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嫁进沈家十八年,
我伺候瘫痪婆婆,拉扯小姑子和小叔子长大,供他们上大学。
倾尽所有,把所有的青春和血汗都给了这个家。
可年夜饭桌上,小叔子拿着一张癌症确诊书开口:
「嫂子,你别怪我们绝情。治癌就是个无底洞。」
「你反正都要死了,何必浪费这个钱?」
我本想解释是一场乌龙,小姑子不耐烦地打断。
「你要是坚持治病,现在就签字离婚,别想沾我们家一分钱便宜。」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离婚协议书,着我签下。
满屋寂静,我转头看向同床共枕多年的丈夫。
他沉默地给我加了块排骨。
......
电视里,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拜着年,屋子里却一片死寂。
我以为,沈建阳会为我说句话,给我一句解释。
可他只是低着头。
手机屏幕的光影映在他脸上,像一块毫无生气的木头。
他沉默着。
每当沈家有什么烂摊子,他都会选择的沉默。
等着我忍不住站出来出头。
我曾以为那是他老实,是不善言辞。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自私到了骨子里的精明。
沈明远见我不说话,以为是被吓住了。
「嫂子,你也别怪我们说话直。
胰腺癌,癌中之王,没得治。」
「你想想,你现在这个情况。
硬要治,那就是拖垮我们整个沈家。」
沈美美一边用牙签剔牙,一边漫不经心地附和:
「嫂子,我们也不拦着你治。
只要你把协议签了,你爱怎么治就怎么治。」
我深吸一口气,肺管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生疼。
我的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上,心脏猛地一抽。
「净身出户?」
「我养了你们十八年,现在你们让我净身出户?」
沈美美翻了个白眼,不满地开口:
「嫂子,说话得凭良心。
本来您嫁进来的时候也没带多少东西。
这十八年,吃我们沈家的,喝我们沈家的。你哪里来的钱!」
沈明远咧嘴一笑,一副施舍者的姿态。
「就是啊,嫂子。你想治就自己挣钱呗。」
「我和美美都大了,婚房、彩礼,哪一样不要钱?
你就别想着拿我们的钱治病了。
这样吧,我做主再给你三千,行了吧。
再多的,你也别想了,我们也没那个义务。」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信封很薄,看得出里面没几张票子。
我没去拿那个信封,只是死死地盯着一直没抬头的沈建阳。
「建阳,你也这么想吗?」
沈建阳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竟然还抱着一丝幻想。
可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把那份离婚协议往我面前推了推才开口。
「你签了,我们还是夫妻。
名分不名分的,不重要。
只要你在一天,我还是会照顾你的,你别怕。
这么做,也是为了给明远和美美留条后路。」
我差点就要为他的「深明大义」鼓掌了。
不过是怕我不肯签字,给我画的一个虚无缥缈的大饼罢了。
一旦我签了字,失去了法律的保护,我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外人。
到时候他们想怎么捏圆搓扁,还不是看心情?
这一刻,我才真切地感受到。
我在这段婚姻里,在这沈家,到底有多可悲。
2.
我曾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我伺候瘫痪婆婆,把才五六岁的沈明远和沈美美拉扯成人。
为了供他们上好大学,我拼命工作,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才40岁的年纪,我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现在,不过是得了病,就要被他们像垃圾一样丢弃。
沈美美看我迟迟不动笔,把筷子摔在桌上。
「你非要拖垮我们才高兴是不是?
你以前是对我们好,那又怎么样?
你是沈家的媳妇,那是你分内的事!
再说了,那是我大哥挣下来的钱,你不过是代为付款而已!」
我嘴唇颤抖,动了动。
那不是沈建阳挣的。
那是我的工资,是我辛苦两份工作的收入。
为了给他们凑齐学费,我熬了多少个通宵,画了多少张设计图。
那些钱,是我一笔一笔攒下来的。
是那些深夜里,沈建阳打着呼噜,我一个人伏案工作的血汗。
可话到嘴边,被沈明远一声冷哼打断:
「嫂子,别说得你多么大义凛然。
你养我们,还不是图我们后回报你?
你没儿没女的,现在还得了癌。
你再这样闹下去,别怪后我们不给你收尸。」
他摇了摇头,一脸鄙夷,
「我看啊,你怀不上孩子,就是。
你算计太多,在你身上了。」
我呆呆地看着沈明远和沈美美。
那两张脸,刻薄,扭曲。
仿佛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这十八年来,我把他们当成亲弟妹照顾。
原本我也曾怀过几次孩子。
第一次流产,是因为沈明远在学校惹事。
对方家长打上门来,我为了护着他,被人推倒在台阶上。
第二次流产,是因为沈美美发高烧。
半夜外面下大暴雨,打不到车。
我背着她走了三公里去医院,回来孩子就没了。
流产的我甚至没有时间休息。
就要继续爬起来给他们做饭,继续接单挣钱。
只为了家里这几张嘴能好过一些。
正因为这样的劳累,我身体各方面都拖垮了。
可现在,这些血淋淋的往事。
在他们嘴里,竟然成了。
那张癌症确诊书,其实只是医院弄错了同名同姓的人。
我去复查,结果发现是乌龙一场。
我原本还想解释。
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我算是彻底看清了。
我拿起了那份离婚协议书。
沈美美眼睛一亮,以为我要签了,急忙递过来一支笔:
「这就对了嘛嫂子,识时务者为俊杰,签了对大家都好。」
我没接笔。
我当着他们的面,双手捏住协议书用力一撕。
「离婚可以。」
「但是,想让我净身出户?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我看向沈明远和沈美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既然说我是外人,
那这十八年的抚养费、保姆费、补课费,我们就好好算算。
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
「别说什么没钱,没钱就去卖血,卖肾,卖什么都行。」
「大不了,我们法庭上见!」
3.
年夜饭不欢而散。
我坐在床边,听着客厅里那两姐弟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平息。
半晌,沈建阳进来了。
「舒曼,你今晚的话,太过分了。
美美和明远他们也不是故意的。
都是一家人,你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他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责备,
「他们也只是担心家里的钱不够用。
你知道的,现在治病,那是个无底洞。他们是怕......」
我转过身,看清了他眉宇间的烦躁和不耐。
「所以,我连治病的资格都没有,是吗?」
我反问,声音涩。
沈建阳叹了口气,一副和稀泥的老好人模样,语气里全是责备。
「美美和明远年纪还小,不懂事,你跟他们计较什么?」
「你去给他们道个歉,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灯光下,他的脸既熟悉又陌生。
那股子窝囊劲儿里,透着理所当然的冷漠。
我突然明白了。
沈美美和沈明远之所以能长成两头吸血鬼。
源不在他们自己,而在沈建阳。
是他这种毫无底线的纵容,是他在中间毫无原则的和稀泥。
把他那所谓的长兄如父的虚荣感,建立在压榨我这个妻子的基础上。
心彻底凉透。
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恶心。
我站起身往外走。
沈建阳愣住了。
「你什么?」
「嫌我话难听,那就别睡一张床,省得你做噩梦。」
我径直去了狭窄的书房,把门反锁。
任凭沈建阳在外面怎么拍门,怎么低声下气地喊叫,我都没有回应。
这一夜,我睁着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起来做早餐。
客厅里沈美美和沈明远此起彼伏的抱怨。
我刚走出书房,沈美美就冲我发火。
「何舒曼!饭呢?你为什么不做饭?!」
「你是真的不想过了是吧!」
我面无表情反问。
「没饭吃不会自己做吗?那就去吃屎好了。」
「你......」
沈美美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再说。
沈明远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陶瓷花瓶,猛地朝我砸过来。
「你他妈的!别以为现在得了病就能摆谱了!
你这老妖婆,总算露出真面目了!」
花瓶擦着我的耳边飞过,重重地砸在墙上,我被瓷片飞溅出血痕。
「给脸不要脸的老东西!」
「真以为我们沈家离了你了?」
「摆谱是吧?不肯离婚是吧?那就打到你离婚!」
他目眦欲裂,抓起一个玻璃烟灰缸扔来。
我狼狈地躲避着,却还是被砸在了我的额角。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眉骨流了下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沈美美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我的目光越过沈美美和沈明远,
看向站在不远处,始终一言不发的沈建阳。
他站在厨房门口,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那一刻,我彻底死心了。
「好。」
「我同意离婚。」
沈明远还保持着要冲上来的姿势,
听到这话,得意地呸了一口。
「早这样不就完了?非得挨顿揍才老实。」
「真是犯贱。」
4.
他们甚至等不及我去包扎伤口。
一家三口像是押送犯人一样,把我押到了民政局门口。
办完手续,我成了真正的自由身。
回到家,沈美美和沈明远已经把我的行李全部扔在了门口。
「走走走!快点!别在这碍眼!」
沈明远双手兜,一脸的小人得志。
「以后别来沾边,看见你就晦气。」
「快死了也别打电话回来,没有照顾你的义务。」
我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开始收拾那堆狼藉。
沈建阳搓着手站在一旁,支支吾吾了半天。
「舒曼,还有个事。」
「妈临终前给你的那个玉佩,你得留下来。」
我的动作停住了。
那个玉佩。
是婆婆临死前,哭着塞给我的。
她说沈家对不起我,这玉佩不值钱,让我留着保平安。
我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沈建阳。
「沈建阳,你要脸吗?」
「我伺候你妈十年,端屎端尿,擦身喂饭。」
「她给我留个念想,你都要抢?」
沈建阳被我骂得涨红了脸,眼神躲闪。
「那毕竟是沈家的祖传之物......」
「再说了,你也不是沈家人了,拿着不合适......」
「哪那么多废话!」
沈美美冲上来,用力一扯我脖子上的红绳。
绳子勒进肉里,辣的疼。
转眼,玉佩落在了沈美美手里。
沈美美握着玉佩,嫌弃地擦了又擦。
嘴角挂着刻薄又得意的笑。
「别想从沈家带走一分钱东西。」
「实话告诉你吧,这玉佩可不是我要。」
「大哥快结婚了,这是给新嫂子的见面礼!」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昨天才提离婚,今天就有新嫂子?
我不可思议地看向沈建阳。
「你早就找好人了?」
沈美美嗤笑一声,替他回答了。
「那是当然!」
「比你年轻,比你漂亮,关键是能生!」
「哪像你,占着茅坑不拉屎,不下蛋的老母鸡!」
沈建阳躲开我的视线,小声辩解:
「只是相亲,还没定......」
「你也知道,你身体不好,我也不能一直耗着。」
看来那张癌症误诊单,不过是他们动手的一个契机罢了。
「行。」
我点点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建阳,祝你早生贵子。」
「希望你那个新媳妇,能像我一样耐用。」
我抱起地上的行李,转身就走。
下了楼。
我一边走,一边把给他们开通的副卡和亲密付统统冻结。
沈家人大概忘了。
沈建阳每个月那点死工资,连他还房贷都不够。
这几年,他们刷的都是我给他们开通的信用卡副卡。
年前黄金涨势喜人,我早就把家里所有余钱都拿去买了黄金。
现在,沈家本没有余钱。
......
没有我买菜做饭,打扫卫生。
家里迅速变得脏乱不堪。
厨房里堆满了碗筷,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
沈美美和沈明远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子,本不会收拾。
本他们觉得没什么。
可当他们付款点外卖时,却发现怎么都支付不上。
「怎么回事?!」
沈美美尖叫起来。
沈明远也试了几次,同样失败。
2
5.
两个人气愤地想要给我打电话,却发现我的号码已经被他们拉黑。
他们转向沈建阳,伸手向他要钱。
沈建阳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本想张口说:「找你嫂子去要啊!」
话到嘴边,才想起,我已经不是他们嫂子了。
他无奈又心疼地给两个人转了些钱,嘴里还不住地喃喃着:
「省着点花,省着点花。」
他盘算着,只要等新媳妇一进门,他们家的生活就能恢复正常。
门铃声急促地响起。
沈美美不耐烦地去开门,却见门口站着五大三粗的男人。
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壮汉。
「你们是?」
沈美美皱着眉问。
「我是这房子的新房主。」
男人冷冷地说,手里晃了晃一份房产证,
「今晚八点前,请你们收拾好东西,全部离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新房主?开什么玩笑!」
沈美美傻眼了,随即破口大骂,
「这房子是我们的!你哪里来的骗子!」
她伸手就想去抢那份房产证。
男人眼疾手快地躲过,反手一推。
沈美美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看清楚了!」
男人把房产证举到她面前,
「这房子,已经在今天早上,由原房主何舒曼,正式转让给我了!」
沈美美和沈明远彻底呆住了。
「不可能!」
沈建阳疯了一样抓起房产证,翻开。
「何舒曼那个贱人!她凭什么卖我的房子!」
沈建阳歇斯底里地吼叫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当初买这套房子时,为了方便贷款和以后孩子上学。
房本上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
这是沈建阳当初为了省事,也是为了表现所谓的信任做的决定。
没想到,成了我手里最后一张王牌。
离婚时,我也没提房子的事。
他们以为我不争,就是默认房子归他们。
毕竟他们住了这么多年,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他们的家。
早在离婚后的第二天。
我就把房子过户给了有点混黑的张姐。
低价急售。
唯一的条件是:我不管腾房,她自己去收。
张姐看着那一纸房产证,笑得合不拢嘴:
「妹子你放心,对付无赖,姐有的是办法。」
男人带着他身后的两个壮汉,大步走进屋子。
目光冰冷地扫视着客厅里的一片狼藉。
「收拾东西,滚蛋。」
「八点我来,要是还看见这屋里有人或者是垃圾。」
「我就帮你们『搬』出去。」
「到时候缺胳膊少腿的,或者东西摔坏了,可别怪我。」
沈家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
6.
沈建阳不信邪,不断的打电话联系我。
可只听到忙音。
气得一把将手机砸在沙发上,弹了几下落在一堆脏衣服里。
沈美美和沈明远本没空理他。
他们一边咒骂着我的心狠手辣。
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柜子里往外扒拉东西。
「这箱子怎么这么小!我那么多衣服怎么办?还有我的限量版包包!」
客厅里乱成了垃圾场。
沈明远到处翻他值钱的游戏机。
沈建阳脑仁突突直跳,血压直冲天灵盖。
「快点收!捡值钱的拿!那些破烂都扔了!」
沈美美头也不抬,嘴里嘟囔着:
「急什么急!这点时间哪儿够?凭什么说八点就八点!」
「咚!咚!咚!」
门外传来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仿佛一把大锤狠狠砸在沈建家三人心头。
沈美美的手一抖,首饰盒散落一地。
门被从外面大力推开。
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准时出现在门口,身后这次多了好几个纹身大汉。
男人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冷笑了一声。
「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沈建阳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等等!再给我们十分钟!就十分钟!」
男人本没理他。
一挥手。
身后的壮汉像推土机一样冲了进来。
「哎!你们什么!这是私闯民宅!」
沈美美刚想撒泼,被一个壮汉拎小鸡一样拎起来,直接扔出了大门。
「啊——人啦!」
她在楼道里发出猪般的嚎叫。
沈明远抱着他的游戏机想往外跑。
却被那个男人一脚踹在膝盖弯上,跪在了地上。
「滚。」
只有一个字。
简单,粗暴。
紧接着,那个没拉拉链的行李箱被扔了出去,衣服撒了一楼道。
沈建阳还想护着怀里的西装。
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得连连后退,脚下一绊,狼狈地摔出门外。
「砰!」
防盗门在他鼻子跟前重重关上。
震得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
所有的体面,所有的尊严,在这一刻碎得稀烂。
楼上楼下的邻居听见动静,纷纷探出头来。
「这不是老沈吗?怎么回事啊这是?」
楼上的王大妈手里还捏着把瓜子,伸长了脖子往下看。
「哎哟,好像是被赶出来了?那房子不是他的吗?」
「听说是他老婆卖了,
这家人听说他老婆病了就要离婚,也不怪人家做得绝。」
「啧啧啧,啊。」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
他只觉得脸颊辣地疼,像被人狠狠抽了几巴掌。
他努力挺直腰板,想要维持住他平里苦心经营的“体面人”形象。
沈美美还在哭嚎,一边哭一边去捡地上散落的化妆品。
沈明远坐在地上发呆,怀里紧紧抱着他的游戏机。
门开了。
一个纹身壮汉走出来,手里提着几袋垃圾,那是他们刚才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
「要是再不滚,我就报警说你们扰民。」
壮汉把垃圾往他们脚边一扔,转身上了电梯。
沈建阳低下头,不想去面对邻居们指指点点的目光。
拖着沉重的步子,像是逃难一样往楼下走。
沈美美缩着脖子,冻得直哆嗦:
「哥,我们去哪啊?我冷,我要住酒店,我要住五星级的!」
「住个屁!」
沈建阳终于爆发了,反手给了沈美美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小区里回荡。
「要不是你个败家玩意儿!
要不是你们俩废物!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沈美美被打蒙了,捂着脸不敢出声。
沈明远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三个人,守着一堆破烂行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没有家了。
真的没有家了。
此时,京市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里。
我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站在落地窗前。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张姐打来房子的尾款。
我看着那长长的数字,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服务生轻声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摆上精致的餐具。
我拿起刀叉,切下一块鲜嫩多汁的牛肉放进嘴里。
油脂在舌尖爆开。
真香啊。
窗外是京市璀璨的夜景,车水马龙汇成流动的光河。
以前这个时候,我只能把上一天吃剩下的菜热一热。
就着中午剩下的米饭对付一口。
十八年里啊我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围着瘫痪的婆婆转,围着这一家子吸血鬼转。
为了给沈美美买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名牌包,我两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为了给沈明远凑那台外星人电脑,我把原本打算看牙的钱都掏了出来。
结果一张误诊的癌症通知书,就像照妖镜。
照出了人鬼殊途。
7.
我拿起手机,打开订票软件。
听说三亚现在的天很蓝,海很清。
头等舱,两万八。
订!
五星级海景房,五千一晚。
订!
还要订最好的SPA,最贵的游艇出海。
我要把过去十八年亏欠自己的,一分不落地讨回来。
等我飞回京市,就接到公安局的电话。
「何舒曼女士,我是辖区派出所民警。
沈建阳先生报警称您涉嫌巨额诈骗,请您尽快到派出所配合调查。」
我盯着屏幕,笑出了声。
这大概是沈建阳这辈子能想到的,唯一能把我出来的办法了。
也好。
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推开派出所的玻璃门,一眼便看到墙角边缩着的三个人影。
沈建阳胡子拉碴,那件曾经被他视若珍宝的西装此时皱皱巴巴。
上面还沾着不知道是菜汤还是泥点的污渍。
三个人都十分邋遢落魄。
看到我,沈建阳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何舒曼!你个骗子!你终于出现了!」
他像个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蹦起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警察同志!就是她!她偷偷卖了我的房子!
这是诈骗!这是!抓她!快抓她!」
他一嗓子吼完,沈美美也跟着尖叫着就想冲过来:
「贱人!我打死你!你害得我们没家了!」
沈明远虽然没说话,但也跟着冲来。
两名民警眼疾手快,将沈美美和沈明远牢牢控制住。
「什么!谁敢在派出所闹事!」
沈美美不甘心地被民警钳制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沈明远则像泄了气的皮球,又重新缩回了角落。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心底没有一丝波澜。
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民警面前。
「我没什么好说的,证据都在这里。」
民警一边翻看证据,眉头越皱越紧。
抬头看向沈建阳时,眼神已经变了。
充满了鄙夷和不耐烦。
「沈先生,这套房产,是何女士婚前购买的个人财产!
婚后也由她一人独立还贷!不存在诈骗。」
「这......这不可能......」
沈建阳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狗。
「怎么不可能?」
我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当初结婚,你说你家穷,拿不出彩礼。
我说没关系,我有房。
你说你工资要养家,我说没关系,我养你。」
「我以为真心能换真心。」
「结果呢?换来的是你们一家子要把身患癌症的我扫地出门!」
沈建阳,还在死鸭子嘴硬:
「那就算房子是你的!
我们住这么久你卖了,我们要住哪?你有义务提供住处!」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沈建阳,那天我签离婚协议书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义务?
那个大雪天把我的行李扔出来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义务?」
「现在跟我谈义务?晚了。」
民警合上文件夹,严肃地敲了敲桌子。
「沈建阳,既然房子权属清晰,
何女士有权处置自己的财产。
你们这一家子报假警,还试图在派出所动手,已经严重扰乱了办公秩序。」
「念在你们是家庭,这次口头警告。
要是再敢胡搅蛮缠,扰何女士,别怪我们依法办事!」
「听清楚了吗?!」
警察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
沈建阳瘫软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包。
「对了,沈建阳。」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忘了告诉你,那个癌症确诊书,是误诊。
我身体好得很,还能活很久很久。」
「倒是你们,祝你们好运。」
8.
警察局的事情过去没多久。
沈建阳又开始像个跗骨之蛆,阴魂不散。
起初是陌生电话和短信轰炸。
我直接拉黑所有号码。
没想到,他居然找到了我的公司。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趾高气扬,而是换了一副面孔。
只要看见我出来,那双浑浊的眼睛立马迸发出光彩。
「舒曼!老婆!我给你熬了鸡汤!」
他隔着闸机大喊,声音凄厉得像个叫魂的。
「以前都是你照顾我,现在换我照顾你!」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正是下班高峰期,大堂里人来人往。
同事们投来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像针扎一样往我耳朵里钻。
「那不是何经理的老公吗?看着挺可怜的。」
「听说闹离婚呢,男人都这样求了,心太狠了吧。」
我冷着脸走过去,没接那个保温桶。
沈建阳见我不接,脆扑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舒曼,咱不闹了好不好?
美美和明远不懂事,我已经骂过他们了!
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他鼻涕一把泪一把,甚至想伸手来拽我的裤脚。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那一双满是污垢的手。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算计。
他不是舍不得我。
他现在不过是想重新找回我这个长期饭票。
「保安,麻烦把他赶出去。」
沈建阳愣住了,随即面目变得狰狞。
「何舒曼!我都给你跪下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都这么老了,除了我,你以为还会有人要你吗!」
咆哮声被隔绝在旋转门外。
我不想再把生命浪费在和烂人纠缠上。
我知道,只要我还在这座城市。
只要他还知道我的去向,这种扰就不会停止。
我不可能一辈子活在恐惧和厌恶里。
第二天,我递交了辞职信。
老板挽留了很久,但我去意已决。
拉着行李箱在机场候机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会后悔的!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面无表情地按下删除,顺手拉黑。
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
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通道。
再听到沈建阳的消息是三年后。
我正挽着丈夫的手,漫步在丽江古城的石板路上。
走进一家特色小店时,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把我唤住了。
「小曼?!」
我转头一看,是沈家一个远房亲戚,平时来往不多,但面孔还算认得。
她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惊喜交加的笑容。
「真是你啊!你可瘦了好多,也精神多了!」
她热情地拉住我的手,目光在我身边的丈夫身上打量了一下。
「这位是......?」
我微笑着介绍:「这是我先生。」
丈夫礼貌地朝她点点头。
亲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些许艳羡。
一番寒暄后,亲戚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家长里短的八卦欲。
「你离开之后,沈家可真是一团乱麻。」
我心里平静无波,只是礼节性地「嗯」了一声。
「沈建阳那个人,真是活该!
听说你走后,他没了你这个会赚钱的,子就没法过了。
他又没什么正经本事,还总想找人接盘,结果谁看得上他啊?」
亲戚摇摇头,满脸的嫌弃。
我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9.
「因为钱的事情,和他弟弟妹妹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居然断绝了关系!」
从她口中得知沈美美吃不了苦,跑去给人做了小三。
还以为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结果怀孕时被原配抓到,打了个半死。
孩子没保住,她自己也落下了病,医生说以后都不能生育了。
而沈明远一心想要赚大钱,听人忽悠跟去了东南亚。
结果听说是被人骗了,还欠了。
后来被人打得半死,家里人想去赎他都难,早就不知所踪了。
我只觉得唏嘘不已。
曾经张牙舞爪,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的三个人,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
亲戚看着我身边的丈夫,笑容里充满了羡慕。
「哎,果然是好人有好报啊!你看你现在多幸福啊。」
我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丈夫察觉到我的情绪,也对我报以一个温柔的眼神。
他用大拇指摩挲着我的手背,无声地给予支持。
我们相视一笑。
这人世间的因果循环。
有时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更准。
阳光正好,微风不噪。
至于那些阴沟里的烂人烂事。
终究是被我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再也追不上我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