卫生所跑,一边跑一边骂自己没看好我。
七岁那年我考了全班第一,爸把成绩单贴在修车铺墙上,逢人就显摆。
我慢慢长大。
有一天,我坐在院子里写作业,阳光暖洋洋的。
妈在旁边择菜,爸在修一辆自行车。
我突然想起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好像有一个女人,抱着我的枕头,坐在一间黑屋子里。
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喊我的名字。
“灿灿——”
我抬起头,看看天。
阳光刺眼,什么都看不见。
妈在旁边问:“咋了?”
我摇摇头:“没事。”
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风吹过来,暖暖的。
这一世,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