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丈夫刚死,我就一把火烧光了我俩苦心经营的厂子。
可他们不知道,一周前,我撞见假死的丈夫正搂着青梅得意地密谋:
“等那蠢女人填完窟窿,厂子还是我的。”
“找过来也不怕,反正,我跟她连结婚证都是假的。”
我站在树后,浑身发冷,却又想笑。
原来我这么多年拼命守着的,从来不是我的家。
既然他假死脱身,把烂摊子全扔给我,
那我也不介意,亲手再添一把火。
这场火彻底“烧死”过去的我,连同他的厂子,一起化为灰烬。
1
别墅雕花铁门外,我看见了那个本应葬身火海的男人!
他正小心翼翼搀着面容娇嫩的陆秀秀,她的小腹高高隆起,足有六个月的身孕。
而我清楚地看到,陆秀秀手腕戴着的玉镯子和耳朵上挂着的金耳环,那是我父母特意为我定做的嫁妆。
当年我刚接手厂务,胡庚生便柔声劝我:
“首饰戴着碍事,磕碰了心疼。”
我信了他的话,把所有首饰都放进铁盒收了起来,
却没想到他竟然偷偷拿了出来,还送给了他的青梅!!
这就是许诺要照顾我一生的好丈夫!
他搂紧陆秀秀的腰,声音黏腻得像化开的糖,
“哈哈哈,秀秀别怕!厂子现在背着百万债务,等那蠢女人填完窟窿,妈立刻召我们回去。”
“厂长位置是我的,你就是厂长夫人!到时候咱们一家三口......”
陆秀秀抚着隆起的肚子娇声问:
“可郑湘那么厉害,等她独自把债务还完后,还能把厂子还你吗?”
胡庚生笑道:“那厂子是我爸留给我的,她只是个‘外人’!”
“我悄悄告诉你啊,你别声张,其实我跟郑湘本没有领证!当年我妈托人做的假证,她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我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一周前我发现账面亏空,找胡庚生理论,他自知败露跪下求我原谅,口口声声失败是为“我们的家”。
他抓着我的裤脚哀求我找娘家拿钱救急,可一百万这可是天文数字啊!把我娘家掏空也补不上啊!
我拒绝拖累娘家,却在他伪装悔悟的眼神里心软,答应共同扛债。
现在看来,他知道要一起吃苦还债时,便已经想到了用一场假死金蝉脱壳,把烂摊子全部丢给我一个人!
这人真是恶毒透顶了!
“湘姐,胡厂长?他居然没死啊?!”
跟我一起来的心腹蒋桂莲去车站接热水慢我几步路,看到这一幕,立刻气愤起来。
“他这是找了小三,故意想让你一个人应对厂子的债务啊!”
我一把将她拽到梧桐树后躲起来。
蒋桂莲不理解的问:
“湘姐,是胡厂长对不起你,该躲的是他,怎么你还要躲起来啊?”
我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我看着蒋桂莲问:
“桂莲,这些年,你觉得我对胡庚生怎么样?”
蒋桂莲虽然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这样问,还是一五一十的回答:
“湘姐,你对厂子简直没得说,好多事情都是你亲力亲为,没有您谈成的那几个订单,我们厂子早垮了!”
“胡厂长…厂里出事时装病躲开,您高烧谈合同时他在牌桌喝酒,若不是您抵押自己嫁妆,他们家的房产土地哪里还能保得住啊。”
我苦笑道:“胡庚生守着家业却守不住基,这道理你都看透了。偏他是个睁眼瞎。”
“湘姐,胡厂长他带着小三在这别墅吃香喝辣享福,却让您一个人承担那么多债务,您要不和他离婚吧!”
我冷笑,我跟他连结婚证都没领,离哪门子婚啊?
“他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傻傻的拼尽全部为他守住家产么?呵呵呵......”
“既然是胡庚生自己要假死的,那我就成全他!”
我唇角勾起,悲痛的心情被怒火燃尽。
既然他胡庚生敢假死享乐,我便能将夫妻情分斩得脆!
这世上,可不止他一人会假死!
2
“湘姐打算怎么做?”
蒋桂英攥紧我的手,义愤填膺道:“绝不能让狗男女好过!”
我自然不会让他们好过,但这件事情急不得。
“桂英,你先别回厂里了,我需要你把胡庚生在这个镇建别墅养小三的事情放出去,能传得越广越好,最好今天就传到胡庚生他母亲的耳朵里。”
既然我是胡庚生口中的“外人”,那我也没必要帮他们老胡家留脸面了。
跟我斗!他们还不够格!
胡庚生以为能和青梅在那别墅里逍遥快活养胎?
那我这就收回别墅,叫他们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刚回到厂里,胡母就找了过来。
我暗暗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挤出一副委屈模样迎上去。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又急又软:
“哎哟乖儿媳,你可不敢听外人嚼舌啊!庚生那孩子老实巴交的,哪会在外头乱来?”
“他真是死了都不得安宁呦~”
我垂下眼,鼻尖发酸:
“妈,庚生的人品我自然信的......可咱家在邻镇,真置了栋别墅?”
胡母的手猛地一僵。
她愣在那儿,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下,才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有没有!咋会有呢?可不敢胡说!”
看见她的反应我心下了然。
先前听胡庚生得意洋洋地说,等我还完债他娘就叫他“回家享福”,
我以为兴许老太太只是心疼儿子,对他那些腌臜事毫不知情。
可眼下......她分明心知肚明!
好得很。
既然你们母子一条心把我当外人耍,就别怪我这“外人”不留情面了!
我搀着胡母在椅子上坐下,刚倒上半杯水,讨债人就如我预料一般地找来了。
胡母看到讨债的一来,立刻就打算抛下我逃走。
却被堵在门口的债主头子一把薅住后领,踉跄着掼回椅子上。
她顺势歪倒,拖长调子嚎我的名字:
“乖儿媳啊~他们了!”
若是以前,此刻我肯定已经挡在胡母的身前,把一切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但此刻我只是冷冷的瞧着胡母演戏,然后也装作哭哭啼啼的样子说:
“各位大哥,我的丈夫尸骨未寒,我们孤儿寡母的,拿什么还债啊?”
债主头子啐了一口:“少装蒜!邻镇那栋别墅是胡庚生弄的吧?够抵债了!”
我慌忙摆手:“大哥,我刚问过婆婆,本没这回事!”
转头又朝胡母递话,“妈,您说是吧?”
胡母脖子一僵,眼珠子乱转,胡乱点了两下头。
这副心虚样,债主们哪还看不明白?
领头的一甩手,亮出张纸拍在桌上:“房主白纸黑字写着你胡老太的名字!”
胡母脸唰地白了,结结巴巴道:
“是......是我攒的养老房......”
“养老房?”债主狞笑着甩出抵押协议,“签字!现在就抵!”
胡母死死攥着衣角往后缩,那是她儿子藏娇的窝,哪肯放手?
她起身跑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乖儿媳,快想辙啊!房子没了妈怎么活?!”
我心底冷笑,面上却愁苦地掰开她的手:
“妈,庚生走了,老宅够住了。这百万的债,咱们娘俩挣到死也还不清啊......”
债主听到这话顿时暴起,一把摁住胡母的后颈往桌上撞:
“老棺材瓤子!你儿子死了就想赖账?今天不签,老子剁了你的手画押!”
胡母投来求救的眼神,我却视而不见。
她心一横,佯装晕厥。
债主冷笑,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脆响炸开,胡母吃痛惊起,再也不敢耍滑,哆嗦着画押签字。
债主这才扬长而去。
胡母一下子气急攻心,便真的昏了过去
蒋桂莲恰巧过来,急忙问是否要送去诊所看一下。
我扯着嘴角笑:“现在哪里有多余的钱啊,先送回老宅吧。”
蒋桂莲立刻叫了个工人拿了推车把胡母送回去,然后担忧的看着我说:
“湘姐,这下开了用房子抵债的先例,其余的债主恐怕也会很快找上门了!”
我勾唇笑,“我知道。”
呵呵,我还怕他们不找上门呢。
“桂莲,去,清一清我们库房还有多少存货,趁天黑,全部打包带走,记住,要悄悄的,别让其他人知道了。”
蒋桂莲眨了眨她的杏眼,问道:“湘姐,这货物我们打包运去哪里啊?”
“省城。”我迎上她探寻的目光,“怎么样?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去闯一闯?”
蒋桂莲听了这话,眼睛都亮了起来:“只要湘姐愿意带我,刀山火海也去!”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眼神犀利的转向窗外翻滚的乌云。
暴雨将至。
胡庚生和他那娇贵的青梅,今晚怕是无处躲雨了。
4
自从邻镇的别墅被收走后,讨债的就如蝗虫过境般的找来。
我早已提前给工人们结清工钱,让他们早早离开。
讨债的人畅通无阻的进厂,很快便搬空了厂里的机器设备和桌子椅子。
直到厂里搬无可搬,便有债主打起了老宅的主意。
胡母气的不行,质问我为什么不想办法!
“郑湘!你不是很厉害吗!?”
胡母这下倒是不装了,连“乖儿媳”的戏都懒得演了。
我捂脸抽噎:“妈,能想的法子早想尽了......好歹债也清了大半了呀。”
胡母气的拍桌子:“机器设备都被搬走了,你让我们胡家以后怎么办??”
我垂眼,故意添了把火:“妈,只要咱们人还在总会有办法的。”
果然,下一秒,胡母拿起茶杯就向我砸来!
我顺势踉跄跌倒,瓷片在耳畔炸裂。
“你这个丧门星,你怎么不去死!!!”
讨债的人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我心里暗笑,面上泪如雨下:
“妈,你放心,我这就回厂里想办法,一定会让我们厂起死回生的!”
不等胡母回应,我捂着额头“踉跄”奔出。
身后的咒骂声被债主的呵斥斩断:“老太婆少废话!赶紧拿东西抵!”
我出了老宅,迎面碰上回来的蒋桂莲。
在见胡母之前,我吩咐了蒋桂莲两件事:
一是假借胡母之名,向陆秀秀讨回我的玉镯和金耳环。
二是用胡母的口吻给胡庚生捎点钱,让他们“拿了钱,赶紧跑远点躲风头”。
我的嫁妆,凭什么便宜了胡庚生!
“湘姐,都拿回来了!”
我点头,如此,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一路哭着回到了厂里,然后等到傍晚大家都该吃饭的时候,学着胡庚生一样放了一把火。
不过,胡庚生当时只烧了一个小仓库,而我是把整个厂都点燃了。
第2章 2
5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幕。
当救火的嘶喊响起时,火舌早已吞噬了整座厂房,像一头挣脱锁链的猛兽,再也无法驯服。
胡母被人架着踉跄赶来时,看到的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火海。
我,郑湘,早已“尸骨无存”。
她瘫坐在滚烫的尘土里,望着那片熊熊炼狱,猛地捶顿足,哭嚎声凄厉:
“没了!什么都没了!还指望着郑湘娘家接济呢!!”
消息传开,我父母震怒而来。
胡母支支吾吾,理亏词穷,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节节败退。
父母心知肚明我的金蝉脱壳,并未纠缠官司,只是当众斩断了与胡家的最后一丝牵连。
并将“恶婆婆死新妇”的惨剧,散播得街知巷闻。
墙倒众人推。
债主们闻风而至,如秃鹫般瓜分殆尽胡家最后一点田产房契。
听说,胡母当夜就气得中了风,半边身子僵直,往后的光景,想必是生不如死。
收到父母的来信时,已是一周后,我在省城顺利卖掉货物,盘下了一个店面......
我将父母的来信仔细折好,放回信封,然后端起茶杯。
手还未碰到茶壶,一双修长的手却抢先提起了它。
我抬头望去,眼前是一位面容俊朗的男人。
他为我斟好茶,将茶杯轻轻递了过来。
我接过茶杯,轻声道:“谢谢你,阿财。”
阿财温柔一笑,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精美的纸袋,摊开一看,竟是两块雪花酥。
我不禁失笑:“哪儿来的?”
阿财是我在前往省城途中遇见的。
当时我的货物太多,只能走水路,没想到在江上发现了漂浮着的他。
他背着一只挎包,当时蒋桂英告诉我,那是当地大学生常背的款式。
因为她曾暗恋过村里的一位男大学生,所以她很清楚。
我本是假死脱身之人,不想多管闲事,可他那副模样实在可怜。
于是我好心把他送去诊所,本打算就此离开。
谁知他突然苏醒,硬是不肯让我离去,为了让我留下他,他跟我打了一个赌。
说是只要他能帮我把货物卖出去,那我就不能再赶走他。
当时的我自然觉得一个失忆的大学生怎么可能帮我把货物卖掉,所以我便答应了他。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大学生,竟然还真有两把刷子,不过一个下午,他便帮我把积压的货物顺利卖了出去。
甚至比我之前预估的价格还要高出一些。
我履行了承诺,将他留在了身边,因他给我带来了财运,我便唤他“阿财”。
阿财淡淡笑着,眉眼舒展开来,很是好看:
“刚刚码头卸货,见隔壁货铺的老板娘搬得吃力,搭了把手。她谢我,硬塞了这包刚从城西‘福记’排长队买来的。”
我故意歪头,直视他,捻着一点自己都辨不假的醋意,酸溜溜道:
“怕不是人家老板娘瞧着你这张俊脸,才舍得把心头好分你一半吧?”
阿财闻言一愣,随即朗声笑起来,笑声清越爽朗。
他并未辩解,只是用那双清澈又深邃的眼眸定定地看着我。
“你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我背过身去不看他,故意说:“不明白。”
阿财却是神色认真了起来,他说:“郑湘,我喜欢你。”
猝不及防的告白撞进耳中。
我与胡庚生是媒妁之言,他从未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人生头一遭被人直白地捧出真心,滚烫的热意瞬间蔓上耳尖,我连呼吸都滞了半分。
“虽然我现在记不起以前的事情,但是,我脑子里还有些经商想法,对你也是有用的。”
说完,他已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与我平视:“郑湘,你愿不愿意?”
那双眼睛清亮得像浸了山泉,再望向这张比胡庚生俊朗十倍的面容时,我心底最后一道防线终于溃散。
我轻轻颔首,声如蚊蚋:“我愿意。”
阿财眼底骤然绽开星河般的亮光。
他低呼一声,忽然将我拦腰抱起!
天旋地转间,我只听见他清朗的笑声贴着脸颊拂过。
风穿过窗棂,拂乱了我额前的碎发。
那一瞬,沉埋心底的期冀破土而出......
原来枯木逢春,竟是真的。
6
我给父母寄了信,说了我和阿财在一起的事情,父母很高兴我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我又花钱又出力地,好不容易给阿财置办了身份证。
后来,我们俩便顺理成章地领了结婚证。
在阿财和我的联手下,我们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可就是差一点点门路,做大做强。
直到两年后,阿财在去给我买甜糕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
我吓得不行挺着大肚子就冲进医院,却撞见一群西装革履的人。
领头的中年男人眉眼与阿财像了七分。
抢救室玻璃映出他们腕间的金表冷光,也映出我洗得发白的碎花袄下摆。
“顾少爷当年被对家陷害,假借调令送去西北,途中遭人灭口。”
秘书递来的照片上,青年穿着高定地昂贵西装站在商会上演讲,眉峰凌厉如剑。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阿财。
“他跳江逃生失忆,顺着江水漂到这儿。害他的人如今已是商会二把手。”
一切太突然,我甚至完全无法理清思绪。
我的丈夫,竟然是全国商会会长的独子?
病床上的阿财睁开眼时,眸光像淬了冰的深潭。
他抚过我颤抖的指尖,开口道:“我想起了,全部都想起来了,我是顾子珩。”
我心凉了半截:“那你......要跟你的父亲,回京市了吗?”
顾子珩看出了我情绪的失落,他劝我不要多想,他还是我的丈夫。
可我怎么可能还当以前一样?
收拾行李那夜,我把结婚证藏进米缸,却被他翻出来掸去灰尘:
“顾太太想毁证潜逃?”
他展开泛黄的纸页,右下角“阿财”二字是他当初亲手所写。
“湘湘,你跟我走吧。”
“我会助你,成为京市最厉害的女企业家。”
“我爱你,没有任何人能把我们分开。”
看着这双真诚的眼眸,我最终还是点了头。
进京的快车穿过晨雾,他握着商会股权书抵在我掌心。
原来当年害他之人,如今正垄断着全国手工艺品的流通渠道。
顾子珩将车窗推开一条缝,初春的风裹着野草香灌进来:
“三个月,只要三个月,我就会实现我对你的承诺。”
产房传出啼哭时,他正从拍卖会赶回来。
西装兜里还揣着签好的外贸合同,他说这个好消息要第一个给我知道。
助产士抿嘴笑:“顾先生对老婆可真好,每天不管再忙也会来帮妻子擦身体。”
他俯身吻去我额角的汗,“湘湘,我会把全世界都送给你。”
听着他的话,我连生孩子的疲惫都瞬间消失了。
在我们的孩子出生后,顾子珩把我妈接来京市照顾我了。
妈看着我健康的儿子,高兴的不得了。
“我的女儿,就是享福的命。不像陆秀秀那倒霉催的!”
此时,我正喝着燕窝,听到陆秀秀的名字,我不禁抬起头来。
“陆秀秀?”
妈妈抱着我的儿子,一边轻轻摇着,一边说道:
“是啊,谁让她破坏别人的家庭,后来营养不良流产后,再也怀不上孩子了!”
7
我心里唏嘘,“陆秀秀和胡庚生的孩子,没能生下来?”
妈妈点头:“她哪里能生下来啊,那年你那恶毒‘婆婆’给了钱让他们去村里躲债,可这对安逸惯了的奸夫哪肯安生?”
“他们住进县招待所,顿顿要吃红烧肉,陆秀秀还非要进大商场买衣服首饰。”
“钱?十天就败光了!”
腊月里讨债的砸了胡家,他们的祖宅的楠木房梁都被债主们拆走抵账。
这对夫妻蜷在桥洞下啃冻硬的窝头时,胡庚生竟把一切都怪罪在他中风的母亲身上。
他嫌弃胡母守不住家业,还多一张嘴让他养。
三天后,人们发现她歪折在废砖窑的断崖下。
目击的拾荒老汉说,那畜生是亲手把他娘从窑顶推下去的,说是本没钱再养一个中风的废物。
公安局要抓他的时候,他正在街边跟狗抢食物,被带走时,人还可高兴了。
说是坐牢有牢饭,不用饿肚子了。
我眉头皱了皱,哼笑道:“胡庚生竟然有这样的下场?”
母亲继续说,陆秀秀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和胡庚生的孩子是在城隍庙流产的,那夜雪下得棉絮似的,血水融了霜地又冻成粉色的冰。
她拖着空荡荡的肚子钻进澡堂当杂工,直到遇见粮站的老会计。
那老汉五十多岁了,整体戴着他那筷子一样粗的假金链子。
他说他的老婆瘫在炕上十几年,陆秀秀信了,浓妆艳抹住进人家宿舍。
原配举着铁棒子撞开门那,陆秀秀正光着身子伺候那老汉舒服呢。
原配带的人把她抓起来,后面又绑起来,拿着铁棒子就砸向她小腹。
据当时去看热闹的人说,那天的白墙上都溅了血点子,场面十分血腥。
后面送医了,医生说她的被打坏了,从今以后再也怀不了孩子了。
听完这二人的下场,我沉默了片刻。
“胡庚生现在还在坐牢吗?”
母亲摇了摇头:“哪儿有啊?你看他的样子,不就是疯了吗,念在他疯了的份上,都没人跟他计较了。”
我抓住了重点:“所以,他并没有坐牢?”
“嗯,被送进疯人院了。当初镇里还派人问我们家愿不愿意赡养他。”
“那你和爸咋说的?”
“我们当然不肯了,还是你爸聪明,用他害自己亲生母亲的事情搪塞了过去。”
妈叹了一口气,“不然啊,说不定我们现在还真被胡庚生缠住了呐!”
我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总感觉胡庚生是在装疯。
毕竟,他一向善于伪装。
“妈,子珩接你来京市的时候,有别人知道吗?”
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当然啦,子珩可孝顺了,他给你爸买车,还出钱给我们镇上修路。”
“现在人人都夸我们命好,你爸更是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有个好女婿!”
我眉头蹙得更紧了:“这么说,村里有人知道我还活着?”
妈将熟睡的儿子放进三万块钱的摇篮里,小声回道:“当年你本来就没有尸体,其实很多人都知道了吧。”
“女儿,你怕什么啊?当年是胡家先对不住你,这就是说出去,也是你占理的!”
我放下了勺子,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8
母亲总宽慰我是多心了。
半年风平浪静,我渐渐放松了警惕。
直到小宝年度体检的子近。
顾子珩远赴国外开拓市场,我又被跨国会议钉在办公室,只能拜托母亲带小宝去医院。
那天清晨,右眼皮毫无征兆地狂跳,像有只焦躁的虫子在皮下钻拱。
会议室屏幕闪烁的财报数据,渐渐扭曲成胡庚生的虚影。
“......填完债,就回来抢走一切。”那阴毒的低语,猝然刺穿键盘敲击声。
秘书撞开门时,我手中的咖啡杯正在托盘上磕出细密的颤音。
“郑总,您母亲......已经打了十七个电话!您还是......”她脸色煞白。
手机屏幕上未接来电的红点刺痛我的眼睛。
回拨键刚按下,听筒就传来母亲凄厉的嚎哭,混着医院广播冰冷的电子音:
“请立即到门诊室......”
冲进医院时,母亲正瘫在医院椅子上哭泣。
她看到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转身付钱…一眨眼…小宝…没了!”
“轰——”一声巨响在我脑中炸开,仿佛瞬间被投入了冰封万年的寒潭。
一股刺骨的冰流顺着脊椎急速蔓延,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连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恐惧,一种从未有过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恐惧,攫住了我的五脏六腑。
我几乎站立不稳,视野开始发黑旋转。
“不能倒!绝对不能倒!”一个声音在心底嘶吼。
绑架?如果是绑架,绑匪图的无非是钱!他们一定会再联系我!必须等电话!
这个念头像一救命稻草,让我不至于马上崩溃。
但紧接着,一个更冰冷、更恐怖的阴影骤然笼罩心头。
如果是“他”呢?
如果是胡庚生,他要的恐怕就不仅是钱了......
这个可能性带来的寒意,比刚才更甚十倍。
“冷静…必须冷静…”
我拼命吞咽着本不存在唾沫,反复告诫自己,“现在,唯一能救小宝的,只有你!只有你!”
我强迫自己蹲下身,视线勉强与母亲平齐。
她整个人蜷缩着,仿佛被巨大的悲痛压垮了形体。
我伸出手,想扶住她剧烈颤抖的肩膀,却又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妈,”我的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紧绷:
“别哭了,光哭救不回小宝。你仔细想想,周围有什么不对劲的人?或者…有没有看到什么车?”
报警的电话几乎是用吼出来的。
接下来的三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警方的排查紧锣密鼓,我几乎跑断了腿,一遍遍重复着已知的寥寥信息,焦灼地盯着每一个来电,祈求那是绑匪索要赎金的消息。
希望却如同退的海水,迅速消散。
绝望之下,我找到号称人脉深广的,换来的是一个接一个失望的摇头。
时间像钝刀子割肉。
三天了!小宝仿佛人间蒸发。
焦躁和恐惧夜啃噬着我。
绑匪不可能沉默这么久!除非......除非他们本不打算勒索!
除非小宝已经被迅速带离了这片区域,脱离了所有搜寻的视线!
当母亲再次拖着绝望的步伐来问我进展,我看着她,心如刀绞,却不得不说出那个冰冷的判断:
“妈,小宝…可能已经不在京市了。”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母亲眼中那点光彻底熄灭了,身体晃了晃,几乎倒下。
一个强烈的念头在我心中炸开:
胡庚生!如果是他,一定把小宝带回了老家!
不能让母亲再承受更多无谓的担忧了。
我借口要再去警局沟通,安抚她睡下。
夜深人静,我抓起车钥匙,悄无声息地驱车奔向老家。
路途颠簸漫长,每一公里都像是在丈量内心的焦灼。
当我看到胡家老宅的院门外那个正哭闹挣扎的小小身影时,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小宝!!”
9
“妈妈!~”小宝稚嫩呼喊着,他张着小手跌跌撞撞地向我奔来。
我喜极而泣,连忙跑向小宝。
这时,一道黑影忽然横进我与孩子之间。
他枯枝般的手臂一把捞起小宝,动作粗鲁得如同攫取猎物。
我瞳孔骤缩,眼前的男人几乎脱了人形,颧骨嶙峋地耸立在凹陷的脸颊上,眼窝深陷如腐坏的树洞,乱糟糟的胡须里黏着不明污渍,浑身散发着劣质酒精的恶臭。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油头粉面的男人?
“胡庚生!”
我胃里翻江倒海,捏紧拳头压住呕吐的欲望,“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胡庚生咧开裂的嘴唇,露出黄黑的牙齿:“媳妇儿,阎王爷竟肯放你回来?”
沙哑的嗓音里竟透着一丝扭曲的欣喜,抱着孩子一步步近,鞋底碾过枯叶的碎裂声像踩在我的神经上。
“你这恶鬼都没下十八层,我怎敢先死?”我盯着他,寒意顺着脊椎攀升。
他突然捂住心口,故作难过地说:“媳妇儿,当年听说你烧死在厂房,我差点殉情随你去了啊!”
“呵呵,殉情?”我嗤笑出声,“是躺在陆秀秀床上殉的情吧?”
胡庚生面色一僵,随即堆起谄笑:“我早和那女人断了!这些年我天天悔得肝疼......”
他浑浊的眼珠突然黏上我的羊绒大衣,镶钻腕表在他眼里折射出贪婪的光:
“如今你生意做得这般风光,看在夫妻情分上拉我一把......”
“情分?”我猛地抬高声调,“我们只有一张假结婚证,哪里有什么夫妻情分!”
谎言被撕碎的瞬间,胡庚生眼底伪装的温情骤然裂开。
枯爪般的手指狠狠掐进小宝的胳膊,孩子凄厉的哭声撕裂空气。
“你放开我儿子!”
我疯了一样扑上去撕扯,他抡起胳膊将我掼向树,后脑撞上树的闷响和血腥味同时炸开。
视线模糊中,我看见胡庚生抽出匕首抵住小宝脖颈......
“砰!”
警笛声如利剑劈开僵局。
胡庚生突然瘫倒在地口吐白沫,四肢诡异地抽搐:“我有精神病!人不犯法!”
我的丈夫顾子珩从警车上冲了下来,身后银发老者推了推金丝眼镜:
“间歇性精神障碍患者不可能精准控制瘫倒时避开碎石,更不会在‘发病’时偷瞄警察反应。”
“你瞎说!”胡庚生继续装着发病:“我有精神病,你们不能抓我!!”
银发老者示意他身后的专家举起记录仪,屏幕里回放着他偷藏刀片的敏捷动作。
手铐锁住胡庚生腕骨时,小宝带着满脸泪痕扑进我怀里。
顾子珩温热的手掌覆住我颤抖的肩,将我们母子圈进他的气息中。
夕阳给警车镀上金边,车窗内胡庚生怨毒的嘶吼渐渐模糊。
我低头吻去小宝睫毛上的泪珠,抬眼望向丈夫深邃的眸子。
那里映着劫后余生的我们,和往后只有幸福的岁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