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车窗外面在下小雨。
我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雨点打在玻璃上，聚成一条线，往旁边滑走。
手机又亮了一下。
不是顾晏臣。
是尚云发来的，一句话：明天见面地点改到公司，方便给你看看环境。
我回了一个好。
把手机扣在腿上。
笔记还压在手背下面，封面那块磨白的角抵着我的手腕。
我没有动它。
第二天早上十点差五分，我到了尚云公司楼下。
大堂比我以前去过的大多数公司都高，玻璃幕墙，进门有个接待台，两个前台。
我报了名字。
一个前台查了一下电脑，另一个已经摸起电话。
“林小姐，稍等，我们尚总现在开完会马上下来。“
我说好。
站在大堂里等。
背包在肩上，笔记放在里面，没有夹在腋下。
过了大概四分钟，电梯开了。
出来的不止尚云一个人。
他旁边跟着两个人，都穿西装，走路的速度很快，一边走一边还在说什么，尚云半侧着身子听。
然后他看到我，往这边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就停了。
他走过来。
“久等了。“
“没有，“我说，“刚到。“
他往大堂深处走，我跟上去。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好。“
“昨晚那种场合，“他说，“不好待，你能走那么早，我倒是意外。“
我没接。
他没再追问。
会议室在十七层。
不是那种摆了很多椅子的大会议室。
就一张长桌，六把椅子，靠窗那面是玻璃，能看到外面的街。
他坐在主位那侧，示意我在对面坐。
我坐下来，把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带来了。“他看了一眼背包。
“带了。“
“我昨晚看了你给我发的那份摘要，“他说，“你那个关于分布式数据中台的构想，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去年三月，“我说，“初稿，七月改过一次，后来又动过两次。“
“改的是什么方向。“
“第一次是用户端的接入层，原来的方案太重，落地成本高，改成了分阶段部署；第二次是中台和业务层的权限隔离，原来有个逻辑漏洞，重新推过。“
他没有马上说话。
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你这个方案，“他说，“顾晏臣知道全貌吗。“
“知道框架，“我说，“细节他没有介入过。“
“框架是什么程度的框架。“
“方向和大逻辑。“我说，“实现路径他没有参与。“
他低头往前推了一下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没有打开。
“你昨晚接了我的名片，今天来了，“他说，“那你知不知道，顾晏臣那边今天早上打过电话来了。“
我顿了一下。
“说什么。“
“说你状态不好，昨晚喝多了，让我别把昨晚的事当真。“
我没有说话。
“他还说，“尚云继续，语气没有起伏，“你那本笔记，公司有存档，版权归属有争议，建议我们法务介入之前谨慎接洽。“
外面有车按了一声喇叭。
雨还在下，细的，打在窗上基本听不见。
“那你呢。“我问。
“我呢，“他说，“我让法务去查了一下，你和顾晏臣签的是什么合同。“
“查到了？“
“查到了，“他说，“你签的是顾问协议，不是员工合同，知识产权条款里有一条，协议方在期间产生的独立思想成果，归协议方本人所有，前提是该成果未在中被直接引用和落地。“
我在包里摸了一下。
把笔记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里面的内容，“我说，“没有一页进入过顾晏臣的任何的交付物。“
“底层逻辑呢。“
“底层逻辑是思路，“我说，“不是文件，不是代码，不是方案，你要去法庭上证明一个人参考了另一个人的思路，那得靠他自己承认。“
尚云看着我。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林舟，“他说，“你在顾晏臣那边待了五年。“
“嗯。“
“五年，“他停了一下，“他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感谢乔晚，你在台下。“
我没有说话。
“你来，是因为你对这个方向有东西想做，“他说，“还是因为你想让他难看。“
大楼外面有什么东西在转，风吹过去，带着轻微的嗡声。
我看着桌上那本笔记。
封面的磨白角冲着我。
“都有，“我说，“但前者更多。“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往前推了一下那个文件夹。
“打开看看。“
我拉过来，翻开。
是一份框架文件，三十几页，印刷的，有些地方用笔标注过。
翻到第十一页的时候，我停下来。
页眉上有一行字，是他们内部的代号，下面是一句话：核心技术实现路径待定，参见外部战略顾问意见。
我抬起头。
“参见我，“我说，“是这个意思。“
“是这个意思，“他说，“我们自己的技术团队做到这一步卡住了，你的那份摘要里，第三节，用户数据分层那段，是我见过在这个问题上想得最清楚的一次。“
“所以你昨晚给我名片。“
“所以我昨晚给你名片，“他说，“我需要的不是一个笔记，我需要的是你这个人。“
我低着头，重新把那份文件翻回第十一页。
那行字还在。
核心技术实现路径待定。
我在包里拿出一支笔，把笔记推到旁边，直接在那行字下面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推过去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起眼。
“你现在就能给我这个答案。“
“大方向，“我说，“对，现在就能给。“
他拿起那份文件，把我写的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文件合上，推回到我面前。
“这个留着，“他说，“留着等你入职以后放进正式文档。“
“我还没说入职。“
“你把笔记带来了，“他说，“你昨晚回了我消息，你今天早上准时坐在这里。“他在桌上点了一下，“你在等我给你一个理由。“
我没有否认。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林舟，“他说，“你那本笔记，想放进公司资产里，还是留在你自己名下。“
“我自己名下。“
“好，“他说，“合同里写清楚，你的思想成果归你，公司用的是你这个人，你离开的时候，你还是可以把它带走。“
我看着那本笔记放在桌上。
封面朝上，那块磨白的角在上午的白光里很清楚。
“还有一件事，“他转过来，“你加入之后，对外，你的职位是首席战略官，全名，上官网，上发布会，“他停了一下，“你的名字。“
我没有马上说话。
窗外的雨细下来了，几乎看不见，只是玻璃上还有旧的水痕。
“好，“我说。
“那我让助理拟合同，“他说，“今天能签吗。“
“今天能签。“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他说，“顾晏臣今天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他顿了一下，“林小姐是我们公司的战略顾问，从去年就开始了，未来我们会正式官宣。“
我抬起眼。
“你撒谎了。“
“商业惯例，“他说，不带任何抑扬，“你懂的。“
他出去了。
会议室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
桌上是那本笔记，旁边是他们自己的框架文件，还有我刚才写的那一行字压在里面。
我把笔记拿过来，翻到第四十七页。
去年九月，写的那片底层逻辑，旁边用红笔标了一行小字：“方向确认，顾问此版本。“
是我自己写的。
顾晏臣从来没在这一页上留过字。
我把那页重新翻过去，合上。
手机屏幕亮了。
是顾晏臣。
没有接。
等铃声停了，屏幕暗下去。
我把手机翻扣在笔记上面。
外面有脚步声，是助理拿着一叠文件进来，笑着说了句“合同让您过目“。
我说谢谢，把文件拉过来。
翻到第一页，职位那一栏，印着：首席战略官，林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