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鲛人小孩,天生异瞳,一出生就被关在地下室。
今天冬至,是我唯一可以从地下室出来的节。
可我只是躲在门后看了一眼家宴,那个坐在爸爸旁边的陌生阿姨眸光一暗,在爸爸耳边细语。
不过三秒,几个穿着黑衣服的叔叔冲进来带走了妈妈。
妈妈勉强地笑着:“宝贝别怕,只要你数到一百颗星星,妈妈就回来了。”
我哭着跪下来求爸爸,却被一脚踢开。
“既然你学不会规矩,就让你妈替你去学学规矩!”
爸爸说我不听话,可我只是看了阿姨一眼。
车开走了,我从车窗里,只看到妈妈的身影越来越小,像一粒被吹走的沙子。
爸爸好像忘了,妈妈是鲛人一族最后的纯正血脉。
他的好运,都是妈妈用眼泪变成的珍珠换来的。
等妈妈变成一捧灰,被装在一个冰凉的小盒子里时,我抱着小盒子问爸爸。
“爸爸,我明明数到第一百颗星星了,为什么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1
我躲在楼梯的阴影里,听见佣人阿姨们在低声交谈。
她们说,妈妈被送到“孤岛”上去了。
我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冰凉。
爸爸怎么会把妈妈送到那里去?
那个地方在佣人口中,比海妖住的黑洞还要可怕。
我光着脚跑过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冲到院子里。
爸爸那辆像大黑鱼一样的车正要开走,我张开短短的手臂,挡在它前面。
“爸爸!”我用尽力气叫喊着:“求求你!不要把妈妈送到那里!妈妈会死的!”
车窗降下来,爸爸皱着眉头看我,好像我是一只吵到他了的虫子。
“就是你妈妈把你教坏了,你才敢对可心阿姨不礼貌。这次必须给她个教训。”
我急得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落在衣服上,变成浑浊的小珠子。
我从小就知道爸爸不喜欢我。
父亲节送给爸爸的生礼物,他转手就能丢进垃圾桶。
而我顾不上难过,只能冲进垃圾堆把他丢掉的粉兔子玩偶偷偷捡回来。
我只是想让父亲少讨厌我一点点,可这一点点也很难。
“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对可心阿姨不礼貌!”
我拼命摇头,用手比划着。
这时,车里探出一张脸,是可心阿姨。
她像没有骨头一样靠在爸爸身上,笑眯眯地对我说:“绵绵呀,别哭嘛。阿姨知道你心疼妈妈,这样吧,你答应阿姨一个条件,我就让你爸爸把妈妈带回来,好不好?”
我眼里闪出星光,用力点头。
为了妈妈,我什么都愿意。
可心阿姨笑得更甜了:“听说你们鲛人小孩的血液,是最好用的鱼饵哦。我们今天要去钓鱼,绵绵来帮帮我们好不好?”
车里那些穿着漂亮衣服的叔叔阿姨们都笑了起来。
我听见有人说“有意思”,有人说“姜小姐真会玩”。
爸爸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我怕痛,可是为了妈妈,我什么都愿意。
我点点头,想跟着爸爸上车,车里一个胖叔叔突然朝我吐了一口口水,黏黏的,落在我手臂上,好恶心。
“小怪物,滚远点,你也配坐我们的车?”
车窗慢慢关上了,把爸爸冷漠的脸和可心阿姨得意的笑容关在了里面。
车子开走了,只留下了车尾气。
我站在原地,抱着自己脏兮兮的手臂,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妈,等我,我一定把你救出来。”
2
我拼命跑向天心港,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爸爸的车早就看不见了,我只能用两条短短的腿跑过长长的路。
港口的风好大,吹得我几乎站不稳。
我看见那艘白色的大船,像一座可怕的城堡。
爸爸正把一件黑衣服披在可心阿姨身上,他的动作那么轻,眼神那么温柔。
可他从来没有对妈妈那样过。
我跟着他们走上船,爸爸低头看我,眼神比冬天的风还冷:“安分点,别耍花样。”
我走到船的中间,看见一个大木桶。原来他们是要把我的血放在这里面吗?
虽然很害怕,但我默默在心里加油打气。
绵绵不怕,只要可心阿姨高兴,妈妈就会回来啦。
我伸出细细的手臂,看着手腕上那道还红着的伤疤。
这是上次爸爸喝醉时,我去扶他,被他不小心用碎玻璃划伤的。我没告诉妈妈,怕她难过。
我刚想拿出偷偷带出来的小刀,肩膀被人狠狠一推,摔在冰冷的甲板上。
可心阿姨靠在爸爸身上,笑得像童话书里的坏女巫:“小可怜虫,谁说是用桶了?我们要把你扔下去,用你引鲨鱼出来玩呀。”
我惊恐地看向爸爸,希望他能说句话。可他只是移开了目光。
“你们骗人!”我叫喊着,冲上去无助地拉扯着可心阿姨华丽的裙摆。
爸爸立刻挡在她面前,用力推开我:“你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我摔在地上,甲板的寒气钻进心里。
看着爸爸护着另一个女人的样子,我突然明白,妈妈说的“不爱了”是什么意思。
我呆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
“绵绵害怕!绵绵不要下去喂鲨鱼!”
“我要下船!我要下去!”
可是船已经开了,陆地变得越来越远。那些穿着好看的叔叔阿姨们围了过来,像一堵可怕的墙。
一个头发短短的叔叔对我吹口哨,笑得很可怕:“上了船就别想跑啦,小怪物。”
我害怕极了,只能看向爸爸,用眼神求他:“爸爸,救救我,我会死的。”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让你可心阿姨高兴一次,我就打电话接你妈妈回来。”
原来我的生命,只是他用来让别人开心的玩具。
我不甘心,哭着比划:“爸爸,我是个坏小孩,我再也不捣蛋了。”
“我以后就只待在地下室,再也不出来了。”
“爸爸救救我。”
可是爸爸闭上了眼睛。
我想逃跑,刚站起来,那些大人就抓住了我的手。
好疼。
短头发的叔叔用手摸我的脸,他的手又粗又糙:“在海上没人听得见你喊,乖乖听话。”
眼泪不停地流下来,湿透了我的衣襟。
我想起妈妈说过,我们的眼泪很珍贵,可是现在,它们只换来坏人的笑声。
他们用绳子绑住我的手脚,短头发叔叔拿出刀,在我身上划了好多口子。
好痛,比上次被玻璃划伤痛一百倍。
他问可心阿姨:“接下来怎么做?”
可心阿姨头也不回,声音轻飘飘的:“丢海里去吧。”
爸爸始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再也不要喜欢爸爸了。
3
几个黑衣人像拎破旧的洋娃娃一样,把我扛上了肩头。
我用力地扭动,可绳子勒进我的皮肤里,除了让自己更痛,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们一步一步走向船舷,走向那片会吞噬一切的的海。
“爸爸......求求你......”我用尽力气嘶喊,但声音破碎在喉咙里,只剩下一串模糊的“啊啊”。
一只大手蛮横地捂了上来,堵住了我所有的绝望。
“小东西,安静点。”
下一秒,失重感猛地抓住了我,时间快得只够我看向爸爸最后一眼。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双总是对我不耐烦的眼睛,此刻却牢牢地锁着我,很深,很沉。
我们之间那叫做“父女”的线,“啪”地断了。
后背狠狠砸进冰冷的海水里,全身那些被刀割开的地方,遇到咸涩的海水,痛得像有无数针在同时扎刺。
船上隐隐约约的笑声和欢呼声,像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我不知道漂了多久,冷得快要失去知觉,喧闹声再次大了起来。
“鲨鱼!看!真的把鲨鱼引来了!”
我没有力气了,连闭上眼睛的力气都像是借来的。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好像听见“扑通”一声巨响,还有人在惊慌地喊:“许哥!你疯了吗!快回来!”
是爸爸吗,他下来找我了吗。
再次有光亮时,我发现自己变得很轻,飘在空中。
我看见爷爷,不可置信地接着电话。
手机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那一声闷响,砸在了爷爷的心上。
许爷爷带着我,一瘸一拐地来到某个好冷好冷的地方,我像行尸走肉般跟着。
许爷爷站在一张被白布盖住的小床前,老泪纵横。
他轻轻掀开一角。
我看见......那是妈妈。
妈妈的脸上,布满刀划开的伤口,青紫色的淤痕,还有被烟头烫出的丑陋疤痕......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咬得快要出血。可是眼泪本不听话,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妈妈......绵绵再也不好奇了,妈妈不要生气了。”
“妈妈,是绵绵错了,妈妈不要不理我。”
我着急地抓住妈妈的手。
“妈妈你的手好冷,绵绵给你暖手。”
看到此情此景,爷爷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晚意......孩子,我对不住你啊......”
“爷爷没护住你......没护住你们母女......”
爷爷伸出颤抖的手臂,将那个仿佛灵魂已被抽走的小小身体,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感受到怀里孩子冰冷而僵硬的颤抖,像一只失去母兽庇护后,在寒风中濒死的小兽。
等到泪都流了,爷爷拿出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爸爸不耐烦的声音传出来:“老头子,什么事?我正忙着!”
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亲吻声,还有女人娇俏地笑。
许爷爷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出大事了!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回家!”
爸爸却嗤笑一声:“呵,你又打算出什么招让我陪乔晚意?别再演了,我没空!”
电话断了。
我用手背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像结了冰,对许爷爷重复道:“我讨厌爸爸。”
“爸爸是坏蛋。”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敲响,外面走来了一个高大的陌生男人。
“晚意!”
他看清了白床上的身影,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良久,他移开眼神,蹲下来抱住我。
“绵绵我是你妈妈的好朋友,你和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我抿着嘴,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他。
许爷爷沉默地看着我,沙哑地开口:“绵绵,你......想走吗?”
我重重地点头。
爷爷叹了一口气:“都是命啊!”
他的声音一下子老了很多:“书房那个翡翠镯子,你带走,那是你们族里的东西。”
4
在离开之前,我还是决定去许宅拿回母亲留下的东西。
我让那个男人在外面等着,自己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房子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了妈妈的味道,这里只剩下冰冷的空气。
我刚进书房把翡翠镯子拿出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就像毒蛇般钻进耳朵:
“沉舟哥你看,那个小怪物回来了,我就说她都是装的吧。”
姜可心挽着爸爸的手臂,像这个家的女主人般睥睨着我。
爸爸的眼神冷得像冰:“你们鲛人一族极通水性,在船上的害怕我看都是演出来的。”
“不愧是乔晚意生下来的孽种,连装可怜的做派都一脉相承。”
“不是的......”我的声音在发抖。
手脚被捆住,任谁都无法游出大海。
“还装什么?”爸爸不耐烦地打断,“你除了会装可怜还会什么?”
姜可心突然指着我:“她手里拿的是什么?该不会是偷了家里的东西吧?”
“那是我妈妈的东西!”我把翡翠手镯紧紧抱在前。
她上前就抢,拉扯间手镯断裂在地。
爸爸一把将我推倒在地,我的手肘重重撞在地板上,“拿着你的破烂滚出去!”
姜可心俯下身,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妈死的时候,还在喊你的名字呢,真可笑。”
“你是坏人!”我猛地站起来,眼泪夺眶而出,“爸爸!这个阿姨是坏人!”
“够了!”爸爸厉声打断。
“我的忍耐是有限的。”
爸爸拽住我的手腕,疼得我尖叫:“为什么你只相信这个坏女人?”
“”妈妈说的对,你本就不配做爸爸!”
“闭嘴!”他狠狠甩开我,对闻声进来的保安吼道,“把她扔出去!”
就在我要被拖出门的瞬间,大门猛地被推开。
许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见我被保安架着的模样,再看到地上碎裂的手镯,他的脸色瞬间铁青。
太爷爷举起拐杖,带着风声狠狠打在爸爸背上:“你这个畜生!我就不该让晚意和你结婚!”
爸爸冷哼一声:“不知道她用什么邪术魅惑了您,让她攀上了许家。”
爷爷气不打一处来:“胡闹!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把当年的真相告诉你。”
爸爸目光一滞:“什么?”
第2章
5
太爷爷的膛剧烈起伏着,他看着爸爸,眼神里是浓浓的失望。
“沉舟,”太爷爷的声音沙哑,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你以为许家这些年的船运生意,为什么能一次次避开风浪,为什么总能赶上最好的行情?是你能力超群吗?”
爸爸皱着眉,把姜可心护得更紧了些:“您想说什么?”
“是晚意!”太爷爷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
“是绵绵的妈妈!她是鲛人啊!她为我们这个家流了多少眼泪。那些眼泪化作的珍珠,带来的运气,才让你有今天的地位!可你......你却这样对待她们母女!”
爸爸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震惊和怀疑。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他身边的姜可心却突然跪了下来。
“爷爷!都是我的错!您要怪就怪我吧!”她哭喊起来,眼泪说来就来,像水龙头一样。
爸爸下意识想去拉她,她却用力甩开,哭得更大声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当初......当初绵绵瞪我的时候,我就应该默默忍着的,我不该告诉沉舟哥让他心烦。
“”如果我不说,晚意姐也不会被送到那个岛上去......都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啊爷爷!”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打自己耳光。
爸爸看着,眼神心疼极了,他猛地一把将姜可心从地上拉起来,紧紧搂在怀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够了!可心,这本不是你的错!”爸爸语气凶狠,“都是那个乔晚意教坏了绵绵,不关你的事。”
“你撒谎!”我再也忍不住,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变调。
“我本没有瞪你!我那天只是看了你一眼!就一眼!因为爸爸从来没那样对我笑过,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你是什么样子......”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和她的不一样,我的眼泪是烫的。
姜可心狠狠恰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哭得更大声,气氛一时之间凝固了。
可旁边一直站着的管家忍不住出了声。
“先生,”陈爷爷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清晰。
“姜小姐......她说了谎。”
爸爸眉头一拧:“老陈,这里没你的事!”
陈爷爷却鼓起勇气抬起头,他看了看我:“先生,那天我就在走廊那边打扫。绵绵小姐真的只是好奇地看了姜小姐一眼。”
他的眼圈红了:“晚意夫人以前对我们下人都很好,我不能看着绵绵小姐被这样冤枉......”
爸爸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怀里的姜可心,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可心?他说的是真的?你骗我?”
姜可心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她慌乱地抓着爸爸的胳膊:“沉舟哥,不是的,你听我解释。可能是我看错了......”
“看错了?”爸爸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一把甩开姜可心的手,力气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
“就因为你这句‘听错了’,把晚意送去了孤岛?你让我......”
他的声音卡住了,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和一种强烈的懊悔。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太爷爷,语气急促:“爷爷!我现在就去接她回家!”
他转身就想往门外冲。
“站住!”太爷爷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像一座山压了下来。
爸爸的脚步顿住了。
太爷爷看着他,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悲哀,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
“晚了,沉舟。”
“你现在才想起去接她?”
“她已经回不来了。”
6
爸爸的背影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击中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嘴唇哆嗦着。
“我不信你们都是在骗我,我要亲自去接她。”
我赶紧起身抱住爸爸的腿:“我也要。”
“我也要找妈妈。”
我和爸爸上了船,妈妈的好友赵叔叔担心我,也跟着一起。
大船在灰色的海浪中颠簸,终于靠近了一个荒凉的小岛。
爸爸一路上都紧绷着脸,姜可心跟在他身边,眼神躲闪。
踏上沙滩,爸爸环顾四周,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他不愿放弃的侥幸:“晚意她真的在这里?这里看起来本不能住人......”
好友冷冷地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山坡下:“带路的人说,就在那边。”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然后,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那甚至不能算一个帐篷,只是几破烂的木棍撑着几块撕裂的防水布。在风里可怜地摇晃着,本挡不住任何风雨。
爸爸的呼吸猛地一窒,他踉跄着冲过去,颤抖着手掀开那块破布。
帐篷里面更暗,只有一块大石头算是床,上面铺着些枯的海草,散发着霉味。
“不可能。”
“我明明吩咐过......”他还在挣扎,不愿意相信眼前这片绝望的景象,就是妈妈的住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冲进那个低矮的帐篷,在散乱的杂物里拼命翻找。
然后,我在那块破木板床的缝隙里,摸到了一个本子。
我紧紧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爸爸也走了过来,他蹲下身,看着我手里的本子,声音沙哑:“绵绵......给爸爸看看,好吗?”
我哭着,把本子递给他,妈妈的好友也凑了过来。
爸爸翻开第一页,妈妈娟秀却渐无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上岛第三天,下雨了,帐篷漏水。沉舟,你会来接我吗?绵绵还好吗?」
「第七天,送来的食物是馊的。没关系,只要想到绵绵,我就能活下去。」
「第十五天,他们今天又来抢走了我刚凝出来的珍珠,好痛。但他们说,这是沉舟的意思。」
「好痛,但绵绵在等我......」
最后一页,只有被水渍晕开模糊的几个字:「绵绵,对不起。妈妈,尽力了......」
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爸爸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个薄薄的记本。
他发出低哑的嘶吼:“不是我!”
“我明明让助理吩咐下去,要他们好好照顾她的!怎么会这样!”
他疯狂地掏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按下了免提。
“先......先生?”助理的声音有些慌张。
“我问你!我是不是让你交代岛上的人,好好照顾晚意!她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住在这种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支支吾吾地开口:“先生,是姜小姐。她私下找我,说是您的意思,要让乔夫人‘吃点苦头’。”
“她还说如果我不照做,就把我辞退。”
啪的一声,爸爸的手机掉在了湿的沙地上。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站在帐篷外,脸色早已惨白如鬼的姜可心。
7
姜可心瘫软在地,脸上血色尽失,她抓住爸爸的裤脚,眼泪说掉就掉。
“沉舟哥!他撒谎!是那个助理!一定是他自己苛待了晚意姐,现在反过来污蔑我!”
爸爸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你以为我是傻子?”爸爸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我的助理没有任何理由苛待晚意。”
“倒是你,想当许夫人很久了吧。”
姜可心的眼神疯狂闪烁,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我......”
“闭嘴!”爸爸猛地暴喝一声,吓得姜可心浑身一颤。
她终于崩溃,语无伦次:“可我都是因为爱你啊沉舟哥!我嫉妒乔晚意能嫁给你,我嫉妒她给你生了孩子!
“我只是想让她吃点苦头,让她知难而退。我没想过她会死!”
“爱我?”爸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爸爸不再看她,对着那个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命令:“听着,把姜可心给我送到东南亚最脏最乱的夜场去,让用她的眼泪和身体,好好赎罪!”
“不!许沉舟!你不能这么对我!”姜可心发出凄厉的尖叫,被两个一直跟在身后的黑衣保镖粗暴地拖走了。
她的哭喊声在海风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爸爸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看着旁边的我,小心翼翼地祈求。
“绵绵对不起,是爸爸错了。让爸爸补偿你好不好?”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那双手,曾经推开过妈妈,也推开过我。
我猛地后退一步,躲到了赵叔叔身后。
赵叔叔紧紧搂住我,眼神平静却疏离:“许先生,晚了。晚意用命换回来的女儿,不该再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
他低头,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绵绵,叔叔带你回你妈妈出生的那个小渔村,那里有蓝色的海,白色的沙,还有你妈妈小时候爬过的柏树。”
我用力地点头,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赵叔叔的衣襟。
爸爸僵在原地,伸出的手缓缓垂下。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赵叔叔没有再看他,牵起我的手。
“我们走吧,绵绵。你妈妈,在等着我们回家呢。”
8
赵叔叔的车沿着海岸线开了很久很久,当我被轻轻摇醒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金色。
这就是妈妈出生的小渔村。
蓝色的大海轻轻拍打着礁石,是与孤岛截然不同的温暖。
“看,绵绵,”赵叔叔指着不远处一棵歪脖子的柏树,眼睛亮亮的,“你妈妈小时候可皮了,最爱爬那棵树,有次还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可惨了。”
我走上前摸摸那棵树,好像还能摸到妈妈的余温。
我们走到一座老房子前,一位慈祥的老打开了门。
赵叔叔说她叫桂婆婆
“是绵绵吗?是晚意的绵绵回来了吗?”她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脸,“真像你妈妈小时候啊。”
很快,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了晚意的女儿回来了,他们放下手里的渔网和活计,纷纷涌到桂婆婆家小小的院子里。
他们围着我,不说那些让人难过的事,只是絮絮叨叨地讲着妈妈小时候的趣事。
仿佛鲛人一族被大火烧尽,妈妈被囚禁在孤岛死亡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里只有和妈妈一样质朴的爱。
我紧紧抱着妈妈的记本,心里那块被冻僵的地方,好像在一点点融化。
妈妈,这就是你说的,家的味道吗?
后来,赵叔叔偶尔会接到电话,他会轻轻告诉我一些消息。
许家的船队在风季里接连遭遇事故,损失惨重,谈好的大客户突然纷纷解约。
连许家老宅那棵百年大树,都被一场莫名其妙的雷火劈焦了半边。
大人们私下都说,那是鲛人的眼泪带来的好运被耗尽了的反噬,是迟来的。
桂婆婆和赵叔叔为妈妈按照鲛人古老的传统准备了一场。
他们说,这样妈妈的灵魂就能顺着洋流,自由地回到大海最深处故乡。
那天,海面上漂满了白色的花瓣和点亮的莲花灯。
我穿着桂婆婆给我做的新裙子,送别妈妈。
仪式快要开始时,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出现在了沙滩上。
是爸爸。
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胡子拉碴,西装也皱巴巴的。
他一步步走过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深深的乞求。
“绵绵。”他的声音涩得厉害。
“爸爸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他看着我:“跟我回家,好吗?爸爸只有你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轻易推开了我和妈妈的男人。
心里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痛了,只是空荡荡的。
我摇了摇头轻声说:“那里不是我的家。”
“妈妈在这里,我的家就在这里。”
爸爸伸出的手,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终于明白,有些裂痕,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赵叔叔默默地走上前,挡在了我和爸爸之间,姿态是无声的保护。
爸爸最终什么也没再说,站在岸上,看着海的尽头。
海风带来远处渔民们苍凉悠远的送别渔歌,我踮起脚尖,将手里的白色小苍兰,轻轻地放进了温暖的海水里。
妈妈,你自由了。
9
许沉舟回到许家老宅时,铁艺大门上已经贴上法院的封条。
他习惯性地摸向西装内袋,但那里空空如也,连最后一支雪茄都给了客人。
曾经别着袖扣的位置,现在只留下两个模糊的针脚。
“许先生?”保安队长带着新雇主来看房,见到他时愣了愣,随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我们来清点资产。”
他僵在原地,看着陌生人用他熟悉的密码打开大门。
庭院里乔晚意最爱的罗汉松枯死了半边,喷水池里漂着落叶。
现在这里连电费都交不齐了。
许沉舟默默叹了口气,掉头回到董事办公室,最后收拾一下私人物品。
撕碎的全家福里,绵绵五岁生时对着镜头怯怯地笑。
抽屉底层滚出颗的海珠,是某次生,乔晚意送给自己的。
当时她还说这颗珍珠会自己带来好运时,许沉舟是那么的不屑一顾。
收拾完东西最后离开公司时,看门狗对着他狂吠。
司机早已辞职,他撑着破伞在雨中等公交。
对面珠宝店的广告屏,不再是许家出航带来的稀世珍宝。
手机震动,催债短信堆满收件箱。最后一条是助理发来的:
“老爷今早住院了,需要去看看吗?”
雨幕模糊了手机屏幕,他回望乔晚意嫁来许家的这七年,只觉得愧疚。
他愧疚自己被奸人诱惑,他愧疚绵绵从小没感受过父爱,他愧疚自己看不见乔晚意的一片真心。
但在他生命消逝的最后时刻,他还是去了一趟曼谷。
10
东南亚的夜场,空气混浊着劣质香烟和酒精的味道。
许沉舟推开私人会所的木门,廉价香薰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霓虹灯管接触不良地闪烁,姜可心被推搡进最角落的隔间,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凑上来。
她尖叫着推开:“别碰我!我是许沉舟的人!”
回应她的是狠狠一耳光。
“许沉舟?”领班冷笑,“许家早就完了。在这里,你连街边的野狗都不如。”
她试图用眼泪博取同情,可灌进喉咙的烈酒烧哑了她的嗓子。
她精心保养的脸庞布满淤青,再流不出楚楚可怜的泪。
姜可心看见了远处的许沉舟,她求救般地看向许沉舟。
但只等来了他冷漠地闭眼。
姜可心被拖走了。
11
那只小橘猫是我在海边发现的,湿漉漉的小身体蜷成一团。
我伸手碰它,它反而用冰凉的小鼻子轻轻蹭我的指尖。
“你也没有家了吗?”我把它裹进外套,它发出细弱的呼噜声。
桂婆婆说野猫养不熟,可它出奇地乖。
我用旧毛衣在窗边给它做了窝,它却总爱挤在我枕边。
夜里我梦见妈妈被拖走时会惊醒,却总能感觉到温热的小舌头在舔我脸上的泪。
它有很多像妈妈的习惯。
妈妈生前总爱在晨光里梳头,它就蹲在窗台,一口一口舔着毛。
妈妈做饭时会哼歌,它也会蹲在厨房门槛上,尾巴尖轻轻打着拍子。
我翻看妈妈的照片集哭到发抖,它却突然跳上来,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下顶着相册里妈妈的笑脸。
抬起碧绿的眼睛看我时,我竟从那双猫眼里读出妈妈常有的怜爱。
“你是不是,”我把它举到眼前,“偷偷变成了妈妈的样子来陪我?”
它用额头抵住我的额头,恍惚间我好像看见妈妈的身影。
我把脸埋进它带着阳光味道的绒毛里。
我小声说:“妈妈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永远陪着我。”
它柔软的肉垫轻轻按在我手背上,像多年前妈妈哄我入睡时,温柔拍在我背上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