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男友一同穿越。
他穿成了史书上暴虐嗜的昏君。
我穿成了祸国殃民,万民唾弃,最后乱刀分尸的妖后。
为了改写结局,他陪我演起了双簧。
我展颜一笑,他大赦天下;
我生辰之,他开仓济民;
我有孕之时,他免除天下赋税徭役三年。
天下人皆道,世间最令人艳羡的,莫过于帝后之情。
那时他握着我的手,深情款款地说:
“浮世三千,吾爱有三,月与卿,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只是那场小产之后,什么都变了。
他许过的话,一句一句成了空。
直到我寻得了穿越回去的办法。
却正撞见他与贵妃在榻上颠鸾倒凤。
既如此,我便独自一人回去吧。
1
回到凤仪宫没多久,一个温热的身躯便贴了上来。
萧景琰从背后将我揽入怀中,掌心贴在我的小腹上,轻轻摩挲着。
“你刚才去找我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站着。
他轻叹了一口气。
“婉婉,这后宫要是再没有子嗣,那些大臣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
“你也不想安上心狭隘,不识大体的罪名吧。”
我不由得想起刚穿来的那段子。
那时他遣散后宫,只留我一人。
朝堂上有大臣进谏,说我狐媚惑主,是红颜祸水。
他二话不说,将那人流放千里。
又有大臣说我身为皇后,应当母仪天下,广纳妃嫔,为皇家开枝散叶,不然便是失德,有违后位。
那时他说,“我的皇后,不想生就不生,大不了从旁支过继一个。”
“谁再敢妄议此事,小心我拔了他的舌头。”
可现在呢?
他选择了这种让我委曲求全的方式。
纳妃侍寝,宠幸贵妃,让我眼睁睁看着他与旁人缠绵。
我轻轻推开他的手。
“没关系的,我理解。”
理解他把婚姻变成政治的筹码。
也理解他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我们之间,早已回不到从前。
想起云锦初入宫时,萧景琰对她不假辞色。
她开始抄经,每天不亮便起,跪坐在蒲团上,一笔一画,祈求陛下龙体康健,江山永固。
北疆军粮告急那年,国库空虚,户部束手无策,
她云家以私粮相助,疏通粮道,解了燃眉之急。
御花园遇刺,她扑上去挡了一剑,丢了半条命。
伤势未愈,她便撑着身子在寒风中跪了整整一夜,求萧景琰垂怜。
“陛下......臣妾知道您与皇后娘娘情深义重,只是父亲已放下话来,说臣妾若一年之内得不到陛下恩宠,便要把臣妾自幼相伴的侍女丢进乱葬岗。”
“陛下,臣妾不是自愿的,若有选择,万万不敢来叨扰陛下与姐姐......”
萧景琰动了恻隐之心,那夜便宣了她侍寝。
我早就明白,他是一国之君,为了江山社稷,会有三宫六院,不可能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那晚,心中最后一点希冀被彻底打碎。
后来,他歇在凤仪宫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也不再夜夜等他。
我们之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客气,妥帖。
他问我今可好,我说还好。
他说近来天凉,让我添件衣裳。
我说知道了,谢陛下挂怀。
再后来我们因为孩子的事大吵一架,我不再主动找他。
他来,我能避则避。
他不来,我便一个人坐着,或抄经,或发呆,把一天一天的子打发过去。
他以为我在和他置气。
可我只是太累了。
累到懒得去争,懒得去盼,懒得好好恨他一场。
2
秋猎那,天高云淡。
我立于林间空地,呆呆地出神。
身后却传来云贵妃的尖叫声。
“皇后娘娘为何推臣妾!”
我愕然回头,只见贵妃跌坐在地上,发髻散乱,脸色苍白。
萧景琰一脸紧张地扶起她。
刚穿进来时,我像讲故事一样给萧景琰分析过各种宫斗套路。
什么碰瓷栽赃,什么以退为进,什么欲擒故纵,他听得津津有味。
那些手段他早就了然于心,想来这种小把戏他能看破。
但他的声音里却带着质问。
“皇后,你这是何意?”
我缓缓抬起双手。
“我刚才不小心摔了一下。手上全是泥,要是推她了,她身上应该留下痕迹才对。”
贵妃愣了一瞬,随即眼眶一红,楚楚可怜地低下头:
“对不起姐姐,一定是我刚才太心急,摔得晕头转向,记错了。”
萧景琰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
“这都能记错,朕今晚可要好好罚你。”
所谓的惩罚,无非是和她折腾一宿,让她下不了床罢了。
我看着他扶着云贵妃离开,两人身影交叠,亲密无间。
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晚宴上,萧景琰高坐主位,身侧倚偎着云贵妃。
她穿了一袭月白色纱裙,半透明的薄纱若隐若现地勾勒出婀娜的身段。
她端着酒杯盈盈走到我面前。
“姐姐,白天的事是妾身唐突了。这杯酒,您可一定要赏脸喝下,否则妾身心中难安。”
我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萧景琰。
这具身体对酒精过敏。
我们刚穿来时,我无意中碰了一口果酒,当场就休克了。
是他守了我一夜。
那时他说,以后绝不让我再碰酒。
可此刻,他只是轻描淡写地笑了笑:
“婉婉,你就当可怜可怜她。云儿位分比你低,你不喝,拂了她的面子,那些奴仆又惯会拜高踩低,免得叫人轻贱于她。”
我喉咙涩,说不出话来。
后宫的那些闲言碎语,他当真一无所知?
还是本不在意?
想起前些子路过御花园,无意中听到的那些。
“别看皇上当年多宠皇后娘娘,现在云贵妃一来,哪还有皇后说话的份!陛下现在宿在流云殿,连凤仪宫的门槛都不踏了。”
“云贵妃娘娘温柔贤淑,知书达理,是正经的名门闺秀。她可是云阁老的嫡女,出身高贵,门第显赫。”
“哪像皇后娘娘,容颜易老,没有娘家撑腰,这样的恩宠怎么可能长久?”
我手指微微发颤,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视线开始模糊,皮肤开始发烫,呼吸越来越困难。
随后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再睁眼,入目便是萧景琰那张担忧的脸。
“婉婉,你以茶代酒不就好了。为了和我赌气,也不必折腾自己这么狠吧。”
他怕不是忘了,云贵妃曾想要我宫中的《岁寒图》,我没答应。
他没说什么,但此后整整一个月,他再未踏进凤仪宫半步。
前些子江南织造进贡了两匹蜀锦,花色难得,云贵妃也看上了。
萧景琰历来护我颜面。
可那他当着一众宫人的面,厉声斥责我:
“你贵为皇后,这点小事也要计较,成何体统。”
那些低垂着头的宫人,那些悄悄交换的眼神,像一细针,密密麻麻的难堪快要把我淹没。
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模糊了视线。
萧景琰低头,温柔地亲吻我眼角的泪痕,我不动声色地避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云贵妃身边的宫女绿翘跪在门外,
“启禀陛下,贵妃娘娘腹痛不止,求陛下过去看看。”
萧景琰的身子明显一僵,但很快,他便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
“你好好休息,我先不打扰你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步履匆匆。
3
翌,我撑着昏沉的身子起身。
贴身丫鬟秋月端着药碗进来,愤愤不平道:
“娘娘,皇上天没亮就带着云贵妃启程回宫了,还把行宫里大半侍卫都调走了!”
“这秋猎的地方本就荒僻,昨还有人说林子深处瞧见了老虎。”
“现在就剩下十来个侍卫,万一回宫路上遇到什么野兽山匪,可怎么办?”
“皇上他......他怎么就那么不为您着想啊!”
我垂下眼帘,烈酒灼伤的喉咙还隐隐作痛。
回宫不过数,云贵妃有孕的消息便已传遍了六宫。
我却无心理会,我的团团不见了。
我找遍凤仪宫,始终不见团团的身影。
团团是我穿越前养的猫。
穿过来后,萧景琰不知费了多少周折,才找到一只和团团一模一样的小猫。
我心急如焚地跑去萧景琰的寝宫,却见萧景琰身边摆着一个精致的笼子,
团团正蜷缩在里面,看到我,可怜兮兮地喵喵叫。
“云儿有孕,猫这东西,性子野,先关它一段时间,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把它放出来,让我带回去可以吗?我会看好它的。”
“就留在这。你想它了,随时可以过来看它。朕的寝宫,你可以随意进。”
接连几,我天不亮便过来看它。
萧景琰的语气里带着嗔怪。
“小没良心的,要不是这只猫,你肯定不会主动来朕这里。”
“你现在对一只畜生的关心,都比对朕多。”
我没理他,只是轻轻抚摸着笼子里的团团。
现在谁人不知,云贵妃才是陛下真正的掌上明珠。
云贵妃体弱,胃口不好,萧景琰便从民间请来七八个名厨,专门在她宫中设了小厨房,一三餐变着法子给她做吃食。
云贵妃的赏赐更是多得惊人,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像不要钱似的往流云殿送。
还有云贵妃院中那株并蒂莲,听闻是萧景琰派人从南疆寻来的稀世珍品。
移植时动用了数十名花匠,夜看护,就为博她一笑。
他最宠我的那几年,正值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国库空虚,
我连添置新衣都要再三考虑。
原来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便是倾尽天下又如何。
他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婉婉啊,你何时才能明白朕的良苦用心,像云儿一样温柔体贴,小意柔情呢?”
我忽然感觉自己好像笼子里的团团,被束缚在小小的四方天地里。
曾经我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独立的生活。
可如今呢?
我只能依附于他。
讨好他,顺从他,在他面前扮演那个温柔贤淑的皇后。
就像这只小猫一样,只有讨好卖乖,才能得到一点乞怜。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太监李安匆匆进殿:
“启禀陛下,云贵妃娘娘那边差人来说,这几她夜夜梦魇,寻了钦天监的道长前去作法。”
“道......道长说是皇宫西南方有邪灵作祟。”
“娘娘恳请陛下主持公道,还宫中一片清静。”
西南方。
那个位置,埋着我已成形的孩子。
“萧景琰,你知道这些怪力乱神之说都是无稽之谈!”
“真的要纵容她,作践我们孩子的骨灰吗?”
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婉婉,服个软吧,你我夫妻一场,你只需与云氏和睦相处,莫要再同朕赌气,朕自会为孩子出面。”
服个软?
我们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当初那碗安胎药里加了红花,是谁送来的?
萧景琰查出真相后做了什么?
那时云家手握兵权,北方边境蠢蠢欲动。
他需要云家的十万铁骑稳住江山。
他跪在我床前,握着我的手,信誓旦旦地说:
“婉婉,等我坐稳了这个位置,一定给我们的孩子报仇。你等我,一定等我。”
可他非但没有报仇,如今云贵妃这个凶手反倒怀上了他的孩子。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萧景琰,你现在这样真恶心。”
“反正人死不能复生,你想怎么处置都行......”
4
“婉婉,不让将孩子的骨灰送去法华寺,那里有法师给他超度。”
他看似在退让,可法华寺那个地方,路途遥远,山路崎岖,绑匪横行。
我身为皇后,没有他的旨意,定然不能私自出宫。
若要去,必得兴师动众。
“陛下真是用心良苦。只是不知,臣妾何时才能去给孩子上柱香?”
“你身子要紧,待养好了身子,朕自会陪你去。”
“婉婉,一个已经去了的孩子,又何须你挂在心上,平白耗损心神。”
“你近来整待在凤仪宫,闲来无事,难免胡思乱想。”
“下月十五,朕想给云儿办个小宴,也算给宫里冲冲喜。”
“这件事需你亲自持。”
把我孩子的骨灰迁去千里之外,还让我给死我孩子的凶手办喜事!
“我不办。”
萧景琰沉默片刻。
“团团现在在我身边,聒噪得很。万一哪天我不高兴了,我可不保证我会做什么。”
“婉婉,乖一点,待宴会结束那天,我会给你个惊喜。”
惊喜吗?
萧景琰,正好我也有惊喜要给你呢。
“血玉通灵,魂系两界,缘起则聚,缘尽则散。月满之夜,玉碎缘了,自可归处。”
五前,道长传信入宫。
我苦寻三年,终于可以回家了。
宴席设在御花园的听风阁,灯火如昼,丝竹声声。
萧景琰与云贵妃坐在主位,他侧过身,替她夹了一筷子芙蓉鲈鱼,低声说了句什么,云贵妃听后羞红了脸。
许是我窥探的目光太过灼热,四目相对后,云贵妃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起腕间一串玉珠。
那玉珠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但萧景琰宝贝的很。
我曾夸了一句好看。
平时我说好看的东西,萧景琰定会赏给我。
但那次他只是神情微顿,将匣子收起。
此后我几番提及,他总有话搪塞,这让我愈发耿耿于怀。
可如今,那串玉珠就这样戴在云锦的手腕上。
宴席开到一半,云贵妃忽然蹙起眉头,一手轻抚小腹,面色发白。
萧景琰当即变色,“传太医!”
诊完脉,太医起身,低声回禀:
“贵妃娘娘腹中胎气有所扰动,想是今饮食中有所不妥。席间这道红曲糯米糕,所用红曲,孕妇食之,易动气引血......”
所有人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我身上。
云贵妃忽然起身,向我跪了下来。
“皇后娘娘,臣妾知道您不喜欢我,您若有什么怨气,只管冲着臣妾来便是。”
“可臣妾腹中是陛下唯一的血脉,求娘娘高抬贵手,饶过这个孩子。”
我侧身后退了一步,穿来多年,我仍不习惯接受他人跪拜。
只是这一退,却像是心虚。
萧景琰缓缓站起身,眼神复杂而晦暗,沉了片刻,才开口:
“宋婉。”
“你想要的一切,朕都可以给你。”
“为何要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下手?”
我直视着他。
“萧景琰。你不信我吗?”
他没有回答。
沉默却更令我心寒。
云贵妃猛地发出一声惨呼。
她双手抱腹,蜷缩着倒下去。
“好多血......皇后娘娘,您为何要害我的孩子......”
宴席瞬间大乱,呼喊声、凌乱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
四周人声鼎沸,我慢慢抬起头。
月圆之夜,血玉碎,来路开。
我掌心一用力,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一道白光骤然漫出指缝,将周遭的嘈杂声一点一点淹没。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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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说云贵妃只是受了惊吓,胎像虽有些不稳,但母子暂且无碍。
萧景琰在榻边坐了许久,替云贵妃顺着背,直到她气息匀稳,方才起身。
望着她安静睡去的脸,心里却没来由地烦躁。
他拂袖走出流云殿。
夜风一吹,口那股烦躁非但没散,反而越聚越沉。
都怪他。
怪他没给宋婉足够的安全感,让她做了错事。
宫道上的廊灯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光影明灭。
萧景琰缓缓朝凤仪宫走去,步子不快,却带着某种笃定。
他有好多话想对宋婉说。
堕胎药之事,他在心里想了无数遍。
那时太医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皇后娘娘此次有孕,胎位不正,加之之前落水伤了基,若强行留下,母子皆难......”
萧景琰是现代人,他知道古意味着什么。
鬼门关前走一遭,九死一生。
更何况太医说得那样笃定,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这个孩子,留不得。
萧景琰知道宋婉会怎么选。
她那么心软,看见街边流浪的小狗小猫吃不饱,都要红了眼眶。
那是她身上孕育的一个小生命,她一定会用尽办法留下来。
可他怎么舍得让她去冒险?!
萧景琰找来云贵妃。
“你只需把这碗药端过去。她恨你,就让她恨你。”
他想,恨谁都好,总不能让宋婉恨她自己。
恨自己没有个好身子,恨自己护不住他们的骨肉。
萧景琰以为他替宋婉做了最好的安排。
可他低估了宋婉对那个孩子的爱。
看宋婉因为那个孩子那么伤心,那么难过,萧景琰心里隐隐有了一丝嫉妒之情。
他们夫妻一场,竟比不过一个来不及睁眼看世界的孩子。
孩子只是他们的附庸品,为什么她对那个孩子的爱,远超过他?
迁走骨灰,不过是怕宋婉睹物思情。
萧景琰最看不得宋婉哭了。
他也有好多次想告诉宋婉真相,可每次看她淡漠的眉眼,那些话就被生生堵了回去。
云丞相手握兵权,边境蠢蠢欲动。
宋婉的身子已经不能再有孕了,他需要一个孩子来稳住朝局。
让那个老狐狸心甘情愿地把兵权交出来。
云贵妃比他想象中识大体。
谈妥条件,彼此心知肚明,都是逢场作戏而已。
云丞相安排的眼线众多。
萧景琰也知道,有时候偏向云贵妃,会让宋婉受委屈。
但没关系,他们的子还长,他后定会好好弥补她。
萧景琰打算等云贵妃的孩子大了,江山稳了,带着宋婉出去走走。
她在这深宫里一直不快乐,他看在眼里。
她喜欢自由,喜欢市井的烟火气,喜欢看闲云野鹤,向往山水之间的辽阔。
萧景琰想过很多次,等忙完这一阵,他要带宋婉微服出宫,去南边看梅雨,去北边看大漠,去她想去的每一处地方。
他有很多话想对宋婉说。
他们相识于微末,患难与共十余载。
今夜,宋婉若要生气的推开他,他便抱着她不松手。
等她骂够了,哭够了,他再好好跟她说。
6
凤仪宫的灯还亮着。
萧景琰快步走近,却在宫门前顿住了脚步。
秋月跪在廊下,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见他来了,当即以头抢地,哑着嗓子喊出来:“皇上!皇后娘娘不见了!”
萧景琰眉心一跳。
“什么叫不见了。”
“奴婢也不知道,娘娘就......就不见了,寝殿、花园、偏殿,哪儿都找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秋月抬起一张哭花了的脸,声音里带着哽咽。
“皇上,您知道娘娘是什么性子的。她心里再苦,也从来不与人争。又怎么可能会害贵妃娘娘的孩子?她今夜是被冤枉的......若是一时想不开......会不会......”
“住口!”
萧景琰声音陡然拔高。
那句话像一刺,扎进腔,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压下口那股腾地升起的慌乱。
不会的。
宋婉不是那样的人。
她受了委屈可以找他倾诉,她不会往那条路上走的。
她会不会一时生气,出宫了?
不...不会的,宋婉身上没有令牌,没有通关文牒,也没有家人,朋友都已嫁作人妇。
她能去哪里?
若当真一个人跑出去,夜路难行,山匪横行......
萧景琰沉着脸,声音低沉。
“找。”
“把宫里宫外翻个底朝天,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朕找出来。”
夜风穿堂而过,廊灯在风里摇了一摇,光影倏地暗了一暗。
萧景琰想着,如果宋婉真的走了,总会给自己留下点什么吧。
他翻找着,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方寝殿,越看,心口越往下沉。
妆台上几支簪子,衣柜里几件旧衣。
宋婉贵为一国皇后,住的地方却空落落的。
萧景琰总是很放心她,她是现代人,聪慧通透,断然不会让自己吃了亏。
他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赏赐她是什么时候了。
倒是流云殿,他记得清楚。
云贵妃当年为筹粮草,典当了几处铺面和嫁妆首饰,后来又为他挡了一剑。
她总是这样,乖顺、识大体,从不给他添麻烦。
他心里有愧,赏赐便一箱一箱地往她那里送,绫罗绸缎,金玉珠翠,从未断过。
可宋婉呢。
他慢慢在妆台前坐下。
宋婉替他做过的事,哪一件不比那些重?
当年大旱,户部和工部为治水方案争执不休,图纸改了十几版,都被朝臣驳回。是宋婉连夜翻出记忆里的现代水利原理,画成草图,他再转手呈给工部。
那条贯通南北的引水渠修成后,两岸百姓免了三年涝灾。
朝堂上下皆赞他英明,可无人知晓那是宋婉的手笔。
北疆议和那年,对方使臣傲慢无礼,谈判僵了七,朝中无人能破局。
宋婉悄悄帮他梳理了对方国内的派系利弊,他据此斡旋,三内谈妥,换来边境十年安宁。
还有那年他落水。
那是初冬,河面上已结了薄冰,宋婉不会水,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把他捞上岸,自己却烧了七天七夜,从此伤了身子。
可后来,他是怎么对她的?
萧景琰慢慢攥紧了掌心。
忽然想起宴席上那一幕。
宋婉端着酒杯,手指微微发颤,抬眸看向他。
他却没有维护她。
她那时候,心里究竟有多难过?
他是宋婉在这世间唯一可以仰仗的人。
他明明最爱她。
可爱一个人,哪有这样爱的。
7
整整一个月,派出去的人一波接着一波,却始终没有宋婉的消息。
萧景琰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好觉,闭上眼,都是宋婉的音容笑貌。
他想起来,宋婉刚穿来的时候还是个明媚张扬的性子。
那时她想要经商、想要创办女子学堂,想要女性科考,想轰轰烈烈地大一场。
不出三年她的铺子已遍布大江南北,声名鹊起。
可宋婉也越发忙碌,与他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
宋婉是皇后,本该母仪天下,安守后宫。
她却执意抛头露面,与那些商贾贩夫周旋。
萧景琰劝过,她不听。
他便动了些手脚。
悄悄放出消息,说宋婉以妖术蛊惑人心,那些货物沾了邪气,买回去的人家,十有八九都走了霉运。
说宋婉私德有亏,周旋于各路商贾之间,与那些男人往来密切,暧昧不清。
一个女人家,怎会有这样大的能耐,左右不过是靠了些不能言说的手段。
这话越传越广,越传越难听。
市井里的婆婆媳妇们路过铺子,远远地绕开,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客人一少过一,柜台前从前的喧嚷热闹,渐渐变得冷清萧索。
各路商会联手打压,官府隔三岔五来刁难。
宋婉纵有再聪慧的头脑,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那段时间她落寞了许久。
萧景琰温声细语地安慰她。
“婉婉,那些铺子如今四面受敌,你一个人撑着,太难了。”
“不如交给朕来打理,挂上皇商的名头,看谁还敢动?”
后来那些铺子改了名头,挂上了皇商的牌匾。
风风光光地重新开张,生意比从前还要好上几倍。
只是那些铺子,已经不再属于宋婉。
宋婉开创的女子学堂,不收一文束脩,却始终寥寥几人。
那些女孩,在家里是要下地的,是要喂猪劈柴的,是家里的劳动力。
读书识字,于她们而言,是耽误正事。
她后来又推举女子参加科考,说女子也能入朝为官。
可做官的机会有限,若是女子做了,那男子的机会就少了!
后来一个女孩,被她的家人活活打死在学堂门口。
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我陈家的女儿,世世代代皆是贤良淑德之辈,偏生出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孽障!整不务正业,读什么破书,考什么功名,那是男人做的事!一个丫头片子也配?真是丢人现眼!”
“女人就该在家里老老实实待着,学做女红,学习伺候公婆丈夫,生儿育女,这才是本分!而不是跑来这种不三不四的地方!”
“今天我就打死你这个孽障,清理门户!就当陈家从没养过你这个女儿!”
宋婉赶到的时候,女孩的身体已经凉透了。
她的书页上还沾着血,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
“朝闻道,夕死可矣。”
宋婉来寻萧景琰,眼眶通红,求他帮忙。
彼时萧景琰正为边境军需的事焦头烂额,连着几没合眼。
他扫了她一眼,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压着几分不耐。
“要想治这种事,需要立法,立法又涉及礼部、刑部诸多掣肘,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等我忙完这一阵,我会亲自帮你。”
等我忙完这一阵。
萧景琰说过多少次这句话,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了。
宋婉的学堂始终不温不火。
纵是有一两个女子,凭着满腹才学,真的入了仕途。
但在朝堂之上,在萧景琰的默许下,也处处掣肘,事事受制。
熬不过几年,她们便陆陆续续辞了官,嫁做他人妇,安心相夫教子。
萧景琰又想起了那本在京城风靡一时的《盛世农桑策》。
书作者署名苏晏,世人皆道这位苏晏先生乃世外高人,怀锦绣。
却无人知晓,那苏晏,便是宋婉。
宋婉夜以继地翻阅古籍,结合现代知识,写下了那本书。
可当她兴冲冲地想要将书稿刊印发行时。
萧景琰却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如今坊间传言你是妖后,若这书上署了你的名,恐怕卖不出去。”
宋婉在这个时代,连拥有自己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她与他的离心,从来不仅仅是因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孩子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稻草。
真正的源,是萧景琰亲手折断了宋婉的羽翼。
是萧景琰用爱之名,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扼了宋婉鲜活的灵魂。
萧景琰爱宋婉,但不喜欢她的才华太盛,锋芒太露。
萧景琰给了宋婉无上的荣宠,却唯独忘了,她不是一只只会乞怜的金丝雀,她是一只翱翔天际的鹰。
他爱她,却只是爱她,并不理会她灵魂的出口。
那一刻,萧景琰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狠狠剜去了一块。
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8
萧景琰推开寝宫的大门。
那个精致的笼子里,团团蜷缩成一团,它瘦了一大圈,皮毛变得黯淡无光。
萧景琰打开笼门。
“快出来吧,团团,让你受委屈了。”
小猫喵了一声,声音沙哑而可怜。
萧景琰将它抱入怀中,感受着那瘦骨嶙峋的身躯,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
“团团啊,婉婉最疼你了,她看你这个样子,会心疼的......”
他的声音哽咽,眼眶泛红。
“你说啊,她去了哪里!怎么能丢下我们不管呢?”
殿外传来内监的声音。
“陛下,云贵妃娘娘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萧景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让她进来。”
云贵妃一袭淡粉色长裙,发髻松挽,步履轻盈地走进来。
“陛下,臣妾听闻您这几都不曾歇息好,特意熬了安神汤......”
“放那儿吧。”
萧景琰头也不抬,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云贵妃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怔,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走到他身旁,试探着伸出手,想要替他揉捏肩颈。
“陛下,姐姐走了这几天,您一直不理朝政,魂不守舍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幽怨。
“总不能姐姐走了,把您的魂魄也勾走了吧。”
“臣妾知道您心里难受,可不管怎样,您一定要为您的身体着想啊。”
她说着,轻轻拉过萧景琰的手,按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萧景琰猛地抽回手,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了一般。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这个女人。
“云锦。”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个孩子本不是我的。”
“我的孩子,只能是婉婉的。如果不能是她的,那是谁的也无所谓。”
云锦浑身一震,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那个孩子,不过是朕把你迷晕后,让身边的侍卫的。”
云锦彻底慌了,腿一软,跪倒在地。
萧景琰冷眼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你我本就是各取所需,你要个孩子,我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她?”
云锦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陛下......臣妾没有......臣妾只是太爱您了......”
萧景琰冷笑一声。
他俯身,揪住她的衣襟,将她从地上提起。
“朕留你一条命,已是仁至义尽。”
“从今起,你搬去冷宫。念经,静思己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云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萧景琰低下头,将脸埋进小猫的皮毛里,肩膀微微颤抖。
“婉婉......你到底去了哪里......”
“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如果功成名就的代价是失去你,那我宁可不要。”
回应他的,只有小猫微弱的喵呜声,和窗外呼啸的风。
9
又过了半年,宋婉始终没有消息,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萧景琰终于想到去查宋婉那段时间都接触过什么人。
那位道长被带到跟前时,神色淡淡,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缘起缘灭,花开花落。故人已归故土,痴人犹在梦中。”
萧景琰心头猛地一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说什么?什么叫故人已归故土?”
道长微微一笑,拂开他的手:
“陛下。玉碎缘了,自可归处。娘娘已在彼端,何必强求?”
原来宋婉回去了啊。
萧景琰踉跄后退了一步,跌坐在椅上。
他早就找到了回去的办法。
只需将那串玉珠摔碎,他们便都能回去。
可当他握着那串玉珠时,心里却生出无数念头。
回去之后呢?
婉婉那样好,那样耀眼。
而他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
她身边会出现无数优秀的男人,她的目光便不会再停留在他身上。
萧景琰贪婪地想,就这样困住宋婉一辈子也不错。
于是萧景琰把那串玉珠给了云锦。
给了云锦,那脏了的东西,婉婉便不会再要了吧。
“道长,还有办法回去吗?”
道长掐指一算,缓缓道:
“月满之夜,八年一循。下次通道开启,须再等八年。”
八年。
整整八年。
萧景琰听后,颓然跌坐在椅上,满目荒凉。
八年之后,宋婉身边是不是已经有了旁人?
是否已嫁作他人妇,儿女绕膝?
萧景琰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在那之后,朝中大臣察言观色,陆续送来许多美人。
那些人眉眼间都有几分像宋婉。
或是相似的眉形,或是相似的唇色,又或是相似的神态。
萧景琰却只觉得厌恶。
他恨她们。
明明长着相似的脸,却终究不是她。
萧景琰独坐于高台之上,望着那轮孤月。
满宫灯火,再无一盏为他而留。
他终于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便是永恒。
可这明白来得太迟。
迟得让他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
妖后传
宋氏婉者,生而妖冶,其媚入骨。
然宋氏入宫,帝为之神魂颠倒,竟遣散六宫,独宠一人。
朝野哗然,老臣泣血死谏,帝皆置若罔闻。
只道:“朕有婉婉足矣,何须余人?”
宋氏其人善伪,深谙人心之术,行大逆不道之举。
她倡言商贾之道,欲废重农抑商之祖制。
商贾本末倒置,田亩荒芜,无人耕种,国本动摇,基尽毁。
更可恨者,她兴办女学堂,令女子入学读书,抛头露面,有辱门风。
又奏请令女子参加科举,与男子同堂竞技,颠倒阴阳,紊乱伦常。
自此之后,世风下,女子不安于室,诸多离经叛道之徒相继而出。
礼教崩坏,人伦失序,实乃开国以来未有之大乱。
宋氏以一人之身,乱后宫,坏朝纲,毁伦理,其罪罄竹难书。
然天谴至,月圆之夜,宋氏不知所踪。
帝自此一蹶不振,朝政荒废,奸佞当道,民怨沸腾。
其后数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互相攻伐,生灵涂炭,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后人读史至此,无不唏嘘叹息。
皆言:红颜祸水,妖后乱国,实乃千古之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