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跟傅深地下恋七年,他每次拿奖后都会把我抵在休息室角落亲昵。
达到顶峰时,他总会意犹未尽地蹭着我耳垂轻声道。
“听晚,等我拿到那座终身成就奖,我一定在台上公开你。”
于是我拒绝了所有涉及恋爱的剧本,
甘愿做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演员只为陪伴他。
可颁奖礼后台,傅深却将我闺蜜拥进怀里。
季遥提着裙摆依偎在他身侧,一颗颗解开他扣到顶端的领口,娇声撒娇道。
“阿深,沈听晚那个傻子七年了都还没发现我们在一起,真没意思。”
“她都求你公开了九十八次,要不下次采访我直接官宣给她个惊喜?”
我死死攥着掌心给他带的庆祝礼物。
脑袋一片空白。
只见傅深低头替她提裙摆,嗓音慵懒。
“急什么?她都被我哄去演那些没人看的女三号了,你还担心她闹?”
隔着薄薄一层帘子,暧昧的呻吟若有若无的传来,
而我站在门帘后捂着自己的嘴,彻底死心。
1
两人的喘息声在我耳边响起,
眼泪一滴一滴无声砸落,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傅深的微信。
【听晚,今晚的通告要到凌晨,你先睡。明天陪你过纪念。】
季遥律动间瞥见对话框,不屑嗤笑。
“阿深,都这样了还有心思给她发消息?这么挂念她啊。”
傅深轻笑一声,声音轻浮道,“那你加把劲,让我没心思想别的。”
不等我反应过来,两人动作更大了,
我颤抖着手,连点了三次才熄掉屏幕。
一个是十年前我刚出道时,在荒郊片场遇暴雨被困,他驱车三百公里把我从泥泞里背出来的男人。
而另一个是我在艺考培训班被富二代霸凌,她拎着高跟鞋冲进来把那些人骂得狗血淋头的女孩。
而现在,他们在颁奖礼的后台忘我的翻云覆雨。
画面的冲击力太大。
以至于等他们喘息着停下了。
我依旧回不了神。
两人整理好衣服,
脚步声渐行渐远,
这时我才缓缓回过神来,
动了动已经发麻的四肢,
手机挂链晃动间猝不及防撞到栏杆上,
发出一声脆响,
那边的两人警觉回头,
“谁在那?”
季遥声音明显慌乱起来,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死死攥着手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
明明偷情的是他们,
我却看起来却两人更加慌乱。
就在季遥手摸上帘子的一瞬间,
不远处突然响起工作人员的声音,“季小姐,傅先生。”
“终于找到你们了,马上就该你们上场了,快走吧。”
季遥明显不想把事情闹大,
有工作人员在场,她只能应声,和傅深一同走了出去。
我狠狠松了口气。
可随即,心脏蔓延的疼痛很快席卷了我,
我浑浑噩噩的回到了家,
经纪人见我神色恍惚,问我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
再次打开手机后,
铺天盖地的却是季遥和傅深的官宣信息。
傅深在微博上发:【七年了,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牵你的手。】
而季遥回复了三颗爱心。
三秒后。
我颤抖着退出微博,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怎么会这样......”
“我以前以为他只是怕我被黑粉攻击......”
经纪人凑过来一看,立刻气愤道,
“沈听晚,你清醒一点!他都和季遥官宣了!”
她伸手从包里抽出另一份剧本扔给我。
“别哭了,下周进组,女四号,六场戏。”
我愣愣的看着手里的剧本,木讷的点头,
经纪人便风风火火的又走了。
我想不明白,
我跟他地下恋这么多年,跟他提了九十八次想要公开。
可是每次他都找理由糊弄过去,说现在是上升期、说马上新剧宣发,
说怕我被黑粉网暴想保护我。
可现在,他就这么轻易的和季遥官宣了。
一个和我相爱多年的男友,一个我的好闺蜜。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果然是你躲在帘子后面。”
季遥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她把手里的奖杯放到桌子上。
“为什么?沈听晚,你不会真以为他那种咖位会娶一个糊卡吧?做人这么天真?”
“况且每次他拿奖后都会和我在休息室恩爱,傅深说那样,你不会一次都没发现吧?”
我浑身发抖,胃里翻江倒海。
季遥拿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后台的项链慢条斯理的为我戴上,
她似笑非笑道,“听晚姐,你以前不是说什么都愿意分享吗?”
“反正你这么糊也没法和傅深官宣,让给我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说不定你求求我,我还让你跟傅深在一起,怎么样?”
我狠狠推开她,随手抓起奖杯朝她砸过去。
“滚!你给我滚!”
一道惊呼声后。
傅深毫不犹豫挡在季遥身前。
奖杯砸在他额角,鲜血顿时流淌而下。
“沈听晚,别发疯行不行?我又不是不要你了。”
“不公开又不是我的错,你难道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你有资格跟我站一起吗?”
“我跟遥遥只是官宣个恋情罢了,只要你不闹,我们的关系永远不会变。”
我疯了似的拿起手边一切东西朝他们砸去。
“关系?什么关系?让我当小三的关系?”
“滚!你们这对渣男贱女都给我滚!”
门被摔得震天响。
看着满地狼藉。
我将攥在手心的礼物一把扔了出去。
然后鬼使神差般捡起奖杯的一块碎片。
像十年前那样,麻木地对着手腕划了下去。
所有的爱和恨,都随着血液一同钻了出来。
恍惚中,我想起了十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深夜。
荒郊片场信号全无,我被困在泥泞里绝望等死。
而傅深却疯了一样开车冲进雨幕,用西装裹着我一点点拉上车。
可山路打滑,泥石流从山上冲下来时。
他毫不犹豫地扑过来护在我身前,用脊背挡住碎裂的挡风玻璃。
玻璃渣扎在他头上背上,他却咬着牙朝我笑。
“沈听晚,别怕,有我在你就不会死。”
那次之后,他后背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
事后我颤抖着指尖抚摸那道疤,泣不成声。
他却笑得像个傻子。
“哭什么?这道疤是我爱你的证明。”
而艺考那年,我因为表现优秀被几个富二代堵在机构后巷霸凌。
他们骂我是小县城来的土包子,扬言说要让我这辈子都参加不了艺考。
是季遥单枪匹马过来将我护在身后,指着那群人恶狠狠道。
“你们动她一下试试?”
从那天起,季遥陪我一起上大学,
毕了业一起租房、跑通告。
她无比认真地告诉我。
“晚晚,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在医院醒来时,
傅深的目光落在我手腕上缠着的纱布上,轻轻叹了口气。
“沈听晚,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他声音很低,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明白的事。
“就这样留在我身边有什么不好?”
“你清楚自己的咖位和处境,我不可能公开你。”
“你没身世没背景,拿什么让我官宣你?”
他说的没错,我出身小镇,
而傅深和季遥都是京圈资源咖。
过去每当有人在组里对我指指点点时。
傅深和季遥都会不动声色替我摆平。
我也时常问自己何德何能,让这样的天之骄子对我照顾有加。
傅深停顿片刻,眼底辨不出情绪。
“听晚,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吗?”
“是真的爱我,还是想借我的名气蹭热度,还是......”
他俯身靠近,话音轻得像刃。
“想让我给你个孩子?”
母凭子贵,向来有效。
我入坠冰窟,这么多年,
我竟然没想到他是这么想我的。
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了他一耳光,“我要你滚!这辈子都别让我看见你!”
傅深愣了一瞬。
神色冷漠下来,眼神复杂的看着我,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季遥轻快的走进来,笑声轻慢。
“我的好姐姐欲擒故纵这套玩一次得了,”
她走到傅深身边,眼神斜斜掠过我。
“用多了只会让人感到厌烦。”
说着,她故意露出无名指上那枚闪得耀眼的粉钻。
傅深曾说过。
他会给未来妻子买最大最闪的钻石。
想起我为给傅深挑周年礼物时跑遍全城珠宝店磨破的脚后跟。
我的心口再次泛起细细密密的痛。
季遥倒了杯水递过,
我想也没想一巴掌拍开,
水撒在地上,玻璃杯也碎了一地。
季遥惊呼一声,向后退了几步。
傅深眼神陡然一暗。
“沈听晚,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
“遥遥对你够好了!她都不介意官宣之后我跟你保持联系!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季遥委屈地看着我。
“听晚姐,你何苦呢?”
我刚准备赶他们走。
手机上忽然蹦出一条热搜。
是我跟傅深这七年来的恋爱记录。
可是昨天他们两人才官宣,
因此评论区全是骂季遥知三当三,足七年。
傅深那张向来冷淡的脸迅速阴沉下来。
他咬牙挤出几个字。
“沈听晚你怎么这么恶毒!”
可我从醒来后就没登陆过任何社交账号。
季遥也红着眼看我。
“沈听晚!这么大的网暴,你这是要死我吗?!”
“你的命是阿深救的,你的星途是我护的!”
“甚至你当年的出道机会都是我们介绍的!我跟阿深不求你回报什么,但你怎么能恩将仇报?!”
争执间,我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伤口磕在床脚瞬间皲裂,
血浸透了白色绷带。
傅深厌恶的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不是我。”
可傅深直接拿起我的手机,熟练地解锁。
然后指着上面一笔二十万的汇款记录冷声质问。
“不是你,那这又是什么?”
可这只是我给爷爷的疗养费。
他将手机摔在我身上护着季遥转身就走。
半小时后。
傅深用工作室官微澄清说他和季遥已经在一起很多年,
我公布的这些证据只是私生饭自导自演臆想的桥段,
他自始至终都不认识我。
心脏痛到麻木,可我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舆论瞬间逆转。
无数网友骂我精神有问题妄图挑拨他们感情,
还引导网暴。
我的工作室被骂到沦陷,
经纪人愁的焦头烂额,公司那边却早早就跟我撇清了关系。
更致命的是,我原定下个月进组的那部戏,副导演直接打来解约电话。
傅深轻易碾碎了我奋斗七年搭建的一切。
而诸多证据中,我的恋爱记被反复拿出来嘲讽。
“还好意思说自己跟傅深谈恋爱,大姐能不能照照镜子,就你这样还想蹭热度!”
“还污蔑人家正牌女友,我呸,精神病一个,爸妈怎么教的啊!”
“真恶心,这种人怎么还有脸活在圈里?沈听晚赶紧退圈!”
圈里内部也炸锅了。
“傅深的女朋友不是沈听晚吗?怎么订婚的人是季遥啊?”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其实傅深喜欢的一直都是季遥啊。当年暴雨那场戏傅深以为被困的是季遥才去救人的!”
“这沈听晚也是不要脸,缠了人家那么多年,一点羞耻心没有。”
收到这些消息,
我入坠冰窟,身体都软了下来。
季遥看着我煞白的脸,笑嘻嘻道。
“沈听晚,你知道傅深为什么会追你吗?”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因为我们打赌想看看你这种小镇来的女人,多久会被勾走。”
“阿深太爱我了,所以才屈尊降贵来哄你玩,不然你真以为自己有这么大魅力?”
她嗤笑一声,“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还真幻想着麻雀飞上指头呢。”
季遥将一张请柬塞进我手里。
“我跟阿深要结婚了,欢迎你来观礼噢。”
都是假的,
无论是少年真心十年感情,
还是彼此交心的闺蜜,
所有的一切都始于一场谎言,我这十年活在一场精心编制的谎言里。
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
傅深却好像慌了似的,
不断的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那边传来他略显慌张的声音,
“沈听晚你别听遥遥乱说,我——”
我不想再听,伸手挂断了电话。
接着擦眼泪拨出一个久违的号码。
“陈导,我答应加入你的国际,我不在的这三年,请你务必照顾好我爷爷。”
对方利落点头回应。
电话挂断,爷爷护工的电话接踵而至。
“沈小姐不好了,你爷爷出事了!”
爷爷出事了。
我赶到医院时,抢救室的灯还亮着。
护工阿姨跪在门口,满脸是泪。
她说,下午季遥带着几个记者闯进疗养院,把手机怼到爷爷脸上,让他看那些骂我的评论。
“你孙女当了七年小三,你知道吗?”
“你孙女勾引人家有妇之夫,不要脸!”
爷爷看着屏幕上那些字,愣了很久。
然后他气喘吁吁的说:“我孙女不是那样的人。”
季遥笑了。
“不是那样的人?老爷子,您看看清楚,全网都在骂她。”
她把评论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爷爷站起来,血气不断上涌,
他九十岁了,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
“你们走。”他说,“我孙女不是那样的人。”
季遥没走。
她打开视频,开始外放。
是营销号剪辑的“沈听晚当三实锤”。
爷爷听着听着,伸出拐杖要打季遥把她赶走,
季遥却脸色阴沉下来,一把把爷爷推倒在地上。
爷爷整个猛然往后倒,然后就再也起不来了。
我冲进抢救室通道的时候,正撞见季遥从里面出来。
她戴着口罩墨镜,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季遥!”
她回过头。
我冲上去,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
墨镜飞出去,她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你疯了!”她捂着脸尖叫。
“我爷爷要是有什么事,我要你偿命!”
我扑上去想再打,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攥住。
一股大力把我甩开。
我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背撞上墙壁,痛得眼前发黑。
傅深站在我面前。
他刚赶来,气喘吁吁,眼神却冷得像冰。
“沈听晚,你恶毒不恶毒?!”
我撑着墙站起来。
“恶毒?她带人去我爷爷,我爷爷现在在抢救——你跟我说我恶毒?!”
“遥遥只是想让老人家知道真相!”傅深挡在季遥身前,“你以为你瞒着就能瞒一辈子?你做的那些事,凭什么不让别人说?”
我愣愣地看着他。
真相?
我做的那些事?
我做了什么?
我爱了他七年。
我等了他七年。
我求了他九十八次公开。
这就是我做的那些事。
季遥躲在傅深身后,捂着脸嘤嘤地哭。
“阿深......我好疼......她打我......”
傅深把她搂进怀里,低头查看她的脸。
那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什么易碎的宝贝。
我从来没见过他用那种眼神看我。
七年来,一次都没有。
“沈听晚,”他抬起头,眼底全是厌恶,“我警告你,再动遥遥一下,我不会放过你。”
说完,他打横把季遥抱起来。
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
后背撞伤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疼。
“傅深。”
我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我这辈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遇见你。”
傅深脚步顿了顿,“差不多得了沈听晚,你也该疯够了,我们好好的不行吗。”
“不会再有以后了,傅深,我们彻底结束了。”
“嗤,你舍得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我不信。”
我没在回应,只是看着那扇门。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
红灯,像血一样。
那天晚上,爷爷没能抢救过来。
医生说是急性心梗。
加上他本来脑子里就有肿瘤,身体太弱撑不住。
我蹲在走廊里,把脸埋进膝盖。
不住的发抖。
后来护工告诉我,爷爷最后说的一句话。
他问:“我孙女呢?”
护工说马上就来了。
他摇摇头。
“别让她来......别让她看见......”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婚礼当天。
傅深接亲队伍发生车祸。
他额角缝了七针,却坚持要先去医院处理伤口再赶去婚礼现场。
可刚踏进急诊大楼,他愣住了。
走廊那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着大包小包往外走。
是爷爷的护工。
傅深顾不得自己头上的纱布,几步冲上前拦住她。
“阿姨?你怎么在这儿?听晚爷爷呢?”
护工阿姨抬头看他,愣了愣。
“你是......那个明星?”
“是我。爷爷情况怎么样?好点了吗?”
护工阿姨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奇怪。
像看一个笑话。
“好点?”她扯了扯嘴角,“人都没了,你说好点?”
第2章
傅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什么?”
“去世了。好几天前的事了。”
护工阿姨绕过他想走,却被傅深一把攥住手腕。
“你说清楚!怎么去世的?她爷爷身体不是一直还可以吗?!”
护工阿姨被他攥得生疼,用力甩开他的手。
“身体可以?你知不知道那天下午发生什么了?”
“有个女的,戴着墨镜口罩,带着几个人闯进来,把手机怼到老爷子脸上,让他看网上那些骂他孙女的评论!”
“老爷子气得拿拐杖打她,结果被那女的推了一把——”
傅深的嘴唇开始发白。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躺下了呗!心梗!送到医院就没抢救过来!”
护工阿姨说完,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是那个傅深吧?就是你跟那个女的吧?”
“我听晚晚那丫头念叨了七年,说你对她多好多好——”
“好个屁。”
她啐了一口,背着包走了。
傅深站在原地。
走廊里的白炽灯很亮,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里。
沈听晚站在他面前,后背撞得青紫一片,眼眶红着却没有眼泪。
她说什么来着?
“我爷爷要是有什么事,我要你偿命。”
他当时觉得她在发疯。
他觉得她恶毒。
他抱着季遥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深的腿忽然软了一下。
他扶住墙,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护工阿姨已经走远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像带走什么东西。
他掏出手机,给沈听晚打电话。
关机。
再打。
还是关机。
他发微信。
红色感叹号。
他被删了。
——不对,她早就把他删了。
那天她说完“我们彻底结束了”,他就再也联系不上她了。
他一直以为她在赌气。
他一直以为她会回来。
他一直以为——
傅深蹲下去,把脸埋进掌心。
婚礼的接亲车队还在外面等着。
季遥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
他一个都没接。
那天下午,婚礼取消了。
季遥在婚礼现场等了三个小时,最后当众崩溃大哭。
网上炸了锅。
有人说傅深出车祸伤重住院。
有人说傅深临时悔婚。
有人说季遥被抛弃了。
只有傅深知道。
他只是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结婚。
——
一个月后。
傅深像疯了一样找人打听沈听晚的下落。
问遍所有可能知道的人。
最后得到的消息是——
她出国了。
跟着一个叫陈砚舟的导演,去了北欧。
拍一个什么极地。
三年内不会回国。
傅深坐在那间他们曾经一起住过的公寓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北京城灯火通明。
可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空了。
他在屋里翻箱倒柜,想找到一点她留下的痕迹。
可什么都没有。
季遥早就让人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清走了。
他翻了很久很久。
终于在衣柜最里面的角落里,摸到一条围巾。
灰色的,羊绒的,边角有点起球了。
他记得这条围巾。
是他刚拿第一个影帝那年冬天,她用三个月群演的工资买的。
她说,北方冷,你拍夜戏的时候围着。
他当时看了一眼,说,这牌子我没穿过。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那我再攒攒,明年给你买好的。
明年。
后年。
大前年。
她每年都说要攒钱给他买好的。
可她每年攒的钱,都用来给他买药、买补品、买那些他说“忘了带”的东西。
傅深把围巾抱进怀里。
上面已经没有她的味道了。
只有一股樟脑丸的苦味。
他把脸埋进去。
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屏幕亮起。
是家里的监控App推送。
那是他去年偷偷装的,在客厅角落里。
装的时候他没告诉她。
他只是想知道,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他从来没打开看过。
那天晚上,他点开了。
画面加载出来。
是去年冬天的一个傍晚。
沈听晚穿着他的衬衫——那是她最喜欢的睡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茶几上摆着一个蛋糕,着蜡烛。
她在等谁。
等了很久很久。
蛋糕上的蜡烛换了一次又一次。
她看了看手机,又放下。
看了看门口,又收回目光。
最后她坐在沙发上,对着那个蛋糕,轻轻唱起了生歌。
唱完了,她吹灭蜡烛。
一个人把蛋糕吃了。
一口一口。
很慢。
那天是他的生。
他在季遥那里。
傅深盯着屏幕,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他继续往前翻。
翻到更早的时候。
有一天,沈听晚坐在沙发上写信。
写一行,揉掉。
再写一行,再揉掉。
最后她终于写完了。
她把那封信叠好,放进一个小盒子里。
对着盒子说了一句话。
监控没有声音。
他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后来他找到了那个盒子。
在床头柜的夹缝里,可能是搬家的时候漏掉的。
盒子里是一封信。
字迹很工整。
只有一句话——
【傅深,我求过你九十八次公开。第九十九次,我不求了。】
傅深拿着那封信,在空荡荡的屋里站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那条围巾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然后出门,开车,去了机场。
他不知道她具体在哪儿。
北欧那么大,冰岛、挪威、芬兰、瑞典......
他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找。
他也不知道找到她之后要说什么。
说什么?
对不起?
这三个字太轻了。
轻得像从来没存在过。
他只知道,他得去。
必须去。
——
三年后。
挪威,特罗姆瑟。
我结束了最后一天的拍摄,站在酒店窗前看极光。
陈砚舟走过来,把一杯热可可塞进我手里。
“明天回国,东西都收好了?”
“嗯。”
“紧张吗?”
我想了想。
“有点。”
“怕什么?”
“怕......”我笑了笑,“怕爷爷的坟头草长太高了,我不认识。”
陈砚舟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极光。
那道绿光在天幕上缓慢流动,像一条河。
“沈听晚。”
“嗯?”
“这三年,你变了很多。”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他想了想,“变回你本来的样子了。”
我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被极光照得很柔和。
“我本来的样子是什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你还记得三年前,你在柏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候你眼睛里有一层东西。”
“什么东西?”
“像玻璃。能看见里面,但摸不到。”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那现在呢?”
“现在......”他轻轻笑了一下,“现在玻璃碎了。”
我没说话。
窗外,极光还在流动。
三年了。
爷爷走了三年了。
傅深和季遥,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他们。
有时候刷手机刷到他们的新闻,会愣一下。
然后划过去。
像划过一条无关紧要的广告。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们。
直到回国后的第三天。
——
那天我去墓园看爷爷。
天气很好,阳光把墓碑晒得有点发烫。
照片上的爷爷穿着军装,笑得很开心。
我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把花放下。
把酒洒了。
把《南泥湾》哼了一遍。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停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停了很久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沙哑的,涩的,像很久没说过话。
“听晚。”
我闭上眼睛。
三秒后,我睁开眼,转过身。
傅深站在三步之外。
他瘦得脱了相。
眼眶深陷,颧骨突出,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
他看起来像一个流浪汉。
不像一个曾经拿过影帝的人。
我们就这么站着。
谁也没说话。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你......瘦了。”他说。
我说:“拍戏需要。”
“你拍的那个片子,我看了。”
我没说话。
“很好。”
“谢谢。”
又是沉默。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没动。
他又迈了一步。
离我只有一步远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条围巾。
灰色的,羊绒的,边角起球的那条。
他把它递到我面前。
“这个......还给你。”
我看着那条围巾。
三年了,他居然还留着。
“我不要了。”我说。
他的手僵在半空。
“听晚——”
“傅深,你来这儿什么?”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你是来道歉的?”
他点头。
“还是来求我原谅的?”
他又点头。
我看着他。
阳光很刺眼,刺得眼睛发酸。
“傅深,你知道吗,这三年我在冰岛拍戏,零下三十度的雪原,我每天走四个小时。”
“有时候走到一半,会忽然想,我为什么要活着。”
“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不是为了等你道歉才活着的。”
傅深的眼眶红了。
“听晚,我知道我错了——”
“你不知道。”
我打断他。
“你不知道我爷爷死的那天晚上我在想什么。”
“你不知道我看着抢救室的灯灭掉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你不知道我跪在太平间外面签字的时候,手抖成什么样。”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季遥被我打了一巴掌,你好心疼。”
傅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傅深,”我说,“你走吧。”
“听晚......”
“这三年,你在找我,我知道。”
“你找遍北欧,我也知道。”
“你在我拍戏的地方外面站过很多次,我其实都看见过。”
他愣住了。
“我只是不想见你。”
“因为每次看见你,我就会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里,你抱着季遥,头也不回的样子。”
“想起你说我恶毒的样子。”
“想起你说‘差不多得了’的样子。”
傅深捂着脸蹲下去。
他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极地零下三十度的雪原上,我见过很多次出。
每一次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都会想——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今天,那些烂在过去的,就让它烂在过去吧。
我转身,往墓园门口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没有回头。
“傅深,那条围巾,你扔了吧。”
“爷爷的坟,你也别来了。”
“他不会想见你。”
“我也是。”
我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肩上,暖暖的。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只有风。
和很远很远的鸟鸣。
——
第二年春天。
陈砚舟在特罗姆瑟向我求婚。
没有记者,没有热搜,没有官宣文案。
只有极光在天幕上缓慢流动。
他从大衣内袋掏出戒指盒。
打开的那一瞬间,我忽然笑了。
那是一枚素圈。
没有钻石,没有繁复的雕花。
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第100次】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极光的倒影。
“99次是他欠你的。”他说。
“第100次,是我的私心。”
我伸出手。
极光之下,他的掌心燥而温暖。
曾经我以为,红毯、掌声、全世界的见证,才是爱最好的证明。
后来我才知道。
那些需要你99次求来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你的。
而真正的爱,不需要你开口求。
——
三年后。
听说傅深疯了。
是真的疯了。
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公寓里,每天对着监控录像看。
看那个女孩穿着他的衬衫,一个人过生。
看她写信。
看她把信叠好放进盒子里。
看她说那句没有声音的话。
后来有人在那间公寓里发现了他。
他瘦成一把骨头,怀里抱着一条围巾。
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送去医院的时候,他还在念。
念到护士都听清了。
“听晚......听晚......听晚......”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冰岛的拍摄基地看极光。
陈砚舟给我披上大衣,没有说话。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继续工作。
窗外是极夜的黑。
远处有一线微光,不知道是月亮还是极光。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爷爷问我。
“囡囡,你以后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我说。
“对我好的。”
爷爷笑了。
“那什么样的人算对你好?”
我想了想。
“能一直陪着我的。”
爷爷点点头。
“那爷爷要活久一点,多陪陪你。”
我趴在他膝盖上。
“爷爷要活到一百岁。”
他的手拍着我的后背。
一下,一下。
轻轻的。
像在哄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窗外,极光还在流动。
我低下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素圈。
内侧那行小字,已经被磨得有点模糊了。
可我还记得上面写着什么。
【第100次】
不是99次求来的。
是第100次,我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