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八百米体测,我和班长一起请假。
身为班主任的亲妈笑着批了班长的假,却把我的假条丢在地上。
“心脏疼?为了逃个八百米,连这种谎都撒得出来了?!你有没有心脏病我会不知道?”
“班长体质弱,还来了生理期,受不住这份苦,你呢?从小体检都正常,现在跟我说心脏疼?”
“别为了偷懒给我丢人现眼,让别人说我包庇自家孩子!今天只要没死在跑道上,你就得给我跑完!”
我只能回到体育场。
冷风吹得我头晕眼花,心脏也不受控制的缩紧,突然停滞了下来。
下一秒,我重重地往旁边的草坪上倒去。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刻,她终于走过来,却只是皱着眉踢了踢我的胳膊,语气依旧冰冷:“别装死,起来。”
她没看见,我再也睁不开眼了。
妈,这下好了。
再也不会有人说你偏心,包庇自家孩子了。
你的公正,我用命给你换来了。
你该满意了吧。
1
冷风刮过,我心脏一阵阵缩紧,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我死死按着口,祈求的眼神望向我妈。
“妈......王老师。”我连忙改了口,声音抖得不像样,“我心脏疼得厉害,能不能......请个假?”
面前的女人是我的妈妈,也是我的班主任。
她正在给班长苏浅浅批假条。
苏浅浅脸色红润,正撒着娇:“王老师,我那个来了,腰酸背痛的,实在跑不动。”
“行行行,女孩子家这几天是要注意保暖。”妈妈笑得一脸慈爱,迅速在假条上签了字,还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塞进苏浅浅手里,“去旁边休息吧,别着凉了。”
转过头看向我时,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挂满了寒霜。
她瞥了一眼我递过去的假条,没有接,反而嗤笑一声,抬手直接把假条打落在地。
“心脏疼?”
妈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嫌恶,“为了逃个八百米,连这种谎都撒得出来了?!你有没有心脏病我会不知道?”
“班长体质弱,还来了生理期,受不住这份苦,你呢?从小体检都正常,现在跟我说心脏疼?”
“我没......”我想要弯腰去捡假条,却因为口剧痛身子晃了一下,“我是真的不舒服,而且我......”
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
那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昨天我去医院拿的检查单。
医生严肃的告诉我:“急性心肌炎,虽然不算特别严重,但必须静养,绝对不能剧烈运动,否则会有猝死风险。”
我刚想拿出来给她看。
“把手拿出来!站没站相!”
妈妈厉声呵斥,打断了我的动作,“还有,在学校别喊我妈!正因为你是我女儿,才更要避嫌不能搞特殊!”
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声将我包裹。
“沈瑶又在装了,仗着是班主任女儿想偷懒。”
“就是,平时看她壮得像头牛,哪那么容易生病。”
妈妈听着这些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听见了吗?连同学们都在说你装病。”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苏浅浅她爸是教育局的领导,年底评特级教师还得靠人家,你呢?你能给我带来什么?除了给我丢人现眼,你还会什么?”
我捏着口袋里那张纸的手,僵住了。
指甲几乎要把那张薄薄的诊断书抠破。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我不够乖,也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仅仅是因为,我没有一个当领导的爹。
“沈瑶,你从小就被我带着晨跑,怎么可能会得心脏病?”
妈妈重新直起腰,提高了嗓门,对着全班喊道:“别为了偷懒给我丢人现眼,让别人说我包庇自家孩子!”
“今天只要没死在跑道上,你就得给我跑完!”
“各就各位......”
体育老师举起了发令枪。
我看着妈妈冰冷的侧脸。
她已经转过身去,正在给苏浅浅整理衣领,笑得温柔得体。
那一刻,心里的痛,盖过了身体的痛。
我松开了口袋里的手。
那张诊断书,终究没有拿出来。
拿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她只会当着全班的面,把这张诊断书撕碎,说我"为了偷懒伪造病历,跟你那个撒谎成性的爹一模一样"。
“砰!”
枪声响了。
我就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偶,机械地迈开了腿。
2
风在耳边呼啸,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脸。
我的肺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撕裂般的疼痛。
心脏却越收越紧,几乎要从腔里炸开。
视线也开始模糊,跑道在我脚下扭曲,旋转。
我只知道要往前跑。
因为我妈说,只要没死在跑道上,就得跑完。
我不想再让她失望,不想再让她觉得我丢人现眼。
终点线就在眼前。
我看到了她。
她背对着跑道,正拧开一瓶矿泉水,小心翼翼地递给苏浅浅。
她脸上的笑容,是我从未拥有过的温柔。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被抽空,我凭着惯性冲过了那条白线。
喉咙里瞬间涌上一股腥甜。
我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地面撞得我骨头都在疼。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刻,我看见妈妈终于走了过来。
她眉毛紧紧皱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然后,她抬脚踢了踢我的胳膊,语气冰冷又厌烦。
“别装死,赶紧起来。”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身体轻飘飘的,我好像飞了起来。
我低头,看见了躺在草坪上的“我”。
脸色青紫,嘴唇发白,一动不动。
原来,人死了是这种感觉。
心脏不疼了,呼吸也顺畅了。
可我看着我妈,心口的位置却空落落的,比任何时候都疼。
她脸上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又用脚尖不耐烦地踢了踢我的身体。
“快起来,别挡着下一组同学测试!”
我仍然无动于衷。
旁边的同学围了上来,有人小声惊呼。
“王老师,沈瑶她......她好像不对劲,脸都白了。”
“是啊老师,要不要叫校医?”
妈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大惊小怪什么!”
她厉声呵斥,声音充满了威慑力。
“低血糖装晕而已,以前又不是没有过。”
“你们一个个的,就盼着班里出点事是吧?八百米跑晕了传出去多难听,影响班级荣誉!”
有胆大的同学掏出手机,颤抖着说。
“老师,还是打120吧,我看沈瑶的样子不太对......”
“把手机收起来!”
妈妈一把夺过那个同学的手机,眼神冰冷,“谁都不许打!谁打了就是故意破坏班级纪律,年底的评优别想要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
没人再敢说话。
妈妈指着旁边两个男生,用命令的口吻说。
“你们两个,把她拖到一边去上。”
“别管她,让她自己在那躺着,过半小时就自己醒了。”
两个男生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
他们架起我柔软无力的身体,把我拖到了场边缘。
我的头磕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没有人关心。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我妈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回到苏浅浅身边,关切地问她要不要喝点红糖水。
羡慕填满了我的整个腔。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妈为了避嫌,我连喊她一声妈妈,都成了奢侈。
阳光洒在我渐渐冰冷的身体上。
妈妈,我好冷啊。
你过来抱抱我好不好?
可我只能看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风吹过,我的魂体,也跟着晃了晃。
3
体育老师的哨声再次响起,下一组测试开始了。
我妈脸上又挂上了得体的笑,她拍着手给跑道上的同学加油,声音洪亮,充满激情。
苏浅浅就站在她身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红糖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朝我躺着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有几只虫子爬在我脸上,我多想抬手赶走它们,可我的身体一动不动。
终于,体测结束了。
我妈宣布解散,笑容满面地招呼苏浅浅和其他几个班部。
“走,今天大家辛苦了,老师带你们去食堂,庆祝我们班体测圆满成功!”
一群人簇拥着她,浩浩荡荡地走向食堂。
没有人再看遗忘在角落里的我一眼。
我飘飘荡荡地跟了过去。
食堂里,饭菜香气弥漫。
我妈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苏浅浅碗里。
“浅浅就是懂事,不像某些人,一点大局观都没有,就知道添乱。”
苏浅浅甜甜地笑着:“谢谢王老师,沈瑶她......也是身体不舒服,您别生她气了。”
“我生气?”我妈冷笑一声,“我生什么气?她就是被她那个没出息的爸惯坏了,一身的娇气!成天就知道给我丢人!”
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她不耐烦地接起来,是校医室的电话。
“王老师,你们班晕倒的同学送过来了吗?这边一直等着呢。”
“没送,不用等了!”我妈的语气很不客气,“低血糖晕过去了,在场躺着呢,死不了!别什么事都大惊小怪的!”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我看着桌上那盘油光发亮的红烧肉,那曾是我最爱吃的菜。
我伸出手,想要去拿一块。
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我什么也碰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
我妈还在抱怨。
“你们说,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东西?一点都不让我省心!要是她有浅浅一半听话,我做梦都要笑醒了。”
一顿饭,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下午放学,我妈拎着包,和几个老师一起走出教学楼。
她走到场边,似乎才终于想起什么。
她皱着眉,不情不愿地朝我走过来。
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真能睡,睡到现在还不起来,看我今天回去怎么收拾你!”
她走到我身边,抬脚踢了踢我的腿。
“别装死了,起来回家!”
我的身体在草地上纹丝不动,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僵硬。
她脸上的不耐烦更重了,弯下腰,伸手来拽我的胳膊。
“我跟你说......”
她的话在指尖触碰到我皮肤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那是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冰冷和僵硬。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随后颤抖着,把手指探到我的鼻子下面。
没有呼吸。
下一秒,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
“啊!”
一声凄厉尖叫,还没走远的校医冲了过来。
校医蹲下身,翻开我的眼皮,又摸了摸我的颈动脉,最后无力地摇了摇头。
“瞳孔已经完全散大了,没救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
“看尸僵程度,至少死了四个小时以上了。”
“不可能!”我妈像疯了一样尖叫起来,“绝对不可能!她身体最好!她就是装的!她想骗我!”
她扑到我身上,疯狂地给我做着心脏复苏,对着我冰冷的口疯狂按动,可我的身体却没有一丝起伏。
“瑶瑶!你给我起来!你听到没有!不许吓妈妈!”
周围渐渐围了一些还没走的学生,。
“天哪......真的死了......”
“我中午就觉得不对劲,她妈还不让打120。”
“这是被亲妈活活死的啊......”
刺耳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警察拉起了警戒线,将我和歇斯底里的她,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法医拿过一个揉皱的纸条递给我妈,眼底的悲愤快要抑制不住。
“这是从你女儿口袋里发现的。”
2
4
我妈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纸。
纸张被展开,上面“急性心肌炎”五个大字。
诊断书下面,是医生特地写下的医嘱。
“建议绝对卧床休息,严禁剧烈运动,有猝死风险。”
警察将纸翻了过来,背面是我歪歪扭扭的字迹。
“妈,医生说我要静养,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娇气。”
“如果我这次跑进前三,能不能周陪我过一次生?”
警察的声音很冷,看相我妈的眼神里都带着愤恨。
她的脸色惨白起来,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想锻炼她,让她意志力坚强一点......”
“锻炼?”旁边做笔录的体育老师猛地站起来,“王老师,沈瑶同学当时确实拿着假条来找您,可您呢,宁愿批苏浅浅的姨妈假也不顾她是不是真的心脏疼!”
“你还说,只要没死在跑道上,就得跑完!”
这句话,让她所有的辩解都卡在了喉咙里。
拿着记录本的警察终于爆发,他把本子狠狠摔在地上,指着我妈的鼻子怒吼。
“锻炼?你他妈管这叫锻炼?!”
“这是虐待!是过失致人死亡!”
听到过失致人死亡,她彻底崩溃了,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没有!我只是想让她有个好成绩!”
“她是我亲女儿!我没想害她!我这么做都是为了避嫌啊!”
她哭声凄厉,却得不到一丝同情。
她抓住旁边医生的白大褂,像是抓住最后一救命稻草。
“她肯定是装的!她从小身体就最好,怎么可能有心脏病!医生,你再看看,她肯定是装的!”
是啊,最好。
好到无数个深夜,我被心悸惊醒,却只敢躲在被子里,不敢告诉你,怕你又说我娇气。
警戒线外,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瑶瑶!”
我爸撞开人群,冲了进来。
当他看到草坪上盖着白布的我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他通红着双眼,发疯般朝我妈扑了过去。
“王翠翠!你这个毒妇!我女儿呢!你把我女儿还给我!”
我妈被他揪着衣领,眼神逐渐空洞。
5
盖着白布的我,被抬上了救护车。
苏浅浅站在旁边,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哭得梨花带雨。
“呜呜呜......沈瑶怎么会这样......王老师,您别太难过了......”
我妈立刻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怕,浅浅,不关你的事,你别自己吓自己。”
她甚至都没回头再看我一眼。
我爸想跟上车,却被警察拦了下来。
我飘在空中,毫不费力地跟了上去。
救护车里,我妈坐在角落,脸上没有半分悲伤,只有化不开的烦躁。
她从口袋里掏出体育老师用的秒表,上面还清晰地记录着我的成绩。
四分零八秒。
是我有史以来,跑得最快的一次。
她盯着那个数字,眉头紧锁,然后,按下了归零键。
屏幕上的数字瞬间消失。
我愣住了。
我拼了命跑出来的成绩,就这样被她轻易抹去了。
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怕这个成绩会成为她死我的证据。
她只是怕我这个倒数第一的成绩,拉低了班级的平均分,影响她优秀班主任的评选。
原来在她的世界里,我的命,还不如她的一点荣誉重要。
心口的位置,破开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到了医院,医生拿着死亡通知单走了出来。
“死者是急性心肌炎引发的心源性猝死。”
我爸腿一软,瘫倒在地,像一头被抽掉脊梁的困兽,发出绝望的哀嚎。
我妈却猛地站起来,一把抢过死亡通知单,撕得粉碎。
“我不信!她昨天晚上还吃了两大碗饭!今天早上还喝了一大碗粥!怎么可能会有心脏病!”
是啊。
我吃了两大碗饭,是因为我想让你放心,让你知道我身体很好,不会拖你后腿。
我喝了一大碗粥,是想积攒些力气,跑个好成绩,让你为我骄傲一次。
可这些,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警察走了过来,把哭闹的她带回了办公室做笔录。
“王翠翠同志,请你详细说明一下,今天上午体育测试的具体情况。”
我妈擦眼泪,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又恢复了那个得体的人民教师模样。
“警察同志,我是沈瑶的班主任,更是她的妈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啊!”
“我承认,我对她要求是严格了一点,但那是因为体育能磨炼人的意志,我希望她能成为一个坚强的人。”
“我只是没想到她那么要强,身体不舒服也不说,非要坚持跑完全程......她就是想证明给我看,她不比任何人差......”
说着,她又开始掉眼泪。
“都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对你那么严格......”
我飘在一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我的四肢百骸。
原来,人死之后,才能把一切看得这么清楚。
清楚地看到,那个我爱了十几年的妈妈,有着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她不仅要推卸掉所有责任,还要把好强,不懂事”的帽子,扣在我这具不会说话的尸体上。
妈,我用命换来的,不是你的公正。
是你看清你真面目的机会。
只可惜,这个机会,你看不到。
只有我看到了。
6
警察的调查很快就结束了。
有我的诊断书,有体育老师和同学们的证词,“过失致人死亡”这顶帽子,我妈是摘不掉了。
但因为我们是母女,她最终没有被刑拘,只是需要配合后续调查。
她被允许去领我的尸体。
停尸房里白色的床单盖着我。
我妈一步步挪过去,她掀开白布,看到我青紫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她这才认清我彻底离开了她。
她没有哭,只是跪倒在床边,伸出颤抖的双手,握住我冰冷的脚踝。
她把我的脚贴在她的脸上,用自己的体温,徒劳地想捂热我。
“瑶瑶......脚怎么这么凉啊......妈给你暖暖......”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懊悔。
我飘在半空,看着她。
她终于想起来了。
三天前,就是我拿到诊断书的那天晚上。
她正在客厅给苏浅浅开小灶,补习数学。
我拿着那张纸,在她身边站了很久。
“妈,我有事想跟你说。”
“没看我正忙吗?天大的事都给我憋着!”
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可是......”
“闭嘴!滚回你房间去!别在这儿碍眼!”
我终究还是没能把那张纸递到她面前。
现在,这张纸却成了她心里最深的一刺。
她想起了我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了我眼里的祈求。
悔恨像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把头抵在我冰冷的脚上。
“瑶瑶......是妈妈错了......妈妈不该吼你......”
“妈妈给你过生好不好?我们去买最大的蛋糕,你最爱吃的草莓味......”
“砰!”
停尸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我爸通红着眼睛,他一把拽起我妈,甩到一边。
“王翠翠!你还在演戏给谁看?!”
他指着我的尸体,声音都在发抖。
“她死了!她听不见了!”
“都是你!为了你那点可笑的面子和前途,你把她死了!”
我妈被他吼得缩成一团,捂着耳朵尖叫。
“不是我!不是我!她没死!”
她猛地爬起来,冲到我爸面前,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笑。
“老沈,你小点声,瑶瑶睡着了,别把她吵醒了。”
她踮起脚,小心翼翼地走到空无一人的角落。
“瑶瑶,快过来,别理你爸,他疯了。”
“妈带你去买新衣服,我们瑶瑶穿那件白色的公主裙最好看了。”
她开始对着空气说话,好像我真的就站在那里。
她甚至还伸出手,做出一个抚摸我头发的动作,脸上的温柔,是我生前从未见过的。
我爸看着她,眼里闪过不可置信。
她疯了。
这比我的死亡,更让我爸绝望。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看着这个沉浸在自己幻想里的女人,眼里的恨意被巨大的悲凉覆盖。
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
妈,你看,你终于学会温柔了。
只可惜,我已经不需要了。
7
我的死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学校。
不知是谁,把我那张“急性心肌炎”的诊断书拍照发到了家长群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天哪!真的是心肌炎!王老师怎么能着孩子跑八百米?”
“诊断书上写着有猝死风险!这是谋!”
“亏我以前还觉得王老师负责任,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曾经那些奉承她巴结她,想让孩子进她班的家长,此刻都换了一副面孔,对她口诛笔伐。
我妈再次踏入校园时,迎接她的不再是尊敬的问候。
是无数道鄙夷的视线。
曾经的同事们,如今见到她都像见了瘟神一样,远远地绕开。
走廊里,几个老师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警察都介入了。”
“自己亲女儿都下得去手,太狠了。”
“为了一个特级教师的名额,脸都不要了。”
我妈的脚步顿住了,脸色惨白如纸。
她冲过去,抓住其中一个老师的胳膊,急切地辩解.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有病!”
那个老师像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样,猛地甩开她的手,脸上写满了厌恶。
“不知道?假条都递到你脸上了,你说你不知道?”
“王翠翠,你为了那个苏浅浅,连自己女儿的命都不要了,你真是个毒母!”
“毒母”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她心上。
她踉跄着后退,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为什么非要骗我?”
她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我这具不会说话的尸体上。
她不甘心,她要去医院,她要找那个医生对质!
她要证明,是医生误诊,是我在撒谎!
她疯了一样冲进医院,找到了给我看病的那个中年医生。
“是你!都是你害了我女儿!”她抓住医生的衣领,面目狰狞,“你为什么要开那种诊断书骗她?你是不是收了沈大伟的钱!”
医生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悲悯。
“王老师,你冷静一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我虚弱又带着祈求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响起。
“医生,求求你,千万别告诉我妈......我妈她......她最近在评特级教师,很关键的时期,我不能让她因为我请假分心,更不能让她在学校里有任何污点......”
“我就说我是普通感冒,休息一下就好了,她工作那么忙,我不想给她添麻烦......”
“我跑慢一点......应该没事的......”
录音笔里,我每说一句话,我妈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
医生关掉录音,声音沉重。
“沈瑶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她到最后,想的都还是你。”
“她怕你担心,怕影响你的前途,所以选择自己扛着。”
“王老师,她不是没有告诉你,是你不给她机会说。”
“是你,亲手把她求救的机会,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了。”
我妈腿一软,顺着墙壁滑了下去。
她抱着头,在医院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这一次,眼泪里终于有了真实的悔恨。
可又有什么用呢?
我飘在她头顶,内心毫无波澜。
妈,现在才后悔,太晚了。
学校很快下达了通知。
我妈被停职调查。
她引以为傲的荣誉在一瞬间彻底粉碎。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
一进门,就看到了被桌上放着我那天的请假条。
那张纸,像一引线,瞬间点燃了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她尖叫一声扑过去,用颤抖的手,一点点抚平那张皱巴巴的纸。
下一秒,她抓起那张假条,疯狂地往自己嘴里塞。
“瑶瑶......是妈妈错了......妈妈吃掉......吃了就不疼了......”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地撕咬吞咽。
那张纸,承载着我最后的求救,如今,却成了疯她的最后一稻草。
8
我的葬礼,办得很体面。
我爸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为我选了市里最好的殡仪馆。
灵堂中央,是我放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我,笑得有些勉强,那是我初中毕业时,我妈着我拍的。
她说,女孩子笑不露齿才好看。
我妈穿着一身黑裙,疯了一样要往里冲。
“我的瑶瑶!让我看看我的瑶瑶!”
我爸像一堵墙,面无表情地挡在她身前。
“滚。”
我妈被他眼里的恨意吓得后退一步,随即跌坐在地,开始捶顿足地哭嚎。
“我有什么错?我拉扯她长大我容易吗?”
“我她,是为了她好!我都是为了她好啊!”
她对着满堂宾客哭诉自己的不易,却没有一句是对我的道歉。
我爸冷冷地看着她,吐出几个字。
“你不配进来。”
“你不是最怕避嫌吗?那就避到底。”
我妈的哭声卡在喉咙里,脸上血色尽失。
就在这时,门口又走来两个人。
是苏浅浅和她那个在教育局当领导的爹。
两人穿着光鲜,与这里的悲伤气氛格格不入。
苏浅浅的父亲象征性地鞠了个躬,便走到一边和我爸寒暄。
苏浅浅则走到我的遗像前,盯着照片,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嘀咕。
“死了也好,省得跟我争那个保送名额了。”
声音不大,我妈却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苏浅浅。
“我了你这个小贱人!”
她尖叫着,双手掐住苏浅浅的脖子,另一只手狠狠撕扯她的嘴。
“我对你那么好!你吃的穿的哪样不比我女儿好!你竟然这么说她!”
“我女儿死了!你满意了!你高兴了!”
苏浅冷不防被她扑倒在地,吓得哇哇大哭。
她那个当领导的爹反应过来,一脚踹在我妈的肚子上。
“疯婆子!你敢动我女儿!”
苏浅浅的妈妈也冲上来,抓着我妈的头发左右开弓。
“人犯!你死自己女儿还有脸发疯!”
“你这种人就该下!我们家浅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妈被两个人按在地上,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她曾经最巴结的一家人,此刻却翻脸不认人。
我爸就站在不远处,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他就那样看着,任由我妈被撕扯,被辱骂,被踩进泥里。
直到我妈被打得鼻青脸肿,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狼狈地趴在地上,一点点爬到我的遗像前。
她抬起头,看着照片里那个陌生的我,终于流下了悔恨的眼泪。
“瑶瑶......妈妈错了......你回来吧......”
“妈妈再也不你了......”
我飘在半空,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般的快意。
妈,你看。
你最在乎的面子,没了。
你最引以为傲的前途,也没了。
你用尽心机讨好的人,正在亲手把你踩进深渊。
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9
葬礼草草收场。
人群散去,我爸站在我的遗像前,久久未动。
轰隆一声,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瞬间将整个世界冲刷得一片模糊。
我妈还趴在灵堂门口的泥水里,雨水混合着血水和泥土,糊了她满脸。
她不肯走,挣扎着爬向墓园的方向,嘴里一遍遍念着我的名字。
“瑶瑶......妈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我爸终于动了。
他走过去,拽着我妈的胳膊往外走。
雨声太大,盖住了她的哭嚎。
“沈大伟!你放开我!我要陪我的瑶瑶!”
我爸面无表情,“你疯了,就该去你该去的地方。”
一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了下来。
我妈看着他们手里的束缚带,终于感到了恐惧。
她拼命挣扎,却被我爸死死按住。
“不......我没疯!我没疯!沈大伟你这个畜生!你为了摆脱我......”
针头刺进皮肤,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瘫软在我爸怀里。
我飘在雨中,看着她被抬上那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我爸终于支撑不住,滑坐在地,哭得像个孩子。
精神病院里,我妈被关在一间单人病房里,她不再哭闹,只是安静地坐着。
她每天都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哭喊。
“跑!快跑起来!不许偷懒!”
“四分零八秒!还不够!再快一点!”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只要有年轻护士进来送药,她就会立刻扑过去,跪在地上,咚咚地磕头。
“瑶瑶,妈妈错了,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妈妈再也不你了,你想做什么都行......”
护士们被她吓得花容失色,匆匆放下药就跑。
后来,她开始对着空气说话。
“瑶瑶,今天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红烧肉好不好?”
她会小心翼翼地把饭菜摆在对面的空床上,然后自己一口不吃,就那样看着,脸上露出慈爱的笑。
“多吃点,看你瘦的。”
“吃完了妈带你去买新裙子,白色的公主裙。”
夜深人静时,她会抱着枕头,轻轻哼着我小时候听过的摇篮曲。
她一遍遍地祈求。
“瑶瑶,下辈子,妈还带你,妈一定不避嫌了,天天让你喊妈妈。”
“妈把所有的爱都给你,好不好?”
院子里下起了雨,和那天一样大。
她忽然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冲进雨里,冲着空无一人的草坪伸出手。
“瑶瑶!下雨了!快回来!会生病的!”
她仿佛看到了我,想拉住那个雨中的幻影,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泥水里。
我飘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副疯癫又凄惨的模样。
我轻声开口,声音被雨声掩盖,却清晰地传进她的脑海。
“妈,别等了。”
她猛地抬起头,惊恐地四处张望。
“这辈子做你的女儿,太累了,我心都碎了。”
“下辈子,我不想要你当我妈妈了。”
我的魂体,开始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从脚下开始,一点点消散。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伸出手想抓住那些光。
“不!瑶瑶!别走!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
她的指尖穿过最后一片光点,什么也没抓住。
我最后一次,回望这个世界。
我看到我爸把那张写着“如果我这次跑进前三,能不能周陪我过一次生?”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盒子里。
我看到苏浅浅因为我妈发疯那天受了惊吓,她爸妈正带着她看心理医生。
我看到我的墓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雏菊。
那是我爸放的。
我那个未完成的生愿望,终究化作冰冷的雨水,无声地落在墓碑上。
下辈子,我不做你的学生,更不做你的女儿。
光点彻底消散,我的灵魂化作一阵自由的风。
我飞过那条浸满我血与泪的跑道,飞过这片让我窒息的土地,飞向了没有痛苦的天际。
这一次,我终于跑完了全程,奔向了属于我自己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