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下一秒,电话打了过来。
“秀芬,你又闹什么幺蛾子?”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敞亮点。你把城中村那破房子退了。”
“我在郊区给你弄了个小铺面。卖点早点,饿不死你。”
我语气出奇的平静,“用不着。”
他噎了一下,施舍般地开口。
“我这人念旧。你毕竟跟我吃过苦。”
“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别去娇娇面前晃悠,我养你老。”
隔着听筒,我冷笑了一声。
可我嫌脏。
嫌你摸过别人的手,嫌你装腔作势的嘴脸。
这种残羹冷炙,我咽下去都怕反胃。
挂断电话,坐上回城中村的公交。
街景不断倒退,我看开了。
把那张用了十年的电话卡,顺着车窗缝隙扔进了下水道。
房子退掉,铺盖一卷,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的硬座票。
除了知道我叫王秀芬,你还知道什么。
林建国,咱俩这辈子算彻底完了。
……
林建国从休息室出来时,前台递过来一个纸袋。
“林董,刚刚有个看着像保洁的女人送来的。”
那是一份泛黄的黑市器官买卖协议复印件。
【供体:王秀芬】
【摘除器官:左肾】
【收款:三十万】
复印件上的期。
林建国化成灰都忘不了。
正是当年他父亲急需手术费交钱的那天。
烟头烫到了手指。
他哆嗦着拨通那个十年没换过的号码,声音发颤。
“秀芬,接电话……”
林建国拨打的电话里,只传来冰冷的“空号”提示音。
在机械的女声中,他将那张轻飘飘的复印件看了一遍又一遍。
连续打了十几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林建国烦躁地一把扯开领带,吼着旁边的助理。
“去查!查王秀芬坐哪趟车走的!”
助理吓了一跳,结巴着说:
“林董,刚刚夫人不是说要去逛街吗?”
林建国猛地将桌上的烟灰缸砸碎在地,眼珠子通红。
“我让你去查王秀芬!她才是我唯一的老婆!”
助理缩了缩脖子,完全搞不懂老板发什么疯。
林董平时不是最嫌弃,那个在城中村的黄脸婆吗?
连开年会,都不准人提他有个乡下原配。
平时连买瓶好酒都要藏着掖着,说是怕那个女人缠上要钱。
怎么今天突然像变了个人?
或许这就是暴发户的神经质吧。
助理赶紧点头,跑出去联系人查购票记录。
林建国推开挡路的椅子,脚步踉跄地冲进专用电梯。
他坐在车后座上,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
这些年他靠着狠劲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自认早就练出了铁石心肠。
可是现在,他脑子里全是那张复印件上的字。
他让司机直接开去当年他父亲做手术的那家市医院。
到了档案室,他砸了几万块钱,托关系翻出了当年的病历。
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盯着那份器官来源证明。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当年他父亲被推下手术台,他在病房外抱着头痛哭。
王秀芬拖着惨白的脸,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他当时抱怨,“你怎么去了这么多天?我借遍了人借不到钱,差点死我。”
王秀芬捂着肚子,虚弱地笑了笑。
“我不是去深圳电子厂,找人预支工资了吗。”
“叔叔的手术费交上了就好。”
林建国这时才想起来,那半年王秀芬连重物都提不了,腰总是直不起来。
可那时他忙着盘店面、忙着翻身,只觉得她是活偷懒。
现在想来,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都怪他。
为什么就信了她去南方打工的鬼话?
明明那个女人,连去县城的车上都会晕。
为了这三十万,她生生被割走了一个肾。
如果当年知道真相。
林建国就算去卖血、去要饭,也绝对不会让她遭这个罪。
王秀芬用自己的半条命,换回了他父亲的命,也给了他东山再起的本钱。
可是林建国自己却把她当成一块没用的抹布,随手丢了。
路过的护士看着走廊上这个穿着高档西装的中年男人,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哭得像一条绝望的丧家犬。
林建国靠在墙上,感觉心被活活掏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