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年夜饭上,醉酒的舅舅突然向妈妈发难。
「姐,其实你挺会算计的,每年我都给安安500红包,但你一次都没给过我女儿!」
其余亲戚早就憋着不满。
这下有人带头,立刻七嘴八舌,跟着骂她只进不出,自私小气。
下一秒,妈妈突然抓着我头发,狂扇耳光。
「陈安!你拿了别人的红包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偷偷藏钱,害我没能及时回礼,这下你满意了?!」
可我明明一分不剩,全都上交给她了!
在她的引导下,我成了众人眼里的撒谎精。
因此在当晚被鱼刺卡的喉头水肿,无法呼吸时。
满桌人笑着看热闹,以为我骗了压岁钱还不够,还想着骗医药费。
1
舅舅话音刚落,亲戚们趁机抱怨起来。
「礼尚往来都不知道,这么多年便宜都被你占完了。」
「还是大姐会算账啊,自家孩子拿红包笑嘻嘻,对别人家孩子一毛不拔!」
他们早就不满了,因此话里话外全是讥讽。
妈妈脸色白了又白,突然抓着我头发,狂扇耳光。
「陈安!你拿了别人的红包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偷偷藏钱,害我没能及时回礼,这下你满意了?!」
我脑袋发蒙,下意识想反驳那些钱早就全给她了。
可她却狠狠瞪了我一眼,用力拽着我胳膊,将我拖到卧室里。
「陈安!你怎么一点都不会过子?」
她压着嗓子,手指掐的我生疼。
「这些年你收了五六万的红包,他们现在摆明是想把这笔钱拿回去啊!」
「等会儿你就说,自己拿了红包没吭声,钱已经被你偷偷花掉了,他们也不好再往回要。」
可我不想撒谎。
不想成为大家眼里的坏孩子,一辈子也抬不起头。
见我不点头,妈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陈安,你一个小孩要什么面子,钱才是实在的!」
「妈也是为了你好!这些钱我都给你存着呢,以后还不都是你的!」
她总觉得小孩子不需要面子。
就像学校组织的活动,她每次都让我空着手去参加,白吃白喝别的小朋友带的零食。
她说这样省钱。
可当我被同学们孤立时,她又撇了撇嘴,骂我性格太过孤僻,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还有那些钱,我分明记得。
每次过完年,妈妈就会去购物。
大牌包包衣服,付款时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这笔钱恐怕早就被她挥霍完了。
我张张嘴,想说什么。
可刚一张口,喉咙处突然传来阵刺痛,整个人剧烈咳嗽起来。
刚刚妈妈扇我耳光时,我正在吃鱼。
也许就是那个时候,在喉咙里卡住了鱼刺。
妈妈见着我脸色通红,眼里噙满泪水的模样,非但没有关心反而激动的抖了起来。
「安安,你这演技可以啊!」
「到时候继续装作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就说我已经打了你一顿,他们更不好意思要回那几万块钱了!」
可我不是装的,我是真的难受。
甚至能感受到喉咙一点点变肿,连呼吸都开始费力了。
2
我又被带回了饭桌上。
妈妈抓住我的头发,让亲戚们挨个看清我满是泪水的脸。
「孩子偷藏钱这件事,我已经教训过了!」
「但之前那些钱已经被她花光了,实在没办法还你们!」
这么多钱打了水漂,周围人显然不满意。
妈妈也看了出来。
突然,她拿起桌上的筷子狠狠往我身上抽。
一下又一下。
空气被划出唰唰唰的响声。
筷子被打断了,妈妈假惺惺地心疼我。
「安安,我也没办法,你看,谁让大家不肯原谅你呢?」
她声音又尖又细,意有所指。
果然。
周围亲戚被架住,连忙哄着让她消消气。
「大过年的打孩子嘛!」
「算了算了,孩子知道错就行了,红包本来就是我们大人的心意,哪儿还有要回来的道理。」
见计谋得逞,妈妈才慢悠悠放下筷子。
恰巧这时爸爸回家了。
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他脸色一沉,把给我买的新年礼物扔到地上。
「陈安!你真偷偷藏钱了?」
以往爸爸回家第一件事,都是温柔的摸摸我脑袋。
可今天他离得远远的,甚至毫不在意我被抽肿的脸颊。
我不想爸爸误会我。
我怕他也觉得我是个坏孩子,怕他不再喜欢我。
可当我正准备说出真相时,妈妈突然死死掐住我的腰,凑到耳旁小声威胁。
「陈安!你想害我和你爸离婚吗?」
「我为你,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你帮我一次不行吗?」
确实。
爸爸性格刚正,最讨厌偷奸耍滑的举动。
如果他知道妈妈的行为,两人肯定会吵架甚至直接离婚。
我不想变成单亲家庭的孩子。
我想要一家三口完完整整。
至于妈妈。
她从前也是那么温柔,会把我抱在怀里任由我撒娇。
可外婆告诉我,自从生了我,她没了自己的工作,每天活在柴米油盐中。
所以她才变得这么焦虑。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欠她的。
我攥紧了手,点头,承认了这件事。
周围亲戚们一边劝着,一边摇头。
「安安,我从小看着你长大,本以为这中间有什么误会,没想到现在你自己承认了。」
「唉!你这孩子!」
就如大家所说。
我是坏孩子,是撒谎精。
但至少,我保住了这个家。
身旁。
妈妈松了口气。
爸爸则气的将满桌年夜饭掀翻,接着将送我的公主裙撕烂,狠狠踩了几脚。
那是最新款,只因我多看了两眼,他就花半月工资给我买回家了。
可现在......
我强忍着眼泪,着自己移开视线。
而更难受的是,刚刚被妈妈抽打那几下,让喉咙里的鱼刺往更深的地方卡去。
现在每呼吸一下都是折磨。
老师说过,这种情况是很危险的。
我蹑手蹑脚的凑到爸爸面前。
低着头扯住他的衣角,艰难发出声音。
「爸爸,我被鱼刺卡住了,你能带我去医院吗?」
爸爸直直盯着我。
换作平常,他早就急得不行了。
可他今天只是冷笑一声。
「陈安,撒谎撒上瘾了是不是!」
「这是海鲈鱼,本就没有鱼刺!」
3
我呆呆愣在原地。
喉咙里的异物感越来越重,我不可能弄错。
「这鱼是我让你妈专门买来做年夜饭的,不可能有刺。」
妈妈眼里闪过丝心虚。
她张了张嘴,可最后什么也没说。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肯定是爸爸给了钱。
但妈妈为了赚差价,故意买了别的鱼。
她怕事情败露,仍然选择隐藏。
喉咙越来越肿,我觉得自己快被憋死了。
对不起,妈妈。
这次我实在没办法帮你圆谎了。
「爸爸,我没有撒谎,我真的被卡住了!」
我想证明。
可那盘鱼早就被掀翻在地,撒的到处都是。
我在地上翻了好久,好不容易找到块带刺的鱼肉。
可不等我捡给爸爸看,他就一把将我拉到身边。
「陈安,你真的没必要这样装可怜!」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包湿巾。
「把手擦净,然后回房间好好反省!」
他还是坚信我在撒谎。
可在看到我满是泪水的眼睛后,终究还是犹豫了。
打开手机电筒,准备看一看。
我乖乖张嘴,这时周围亲戚却笑了。
「看!这孩子撒谎又把她爸骗到了!」
「建军啊,你这是助纣为虐,这次成功了下次她还要撒谎!」
爸爸脸瞬间黑下来,推开我去屋外抽烟了。
他是医生。
只需要一眼,他就能看到我肿成一团的喉咙。
可现在任我怎么喊都不肯回头。
爸爸离开后,妈妈急忙将我往卧室里推。
她知道自己买的鱼是有刺的。
但在她看来。
就算真被卡住也没什么大不了,多咽几口口水就行了。
毕竟,她从没见过有人被鱼刺活生生卡死。
我遭点罪,总比她当众多丑好。
我实在没办法了,哭喊着抓住舅舅姑姑婶婶们的衣服,让他们带我去医院。
可换来的只有嘲笑。
「安安,小小年纪就这么有心机,骗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压岁钱还不够啊,这次又要骗我们医药费了?」
「你乖乖去反省,说不定等会儿你爸爸还能放你出来看烟花。」
没有人再相信我这个坏孩子。
妈妈把我推进卧室,愣了一下又盛了碗饭放在床头。
「安安,真被卡住了就生咽两口米饭。」
「无论是红包还是鱼刺,今天的事委屈你了,但也不能怪我,谁知道事情会闹这么大!」
「反正你是小孩子,丢点面子无所谓,就当帮帮妈妈呗。」
可是妈妈,我不是丢面子。
我是要丢命了。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外面上了锁,任我手掌拍的又红又肿也无济于事。
我不想死,我才几岁。
我还想和爸爸妈妈一起看烟花。
我端起米饭像救命稻草般往嘴里塞。
一口又一口,最后堵在喉咙里,呼吸也越来越重。
4
等我再次有意识时,呼吸终于顺畅了。
我看着躺在床上的自己,第一次觉得,死了更加轻松。
上锁的门再也关不住我,我飘到客厅。
爸爸正朝着亲戚挨个敬酒。
「子不教父之过,安安不懂事,这些年拿了大家不少红包,现在我全部还回来。」
屋外满地烟灰。
家里并不富裕,妈妈又没上班,车贷房贷生活费这些年全部压在爸爸身上。
虽说每次红包只有500.
但这么多年,这么多人,加在一起也不是笔小数目。
他应该犹豫了很久,才做出这个决定。
亲戚们先是推诿,说给孩子的钱哪有要回去的道理,可最后还是收下了。
「这件事我代安安给大家道歉,希望大家以后就别再提了,她年纪小,凡事都可以改,就是不希望留下坏名声。」
即使成了灵魂。
我还是觉得心里一酸。
生气归生气,可爸爸早就想好了解决方法。
他在努力不让我成为大家眼里的坏孩子。
爸爸敬了一轮酒,醉醺醺的,最后还不忘给妈妈两千块。
「以后安安想要什么,就给她买。」
「说不定是我们物质上亏待了她,才养出这骗钱撒谎的坏毛病。」
妈妈拿钱的手,微微颤抖。
也许是今天差点被揭露的恐惧,让她心有余悸。
也许是被爸爸低头哈腰的样子感化。
又或者对我心生愧疚。
她拿着钱走到卧室外,敲了敲门。
「安安,今天的事确实是我的错。」
「自从生下你后我就辞职没了收入,这才想方设法捞点钱来满足自己。」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子。」
妈妈念叨着今天这两千块,会都花在我身上。
见我不回应,她以为我在耍脾气。
声音变得着急。
「安安,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是打算一辈子不理我吗?」
「别赌气了行不行?」
我飘在身旁,喊了两句妈妈。
她什么都听不见。
妈妈脾气硬,也不愿意继续哄。
转身去打麻将了。
直到凌晨要放烟花了,她才又来敲门。
可仍然没有回应。
「你怎么还赌气!适可而止行不行!」
「妈妈刚赢了钱,给你200块当压岁钱,让你随便支配,这下你总归满意了吧!」
话音落下,爸爸也来了。
他凑在妈妈耳旁。
「反省了五个小时也够了,放她出来吧。」
「等会儿煮个汤圆,孩子晚上没怎么吃饭,估计也饿了。」
他顿了顿。
「至于爱撒谎这坏毛病,等过完年我再好好教育她。」
可是爸爸。
等会儿你看到我尸体,就知道我没有撒谎了。
外面已经有人点燃烟花。
桌上还摆着专门为我买的仙女棒。
爸爸妈妈看了眼时间,继续催促我快出来放烟花。
我在一旁着急。
最后,两人实在受不了了,找来钥匙。
一个念叨着。
「陈安!别赌气了!」
一个念叨着。
「明明是你的错,怎么还自己闹脾气了!」
「咔嚓」一声,门,被推开了。
窗外的烟花也在天空炸开,绚烂的光芒映在他们脸上。
他们看着屋子里的我,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怒气,只剩下满脸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第二章
5
妈妈愣了下,随即一笑。
「安安,你怎么还在装睡啊,快起来放烟花了。」
死之前,我努力爬到了床上。
那里软软的,还有爸爸妈妈给我买的玩偶,躺上去似乎就不难受了。
爸爸看着我的后脑勺直摇头。
「闹了这么多事,可能她真的困了。」
他思考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将我摇醒。
毕竟错过今晚的烟花,就要等明年了。
只是当他触摸到我冰凉的身体时,浑身一僵。
我的脸因为缺氧而成了青紫色。
嘴巴像青蛙一样张的大大的,里面还包着没能咽下去的饭团。
爸爸脸瞬间煞白。
他是医生。
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整个人摇摇欲坠,却强撑着一下下摇着我手臂,企图叫醒我。
而妈妈则早就吓得像烂泥般瘫在地上。
救护车赶来时。
亲戚们都围上来看热闹。
舅舅啧啧了两声。
「这是装病还是装死?她怎么又开始撒谎了?」
「不过要我说,这大过年的搞这一出,真的很晦气。」
「建军,淑芬,看来你们刚刚打的还不够狠啊!这孩子真不乖!」
我叹了口气。
舅舅从小看着我长大,他一向喜欢我。
可现在他也认定我是坏孩子了。
就算死了,也是装的。
话音落下。
平里最讲体面点爸爸冲上去,一拳砸在舅舅脸上。
舅舅吃痛,本想骂爸爸蠢,又被我骗到了。
可看到面前人猩红的双眼后,话到嘴边就变了。
「安安?」
「安安这次没撒谎?」
医院内。
我已经死了三小时,可医生出于人道主义还是将我抢救了一通。
「陈医生,节哀顺变。」
他们是爸爸的同事。
偶尔我来等爸爸下班时,他们还会给我买糖吃。
如今我成了冰冷的尸体,几人眼里也全是惋惜。
「鱼刺卡喉引起的急性喉头水肿,刚刚我检查时她的气道已经完全被堵住了。」
「喉头水肿,这孩子肯定很难受,但症状这么明显,怎么就没人发现呢?」
「唉,要是早点送过来,结局就不一样了。」
其实爸爸在看到尸体时,就猜到了死因。
可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时。
还是心如刀绞,一拳又一拳砸在墙上,直到血肉模糊。
明明他的安安哭着同他说了无数次。
可他就是不信!
就是不信!
但凡他看一眼,他的安安就不会死。
爸爸发泄完后,目光从手术室转到妈妈身上,深吸一口气。
「宋淑芬,海鲈鱼为什么会有刺?」
妈妈表情木然,一句话也没说。
「你知道有刺,也知道她被卡住了是不是?」
爸爸吼道。
「是不是!我问你是不是!你害死了自己女儿知不知道!」
质问声在医院走廊里回荡。
原本失了神般的妈妈,突然颤抖起来。
跪爬在我的尸体旁,一下一下磕起头来。
「安安妈妈错了,你别赌气了,睁开眼看妈妈一下好不好?」
「安安没有撒谎,一直以来撒谎的是我!」
「是我买了便宜的鱼,是我故意隐瞒,甚至那碗饭也是我亲手端给她的。」
听着她痛哭流涕的声音。
我心里仍有一丝触动。
本以为事情败露,妈妈会狡辩。
毕竟她一向爱甩锅。
可这次,她竟直接承认了。
是因为愧疚吗?
6
爸爸从不家暴。
可那天,他揪着妈妈衣领,从走廊硬生生拖到大门,将人打的鼻青脸肿。
妈妈毫不反抗。
似乎身体上的折磨,能消磨心里的痛苦。
后来爸爸也累了。
苦笑了一声。
「我也是害死安安的凶手,有什么资格惩罚别人。」
久久的沉默后。
我被送进停尸房,等待第二天火化。
两人行尸走肉般回到家。
唯一支撑他们的,就是替我正名。
我不是撒谎精。
我是乖孩子。
亲戚们看到两人,立马凑上去。
「安安怎么样了?她人呢,怎么没跟着一起回来。」
「鱼刺卡住了到医院取出来就行,没必要赌气不回家吧!」
妈妈跪在众人面前,告诉大家我的死讯。
一边说一边扇自己巴掌。
「还有红包的事,是我不想还回去才诬陷安安的,她很乖,每次拿到钱第一时间就交给我了。」
「是我贪心,是我花光了钱!」
「我怕丢脸怕被议论,才让她出来顶罪!」
我的死亡是场连锁反应。
红包的事让我成了撒谎精。
因此被鱼刺卡住后,没人相信我。
妈妈说着也意识到这点,像当初打我那样,拿起桌上的筷子狠狠往自己嘴上抽。
只是这次力气更大。
短短半分钟,嘴唇就成了团肉泥。
舅舅上前一步抢过筷子。
接着自责地低下头。
「红包的事最开始是我提出来的,我也是贱,拿出去的钱,还想着收回来。」
「不止你们夫妻俩,安安最后还向我们求助,可我们没一个人理会她。」
话音落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叠现金,放在地上。
「这本来就是给安安的红包,拿去买点纸钱烧下去吧。」
其余亲戚也纷纷掏钱。
「这是我的。」
「我的。」
兜兜转转。
我的压岁钱,最后以这种方式又回来了。
人全部走后。
爸爸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跌在地上。
脸上终于流露出了属于中年男人的脆弱。
他爬到一个破碎的盘子前,小心翼翼捡起一块鱼肉。
那是当初我想证明自己没撒谎。
却被爸爸毫不留情打落的。
如今他放在嘴里。
「真的是鱼刺,安安,我也吃到鱼刺了。」
其实今晚年夜饭里的糖醋鱼,是专门为我做的。
爸爸知道我爱吃鱼,又懒得挑刺。
所以才会让妈妈买鲈鱼。
可惜妈妈买了别的鱼。
而这顿饭也成了我的断头饭。
爸爸一直坐到天亮。
我陪在他身边,看着窗外阖家团圆的烟花。
第二天时,他跟妈妈提了离婚。
妈妈眼睛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说来可笑。
她怕丢脸,怕离婚,因此将自己做的坏事都推在我身上。
可如今。
脸丢了,婚离了,自己唯一的女儿也死了。
她比任何人都后悔。
我叹了口气。
这个家。
终究还是没了。
7
晚些时候,医院通知爸爸去领尸体。
毕竟是意外死亡,还是做了简单尸检。
喉部黏膜苍白水肿。
爸爸捏紧拳头,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里,让他感知到了我当时的痛苦。
但法医后面的话,却让他更加惊讶。
「我们在孩子身上还发现不少针扎的伤口,密密麻麻的。」
「你们知道这个情况吗?」
我飘在空中,心里咯噔一声。
看来那件事也瞒不住了。
我从冰柜里推出来。
爸爸连忙拉开袋子,抚去我睫毛上的冰霜。
接着低下头,细细查看我身上伤口。
最后像想到什么,低着头抽泣了许久。
三小时后。
我被车子送到火葬场。
而爸爸出医院时,正好遇到一对夫妻。
男人一见到他就感激涕零的跑了过来。
「陈医生,我女儿恢复的很好,真是谢谢您昨天除夕都加班给她手术。」
「怪不得大家都说您高超,这么复杂的手术也只有您能做了!」
我愣了一下。
想起昨天爸爸确实回来的晚。
原来是忙着治病救人啊。
爸爸听后念叨着。
「是啊,这么复杂的手术我都能做,可我连女儿被鱼刺拉住都没发现。」
他的声音很小。
对面夫妻沉浸在喜悦中,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最后两人为表感谢,递给爸爸一包葱油饼。
「我们亲手做的,孩子肯定爱吃。」
「陈医生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带回去给女儿尝尝!」
拿包葱油饼似有千斤重。
压的爸爸喘不过气。
当晚,他把我的骨灰接回家。
将葱油饼和一叠叠压岁钱烧给我。
中途,他又跌跌撞撞翻垃圾桶,最后捡起那条被撕的稀碎的公主裙。
用胶水一点点粘起来。
他是做手术的医生,最讲究手稳。
但此刻,此刻他的手却抖得不行。
最后好不容易才黏好,轻轻放盆子里烧给我。
火光冲天。
直到衣服化为灰烬时,妈妈来了。
他们已经离婚。
爸爸恨她,妈妈也自知做了错事。
可见到我骨灰,她还是忍不住想来祭拜。
爸爸闭上眼,默许了。
只是妈妈刚磕完第三个头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小孩子哄闹声。
甚至有人还不断用石头砸窗户。
哗啦一声,玻璃碎的到处都是。
爸爸护住我的骨灰盒,免得被溅到。
妈妈则冲出家门,看看究竟是谁在闹事。
我跟在她身边。
只是在看到几人脸时,即使已经死了,还是忍不住抖起来。
为首小男孩叉着腰,瞥了眼屋里的灵堂笑出声来。
「哈哈哈,陈安这个撒谎精终于死了!」
「你们看啊!这就是!」
我死死咬住嘴唇,躲在妈妈身后。
这群人是我的同班同学,在学校经常欺负我,现在我死了,他们还不肯放过我。
妈妈听见有人诋毁我,拿扫把棍子赶人。
「你们胡说什么!」
「我家安安不是撒谎精!你们不准这么说她!」
小孩们被她赶的嬉笑着四处逃散。
走前还不忘吐吐舌头,诅咒我下永不超生。
妈妈气的不轻。
非要去学校,让老师把几人家长叫来。
可妈妈。
你忘了。
他们之所以欺负我。
还是因为你啊!
8
到了学校,几个孩子歪七扭八站着,即使身后站着家长,但依旧嚣张。
「我女儿刚死,骨灰都还没来得及下葬,他们就跑来闹!」
「还说我女儿是撒谎精!永世不得超生!」
家长们听后纷纷道歉,打了自家孩子一顿。
办公室里一片哭嚎。
但其中也有人不服气,梗着脖子嚷嚷。
「我就是讨厌陈安!」
「每次班会老师让带零食,可她每次都白吃白喝我的!」
这人是我的同桌。
他最讨厌我,因此带头欺负我,不是朝我书包里放虫子,就是在课桌上乱涂乱画,甚至还会偷偷用钢针扎我。
「况且她本来就是撒谎精!我又没说错!」
「她说是她妈妈不肯给她买零食,可分明是她不愿意分享提前吃完了!」
「老师说过撒谎的是坏孩子,我们只是想教育她而已。」
同桌妈妈脸一黑,又扇了他一巴掌,让他闭嘴。
妈妈听完后腿一软,要不是扶着桌子就说不定已经摔地上了。
她很清楚。
这笔零食钱确实被她克扣了。
她当时想着。
反正我是孩子,厚着脸皮吃别人的也无所谓。
省下的钱正好可以买她喜欢的口红。
直到家长会,班主任说起这件事。
她不想自己落人口舌,于是说自己买了零食,是我太自私提前吃完了。
没想到这句话被同桌听到了。
他认定我是撒谎精,自此,开启了长达半年的欺负。
多么熟悉的套路啊。
红包的事,她也是这样作的。
也许是觉得生我养我,为我付出太多。
妈妈总觉得我欠她。
理所应当的花着这些钱。
等事情败露,又推在我身上。
只是她轻飘飘的举动。
一次害我遭受霸凌。
一次将我害死。
这件事最终以每个人写了几千字检讨书结束,当然带头霸凌的同桌被退学了。
妈妈回到家。
她想起这一桩桩荒唐事,在我骨灰前不吃不喝毁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
像过了三十年。
她头发花白了一大片,眼里红血丝更是多的吓人。
等到第四天,妈妈终于站起来了。
她走到厨房拿起菜刀,找到爸爸。
「陈建国,女儿是被我害死的,你肯定恨死我了吧。」
「你把我了报仇吧。」
妈妈在失去我后,如同行尸走肉般。
她怨恨自己当初那样对我。
巨大的愧疚与痛苦。
让她没了活下去的动力。
可她不敢自我解决,只能求爸爸帮忙。
看着爸爸接过刀。
我心砰砰直跳,连忙冲过去想将刀扔掉。
可我已经死了。
本触碰不到,只能看着手指从中间穿过。
「爸爸妈妈,不要!」
「妈妈,我不恨你了!真的!你别这样折磨自己好不好!」
最初我确实恨,恨她为了一己私欲把我害死。
可毕竟血浓于水。
看着她如今的模样,我早就放下了。
我的妈妈,从前也是那么温柔。
只是生下我后辞职在家,没了收入后才开始耍这些小心思。
我原谅她了。
可他们听不见我的话。
我只看到爸爸高高举起菜刀。
9
好在,那把刀最后没砍在妈妈头上。
而是砍在了旁边桌子上。
哐的一声,落了好大一个坑。
「宋淑芬,其实之前我也怪你,觉得你才是害死安安的主谋。」
「可尸检结果出来时,我看到她身上被针扎的伤口时,才想起安安早就和我说过自己在学校被欺负了,可那时我只觉得她在耍脾气,本不信。」
「除夕夜无论是红包的事还是鱼刺的事,如果我打心眼里信任她,任你们怎么说也没用。」
爸爸说着。
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我们都错了!」
他拿出从我房间里找到的宝贝盒子。
小心翼翼打开。
那颗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即使死了。
但自己秘密被公之于众,我还是有些害羞。
那本是除夕夜,我打算送爸爸妈妈的礼物。
爸爸将画展开。
上面是我们一家三口手牵手温馨的走在太阳下。
配文。
【希望爸爸妈妈来年平安健康,活的长长久久!】
可惜。
画上内容再也没办法重现了。
「这是安安最后的愿望,不要辜负她。」
「死是最简单的,带着这份愧疚好好活着吧!」
是啊。
爸爸妈妈,好好活着。
那一晚家里灯火通明。
我不知道两人想了多少,只知道第二天他们不再行尸走肉,主动出了门。
后面的子,爸爸拼了命的工作,一个人当两个人使。
他没救回我,但救回了无数家庭。
而妈妈就像转了性般,她最贪财的她将所有钱捐出去,建了所孤儿院。
她照顾着里面的孩子。
就像当初照顾我那般。
偶尔会看到某个和我眉眼相似的孩子,会微微愣神。
又一年除夕。
这天是阖家团圆夜,也是我的忌。
天上烟花炸开。
爸爸妈妈给我烧完纸后,走在回家路上。
这时突然听到一阵小孩哭声。
「爸爸妈妈,我被鱼刺卡住了,好像呼吸不了了。」
她的父母无所谓道。
「不是什么大事,喝口水吃口饭咽下去就行了。」
两人浑身抖了一下。
一个冲上前打灯,一个拿出随身携带的压舌板和小镊子。
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般。
动作熟练,三秒钟取出鱼刺。
一旁的夫妻二人惊呆了。
爸爸厉声教育两人。
「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一定要先去医院!」
「免得,未来追悔莫及。」
两人点了点头。
这时小孩也不哭了,她揉了揉眼睛突然盯着飘在天上的我。
「哇!姐姐!会飞的姐姐!」
爸爸妈妈同时看过来。
两人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早已泪流满面。
飘荡了一年。
如今我的身体终于慢慢消散。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执念,才久久停留。
现在看来,是爸爸妈妈的执念。
如今。
他们终于救下另一个我。
执念消散。
我当然也要说再见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