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年前,我被指控纵火,致数十人死亡。
我不认,想要说出真相,却发现,爹娘早已替假千金伪造好了证据,我认罪。
群情激愤下,我差点被打死。
我向未婚夫求助,可他丝毫不听我解释。
大骂我是人犯,放任受害者家属挑断我的手筋,我再也提不起笔写字。
最后更是伙同我爹娘,将我送进昭狱十年。
五年后,我离开昭狱,隐姓埋名,在一户人家做起了丫鬟。
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我也适应了现在平静的生活。
直到,我曾经的未婚夫沈沐言再次出现。
他红着眼,质问:
“苏知予,你为什么要躲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爹娘和我一直在找你?”
1
我低头挑选主子要的钗环,头也不抬。
“不好意思,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可是沈沐言不依不饶,他上前抓住我的手。
“苏知予,你为什么总是这般任性?五年前,你就因为任性害了那么多条性命,你到底还想要怎样!”
他的声音很大,却在看到我双手的时候止住了声音。
他低头,握住我的双手,轻轻抚上那些狰狞的伤疤。
明明五年过去了,那些扭曲的伤疤早已愈合,可他触碰上来时,又仿佛将它们一点一点割开。
那一瞬,五年前被挑断手筋的痛苦,再次从脑海深处涌现。
我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冷汗止不住地从额角发间淌下。
沈沐言红了眼眶,声音嘶哑。
“知予,当年,疼吗?”
“对不住......”
我没有回答。
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了李嬷嬷的的关注。
李大娘慌慌张张跑过来。
“你个登徒子,快放开阿予!”
还未等李嬷嬷近身,一群书生就冲上前,将沈沐言围了起来。
“您就是才冠京城的沈沐言,沈大人吧!我们正好在春风楼饮酒,不如沈大人同去,咱们一同吟诗饮酒?”
幸得这群书生,将沈沐言拉开,我得以挣脱他的束缚,往后退了几步。
李嬷嬷看着我怔愣半晌,一脸不可置信。
“阿予,你居然认识这样的大人物,你......你到底是谁啊?”
我思索再三,不知如何开口。
突然一个书生开口:
“听完沈大人在到处寻找五年前纵火人的未婚妻,不会就是这个小丫鬟吧?”
说话的书生上下打量我一番,面露不屑。
“再怎么说,您曾经的未婚妻也是名动京城的才女,这个人不仅是个丫鬟,还是个废人,您不会认错了吧?”
我闻言不由得苦笑一声。
曾经我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可如今,我的双手连拿起筷子很吃力,哪里还有五年前名动京城的影子。
沈沐言脸色一沉,朝着那人低声喝道:
“住嘴!我和知予的事还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说完,他推开人群,向我走来,从怀中掏出一个请帖。
那是一张红底的烫金请帖。
上面赫然印着几个大字:
“沈沐言、苏知晓联姻、佳偶天成,特邀贵客前来见证。”
一股涩意涌上心头。
原来,他要和我那假千金妹妹成婚了啊。
“知予。”
“五年前,因你犯下滔天大罪,我很痛苦。这些年,是知晓陪我走出痛苦,她不顾女子名节,陪了我整整五年,我不能辜负她。”
他眼中似有一丝不忍,下一刻又消散不见。
“你从前,不总说,想见我大婚时穿着吉服的样子吗?我希望,你能来见证我成婚。”
我接过他递来的请帖,收入怀中没有再管。
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
没想到当晚,管家找到我。
“我们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这个月的月钱,我按一两银子给你算,你快快收拾东西离开吧!”
2
管家的声音里带着不可言说的颤抖。
正当我一脸空白,想要仔细询问时,他已经叫人把我的东西收拾成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将我从小门连人带包袱送了出去。
我站在深夜的寒风中,不知所措。
这时沈沐言的马车到了。
他坐在车里掀开帘子。
“苏知予,你不该去一个小门小户做一个丫鬟的。”
“即使进过牢狱,你也还是苏家千金。”
“上车吧,岳父岳母会养着你的。”
“京城得千金,不会有人议论你,你没必要......”
我捏紧手中的包袱,头也不回地跑了。
眼泪从眼角滑落,消散在寒风中。”
凭什么?
凭什么他总是这样自以为是?
五年前,他就是那样完全不听我的解释,笃定我纵火人,用自己的方式惩罚我。
他放任那些人,将我的手筋挑断。
现在他也丝毫不管我的意愿,自说自话地打破我平静的生活。
他从以前到现在就没有信任过我。
沈沐言的话让我心中翻涌起一阵恶心,我拿着自己的包袱,在深夜的寒风中慢慢走着。
李嬷嬷追了过来,将我带到她的家里。
“阿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李嬷嬷心中有许多疑惑。
李嬷嬷与我有恩,我从昭狱出来,是李嬷嬷见我孤身一人,双手残疾,才把我带到沈府,给我谋了一份丫鬟的差事。
虽然月钱只有五贯钱,但是吃住都在沈府,我已经心满意足。
我并未打算瞒着李嬷嬷。
我和李嬷嬷在卧房里挑灯夜话,将所有的事都和盘托出。
李嬷嬷听完沉默良久,最后她叹了口气。
“哎,苦命的孩子,你若暂时没有去处,就先在我这儿住着。后面再去看看有没有其他的活儿。”
第二天,不知道当年那些家属从哪儿得知我的住处。
他们一见到我,情绪瞬间被点燃。
“畜生,人居然不偿命!”
“我们的亲人都被你活活烧死在那场大火里,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臭鸡蛋、烂菜叶子被扔到我脸上。
他们蜂拥而上,拳头和棍子如雨点般落在我身上。
剧痛从浑身上下传来,血液止不住的从口中、身上溢出。
天空灰蒙蒙一片,不一会瓢泼大雨落下。
那群人终于收手,把我扔在混着泥水的血泊中。
众人散去,只剩我一身狼狈地留在原地。
大雨将我身上的暖意带走,我躺在雨中浑身发抖,几次我想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都再次摔倒在泥潭里。
李嬷嬷看见,赶忙撑着伞跑来。
“阿予,你这是怎么了?”
她搀扶着我,去医馆找郎中看伤。
可走遍京城的每家医馆,郎中都纷纷摇头,拒绝给我治伤。
最后还是一个赤脚医生见状不忍,塞了几包药给我。
“小姑娘,你得罪了大人物,京中各家医馆都已经打过招呼了,没有人敢给你看诊的,快回去吧。”
3
我忍不住笑着流下泪。
沈沐言,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你的心也太狠了。
李嬷嬷搀着我回到家中。
刚在床上躺下,门就被敲响。
是假千金苏知晓和我的爹娘。
苏知晓看到我,率先红了眼眶,跑过来蹲在我身边。
“姐姐,你怎么住在这么破的地方?”
“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沐言哥哥,难道是因为?我要与他成婚,你才不愿回去?”
“既然这样,不如我将婚约让给你,我就不成婚了,去城外做姑子去......”
说到最后,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泣不成声。
苏知晓从小就只会这一招,但百试百灵,只要她想从我手里抢到什么,她就会这样做。
只因为她从小长在爹娘身边,她的爹娘是卑劣不堪的拐子,我爹娘心疼她,又认为我和她那卑劣不堪的爹娘学坏了。
只要她一哭,就认为我欺负了她。
果不其然,见她泣不成声的模样,我爹冲上前,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少给我在外面丢人现眼。”
“你以为你装作这副可怜的模样,我们就会心疼你?沐言就会和你成婚?别做梦了!”
我娘将苏知晓扶起,搂在怀中,心疼的拍拍她的背,转头冷眼看向我。
“既然你已经被发现是苏家女,就快跟我们回去,省得让别人以为我们亏待了你。”
“到时候,若是让人看出当年的端倪可就要出大事了,我定饶不了你!”
我爹背着手,朝我厉声冷喝。
“速速随我们回去!”
见我躺在床上不肯起身,我爹气得脸红脖子粗,一把拽着我的手,将我从床上拖下来。
我摔在地上,前的伤口再次破裂,渗出一大片血色。
我爹拽着我的手愣在半空。
半晌,他神色忧虑地将手放下。
我娘松开苏知晓,看向我,声音里透出一丝担忧。
“知予,你身上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我咬着牙,压抑住快要溢出喉间的痛呼,浑身止不住的轻颤。
苏知晓见状,眼中流露一丝慌乱,扑到我身上。
“姐姐,你这是何苦呢?怎么能够为了留住沐言哥哥的心,学画本子里自残呢?”
她言辞恳切,仿佛真是个贴心的好妹妹。
“姐姐,这般令爹娘担心的事,切莫再做了。”
但下一刻,她就贴近我的耳朵,用只有我听到的声音说道:
“那些人居然没有把你打死,真是废物!”
说完,她又变成了那温婉贴心的苏家小姐,用众人都听到的声音,温柔叮嘱我。
爹娘再一次被她低劣的伎俩蒙蔽,冷哼一声。
“既是要自残,那便让她自残个够!”
“知晓,莫要管她,咱们回府。”
说完他们转身就走。
关上门前,苏知晓对我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他们走后,我拿出伤药,咬着牙忍痛为自己上药。
这时,李嬷嬷走了进来,她满脸为难,双手摩梭着袖子。
思索半晌,她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
“阿予,我也想留你,可是......可是上边有人说了,我这还有一家子,实在是没办法帮你......”
4
我停下手中上药的动作,扯出一个笑着看像她。
“李嬷嬷,我知道的,你尽力了。”
为了不给李嬷嬷增添麻烦,我当即忍痛收拾自己的包袱,走出李家。
刚走出李家大门,沈沐言的马车就停在门口。
看着他从车窗探出的脸,我心下了然。
我皱眉看向他。
“沈公子,你何必威胁一个无辜的人?”
沈沐言眼神闪躲了一下,又坚定地看着我,神色认真。
“苏知予,是你一直回避我,才我这样做的。”
“乖乖随我回去,我会帮你从堕落中走出来,重新变成那个名满京城的苏家大小姐。”
他皱着眉。
“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没有回答,他下车强行将我拉上去。
从江南到京城,我们一路沉默无言。
到地方后,是乡下一个小庄子,爹娘已经坐在正厅喝着茶等我们。
看见他们,我转身就要走,小厮“嘭——”的一声关上大门门。
我爹抿了一口茶,将茶碗重重拍在桌上。
“苏知予,你还想出去丢苏家的脸面吗!”
我娘也皱着眉看我:
“像你这样了那么多人的人犯,苏家能给你一个容身之地就已经不错了,你该知足了。”
“我们也知道,你不甘心沐言与知晓成婚,但沈家不会同意一个人犯做他家的儿媳!你就歇了你的心思。沐言和知晓完婚之前,你就乖乖呆在这里,一步也不要出去。若是出去闹事,我定打断你的腿。”
他们的话让我忍不住笑了出声。
“我?人犯?”
“爹娘,当年的事情,你们自己心里......”
我爹将茶盏狠狠掷出,重重的砸在我的额角,磕出一大片血迹。
“住口,休要胡说八道!否则我让人割了你的舌头!”
我娘也神色慌张地站起来。
“你这个被拐子带坏的,明我就让人好好教教你规矩!”
这时,管家突然推门而入,语气急促。
“不好了,老爷夫人,小姐突然吐血昏厥过去了!”
话音刚落,爹娘和沈沐言都管不上我,急忙起身跑了出去。
看着他们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如此关切焦急,我心尖还是忍不住一阵阵绞痛。
但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此时,一只飞鸽突然飞来,它的脚上绑了一封信。
我取下展开,是苏知晓的字迹。
“姐姐,你看,哪怕你是爹娘的亲生女儿,在他们心里最重要的是我,只要我一句话,所有人都会抛弃你,来到我身边。”
我将信纸扔在一旁,躺在床上。
我早就知道,在他们心里,重要的只有苏知晓,所以我也早就不抱期望,更不在意在他们心中的地位。
自从沈沐言打破我平静的生活,我已经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此刻我只想沉沉地睡上一觉。
5
第二天,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将我从睡梦中唤醒。
“苏知予,你这个贱种,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娘愤怒的声音传来。
下一刻,头皮被撕扯的剧痛让我从迷蒙中彻底清醒。
我一脸迷茫。
我娘愤怒地甩了我一巴掌,双目瞪圆。
“你为何要将回来的消息在京中宣扬?”
我疑惑不解,辩驳道。
“我从昨进京,便一直在这庄子里睡觉,何时宣扬过我归京的消息?”
我娘将一张纸拍在我脸上。
“你自己好好瞧瞧,这事不是你做的还能有谁?”
我将纸展开,说书的话本子。
“苏知予现已归京,还请妹妹苏知晓将未婚夫沈沐言还给我!”
话本上,被说书人用猪血大大的标注上了“人犯血债血偿!”
我爹看着我,咬牙切齿。
“你果然是撒谎成性,证据都已经摆到眼前了,还在狡辩!”
“你就是妒忌知晓,能够与沐言成婚,想要毁了她的婚事!”
“知晓从小到大敬你爱你,你为何总是看不惯她?”
沈沐言看向我的眼神也充满失望。
“苏知予,五年过去,你怎么还是像从前那样任性善妒?”
“苏知予,你真是令我恶心!”
说完,他想拖死狗一样,将我拖进柴房,用麻绳将我捆了起来。
他冷冷地看着我。
“苏知予,知晓今天一直在哭,说不应该抢了你的婚事。”
“这是对你闹事的惩戒。”
“我和知晓大婚结束之前,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
说完他转身离去,将柴房的门锁上。
我惊恐地扭动着自己的身躯,一点一点爬向门口。
“不,求你了,不要把我关在这儿!”
“我会乖的,不会打扰你和她大婚的!”
“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可是没有人回应我,整个庄子只剩我哀嚎的声音回荡着。
这个柴房很小,没有窗,里面一片昏暗。
在昭狱时,也曾有人像这样,将我手脚捆住,扔在角落殴打我。
从此,每每进入这种昏暗的地方,我就会忍不住恐惧,被捆住手脚,更是让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牢狱中,下一刻如雨点般的拳脚就要落下。
我咬着牙直哆嗦,剧烈的挣扎,让我身上的伤口再次破裂,大片大片的血迹渗出,失学带来的寒冷和惊恐带来的窒息,让我的意识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喜庆的唢呐声和敲锣打鼓的声音。
原来已经到沈沐言和苏知晓大婚的子了吗?
我终于支撑不住,就要昏了过去。
这时一股浓烟从门缝钻进来,呛到我无法呼吸。
走水了?!
我想大声呼救,但嗓子早已因为长时间哭嚎无法再发出声音,身体里也没有力气,可以让我挣扎着站起来敲门求助。
柴房里浓烟滚滚,灼热的温度让我呼吸困难,意识越飘越远,感觉身体越来越轻。
我这是要死了吗?
在彻底昏过去之前,突然,一阵清风拂过,我好像落入一个带着檀香的怀里。
第2章
6
大婚十分热闹,宾客觥筹交错。
可沈沐言心中总是隐隐感到不安。
他自始至终都明白,自己爱的是才华横溢的苏知予。
之所以答应娶苏知晓,一方面是苏知晓不顾女子名节陪了他五年,帮他走出那段痛苦的子,另一方面,他无法接受、沈家也无法接受,一个背着那么多人命的女人,成为沈夫人。
而且,苏家在京中势力颇为强大,他初入朝堂,需要这场联姻来增强自己的实力。
看着宴席上一片热闹,他总是神游天外。
苏知予的那满身是伤的身影不停地在他脑海中闪现,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突然他好像听见外面传来焦急地喊叫声。
隐隐听到什么走水了、苏家京外乡下的庄子。
他总以为自己是幻听了,毕竟此刻苏家一派喜庆,众人脸上都堆满了笑。
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
苏知晓举着团扇,再一次看到沈沐言失神,不满地扯了扯手中的红绸,低声道。
“沐言哥哥,可是在担心姐姐?姐姐早已及笄,又吃过这些年的苦,你不必担心她,事事为她烦忧。”
“更何况今你我二人大婚,你心中还在想别的女子,我肯定不依!”
沈沐言闻言,朝她笑了笑。
“娘子莫怪,都是为夫的错。”
说完他勉强将注意力转移到婚礼上。
苏家嫁女,全城轰动,几乎所有官员都来到场贺喜吃酒,晚宴上觥筹交错,一直到深夜众人才散去。
送完最后一个客人后,沈沐言编了个借口,让苏知晓先睡下。
他按捺烛心中的惶恐,策马前往庄子。
离庄子越近,他心中的不安越盛。
他迫切地想要看到苏知予,让这份不安散去。
结果未到庄子,就远远看到升起的黑烟。
心中的不安翻涌的更甚,他一路疾驰到庄子门口。
许多周围的百姓和衙役正围着,手里还拿着大大小小的盆桶。
庄子被烧的漆黑一片,只剩残垣断壁,和一地黑灰。
沈沐言的心仿佛被一双大手反复蹂躏,痛得快要呼吸不过。
他失神地拨开人群,走上前去。
“听说人被活活烧死,烧成灰了,着实可怜。”
沈沐言的耳朵嗡嗡作响。
一个大娘神神秘秘地开口。
“方才我进去救火,发现被烧死的那位,是被反锁在柴房里的。”
“而且人还是被捆住烧死的。”
大娘叹了一口气。
“如果没被捆住反锁,说不定人还有救。真是造孽呀。”
此话一出,沈沐言心脏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7
郎中赶忙将他扶到一边,替他施诊。
沈沐言还未从惊惧中缓过神,一声凄厉的哭嚎传来。
“知予,女儿,我的女儿!”
苏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眼一昏死过去。
苏父跪在地上,不停地捶打自己的头,扇自己巴掌,哭的两眼通红。
“知予,都是爹的错,如果爹没有把门反锁,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知予,求你回来吧,让爹替你去死吧......”
原来,大婚之时,和沈沐言一样,苏父苏母心中也一直隐隐不安。
只是为了给苏知晓一个完美的婚礼,他们按下不发。
毕竟从小到大,苏知晓都十分懂事,反倒是我顽劣不堪。
可他们也很奇怪,一开始苏知予也是一个很乖的孩子。
但苏知晓每次都哭着说苏知予欺负她,因为自小在他们身边长大,他们本没有怀疑过,久而久之苏知晓成了那个懂事乖巧的女儿。
而苏知予哪怕成了名动京城的才女,哪怕他们心里再为她骄傲,他们也总是改不掉,对她凶狠的习惯。
所以五年前,苏知晓痛哭流涕的向他们求助时,他们毫不犹豫地将苏知予推出去顶罪。
虽然之后他们也曾后悔过,但大家长的身份总是让他们拉不下脸低头道歉。
如今面对烈火之后的断壁残垣,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可惜为时已晚。
不知过了多久,郎中终于将他们从昏迷中救醒。
天亮了,衙役让他们去认领尸体。
苏父苏母相互搀扶着,一深一浅地走向那个盖着白布的草席。
每一步都仿佛走在烈火,身心都被烈火舔舐,痛得无法呼吸。
苏夫颤抖着手掀起白布的一角。
尸体已经被烧的面目全非,但是那熟悉的身形轮廓,和狰狞的双手手腕,还是让他们认出了这是谁。
是苏知予。
苏父抓着白布的手一松,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地,嘴唇颤抖,老泪纵横,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苏母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险些又要昏了过去。
沈沐言看着那具焦黑的尸体,脑中一白,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动冻结。
他死死盯着那具焦尸。
五年前,被挑断手筋时,她痛不痛?
昨天,被五花大绑关在柴房时,她怕不怕?
被烈火活活烧死时,她到底有多绝望?
这些念头像一柄柄尖利的刀刃,在他的口,扎的他鲜血淋漓。
这时,苏知晓轻快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
“爹、娘、沐言哥哥,你们怎么在这里?”
“你们莫要气坏了身子,这都是姐姐自食苦果,若非她将自己回京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你们也不会将她关在柴房,这不是你们的错,你们莫要自责。”
她扶着苏母的手,脸上带着一副得意的表情。
“娘,快起来回去吧,您都一天一夜没休息了。”
“虽然姐姐死了,但还有我,往后我和沐言哥哥会在您跟前尽孝。”
“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
苏母突然咆哮出声,满眼血丝,盯着苏知晓。
“那是我十月怀胎生的女儿!是我和你爹亲手把她锁起来,害死了她!”
苏母甩开苏知晓的手,掩面哭泣。
“都是我们的错......”
苏知晓被摔倒在地,看着心中满是苏知予这个死人的苏父苏母,心中满是嫉恨。
苏知予已经死了,苏家只剩她一个女儿了!
想到这里,她装也不装了,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扯一个嘲讽的笑。
“人死了,你们知道她是你们女儿了?从前她活着的时候,你们不是觉得她丢人,不肯多看她一眼吗?”
“如今她死了,你们倒是演起来母女情深的戏码了。”
8
她冷冰冰的从三人脸上看过去,看着他们崩溃大哭的模样,语气残忍。
“苏知予一个背着人命的残废,活在这世上也是遭罪,死了才是解脱。”
“从今以后,只有我苏知晓,才是你们的依靠。”
苏母震惊的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知晓,你在说什么?知予可是你的姐姐!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苏父气的浑身发抖,撑着爬起来,扬起手对着苏知晓就是一巴掌。
“逆女,住口!”
沈沐言此时也怔愣住了,他看向苏知晓那张狰狞扭曲的脸,心中不可思议。
“知晓,你怎么变得这么恶毒?”
苏知晓冷眼看着他们三人,心中的妒嫉如同毒虫爬满心脏,她冷笑一声。
“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们清醒一点吧!”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悲痛欲绝的三人。
那天之后,沈沐言与苏知晓分房而居,苏父苏母面对苏知晓也冷淡了许多。
一种无形的隔阂梗在他们中间。
苏知予的葬礼草草办完后,整个苏家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
沈沐言尽管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要将苏知予的死,迁怒在苏知晓身上,她只不过一时情绪失控,是无辜的。
可每每想到苏知晓的那番话,他就无法心平气和地面对她。
苏父苏母亦是如此。
他们沉浸在害死自己亲生女儿的巨大痛苦和愧疚中无法自拔。
每每看到苏知晓,他们就会想起为了这个假千金,他们是如何一次又一次误解、亏待、甚至害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们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将苏知晓视若己出,甚至开始下意识躲避她。
三人的疏离,彻底激怒了苏知晓。
她本以为,只要除掉苏知予,她就能够得到苏家的一切和沈沐言的爱。
没想到,苏知予死后,反而得到了她渴望的一切。
她心有不甘,在又一次与苏父苏母起了争执后,猩红着双目冲进苏知予生前的房间。
她像疯了似的,将苏知予生前写的文章、作的画、珍藏的琴,通通扔进院子里,一把火烧了个净。
苏父苏母慌了,上前想要阻止,但烈火熊熊燃烧,吞噬着苏知予存在过的痕迹化作灰烬。
苏父目眦欲裂,上前一巴掌将她抽的偏过头去。
苏母脱下外衣,想要扑灭团大火,抢救下苏知予仅存的记忆。
“你疯了!这是知予留给我们最后的回忆了!”
苏知晓狰狞的看着苏父苏母。
“你们还留着这个死人的东西,做什么?我一个活着的人你们看不顺眼,我就把她留下的东西通通毁掉!这下你们眼里总该有我了吧!”
9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管家打开门,是一群腰挎长刀的衙役。
为首的亮出大理寺的令牌。
“大理寺办案。”
“我们掌握确凿证据,苏二小姐涉嫌纵火烧死苏大小姐,特来请苏二小姐去大理寺一趟。”
一时间,整个苏府陷入死寂。
苏知晓癫狂的神情瞬间凝滞,结结巴巴的开口。
“你们在说什么?你,你们这是在诬蔑我!”
衙役拿出一张画押的口供。
“我们已经抓到了纵火的犯人,他已招认,是受你指示,目的就是为了制造火灾烧死苏知予。”
“并且他还交出了你给他的银簪,并说这是你给他的打赏。”
苏父苏母如遭雷击。
正好赶过来的沈沐言,也呆楞在原地。
苏母气的整个人浑身颤抖,猩红的眼眶不停涌出泪水,她揪住苏知晓的衣领,疯狂地摇着。
“居然......居然是你!我们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了我们的亲生女儿!”
苏父老泪纵横,捂着心口,颤抖着手指着苏知晓。
“都是我们引蛇出洞,才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沈沐言突然想,苏知晓起无数次被他打断的解释。
想起五年来无数次苏知晓看似开导,实则不停抹黑苏知予的话。
心中的愤怒、愧疚、悔恨不停翻滚,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苏知晓,你这个贱人!”
他从衙役腰间抽出长刀,架在苏知晓的脖子上。
一时间,苏府一团混乱。
衙役废了好些力气,终于将恨不得了苏知晓的三人拉开。
苏父捂着心口喘着粗气。
“苏知晓,从今起,你被逐出苏府,不再是我苏家人!”
沈沐言叫小厮取来纸笔,流着眼泪,愤愤写下休书。
“苏知晓,你这般恶毒的女子,不配为我沈家妻!我这就休了你!”
衙役将苏知晓按住。
苏知晓神情癫狂,笑的肆意又疯狂。
“晚了!一切都已经晚了!苏知予已经死透了!她已经死透了!现在悔过早就已经完了!你们都是一群蠢货!哈哈哈哈哈!”
再睁眼时,我躺在一艘画舫上。
我没死。
进进出出的丫鬟,在谈论着京中最大的八卦。
“谁能想得到呢?五年前明明是苏家假千金纵火人,苏大人居然让自己的亲女顶罪!”
“就是就是,苏大人和苏夫人也真是猪油蒙了心,不好好对真千金,反而那么疼假千金......”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
我曾经的诗词和画作都被翻出来,疯狂追捧。
我忍不住讽刺一笑。
没想到我“生前”最渴望的清白,居然在“死后”拥有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一位身着月色长衫的男子,端着药走进来。
他看着很是眼熟。
“是你救了我?”
他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我恰巧路过,看见走水,就将你救了出来。”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他微微一笑,轻敲一下我的额头。
“不记得我了?”
熟悉的动作让我记起他是谁了。
“彦州哥哥?”我迟疑。
“是我。”
他微红着眼眶,摸着我手腕上狰狞的伤疤。
“这些年,你受苦了。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接下来的子,他陪着我一点一点施诊用药。
我的手终于能够提起笔,写出我从前最擅长的颜体字,慢慢地,我也能够像从前那样画出颇有灵气的山水画。
某一天,他一位经营书店的朋友看到,大为惊叹,向我征求意见,将我的诗词整理成册,放到他的店里去卖。
我同意了。
没想到,这本诗集在京中引起不小关注。
不少学子都说,这本诗集颇有曾经才女苏知予的风骨。
沈沐言和我爹娘也注意到了。
他们多翻打探,终于找到我。
看见我,他们眼底涌现出欣喜。
“知予,当真是你!太好了,你还活着!”
娘满眼含泪,上前想要抱住我,我后退一步避开。
爹老泪纵横,哆嗦着嘴唇向我道歉。
“都是爹的错,知予,和爹回去吧,爹一定会补偿你的。”
沈沐言瘦了许多,他颤抖着手,伸向我。
“知予,都是我偏听偏信,都是我的错,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吗?”
看着他们,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痛。
“我不需要,苏家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至于你,沈沐言,我与你之间的感情,早在五年前就已经烟消云散。”
看着他们三人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我关上院门。
“现在我过得很好,如果真想赎罪,就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不多久,我和宋彦州成婚,李嬷嬷作为证婚人。
我穿着一身大红嫁衣,与他拜堂。
晚上,红烛相映,我看着他。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