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二组数据，推导过程的第三行。
那里有一处，我在誊写副本的时候，特意把一个下标从i改成了j。
只改了这一个字母。
但凡是做过这个方向的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没漏。“
我说。
“推导是完整的，你顺着往下读就行了。“
张浩皱着眉，又看了一遍。
“这里我怎么感觉不对劲——“
“你感觉不对劲，是因为你没做过这部分的实验。“
我接过手稿，用手指点了那一行。
“这是反常识的，但数据是支撑得住的。评委会如果问这里，你就说，初期结果和预期有偏差，但经过第三组实验验证之后，结论是稳健的。然后把PPT翻到第三组数据那页，让他们自己看。“
张浩听着，慢慢点头。
“这样他们不会追问了？“
“不会。他们看到第三组数据，就会觉得你做了很扎实的验证工作。“
张浩重新把手稿夹好，神色已经松了。
“姐，我就说嘛，你就是会说话。早跟我们多好，搞得大家闹那么久。“
我没说话。
陈悦在门口探进头来，“浩浩，导航说晚高峰堵，现在走来不来得及？“
张浩往门口走，“来得及，催什么催。“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答辩完我请你吃饭，哪儿贵去哪儿。“
他说完就走了。
我听着走廊里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
刘芬走过来，在张浩刚才站的地方站住，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
神情比方才松快了很多，眼角都有点笑意。
“晴晴，你今天做的对。妈知道你委屈，但你看你弟弟，他以后有了前途，还会亏待你？“
我看着她。
“妈，你刚才撕的那封信。“
刘芬顿了一下。
“什么信？“
“就是那封。“
我走到地上，弯腰，把几片碎纸捡起来。
有五片，有三片已经皱了。
上面的字迹还认得出一点。
是我爸的字。
刘芬看着我把碎纸捡起来，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说，“晴晴，那种东西留着有什么用。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爸妈把你托付给我，你现在吃好穿好，学也读完了，他们在天上也高兴。“
我把那几片纸叠在一起，叠不整齐，纸边参差的。
“妈，这个信封是我八岁的时候你给我的，说是我爸出门前留的。我带了二十一年。“
刘芬没接话。
“现在没了。“
我把那叠碎纸放在桌角。
刘芬看了一眼，换了个语气。
“晴晴，妈也不是故意的，当时不是情急吗。你要是心疼，妈让张浩媳妇用透明胶给你粘上，照样是那封信。“
我抬起头看着她。
“粘上就是粘上了。“
刘芬听出我话里的意思，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行了，你今天累了，早点休息。妈去给你订外卖，你想吃什么？“
“不用。“
“图省事的话，就把那两张声明也不签了，两清。“
刘芬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
那份《永久放弃学术成果声明》还放在那里，压在一本书的封面下面，角落露出一点。
“那两张声明，我没签。“
刘芬脸色变了。
她走过来，把书掀开，拿起那两张纸，翻来翻去看了两遍，猛地抬头。
“晴晴！你什么意思！之前那个协议你都签了，这个你凭什么不签！“
“协议是协议。“
我说。
“声明是声明。“
“那有什么区别！“
刘芬把两张纸拍在桌上。
“你今天不签，你就别想走！你以为你那篇论文投出去了，就万事大吉了？你知道我们手里有多少东西？你十八岁以前，吃的用的，学费，书本费，哪一笔妈没有记着账？你要是不签，妈去法院，一笔一笔让你还！“
我听着她说完。
“妈，我十八岁那年，你让我签了独立生活协议。“
刘芬噎住了。
“那上面写的是，自协议签订之起，双方自愿解除抚养义务。往来费用，两清。“
沉默。
刘芬攥着那两张纸，手背上青筋浮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
“苏晴，你把话说清楚。你今天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硬。
不是伤心。
是意识到输了。
“妈，“
我说，
“你养了我二十年，我感激。“
“但你撕了那封信。“
刘芬盯着我，慢慢把那两张声明叠起来，攥在手里，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她转身。
“浩浩那篇论文，是你署名的还是他署名的？你今天已经签了协议，你以后不许再说那是你的东西！你以为你留了几页数据，又能怎样？“
我低下头。
桌角那叠碎纸还在。
蓝色的钢笔字，被折痕压过的那一行，有半个字还能看出来。
我把那叠碎纸拢在手心。
“妈，你出去吧。“
刘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低着头，手心里那几片碎纸，纸边粗糙，有一片边角还卷着。
我坐了一会儿，把右手腕抬起来。
屏幕还亮着。
“已于昨23:59成功提交。“
我用拇指把它关掉。
屏幕暗了。
桌上那两张空白的声明还在那本书旁边。
刘芬拿走的是她的那份。
我这里还压着一张。
我没动它。
窗外有车声，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走廊里安静。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近门缝听了一下。
没有声音。
我走回桌边，坐下来，把那叠碎纸摊在桌上。
五片。
最大的那片，还能看出一个“晴“字。
是我爸的字，写得很用力，笔画的末端有点往右拐。
我用手指把几片纸并排摆好。
摆不拼，缺了中间一段。
那段被撕得太碎，地上扫掉了。
我不知道那段写的是什么。
门外突然有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门开了。
刘芬走进来，手里多了一个档案袋，牛皮纸的，边角磨起毛了。
她把档案袋放到桌上，在我对面坐下来。
“晴晴，妈跟你把话说清楚。“
她把档案袋推过来。
“你打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