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天生是个宠妹狂魔,妹妹要什么我都满足她。
小时候她闹着吃刚出炉的糖糕,我冒雪跑遍三条街去买,她却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
及笄时她看上我最珍视的平安锁,我笑着解下来给她戴上,她玩闹时摔倒被锁头刮破了脸。
选亲那妹妹要选嫁官家人,对我指着人群里的马夫说:“姐姐,你去嫁他。”
我没半分犹豫,“好。”
没想到后来马夫摇身一变,翻身成了当朝太子。
妹妹又哭求着要跟我换夫君,她要当太子妃。
我下意识要点头,太子夫君急忙拦住我——
“不行!”
“我觉得行。”
他猛地攥紧我的手,“想当太子妃?除非她死!”
闻言,我心疼地看向妹妹:“妹妹想要的,姐姐都会成全,你可以安心去死了。”
1
“知意是姐姐,要让着知画、护着知画。”
这句话,从我记事起,父母就经常对我说。
五岁那年,母亲缝了两个香囊,一个荷花,一个桃花。
我刚拿起荷花的,知画就哭了。
母亲走过来,自然地从我手中取走香囊,放在妹妹掌心:“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我看着妹妹一手一个香囊笑得开心,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
能让妹妹高兴,这本身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七岁时,父亲书房的砚台碎了。
妹妹抢先说:“是姐姐碰掉的。”
父亲罚我跪祠堂,夜里母亲悄悄来看我,柔声道:
“妹妹年纪小,经不起吓,你是姐姐,多担待些。”
我点点头。
其实膝盖很疼,但想到妹妹不用受罚,便觉得这疼也能忍受。
十四岁,妹妹看上我戴了多年的平安锁。
那是外祖母留给我的念想,但我还是解下来给她戴上。
母亲欣慰地点头:“知意真懂事。”
后来妹妹玩耍时摔倒,锁头刮伤了她的脸。
父亲看着我:“你明知妹妹活泼,怎么不提醒她小心些?”
我没辩解。
既然是我给她的锁,她因此受伤,我自然有责任。
久而久之,护着知画、让着知画,成了我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她想要什么,我便想办法满足。
见她开心,我便安心。
哪怕是婚事,我也可以随着她的心意。
对于婚事,我并无特别的想法。
妹妹兴致勃勃地翻看媒婆带来的画像,一会儿嫌这个相貌普通,一会儿嫌那个家世不够。
忽然,她眼睛一亮,指着窗外:“姐姐,你看那个人!”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院子里,一个年轻马夫正在刷洗马匹。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姐姐你嫁给他吧!”妹妹语出惊人。
厅里静了一瞬。
母亲轻咳一声:“知画,莫要胡闹。”
“我没胡闹!”妹妹跑到我身边,拉着我的衣袖,“姐姐,你看他多顺眼啊!比那些画像上的人都鲜活!你嫁他好不好?”
马夫似乎察觉到视线,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看见一双沉静的眼睛。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活计。
“好。”我说。
“知意,你疯了?他是个马夫!”父亲拍案。
“我知道。”我语气平淡,“妹妹喜欢,就好。”
母亲拉住我,声音压低:“你不要因为一贯宠着妹妹,就在终身大事上也由着她胡闹。”
我朝母亲笑了笑:“不是胡闹,妹妹为我选的,自然有她的道理。”
“妹妹高兴,爹娘省心,便是好事。”
父亲还要说什么,妹妹已经扑过去拉住他的手臂:“爹爹,就让姐姐嫁嘛!多有意思啊!”
“爹爹最疼知画了!”知画仰着脸,眼中满是期待,“姐姐都说愿意了呀!”
父亲看看知画,又看看我,最终长叹一声:“罢了,你既愿意,便随你吧。”
马夫换了身净衣裳站在前厅
父亲问他的名姓。
“赵景明。”他答,声音不高,但清晰。
“家中还有何人?”
“父母早逝,并无亲眷。”
父亲眉头微蹙,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下月初六是吉。”母亲说,声音里有些复杂情绪。
赵景明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
婚事就这样定下了。
嫁给一个马夫也没什么不好,我想。
子或许会清苦些,但至少简单。
而且能让父母和妹妹都放心。
至于赵景明......
我闭上眼。
不过是个身份罢了,是谁都一样。
2
妹妹的婚事定得比我的快,对方是城东温家的秀才温景然,前途光明。
父亲对这桩婚事极为满意,母亲更是喜上眉梢。
沈家上下喜气洋洋。
聘礼流水般抬进来,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堆满了妹妹的闺房。
母亲亲自督阵,为她赶制嫁衣,挑选陪嫁,光是上好的梨花木家具就打了整整二十抬。
我的婚事,则像投入湖中的一颗小石子,悄无声息。
父亲觉得我嫁给一个马夫面上无光,只吩咐简单办,莫要声张。
府里下人的精力,几乎全都扑在了妹妹的婚事上。
这,温家来商议婚仪细节。
前厅热闹非凡,笑语喧哗。
妹妹特意穿上了那件从我这里讨去的云锦裙子。
我路过回廊,听见她在院中与几位表姐妹说笑。
“景然哥哥的文章,连学政大人都夸呢!”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父亲说,以他的才学,中举是十拿九稳,将来入阁拜相也未可知。”
有人笑着打趣:“那知画你将来可是官夫人了!”
妹妹掩嘴轻笑,瞥见了我:“哎呀,姐姐也来了,要我说,姐姐这般淡泊的性子,嫁给赵大哥这样踏实肯的正好,不用像我,将来少不得要应付那些官场应酬,想想都累得慌。”
几位表姐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怜悯或审视。
我停下脚步,对她笑了笑,并未接话。
她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无趣,又转头继续炫耀她的温景然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中并无波澜。
她高兴就好。
我的定亲仪式简单得近乎潦草,只是在父母面前过了个礼。
反倒是妹妹的定亲宴,虽说不求奢华,却刻意办得极为张扬,几乎宴请了所有沾亲带故的人家。
席间,妹妹依旧穿着那身云锦裙,言谈间三句不离温景然的才学和温家的家风,偶尔提及我的婚事,便用踏实安稳一带而过。
我始终安静地坐在角落,听着,笑着。
待到商议我的婚仪时,我主动对父母说:“妹妹的婚事是沈家的脸面,自然要风光大办。
我的便简单些吧,自家人吃顿饭,在后院拜个堂就好,不必劳师动众。”
父亲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点了点头。
母亲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满堂宾客和容光焕发的小女儿,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3
成婚那,妹妹的风光出嫁几乎吸引了全城的目光。
十里红妆,吹吹打打,花轿在喧闹声中远去。
沈府渐渐安静下来。
傍晚时分,我的婚礼才开始。
没有迎亲队伍,没有喧天锣鼓。
我只穿着一身寻常的红色衣裙,对着父母拜了堂。
赵景明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但浆洗得净净。
他话很少,礼仪却周全。
婚房被安排在府邸外,一个独立小院。
院子里只有两间简陋的瓦房,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而已,带着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
刚进新房不久,妹妹身边的贴身丫鬟便抱着两床陈旧褪色的被褥来了,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
“二小姐说,库房里新被褥都紧着给她陪嫁了,暂且委屈大小姐用这些旧的,望大小姐勿怪。”
我认得那被褥,是前年府里换下来,准备赏给下人都嫌扎皮肤的。
我笑了笑,伸手接过:“有劳妹妹费心,替我谢谢她。”
丫鬟福了福身子,眼神闪烁地退下了。
赵景明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我手中的旧被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说什么。
入夜,我简单梳洗后,坐在窗边。
赵景明在外间窸窸窣窣地忙碌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端着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温热的白粥,一碟清爽的小菜。
“吃点东西。”他将托盘放在我面前的桌上,声音低沉。
我这才想起,一整下来,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香浓郁。
等我吃完,他默默收走碗碟,又转身出去。
再回来时,他手中抱着两床崭新的、看起来十分柔软舒适的棉被。
他利落地将床上那两床破旧被褥换下,铺上了新的。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道,铺床单时棱角分明,叠放被褥也整齐得一丝不苟。
我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他站姿挺拔,即便做着这些琐事,也隐隐透出一种规整的仪态,全然不似寻常马夫的粗犷。
就连他方才换下的外袍,也折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铺好床后,转过身来,递给我一杯温水。
“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比白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接过水杯,指尖碰到他略带薄茧的手指。
“好。”我轻声应道。
烛火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屋内一片静谧,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马儿响鼻声。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一种奇异的默契在沉默中悄然滋生。
我看着这个一夜之间成为我夫君的男子,心想,这样似乎也不错。
至少,他话不多,却周到。
这简陋的小院,也远比想象中更有人气儿。
4
婚后,我依旧习惯宠着妹妹。
这习惯仿佛已长在了骨血里,改不掉,也不想改。
赵景明大多时候不在家,他似乎很忙,天不亮就出门,夜里才归,但总会将赚来的铜板一文不少地交给我。
我知道他在努力赚钱,想让这清贫的子好过些。
妹妹如今是秀才娘子,使唤我的事却只多不少。
这,她又抱来一摞质地轻柔的绸衫:“下人粗手笨脚的,我不放心,姐姐既得空,帮我把这些浆洗了吧。”
我接过衣衫,回到那个简陋的小院。
水很凉,手指冻得有些发红。
赵景明傍晚回来,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
等我洗完晾好,他端出一盆温水:“泡泡手。”
我没说什么,将冻僵的手浸入温水中,一股暖意从指尖蔓延开。
有时我回去得晚,暮色四合,总能看到赵景明沉默地站在院门外那棵老槐树下等我。
灶上温着简单的饭菜,他坐在对面,看我吃完,才起身收拾。
一次,妹妹拿来一幅绣了一半的繁复花样,说是温景然母亲寿辰要用的,她自己绣不完,时限又紧。
我接下这棘手的活,连夜赶工。
赵景明在一旁就着昏暗的油灯修补马具,偶尔抬眼看看我。
夜深时,他放下工具,走过来,拿起针线,在我惊讶的目光中,接过了最难绣的部分。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捏着细小的绣花针却异常稳当,针脚细密匀称,竟比我绣得还要工整。
“你......”我诧异。
“略懂一些。”他头也不抬,低声应道。
“你好像......什么都会。”我轻声说。
他动作顿了顿:“以前,学过些。” 声音沉静,不再多言。
子本该这般平静地过下去,直到那,我无意间听到父亲对管家吩咐:
“赵景明那小子,竟想盘下西街那间废置的铺面做营生?哼,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去跟衙门打声招呼,找个由头,别让他成事。”
我心中一惊。
我知道赵景明为了那个小铺面奔波许久,几乎耗尽了所有积蓄。
当晚,赵景明归来时,虽依旧沉默,但我能感受到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失落。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照例将温热的饭菜推到我面前。
第二,妹妹又来寻我,这次是要我帮她抄写经书。
我正要应下,却想起昨听到的话,第一次摇了摇头:“今不行,我有些事。”
说完我就急急往沈府走去。
妹妹愣了一下,赶紧跟在了我身后。
我径直去了正厅。
站定后,对着父母开门见山:“父亲,母亲,女儿听闻景明想盘下的西街铺面,似乎有些阻碍,他为人勤恳,只是想谋个正经生路,还望父亲......”
话未说完,父亲脸色已沉下:“放肆!谁准你如此无礼?一个马夫,安分守己便是,妄想些不该有的,徒惹笑话!”
我身后的妹妹立刻蹙起秀眉,带着惯有的娇嗔:“姐姐,你糊涂了不成?怎么为了个外人顶撞爹爹?快赔不是!”
我看着妹妹那理所当然的神情,又想起赵景明深夜核对账目时专注的侧脸,一股郁气堵在心口。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他不是外人,是我的夫君,如今他才是我的家人,他想凭本事立足,和沈家有什么关系?”
第2章 2
5
父亲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他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我:
“放肆!沈知意!我们生你养你十几年,还比不上一个马夫?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
母亲惊得站起身,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知意,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爹娘白疼你了吗?你这是要剜我们的心啊!”
最激动的莫过于沈知画。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姐姐,你别忘了,你永远都是沈家的人。那个赵景明算什么?不过是咱们家养着的一个下人罢了!”
她冲过来想拉我的手臂,被我轻轻侧身避开。
我看着他们,心中那片习惯了顺从的土壤,正被一种陌生的力量撕裂。
脑海中闪过的是赵景明沉默端来的热粥,是他为我换上的柔软被褥,是他递来温水时指尖的温度。
那个简陋的小院,有着沈家从未给过我的,无需交换的温暖。
“忘恩负义?”我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我过去十几年对沈知画有求必应,替她担错受罚,难道不是在报恩?至于疼我?”
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最好的东西永远给知画,我只需‘懂事’就好,这样的‘疼’,我偿还得还不够吗?”
“你!”父亲气结,口剧烈起伏。
沈知画见势不妙,使出了百试不爽的手锏,她跺着脚,带着哭腔威胁:“沈知意!你今天要是敢向着那个外人,就......就永远别再回这个家!我没你这个姐姐!爹娘也没你这个女儿!”
我看着她,像以往一样,清晰地答应了她的要求:
“好,妹妹说的我都答应。”
父亲和母亲彻底愣住了,他们大概从未想过,一向温顺的我会有如此决绝的一面。
我不再看他们震惊而受伤的表情,转身,挺直脊背,一步步向外走去。
身后传来父亲暴怒的吼声和母亲压抑的哭泣,还有沈知画气急败坏的尖叫:“沈知意!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回来求我的!”
我没有回头。
阳光有些刺眼,走出沈家大门的那一刻,心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却又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填满。
回到小院时,夜色已深。
赵景明依旧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灯笼的光晕将他身影拉长。
他没有问我去了哪里,为何晚归,只是如常般轻声道:“回来了?饭菜还热着。”
看着他沉静的眼眸,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我深吸一口气,将方才在沈家的冲突,简单告诉了他。
他沉默地听着,眉头微蹙。
末了,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我摇摇头:“不关你的事,是他们做的决定。”
6
之后的子里,赵景明更加忙碌了,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方归。
我知道,他一直在为盘下西街铺面的事情奔波。
然而,几天后,他带回的消息并不乐观。
铺面的价格被人为抬高了,远非我们所能承受。
看着他眉宇间深藏的疲惫和失落,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翻出妆奁底层一个有些旧了的木盒,里面是我仅有的几件金饰和一块成色尚可的玉佩。
“这个,你拿去当了吧。”我将木盒递到他面前,“应该能凑一些。
铺面小一点、偏一点也无妨,先租下来,总要有个开始。”
赵景明愣住了,他看着木盒里的首饰,眼神复杂:
“这......不必如此,我再想办法。”
我看着他,语气坚定:“只是些物件罢了,没什么特别,放在那里也是蒙尘,不如让它变得有用,以后若真想要,再买便是。”
赵景明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再推辞。
他接过木盒,握在手中,郑重道:“好,我会尽快赎回来。”
他的动作很快。
没过几,他便在西街尾巷一个僻静的角落,租下了一个小小的铺面。
虽不起眼,但总算有了着落。
我们商量后,决定开一间小小的杂货铺,卖些常用品和简单的针线。
我负责看店算账,赵景明则一边继续做着马夫的活计维持常开销,一边去附近乡镇进货。
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他话依旧不多,但会将赚来的每一文钱都交给我打理,会在我不经意间揉捏酸痛的肩膀时,默默接过我手中的活计。
我们像世间最普通的夫妻一样,在柴米油盐中相互扶持。
这间小小的铺子,成了我们共同的家。
我渐渐发现,这个沉默的男人,心细如发,处事沉稳,即便做着最琐碎的事情,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规整和气度。
大约一年后的某天,沈知画突然出现在了铺子里。
她穿着依旧光鲜,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烦躁和怨气。
“温景然进京后,起初还有几封信,后来就音信全无了!”她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对着我抱怨连连,“爹娘也开始念叨,烦死了!还是姐姐你好,虽然清贫,倒也落得清静。”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习惯性地使唤我给她倒水。
我倒了水,安静地听着,不再像过去那样附和或安慰。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抱怨了一阵后,自觉无趣,又讪讪地离开了。
7
又过了数月,平静的小城被一个惊天消息引爆:温景然高中状元!
消息传来,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沈家顿时门庭若市,车水马龙。
昔因温景然音信全无而产生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尽的荣耀和风光。
沈知画特意差人送来一份烫金的请柬,邀我们夫妇参加为状元郎举办的庆功宴。
请柬上的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炫耀。
我本不欲前往,那种场合于我而言已无意义。
但赵景明却放下请柬,淡淡道:“去看看也无妨。”
庆功宴设在本城最豪华的酒楼“醉仙居”,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沈知画穿着大红遍地金的诰命服制,虽还未正式受封,但她已迫不及待穿上相似的款式,珠翠环绕,容光焕发,如同孔雀开屏般在宾客间穿梭。
父母更是满面红光,应接不暇。
当我们夫妇穿着寻常的棉布衣衫走进这富丽堂皇之地时,立刻引来了各种目光。
沈知画眼尖,立刻拉着身穿状元红袍,气宇轩昂的温景然,快步走到我们面前。
“姐姐,你们真来了?”她扬着下巴,声音娇脆却带着刻意的高傲,“这地方......还习惯吗?唉,也是难为你们了,不过想想也是,状元郎的庆功宴,一辈子可能也就见这么一次呢。”
温景然倒是保持着读书人的礼节,对我们微微颔首,唤了声“姐姐,姐夫”,但眉宇间那份新科状元的矜持与疏离,显而易见。
就在沈知画志得意满,享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时。
酒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沉重而有力的马蹄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声音。
喧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
不等众人反应,一队盔明甲亮、煞气凛然的禁军士从酒楼大门兵鱼贯而入,迅速分列两旁,控制住全场。
为首一名身着将军盔甲、气势人的男子,龙行虎步踏入厅中,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屏住呼吸。
那将军的目光掠过惊恐的众人,最终,精准地定格在一直安静站在我身旁的赵景明身上。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那威风凛凛的将军竟快步上前,对着赵景明,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震彻整个大厅:
“御林军统领裴琰,奉陛下密旨,恭迎太子殿下回京!”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脸上,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穿着粗布衣裳,被他们鄙夷的“马夫”。
只见赵景明缓缓抬起了头,随手摘下了头上遮尘的旧布巾,露出了完整的面容。
那一刻,他周身的气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的眼神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我同样写满震惊的脸上,那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和温柔。
“孤,乃当朝太子赵景明。”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厅中,“一年前遭奸佞构陷,被迫离京避祸,隐匿于此,幸得夫人沈知意不离不弃,相伴至今,此恩,孤没齿难忘。”
8
“太子”两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将醉仙居内的众人炸得魂飞魄散。
沈知画脸上的得意和笑容瞬间碎裂,化为极致的震惊、悔恨、恐惧和难以置信,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软在地。
我的父母更是目瞪口呆,浑身颤抖,看着太子,又看看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们。
沈知画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她猛地挣脱了温景然下意识搀扶的手,像是疯魔了一般冲到我面前,死死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声音因激动和贪婪而尖利变形:
“姐姐,你听到了吗?他是太子!他是太子!”她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这婚事......这婚事本就不该是你的,是我!当初是我让你嫁给他的,是我一眼就看中了他的,这太子妃的位置应该是我的,你还给我!你快把婚事还给我!”
她用力摇晃着我,状若癫狂。
温景然在一旁试图劝阻,却被她一把推开。
看着眼前这张因嫉妒而扭曲的熟悉面孔,我心中一片冰凉。
十几年了,她索取成性,从未改变。
那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几乎让我下意识地要点头,说出那个“好”字。
但这一次,赵景明动作更快。
他上前一步,有力的手臂将我护在身后,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坚定。
我被他护在身后,看着他宽阔挺拔的背影,感受到手心传来的力度和温度,那句习惯性的“好”卡在喉咙里。
御林军迅速上前,带走了失魂落魄的沈知画,和同样面如死灰、连连告罪的我的父母。
温景然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们一眼,最终对太子行了一礼,默默退了出去。
原本热闹的庆功宴,以一场谁也未曾料到的惊天逆转仓促收场。
是夜,我们回到了那个承载了一年多温馨记忆的小院。
院外已被太子的亲卫严密守护,院内却依旧是我们熟悉的模样。
屏退了左右,屋内只剩下我们两人。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我看着他,心情复杂难言。
有被欺骗的微恼,但更多的,是一种命运弄人的荒谬感和隐隐的不安。
赵景明没有回避我的目光,他坦然地看着我,眼神诚恳:
“是,当时因为皇叔构陷,东宫危殆,我身中奇毒,被迫离京避祸,为安全起见,不得不隐瞒身份,知意,”他唤我的名字,声音低沉,“我并非有意欺瞒,更不曾想伤害你,与你相处的这段子,是我此生最平静温暖的时光。”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你......若你不想承认这门婚事,我不会强求,我会给你足够的补偿,保你后半生无忧。”
他给出了选择,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垂下眼睫,看着跳跃的烛火。
“我......需要想一想。”
“今晚,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强求,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好,我就在外间,有事唤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过往种种与今巨变在脑海中交织,直至天明。
9
第二天一早,院门便被不客气地拍响。
父母带着眼睛红肿的沈知画来了。
沈知画一改昨的瘫软,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推开试图劝阻的母亲,直接对我命令道:“姐姐!昨天是妹妹糊涂了,说了胡话!但你最疼我的对不对?你知道我从小就想嫁给人中龙凤!你把太子妃的位置让给我!只要你点头,太子殿下那么看重你,一定会同意的!”
她见我不为所动,语气变得尖利,带着威胁,“不然......不然我就让爹娘把你从族谱上除名!让你成了无之人,看你还怎么当太子妃!”
父亲也板着脸,拿出了一家之主的威严,沉声道:“知意,你性子淡泊,也不适合宫廷生活,不如让给知画,她机灵懂事,定能光耀我沈家门楣!你要识大体!”
母亲在一旁抹着眼泪,欲言又止:“知意,你就......就让让妹吧,算娘求你了......”
看着他们这副理所当然、厚颜的嘴脸,我心中最后一丝对亲情的留恋也消散殆尽。
我平静地反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但你不是已经把我赶出沈家,不认我这个女儿了吗?族谱除名?我还在乎吗?”
三人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精彩纷呈。
沈知画见威胁不成,又开始故技重施,撒泼哭诉,甚至作势要往墙上撞:“姐姐!我不管!你必须答应我!不然我就死给你看!我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看着她这胡搅蛮缠、以死相的架势,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祟。
我感到一阵疲惫和无力,张了张嘴,几乎就要答应她。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赵景明重重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他面色冷峻,目光如寒冰般扫过沈知画,又看向我:
“不行。”
我看着他:“我行的。”
他大步走到我身边,当着父母和妹妹的面,自然而坚定地揽住我的腰,将我带向他身边。
“你如果答应了,孤就了她。”
我一脸为难地看向沈知画,缓缓开口:“你选吧,妹妹,你是要命还是要当太子妃。”
沈知画被吓得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会惊恐地摇头。
父母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告罪。
赵景明不再看他们,对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会意,立刻把这一家三口拖了出去。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清净。
他这才松开揽着我的手,低头看着我。
方才的冷厉和威严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一丝委屈。
“知意,”他轻声唤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软,甚至带着点恳求,“别再宠着妹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低沉而认真,“你......也宠宠我吧。”
我盯着这个在我面前流露出如此神情的男人看了很久。
突然笑了出来。
“好。”
他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唇角扬起,露出了一个真正舒心而俊朗的笑容。
10
三后,我随太子赵景明启程返京。
仪仗煊赫,护卫森严,与一年前我孤身嫁入那个简陋小院的情形,已是天壤之别。
沈知画并未死心。
车队启程前后,她几次三番想方设法接近。
或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在驿路旁“偶遇”,或是痛哭流涕地递上“陈情书”,,甚至不惜放下身段苦苦哀求,只求能随行进京,哪怕为奴为婢。
然而,她的所有举动,都被御林军拦了下来,连太子的一片衣角都未能碰到。
她这些荒唐行径很快传扬开来,成了全城乃至沿途的笑柄。
温景然得知后,深觉颜面尽失,更觉她品行不端,毫无廉耻之心,一纸休书将她休弃,彻底划清界限。
沈家父母也因此事颜面扫地,从过去对沈知画的极度宠爱,变成了厌弃和埋怨,认为都是她不知分寸才导致沈家失去了攀上太子这门姻亲的最大机会。
沈知画失去了娘家庇护,又被夫家休弃,终活在悔恨和众人的嘲笑指点中,精神渐萎靡,最终落魄潦倒,为她昔的任性妄为和贪婪付出了惨痛代价。
沈家父母后来也曾壮着胆子,试图通过旧关系递话给我,希望能得到一些照拂或好处。
但我只让贴身女官传了一句话:“自走出沈家正厅那起,沈知意便与沈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他们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温景然则因才华出众,且在此事中表现出正直不阿,反而得到了赵景明的赏识。
回京后,赵景明不计前嫌,唯才是举。
温景然也兢兢业业,最终成为新朝的股肱之臣,尽心辅佐,成就了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赵景明回京后,以雷霆手段迅速平息了皇叔引发的叛乱,肃清了朝堂。
老皇帝经此一劫,心灰意冷,不久后便禅位于他。
赵景明登基为帝,力排众议,册封我为皇后,给予我极大的尊重和爱护。
他践行了诺言,后宫虚设,一生一世一双人,让我真正体会到了被珍视、被无条件守护的滋味。
我曾以为,夫君不过是个身份,是谁都无关紧要。
却未曾想,命运给了我一个最大的意外。
许多年后,在一个宁静的午后,已是皇帝的赵景明处理完政务,来到御花园寻我。
他携着我的手,漫步在繁花似锦的庭院中。
“知意,”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有时想起过去,总觉得像一场梦,若那你没有站出来为我说话,若你最终选择了沈家......”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依旧俊朗的侧脸,阳光下,他的眼眸中含着笑意和深情。
我反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打断了他的话:
“没有若当时,我已经选择了你。”
清风拂过,花香馥郁。
过往的阴霾与挣扎,都已消散在岁月里。
剩下的,是紧握的双手,和眼前这个许我一世安稳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