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成婚第二年,沈昭便陪着户部尚书的千金打马球。
我稍有不满,他便冷脸呵斥:
“我寒门出身,你又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我再不学着攀高枝,何来前程?”
“又怎么养活你?”
说完叹口气,瞥一眼蹲在菜园里的我,满脸嫌弃:
“好好在府里种你的萝卜吧,少来管我。”
后来我真的不再争了。
他只当我认了命。
直到那,我把和离书拍在他案头。
他嗤笑:“离了我,你靠什么活?就靠这些破萝卜?”
我没抬头,只慢慢把篮子里的萝卜码整齐。
他说得没错,我确实靠这些萝卜活命。
只是他不知道 ——
我种的萝卜,早已种进了皇帝亲爹的碗里。
1.
寅时二刻,我准时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沈昭昨夜又没回来。
我披衣起身,去后院浇菜。
这是养母教我的,她说女人手里得有活计,心里才能踏实。
两年来,我在这院子里种满了青菜萝卜。
至少,他不在的时候,我不至于饿死。
门房的小厮昨儿个悄悄告诉我:
“夫人,小的在崔府后门看见咱们大人的轿子了,天快亮才出来。”
我把水瓢扣在桶沿上,没说话。
辰时正,院门响了。
沈昭骑着马进来,满身酒气,官袍领口敞着,发冠歪在一边。
他把缰绳扔给小厮,踉跄着往屋里走。
我从廊下探出头:“又陪崔家小姐喝了一夜?”
他头也不回:“嗯。”
“你一月陪她二十,这正常吗?”
沈昭终于回头,眼神里全是不耐烦:“正常不正常,与你何?”
“你知道崔家握着多少漕运的份额吗?我在户部熬了五年,不及人家一句话!”
我喉咙发紧。
他走过来,语气突然软下来,揽住我的肩:“阿若,我知道你委屈。”
“但你想想,你一个孤女,无父无母,我能娶你为妻是你的福气。”
“离了我,谁还要你?”
这句话,他说了两年。
每一次争执,最后都会落到这句。
我没说话。
沈昭只当我服软了,亲了亲我额角:
“我去歇歇,乏得紧。晚上崔小姐还要引荐我见她父亲,不必等我。”
他进了屋,不一会儿传来鼾声。
我站在廊下,想起两年前,他跪在我面前,眼眶红红地说:
“阿若,嫁我为妻吧,我此生定不负你。”
那时我刚失去相依为命的养母,孤零零一个人,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推开妆奁旁的小镜,镜里映出的自己眉目虽还算清秀,眼底却没了神采。
两年,我把自己活成了这副模样?
当年我在这条街上也是面目清秀,提亲的人也不少。
怎么成了亲,反倒没了立足之地?
我擦眼角,推开门去了后院。
刚在菜畦边蹲下,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姑娘,这萝卜能换我两个不?”
2.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半旧短褐的老者站在篱笆外。
他戴着斗笠,拎着竹篮,面容黝黑粗粝,左脸颊上一道刀疤,腰板却挺得笔直。
“老丈要多少?”
我站起身,在围裙上擦擦手。
老者蹲下来,盯着我手里的萝卜,眼睛忽然亮了:
“这萝卜长得好,纹路细,个头匀,用的是农家肥吧?”
我一愣:“老丈看得懂?”
老者没答话,反而从篮里掏出把小刀,削了一小块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闭上眼,似在品什么珍馐。
“甜,脆,水分足,还带些土腥气——这才是萝卜该有的味道。”
老者睁眼,看着我,“姑娘,你会做饭?”
我点点头:“会一些。”
“会一些?”老者笑了,“能种出这萝卜的,不会只会一些。你最拿手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养母教我的,酱萝卜皮。”
老者眼睛更亮了:“酱萝卜皮?这年头还有人会这个?走走走,带我尝尝去。”
我有些为难:“我家......简陋。”
“简陋怕什么,我当年在边关啃冻粮的时候,什么破地方没待过。”
老者拎起竹篮,自来熟地往里走,“我姓韩,在军中熬了二十年,如今告老还乡,在京郊租个小院养老。”
“往后啊,怕是要叨扰你几顿饭了。”
我愣愣地跟在后面。
厨房里,我利落地切着萝卜皮。韩老伯坐在灶边的小凳上,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的手法。
“你这刀工谁教的?”他突然问。
“养母,她从前在大户人家帮过厨。”我头也不回,“她说,切菜要顺着纹理,这样腌出来才脆。”
韩老伯点点头,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酱萝卜皮端上来了。韩老伯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嚼了嚼。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姑娘,你养母......还在吗?”
我摇摇头:“去了两年了。”
“她......她可有给过你什么东西?”韩老伯的声音有些发颤,“比如一块玉,或者一个香囊?”
我愣住了,下意识摸了摸左手腕——那个梅花形的胎记,从小就有。
“养母说,我是她从宫门外捡的。”我低声说,“就给我留了块玉佩,说是我的来历。后来......后来成婚,被沈昭拿去当了。”
韩老伯的身子晃了晃。他死死盯着我腕上那块胎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
“姑娘,我明还来。”他的声音闷闷的,“你做的饭,合我胃口。”
3.
那晚,沈昭难得回来得早。
他一进门就嚷嚷:“阿若,崔小姐答应在她父亲面前举荐我了!往后户部员外郎的位子,就是我的!”
我正在灶边热菜,闻言没说话。
沈昭凑过来:“你今怎么怪怪的?门房说有个老头儿从后门出去,是谁?”
“一个来养老的老军户,喜欢我做的菜罢了。”
“老军户?”沈昭皱眉,“你少与这些粗人来往。我告诉你,待我升了官,你若给我丢人,我可不依。”
我把菜端上桌,平静道:“他只是个寻常老人,喜欢我的手艺而已。”
沈昭哼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嚼了嚼,忽然顿住:“这菜......怎么比往好吃?”
我没回答。自己尝了一口,确实不一样。
接下来一月,韩老伯都来。
他教我切菜的新刀法——那手法,我从没见过,说是早年随军时跟一个老火夫学的,切出的萝卜丝能穿针。
我种的菜、腌的酱、晒的货,味道都变了。隔壁的婶子大娘来串门,尝了我做的菜,都惊得合不拢嘴。
我笑笑,没说话。我隐隐觉得,那老者不简单。
有一,我问:“韩老伯,您从前在军中......是做什么的?”
韩老伯正在剥蒜,闻言笑了一下:“说了你别不信,我给大将军做过二十年的饭。后来跟着圣上北伐,立过些战功,伤了腿,便退下来了。”
我以为他在玩笑,也跟着笑了。
我不知道,这个男人曾经是禁军中的伙头总旗,跟随天子出征两次,还曾在乱军中救过幼年太子。我更不知道,他说的“圣上”,就是当今天子。
沈昭归家的子越来越少。有时三五,有时半月。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浓烈的酒气,腰间还多些我没见过的玉佩香囊。
我不问,我惯了。
那午后,一辆青帷油车停在巷口。
崔莺莺从车上下来,穿着织金襕裙,戴着点翠簪子,手指上两个翡翠戒子晃得人眼晕。沈昭跟在她身后,点头哈腰地替她提裙角。
“这就是你家?”崔莺莺站在院门口,打量着这两间瓦房,撇撇嘴,“够寒酸的。”
沈昭讪笑:“小门小户,自然比不得崔府。崔小姐将就坐,我让人鸡去。”
4.
我正在院里晾萝卜,崔莺莺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
“这就是你那夫人?”她故意提高了声,“沈昭啊,你这眼光......也就配这样的。”
沈昭脸上挂不住,冲我挥挥手:“去去去,只鸡炖了。崔小姐难得来,别丢人现眼。”
我低着头进了厨房。拿起刀,开始剁鸡,手起刀落,每一刀都剁在骨节上,利落脆。
堂屋里,崔莺莺的声音飘进来:“沈昭,你上回说的那个差事,我考虑好了。替你在父亲面前说话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您说!”
“把你那夫人休了。我父亲门下,不能有这样的女婿,上不得台面。”
沈昭沉默了几息,然后说:“行,横竖她也帮不上我什么。”
厨房里,我的刀顿了一下。我抬起头,眼眶红了。
那晚,崔莺莺走后,沈昭第一次对我动了手。
“你便不会陪着笑脸?”他甩了我一耳光,“崔小姐来了,你连盏茶都不晓得端?你知道她父亲一年能给我多少好处吗?”
我擦着嘴角的血,不说话。
“我告诉你,”沈昭的巴掌又举起来,“你若坏了我的事,就给我滚回你原来的破庙去!没我收留你,你早饿死了!”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昭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短褐、满脸风霜的老者站在院里,手里拎着一烧火棍。
“原来是你这白吃白喝的老军户。”他骂骂咧咧往外走,“少管闲事——”
韩老伯举起烧火棍,对准他。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沈昭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眼神。那是一种在战场上见过血、过敌、什么都不怕的眼神。
他愣住了。
“你再动她一下,”韩老伯一字一顿,“我让你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沈昭被那眼神钉在原地,半天没敢动。
韩老伯放下烧火棍,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姑娘,跟我走。”
韩老伯的小院收拾得齐整净。他让我坐在榻上,自己去倒了盏热茶,递到我手里。
“姑娘,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绢帛,递给我。
绢帛上,画着一对夫妇抱着个婴孩。
男人穿着明黄袍子,女人戴着凤钗,笑得温柔。
那婴孩的左手上,有一个梅花形的胎记。
“这......”我的声音不自觉发颤。
韩老伯跪在我面前:“殿下,老臣找您二十二年了。”
第2章 2
5.
他扶着桌沿,嘴唇哆嗦:
“两岁时宫中生变,您被母抱出宫门,从此下落不明。”
“圣上找了您二十二年,跑遍天下......”
他哽住,老泪纵横:“皇后娘娘,就是画上这位,临终前还抓着圣上的手说,一定要找到女儿。”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老臣当年在禁军中当差,随圣上平乱,亲眼见过娘娘抱着您的模样。”
“后来伤了腿,退下来,就一个念头——寻个村子住下,种种菜,养养老,等死。”
“可我没想到......没想到老天爷可怜老臣,让老臣在这,遇见了您。”
“第一见到您,看见您腕上那胎记,老臣就知道,是您,一定是您。”
我盯着那张绢帛,盯着那个胎记,脑子里一片空白。
韩老伯从颈上取下一红绳,绳上系着半块玉佩:
“您身上那块,是圣上亲手掰开的。”
“另外半块,老臣当年在乱军中拾得,一直收着。”
我愣住了。
我想起来了,成婚那,沈昭说那玉成色不好,让她收起来。
“他没拿去当。”我忽然说,“我自己藏起来了。”
我站起来,从床底一个破木匣里,翻出一块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一看,是半块玉佩。
韩老伯把手里的半块递过来。
两个半块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我看着那完整的玉佩,看着玉佩上刻的两个字——“永安”。
眼泪终于决堤。
我跪在韩老伯面前,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韩伯......韩伯......”
韩老伯抱着我,老泪纵横:“殿下,老臣带您回家。”
门外突然传来车马声。
韩老伯擦了擦泪,拉着我站起来:“应该是太子接您来了。”
我愣住:“太子?”
院门口,两辆朱轮车整整齐齐停着。
打头那辆车上,下来一个身着蟒袍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眉眼和绢帛上的画像极像。
他大步走进院子,看见我,眼眶瞬间红了。
“妹妹。”
他只喊了一声,就哽咽着说不出话。
太子殿下,我的亲兄长。
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泪水,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软得发疼。
我原不知,原来有兄长是这样的感觉。
6.
那晚,我没有回那个院子。
太子派人去拿我的东西,顺便带话给沈昭:我不回来了。
沈昭喝得醉醺醺的,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不回来?她能去哪儿?明就得乖乖回来求我。”
第二一早,我回去取剩下的东西。
推开院门,我愣住了。
正屋的门开着,床上躺着两个人——沈昭,和崔莺莺。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沈昭惊醒,看见我,脸色煞白:“阿若!”
“沈昭,和离吧。”
两后,我在京中的茶楼约沈昭谈和离。我穿着一件简单的素绒褙子,簪了支银钗,但整个人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沈昭顶着两个黑眼圈来的,一坐下就抓我的手:“阿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崔莺莺主动的,我就是一时糊涂......”
我抽回手。
“宅子田地都是你家的,我不要。婚后攒了多少银子?”
他愣了一下:“大概......两千多两。”
“一人一半,给我一千五百两,我净身出户。”
他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点头:“好,好,都依你,只要你回来,都好说......”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沈昭,我不是来与你商量的,我是来知会你的。”
他愣住了。
“和离书我已拟好,你签字画押,不签便去官府,我手上有证据。”
他的表情从慌乱变成恼怒,又从恼怒变成那熟悉的、居高临下的笑:“阿若,你以为离了我你能活?你一个孤女,无父无母,成婚两年没经过事,你出去能做什么?给人浣衣都没人敢要你。”
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我是在帮你。”他叹气,语气像在哄孩子,“你跟了我两年,我养了你两年。你如今出去,拿什么活?”
“拿一千五百两活。”我说。
他噎住了。
半晌,他冷笑:“行,你硬气。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几。”
他签字了。
7.
和离书既已签下,便无甚可说。
我搬出了那个住了两年的小院,在京中租了个小屋,十步见方,一张榻一张桌。沈昭说得没错,我确实无处可去。但我也无需去何处——韩老伯隔三差五送些菜蔬来,教我继续做酱菜。我做的酱萝卜皮、糟鱼、腊肉,托韩老伯拿去市集上卖,虽赚不得大钱,却也够糊口。
那我在屋里整理酱菜坛子,门被敲响。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内侍模样的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两个大食盒。
“殿下,太子殿下让奴婢们送些吃食来。”
我愣了一下:“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内侍笑道:“殿下说了,您不愿回宫,他不勉强,但您是他的亲妹妹,他不能不照看着。”
我眼眶一热,让开身:“进来吧。”
食盒打开,里面是四碟八碗,还热着。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别总吃酱菜,哥在巷口茶楼里坐着,有事就让人来唤。”
我端着碗,站在窗边抬头看。巷口那间茶楼的二楼,果然有个人影朝这边挥了挥手。我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接下来的子,我便这样过着。白里做酱菜,韩老伯帮着卖;隔几太子派人送些东西来。
沈昭倒是来过几回,见我不理他,渐渐也不来了。只听说他和崔莺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崔尚书看不上这个寒门女婿,崔莺莺也不过是与他逢场作戏。
那午后,我正在院里晒酱,韩老伯匆匆赶来。
“殿下,太子让老臣来接您。宫里来人了。”
我一愣:“什么人?”
韩老伯眼眶红了:“圣上......圣上亲自来了。”
我随韩老伯去到他的小院时,院门外已经站满了禁军。院中站着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他看见我,身形顿了一下。
太子站在他身侧,朝我微微点头。
那男子向我走来,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他在我面前站定,看着我腕上的胎记,看着我手里的玉佩,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永安。”他唤我,声音沙哑。
8.
我跪了下去。
“儿臣......叩见父皇。”
他弯下腰,扶住我的手臂,把我拉起来。他的手在抖。
“朕找你找了二十二年。”他说,“你母后临终前,抓着朕的手,说一定要找到你。朕派了人去天下各处寻,寻了二十二年......”
他说不下去了。我看着他,看着这个陌生的、却又血脉相连的人,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他把我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父皇在我那间小屋里坐了许久,看我做的酱菜,看我腌的萝卜皮。
“你母把你教得很好。”他说。
我点点头:“母说,人活着,总得有一技傍身。”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跟朕回宫吧。”
我摇了摇头:“父皇,儿臣还有一件事未了。儿臣要与沈昭和离。和离书已签,只差去官府备案。待此事了结,儿臣便随父皇回宫。”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朕等你。”
两后,我与沈昭同去顺天府备案和离。
府衙门口,他还在絮絮叨叨:“阿若,你当真想清楚了?那一千五百两银子,够你花几年?花完了呢?你一个女子,无依无靠......”
我没理他,径直往里走。备案很快办完。我拿着和离文书出来,沈昭还跟在后面。
“阿若——”他话没说完,愣住了。
府衙门口,两辆朱轮车齐刷刷停着。打头那辆车上,下来一个人。太子殿下。
他走到后车前,亲自掀开车帘。天子走了下来。
太子大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文书,顺手揽住我的肩:“妹妹,走,回家,父皇让御膳房炖了燕窝。”他故意看了沈昭一眼,“对了,这就是你那前夫?”
沈昭脸都白了。
天子走过来,站到沈昭面前。他比沈昭高一个头,低头看着他:“你叫沈昭?你与她说,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
沈昭喉咙动了动:“臣......臣......”
天子拍拍他的肩,力道不大,沈昭却晃了一下:“年轻人,朕找了她二十二年。你两年就把她弄丢了。”
他转身,牵起我的手:“永安,走。”
我被扶进车里。车帘放下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沈昭站在原地,像被人钉住了。崔莺莺不知何时来的,站在他旁边,脸色比他还精彩。
车马启动。驶动的时候,我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太子递绢帕过来:“哭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头一回知道,原来有人撑腰,是这般滋味。”
太子沉默了两息,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往后有人给你撑腰。”
8.
一月后,崔尚书因贪墨漕银被查抄。
消息是韩老伯来宫里送酱菜时告诉我的。
我手里动作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禁军围的府,一个人都没跑掉。”韩老伯叹了口气,“崔尚书贪得太狠了,漕银都敢伸手。圣上早就让人查他,这回是铁证如山。”
我沉默了一会儿:“崔莺莺呢?”
“也进去了。”韩老伯看我一眼。
我没说话,继续往坛子里装酱菜。
韩老伯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还有一事......沈昭也被罢了官。”
我的手顿住了。
我继续装酱菜,没再问。
韩老伯在一旁站了一会儿,轻声道:“殿下,您要是想去看——”
“不去。”我打断他,“他跟我没关系了。”
韩老伯点点头,没再多说。
可那天夜里,我还是没睡着。
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两年的事。
想着想着,我忽然笑了。
不值得。
真的不值得。
几后,我去御书房求见父皇。
“儿臣想在京中设一处坊,专门收留那些无依无靠的妇人,教她们做酱菜、绣花、烹调。让她们也有个营生,不必仰人鼻息。”
“好。”他说,“朕准了。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儿臣想好了,叫永安坊。”
“朕让内库拨银子给你。”他顿了顿,“还有,让你皇兄帮你盯着。他闲着也是闲着。”
我跪下去:“儿臣谢父皇。”
9.
几后,我正在前头铺子里算账,忽然听见外头吵吵嚷嚷。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铺子门口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被两个伙计拦着。
沈昭。
他也看见我了,使劲推开伙计,踉跄着冲进来:“阿若!阿若!”
沈昭扑到我面前,膝盖一弯就要跪下。我没动。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急急地说:“我知道你是公主了,我知道我当初瞎了眼。可咱们好歹是夫妻一场,你忍心看我这样?”
“沈昭,”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来找我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我......我想求你......”
“求我什么?给你官复原职?给你银子?还是让我把你养起来?”
他的脸彻底白了。
他不甘心,还要说什么。这时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太子。
沈昭看见太子,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太子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人:“这是你那前夫?”
沈昭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太子点点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两个侍卫进来。
“拖出去。”太子说,“往后永安坊方圆一里内,不许他踏入半步。”
太子看着我:“还好吗?”
我点点头:“挺好的。”
他是真的过去了。
又过了半年,永安坊的名声传遍了京城。
那开大会,我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
我让她们轮番上台讲自己的故事。
最后一个上去的,是柳娘子。
她穿着自己做的蓝布新衣裳,站在台上,半天没说话。
台下静下来,都看着她。
“我从前,”她开口,声音有点抖,“被人说过无用,说我没见识,说离了他没人要。”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真的信了,觉得自己就是无用之人。”
她看向我。
“后来遇见了公主殿下,才晓得,原来不是我没用,是那个人不想让我有用。”
我站起来,走到台上。
台下上百双眼睛看着我。
父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最后面,太子站在他旁边。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息。
“我从前,”我说,“也被人说过无用。”
台下静了。
“他说我孤女一个,无父无母,离了他没人要。”
我笑了笑。
“后来我发现,他说得不对。我不是没人要。有人在寻我。寻了二十二年。”
我看向台下,父皇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
“我从前没有家,”我说,“但如今,我有家了。所以我也想——让你们也有家。”
台下静了一息。
然后掌声如雷。
太子在下面击节。韩老伯在抹眼泪。父皇站在那里,红着眼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记了一辈子。
世上的事,有些人只是路上的坎,迈过去便罢了。
有些人,是你走失二十二年,最后还是要回去的地方。
10.
永安坊的名声越传越远,来投奔的妇人也越来越多。
开春的时候,我在城东又盘下一处院子,打算开个分坊。太子来看我,站在院中打量了一圈,笑道:“你这生意做得比户部还大。”
我正蹲在院里查看新砌的灶台,闻言头也不抬:“皇兄少打趣我。户部管着天下钱粮,我这儿不过是让几个妇人有个活路罢了。”
太子走过来,在我身边蹲下,难得认真道:“不是几个。上月我让人统计过,永安坊开张半年,收留妇人一百三十七人,其中八成能自食其力,不再仰人鼻息。父皇在朝会上提过两次,说你这是真正的惠民之举。”
我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一百三十七人。
我没想到有这么多。
“她们当中,”我低声说,“有被夫家赶出来的,有守寡后被族人占了田产的,有从小被卖来卖去的。皇兄,她们从前来找我时,眼神跟我当年一模一样——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出个人样来。”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你母后若是在,不知多高兴。”他的声音有点哑,“她当年就想做这样的事,可惜——”
他没说下去。我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攥。
有些事,不必说透。
分坊开张那,我带着几个做得久的娘子过去张罗。柳娘子如今已是坊里的掌事,管着三十多号人,行事愈发利落。
新来的妇人里有個姓周的,三十来岁,面容憔悴,衣裳虽是净的,却洗得发了白。她一直低着头,问什么都不开口,只拿眼睛偷偷打量我。
我不急,让柳娘子先带她去安顿。
过了几,我正在后院教人切萝卜丝的手法,周氏忽然走过来,站在一旁看了许久。
我抬头看她:“想学?”
她点点头。
我把刀递给她。她接过,手有些抖,切出来的萝卜丝粗细不一。我没说话,只是又拿了一萝卜,放慢动作,重新切了一遍。
她看着看着,忽然掉下泪来。
我放下刀,等她开口。
“我从前,”她哽咽道,“在家里也常切菜。我男人说,切得不好,浪费柴火,不许我切。后来都是我婆婆切,我只能在灶下烧火。”
我没接话,只是又递给她一萝卜。
她擦了泪,接过,继续切。
这一回,比方才稳了些。
傍晚收工的时候,周氏忽然叫住我。她站在廊下,夕阳照在她脸上,把那点泪痕照得发亮。
“殿下,”她说,“我头一回知道,原来我还能切出像样的萝卜丝。”
我笑了笑:“你往后还能切出更好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韩老伯指点下腌出像样的酱菜时的心情。
有些东西,不是不会,是没人告诉你“你可以”。
转眼入了夏。
永安坊的酱菜在京城出了名,连宫里都时不时来采买。父皇尝过我腌的酱萝卜皮,赞不绝口,说比御膳房做的还有味道。
我笑道:“父皇若喜欢,儿臣给您送。”
他摆摆手:“不必。你好好做你的坊,让更多人吃到才是正经。”
我应了,心里却暖洋洋的。
马车驶过永安坊的时候,我掀开帘子往外看。
坊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里头传来妇人们的笑声。有人在做酱菜,有人在绣花,有人在灶台前忙碌。
灯火通明,炊烟袅袅。
我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蹲在菜畦边、手指在泥土里的自己。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可如今——
马车拐过街角,永安坊的灯火渐渐远了。前方是宫门的方向,父皇和皇兄在等我回家。
我放下帘子,靠回车壁,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