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的状元夫君,为当附马,将我贬成了奴。
他眼眶通红地解释:“别怪我,是长公主的。”
我安静地接过那张奴契,忽然想起六年前——
他也是这样红着眼,跪在我山寨外求我收留。
那时他看不见我手上的血,只当我是心软的菩萨。
他大概忘了,他这些年靠谁活命,凭谁高中。
更忘了,他曾娶回家的“贤妻”,是朝廷悬赏万两也捉不到的“活阎罗”。
直到庆功宴上,长公主将烧红的烙铁抵在我面前。
他跪在一旁,头都不敢抬。
我这才轻轻抚过藏在袖中的弯刀,笑了。
想抢我的人?
可以。
但我的规矩是——
有命抢,就得有命偿。
1.
沈确的状元庆功宴办得极尽风光。
我正要入席,却被嬷嬷伸手拦住:
“新奴聂氏,你的身份不配入席。”
“即刻随我去柴房学规矩。”
满堂笑语骤然一滞。
无数道目光刺过来,好奇的、嘲弄的、怜悯的。
我抬眼看向主位。
沈确一身状元红袍,却避开我的视线,没有替我说话的意思。
倒是他身旁的长公主,凤眸轻转,朝我投来似笑非笑的一瞥。
那眼神,像看一只误入华堂的野雀。
“走吧,看谁也没用。”嬷嬷声音拉长,满是讥诮。
我强忍屈辱,安静地随她离席。
身后,恭贺声重新响起:
“驸马爷与长公主真是天作之合啊!”
“沈状元才冠京城,公主雍容华贵,佳偶天成!”
长廊幽深,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我的思绪一下子拉回到六年前。
那时的我,还是狼牙寨聚义厅里,被兄弟们尊敬的“大当家”;
是朝廷悬赏万两白银、除之而后快的“活阎罗”。
柴房门被推开,霉味扑面。
嬷嬷倨傲转身:“今天教你第一条规矩,便是跪。”
“跪下!”
她扬起鞭子,朝我腿弯抽来。
风声凌厉。
我却在她鞭梢落下前,猛地抬手掐住她的脖子!
“就你,也配!”
手腕发力,将她整个人掼在地上!
嬷嬷惊恐瞪眼,剧烈喘息。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
“去告诉长公主,”
“想驯服我,让她亲自来。”
嬷嬷连滚带爬逃出柴房。
柴房重归寂静。
我走到那堆看似杂乱的柴垛前,手指探入缝隙,在某处轻轻一按。
“咔。”
机关轻响。
地面石板悄然滑开,露出向下延伸的台阶。
这是我三年前买下这宅子时,暗中修建的密室。
沈确从来不知道。
他眼中温顺贤良、为他散尽山寨洗手作羹汤的妻子,从未真正放下过刀。
密室的墙面上,挂满了刀、剑、弓、弩......
我径直走向,正中央檀木架上那把弯刀。
刀鞘乌黑,镶七颗血色宝石,排列如北斗七星。
我指尖轻抚刀鞘。
六年了。
沈确大概忘了,他跪在雪地里求我收留时,说:
“姑娘若能收留,沈确愿为奴为仆,此生不负。”
那时他眼里有光,像抓住最后一稻草。
如今他眼里有江山,有公主,有唾手可得的荣华。
独独没有我。
活阎罗的名字,沉寂太久了。
久到有些人真的以为,猛虎拔了獠牙,就能当猫来驯。
我握住刀柄。
“锵——”
弯刀出鞘,寒光如月,映出我暗藏气的眼睛。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呵斥与铠甲碰撞声。
来了。
我反手收刀,唇角微勾。
也好。
是该让京城知道——
阎罗,醒了。
2.
门被一脚踹开,四名披甲侍卫持刀而入,将我按跪在地。
赵灵玉缓步走进柴房,沈确垂首跟在她身后一步,始终不敢与我对视。
“听说,你不愿跪?”
“软蛋才跪。”
她抬手,侍卫端上一只铜盘。
盘中炭火正红,一柄小巧烙铁烧得通红,顶端刻着一个“奴”字。
“不敢?”她轻笑,指尖抚过烧红的烙铁,“可嬷嬷说你嚣张得很。”
沈确终于开口,声音涩:
“公主,归崖她......只是性子倔,并非有意冒犯。”
“哦?”赵灵玉侧目,“沈状元是在为她求情?”
沈确额角渗出冷汗:“臣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她打断他,“你如今是本宫的驸马,却为一个奴三番五次开口——”
她顿了顿,笑容渐冷:“莫非,旧情难忘?”
沈确浑身一颤,猛地跪倒在地。
“臣绝无此意!”他伏身急道,“臣心中唯有公主一人!聂氏......不过是个不识抬举的村妇!”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额角细密的汗珠,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这就是六年前跪在雪地里,说“此生绝不负”的男人。(可以加一句,当年怎么就没看出来原来这个男人骨头这么软这种类似的心理)
赵灵玉满意地笑了。
她拿起烙铁,赤红的“奴”字在火光中狰狞。
“本宫最厌藕断丝连,”她缓步走向我,“今烙了这印,往后你见她,便只记得她是奴。”
烙铁近,热气灼痛皮肤。
沈确跪在地上,死死低着头。
连看都不敢再看我一眼。
就在烙铁即将贴上脸颊的瞬间。
“公主殿下,”我忽然开口,“三年前,您可曾去过北境?”
赵灵玉动作一顿。
“什么?”
“奴婢曾救过一个北境伤兵,”我缓缓抬眼,“他临死前说,当年军中三万弟兄惨死,皆因一批劣质强弩。”
柴房内空气骤然凝滞。
赵灵玉瞳孔微缩:“一个伤兵......胡说八道罢了。”
“他说那批弩机上,刻着‘贞和七年春,内府监造’,”
“还说......”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左耳处。
那里,厚重的发髻严密遮掩着什么。
“还说,有位贵人因为这事,付出了代价。”
赵灵玉的呼吸猛然急促起来。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左耳,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你......你什么意思?”
“奴婢没什么意思,”我垂眸,“只是那伤兵说,害死三万人的真凶......耳朵该是聋的。”
“因为——”我轻声补充,“三万冤魂的哭嚎,夜在耳边响。”
柴房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赵灵玉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她死死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就在此时,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不好了!”侍卫慌张冲入,“书房......书房走水了!”
“什么?!”赵灵玉霍然转身,“书房怎么会——”
她话未说完,猛地顿住。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脸色骤变:“快!快去救火!”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似是梁柱坍塌。
赵灵玉顾不得我,提起裙摆就往外冲。
冲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眼神阴鸷地扫过我:
“把她关起来!严加看守!”
“等本宫回来,再慢慢审。”
侍卫将我拖起,重新锁进柴房深处。
沈确起身想要跟上公主,却在门口迟疑了一瞬。
他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终究什么也没说,匆匆离去。
柴房门重重关上。
黑暗中,我缓缓靠墙坐下,指尖在袖中轻捻。
方才那侍卫冲进来时,我看见他甲胄的缝隙里,夹着一小片烧焦的纸屑。
纸屑边缘,隐约能辨认出一个字:
“弩”。
窗外,火光映红半边天。
我闭上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看来,兄弟们......
动手了。
3.
柴房的门第三次被打开。
进来的只有沈确。
良久,他才开口:
“归崖......你今那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着墙,抬眼看他:“哪个话?”
“北境......弩机......还有公主的耳朵。”他声音有些颤抖,“你知不知道,这些话若是传出去——”
“若是传出去,”我打断他,“当年害死三万将士的真凶,就该伏法了?”
沈确脸色一白,急步上前:“你疯了?这话能乱说吗?!”
“乱说?”我轻笑,“沈状元觉得,我在乱说?”
他蹲下身,灯笼放在地上。
“归崖,我知道你恨我,”他声音放软,“但我也是为了你好。公主她......权势滔天,你我斗不过的。”
“斗不过?”我看着他,“所以你就跪下来,认妻为奴?”
沈确脸上闪过一丝狼狈:“我那是权宜之计!若不顺着她,你会死的!”
“是吗?”我慢慢坐直身子,“那你现在来,是想救我?”
他眼神闪烁:“只要你告诉我,那些话的来源......我可替你求情。”
“求情?”我笑了,“沈确,你是想拿这个消息,去向公主邀功吧?”
他浑身一震。
“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他声音发涩,“我是真心想帮你——”
“帮我?”我打断他,“六年前你跪在山寨外,说只要我收留你,此生唯我一人。”
“六年前你进京赶考,说高中后必以正妻之礼迎我入门。”
“三个月前你金榜题名,说待面圣后便与我完婚。”
“现在——”我盯着他,“你说,认我为奴,是为了救我。”
沈确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忽然凑近他。
“沈确,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什么?”
“如果我说......,我就是活阎王,你会怎么做?”
沈确先是一愣,随即失笑。
“归崖,别闹了,”他摇头,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无奈,“你怎么可能是活阎王?那是朝廷悬赏万两、令百官闻风丧胆的人物。”
“而你——”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这些年为我洗衣做饭,早变得连鸡都不敢了。”
我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副“我了解你”的表情。
“是吗?”我轻声问。
“当然,”他语气笃定,“活阎王三年前割了公主耳朵,去年端了江南盐运使的老巢,上月还劫了陇西都督的军饷。那等人物,怎会是你?”
他伸手想拍拍我的肩:
“归崖,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别说这种气话。若真被公主的人听见——”
“听见又如何?”我忽然问。
柴房外,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听见了......又如何?”
沈确浑身一僵。
门被推开。
一道黑影倚在门框上。
那人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
他指尖转着一柄飞刀。
沈确猛地站起:“你是何人?!”
“我?”黑衣人轻笑,目光却落在我身上,“自然是来接人的。”
“接谁?”沈确下意识挡在我身前,这个动作让我微微一怔。
黑衣人歪了歪头:“接我们狼牙寨的......大当家。”
沈确瞳孔骤缩,看向我:“狼牙寨?!你不是解散了吗?!”
“这就要感谢沈状元了,”黑衣人慢条斯理地说,“为筹钱打点你仕途,大当家又把我们重聚了。”
沈确脸色惨白。
“聂归崖!若有人弹劾我通匪,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黑衣人在我面前单膝跪下。
“大当家,”他抬头,眼中笑意褪去,只剩郑重,“弟兄们都在外面。您一句话——”
“这公主府,今夜就能烧成白地。”
沈确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不烧府。”
“我要你们——”
“去把军械库的账册,全部搬空。”
黑衣人眼睛一亮:“遵命!”
他起身,朝沈确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沈状元,今晚的事......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说完,他闪身没入夜色。
柴房里重归寂静。
只剩沈确粗重的喘息声。
他死死盯着我,眼中混杂着震惊、恐惧,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陌生。
“归崖,”他声音嘶哑,“你......你到底想什么?”
我没有回答。
只是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再次燃起的火光。
军械库的方向。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而沈确——
他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
4.
柴房死寂。
沈确靠在墙上,嘴唇几度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远处军械库方向的火光越来越亮。
终于,他嘶哑地问:“归崖......那些账册......你为什么要......”
“因为那里面,有三万人的冤屈。”
窗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哨声。
是狼牙寨的暗号,意思是“得手,撤离”。
我唇角微勾。
沈确却浑身一颤:“你们......你们真的......”
“沈状元还是想想,公主发现账册失窃,会如何对你吧。”
他脸色煞白:“对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公主会信吗?”我走近一步,“今夜你独自来见我,紧接着军械库失窃,账册被搬空。”
“你说——”我盯着他惊恐的眼睛,“公主会不会觉得,是你和我里应外合?”
沈确额头渗出冷汗:“我可以解释!我就说你威胁我,我——”
“你什么?”我轻笑,“你一个堂堂状元、准驸马,听从一个‘山匪出身、连鸡都不敢’的女人的命令?”
他噎住了。
他眼中翻涌着恐惧与算计。
我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每一个表情背后的心思。
“不过,”我话锋一转,“我倒可以给你指条路。”
他猛地抬头:“什么路?”
“公主问起账册,你就说今夜有黑衣人潜入,你本想呼救,却被对方用刀抵住喉咙。”
“对方说,他们是活阎王的人。”
“说三年前的债,该还了。”
沈确犹豫:“她会信吗?”
窗外传来急促嘈杂的脚步声。
沈确慌乱地看我:“他们来了!公主来了。”
“记住我的话,”我最后看他一眼,“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话音刚落。
柴房门被踹开。
赵灵玉冲了进来。
她发髻散乱,华服上沾满烟灰,左耳处露出完整的疤痕。
“账册!”她尖叫着扑向沈确,“军械库的账册被偷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们勾结外人——”
“公主明鉴!”沈确“扑通”跪地。
声音恰到好处的颤抖:
“臣今夜来此,是想审问聂氏与北境旧案的关系,谁知......谁知突然有黑衣人闯入!”
他将我刚教的话复述了一遍。
末了,他伏身叩首:“臣无能,未能护住账册,求公主责罚!”
赵灵玉膛剧烈起伏。
她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盯住我:“那件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没有回答,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制的弩机零件。
“贞和七年春,督造官:赵灵玉。”
赵灵玉倒抽一口冷气,伸手要抢。
我却手腕一翻,将那铜件收回袖中。
“这样的铜件,不止一枚。”
她脸色惨白如纸。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狼嚎。
那是狼牙寨撤离的信号。
也是宣战的号角。
赵灵玉猛地冲到窗边,看向军械库的方向。
火光已渐渐熄灭,只剩浓烟滚滚。
“不......不可能......”她喃喃,“军械库有重兵把守,他们怎么可能......”
“因为守军里,”我轻声说,“有当年北境将士的兄弟。”
她眼中爆涌意:“来人!把她拖出去——”
“斩首示众!”
侍卫冲进来,架起我的手臂。
我没有挣扎。
被拖出柴房前,我回头看了沈确一眼。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与我对视。
但我知道,
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门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公主府的噩梦,才刚刚拉开序幕。
5.
我被押出公主府时,天色刚蒙蒙亮。
长街两侧已聚起不少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被贬为奴的状元原配?”
“听说勾结匪类,偷盗公主府......”
赵灵玉亲自监刑,她站在高台上。
沈确站在她身后半步,脸色苍白如纸,始终垂着眼。
刽子手将我按跪在刑台中央。
刀锋贴上后颈。
赵灵玉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传遍长街:
“贱奴聂氏,勾结匪类,盗取军械,罪当,”
“斩!”
“公主殿下!”
我忽然抬头,打断了她的话。
“既然要斩,可否让民女死个明白?”
赵灵玉眯起眼:“你还有什么遗言?”
“贞和七年春,北境三千具弩机,为何箭出即散?”
百姓哗然。
赵灵玉脸色骤变:“你——”
“那批弩机的铁料,为何从官矿的百炼钢,换成了私矿的生铁?”
人群中已有老兵模样的人握紧了拳头。
“三万将士的抚恤银两,共计九十余万两,为何至今未发至遗属手中?!”
最后一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长街死寂。
旋即,爆发出震天的议论声。
“北境惨案......真的是人为?!”
“九十多万两抚恤银......我家阿爷当年就死在北境,一文钱都没见到啊!”
赵灵玉脸色铁青:“妖言惑众!斩!快斩!”
刽子手举刀——
就在刀锋落下的瞬间!
“咻——”
一柄飞刀精准击在鬼头刀上!
“铛!”
刽子手大刀脱手飞出,嵌入刑台木柱。
“什么人?!”侍卫拔刀四顾。
长街屋顶上,不知何时立满了黑衣人。
为首的正是昨夜柴房中那个蒙面男子。
他落在我身侧。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物。一件黑色斗篷。
一柄乌鞘弯刀。
刀鞘上,七颗血色宝石排列如北斗。
我缓缓站起。
扯掉身上粗布囚衣,露出里面的黑色劲装。
接过斗篷,披上肩头。
最后握住了那柄弯刀。
“锵——”
刀身出鞘。
寒光如月,映亮半条长街。
刀身上,隐约可见细密的血槽,那是饮过百人血的证明。
赵灵玉瞪大眼睛,手指颤抖地指着我:“你......你是......”
沈确终于抬起头,当他看清我手中的刀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三步。
“北斗七星刀......”他喃喃,“活阎王的......七星刀......”
第2章 2
我转身,面向长街。
斗篷在晨风中扬起,刀尖斜指地面。
“六年前,狼牙寨解散,聂归崖已死。”
“今——”
我抬眸,目光如刀,直刺高台上的赵灵玉。
“活阎王,回来了。”
赵灵玉尖叫:“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是活阎王?!你明明——”
“明明是个连鸡都不敢的山野村妇?”我替她说完了。
笑了。
“公主殿下,”
“鸡,确实不需要这把刀。”
话音未落。
我身形骤动!
如鬼魅般掠过高台,刀光一闪。
赵灵玉头上那支象征皇室身份的九凤金簪,齐而断,“当啷”落地。
她僵在原地,凤冠歪斜,长发披散。
左耳处那道疤痕,再无遮掩,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我收刀回鞘,声音冰冷:
“今不你。”
“因为你的命,”
“要留给那三万英魂,亲口来取。”
晨光破云。
照在刑台上,照在那柄饮血弯刀上。
照在赵灵玉惨白的脸上。
也照在沈确绝望的眼中。
长街尽头,狼牙寨众人齐齐单膝跪地:
“恭迎大当家,重归江湖!”
声音响彻云霄。
而属于活阎王的复仇——
才刚刚开始。
6.
刑场之变后第十,紫宸殿大朝。
百官肃立,龙椅旁垂帘后,坐着脸色阴沉的赵灵玉。
她左耳处贴了金箔花钿,却掩不住那道狰狞的疤。
“活阎王公然劫法场,藐视皇权,此等逆贼——”
她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喝:
“逆贼?”
“比起贪墨军饷、私贩军械、害死三万将士的真凶。”
“谁更该跪在这殿上受审?!”殿门轰然洞开。
晨光中,我手持乌鞘弯刀,缓步踏入大殿。
百官哗然。
侍卫拔刀围上,却在看清我手中刀时,齐齐后退一步。
活阎王的七星刀,朝野谁人不识?
赵灵玉霍然站起:“聂归崖!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朝堂!”
“不是擅闯,”我抬头,目光扫过龙椅上的人,“是奉召。”
他抬手,殿侧屏风后走出一队文吏,每人怀中捧着一摞账册。
“此乃十前,公主府军械库失窃的账册原册。”
赵灵玉脸色煞白:“王叔!你怎能——”
“怎能什么?”赵琛打断她,声音沉冷,“怎能让你继续颠倒黑白,还是,”
他目光如刀:“怎能让你,再害死三万将士?!”
文吏当殿翻开账册。
一笔笔,一页页。
“贞和七年三月,北境弩机三千具,原批百炼钢料,实换私矿生铁,差价四十二万两,入公主私库。”
“贞和七年五月,抚恤银九十三万两,拨至北境都督府,当即转公主钱庄,至今未发。”
“贞和七年八月......”
每念一句,赵灵玉的脸色就白一分。
百官中已有老臣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我儿......就死在那一战啊......”*
就在此时。
殿侧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臣......臣有本奏!”
沈确出列,跪伏在地。
他不敢看我,只对着御座方向叩首:
“臣沈确,愿作证,长公主殿下确曾命臣伪造军械验收文书,掩盖生铁换钢料之事!”
赵灵玉不可置信地瞪向他:“沈确!你——”
“臣有罪!”沈确声音嘶哑,额头抵地,“臣贪慕虚荣,攀附公主,助纣为虐......但臣手中,留有当年公主亲笔手谕的抄本!”
他颤抖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内侍接过,呈于御前。
赵琛展开,只扫了一眼,便怒极反笑:
“好一个‘北境天寒,铁料易脆,换用生铁无妨’。赵灵玉,三万条人命在你眼里,就值‘无妨’二字?!”
赵灵玉踉跄后退,撞翻了垂帘。
她指着沈确,指尖发颤:“你......你这个小人!当初是你跪着求本宫——”
“是!”沈确猛然抬头,眼中血红,“是臣求您!但臣没求您害死三万人!没求您贪墨抚恤银!”
他转向我,涕泪交加:
“归崖......不,聂当家......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看在往情分——”
“往情分?”我打断他。
缓缓拔刀。
刀尖指向他咽喉。
“沈确,”
“六年前你跪在雪地里,我收留你,是情分。”
“你进京赶考,我散尽山寨助你,是情分。”
“三个月前你金榜题名,我等你来娶,是情分。”
刀锋近一寸。
他僵跪在地,不敢动弹。“但你在庆功宴上认我为奴,是恩断。”
“你在柴房中跪求公主烙我脸印,是义绝。”
“今你为自保反咬旧主,”
我刀锋一转,削向他头顶!
“是该!”乌光闪过。
沈确头顶官帽一分为二,发髻散落,狼狈不堪。
刀尖停在他眉心前一寸。
冷汗顺着他脸颊滑落。
“但我不你,”我收刀回鞘,“因为你的命,”
“该由国法来判。”我转身,面向满朝文武。
“今我聂归崖上殿,不为复仇私怨。”
“只求三件事。”
声音清亮,响彻大殿:“一,彻查北境军械案,所有涉事官员,按律严惩!”
“二,追回被贪墨抚恤银两,全额发放至遗属手中!”
“三——”
我看向面如死灰的赵灵玉。
“请陛下下旨,褫夺赵灵玉长公主封号,打入天牢,秋后......”
“问斩!”话音落地。
殿外忽然传来震天高呼:
“求陛下严惩真凶!告慰英灵!”
百官惊愕回首——
只见殿外广场上,不知何时跪满了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有怀抱婴孩的妇人,有缺臂断腿的老兵......
全是北境惨案的遗属。他们举着三万将士的灵位,黑压压跪成一片。
哭声震天。赵灵玉瘫软在地。
赵琛闭目良久,终于缓缓睁眼。
“准奏。”晨钟响起。
我转身走出大殿,身后是哭嚎的遗属,是瘫软的公主,是跪地颤抖的沈确。
阳光照在七星刀上,映出一片血色寒光。
而我知道——
这朝堂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7.
公主被打入天牢的第七深夜。
诏狱最深处的死牢,石壁上渗着水珠,烛火昏暗。
赵灵玉穿着囚衣坐在草垫上,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牢门铁链轻响。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牢房。
“殿下,”那人声音低哑,“属下已按您的吩咐,联络上了。”赵灵玉缓缓抬眼:“北戎那边......怎么说?”
“北戎可汗说,只要殿下能打开雁门关,让他们的铁骑进来,”黑影顿了顿,“待可汗入主中原,必封殿下为镇国长公主,与您共治江山。”
赵灵玉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扭曲如鬼魅。
“共治?他做梦。”
“本宫要的,是这赵家的江山......改姓赵灵玉的赵!”
黑影低声道:“但雁门关守将王猛,是聂归崖的人。”
“三年前北境惨案,王猛的独子就死在那批劣弩下,他对殿下恨之入骨。”
赵灵玉眼中闪过狠戾:“那就除了他。”
她从发间拔下一看似普通的银簪,拧开簪头,倒出一粒蜡丸。
“这里面是‘牵机引’,无色无味,服下三后才会发作,状似心疾暴毙。”
“王猛好酒,”她将蜡丸递给黑影,“你知道该怎么做。”黑影接过蜡丸,却迟疑道:“殿下,如今您身陷囹圄,就算除掉王猛,又如何——”
“如何出去?”赵灵玉打断他,笑了。
她伸手,在石墙某处按了五下。
“咔哒。”
石墙竟然滑开一道暗门,仅容一人通过。
暗门后是一条幽深的密道。
“这诏狱,”她轻声道,“是本宫十年前督造的。”
“每一条密道,每一处暗门,本宫都了如指掌。”黑影震惊:“那殿下为何还......”
“为何还在这里受罪?”赵灵玉起身,掸了掸囚衣上的灰尘。
“因为本宫要等。”
“等聂归崖以为胜券在握,放松警惕。”
“等满朝文武以为尘埃落定。”
“等——”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快意,“北戎铁骑踏破雁门关的那天!”话音未落。
密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可惜,”
“殿下等不到了。”
赵灵玉浑身一僵。
密道阴影中,缓缓走出三个人。
为首的,是我。
身后跟着摄政王赵琛,以及本该在雁门关的守将王猛。
王猛虎目含泪,死死盯着赵灵玉:“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赵灵玉踉跄后退,撞在石墙上:“你们......你们怎么会......”
“怎么会知道密道?”我替她说完了。
手腕一翻,掌心躺着一枚小巧的铜制机关锁匙。
“这枚‘千机钥’,是你当年督造诏狱时,命匠人特制的。”
“能开启狱中所有暗门。”
我看着她骤变的脸色:“你以为,狼牙寨为何能成为活阎王的眼线?”
“因为——”我轻声道,“狼牙寨最好的机关匠师,当年就是为你造这诏狱的......囚徒之一。”赵灵玉瞳孔骤缩。
那个匠师。
那个被她用完即弃、灭口沉江的老匠人。
原来......没死。黑影见状,拔刀欲扑。
王猛却更快!
他反手一掷,三枚铁蒺藜破空而出,
“噗噗噗!”
全数钉入黑影咽喉。
黑影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轰然倒地。
赵灵玉看着地上的尸体,却忽然笑了。
笑得疯狂而得意。
“聂归崖,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本宫只有北戎这一条路?”
她缓缓抬手,从囚衣内襟撕下一块布料。
布料内侧,竟用血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这上面的每一个人,”她一字一句,“都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
“他们的把柄、罪证、见不得光的秘密......全在本宫手里。”
“只要本宫一死——”
“明天亮之前,这些罪证就会出现在都察院、大理寺、刑部......出现在每一个该出现的地方。”
“到时候,”她盯着摄政王赵琛,“皇弟觉得,这朝堂......还站得稳吗?”赵琛脸色铁青。
王猛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不敢上前。
朝堂倾覆,江山动荡。
这代价,谁都担不起。一片死寂中。
我忽然也笑了。
“公主殿下,”
“你那些罪证......是不是藏在公主府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的暗格里?”
赵灵玉笑容凝固。
“或者,城南‘墨香斋’地窖,第二排书架的夹层?”
她呼吸急促。
“再或者——”我近一步,“你母在城郊的庄子里,那口枯井下的铁匣?”
她彻底僵住,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你......你怎么会......”
“因为那些罪证,”我轻声道,“昨夜子时,已被全部取出。”
“此刻——”我转头看向赵琛,“应该已在御书房里了。”
赵琛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赵灵玉瘫软在地。
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我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
“还有最后一件事。”
“当年为你造诏狱的那个匠师——”
“姓聂。”
“是我祖父。”她猛然抬头,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我直起身,对赵琛道:
“陛下,逆犯赵灵玉,通敌叛国,罪证确凿。”
“按律——”
“凌迟。”
窗外,天边已泛起第一缕曙光。
新的一天。
也是赵灵玉的......
最后一天。
8.
赵灵玉被押上刑台那,万人空巷。
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她穿着白色囚衣,披头散发,赤足站在刑台上,左耳那道疤在惨白肤色上格外刺目。
我坐在监刑台左侧,七星刀横放膝上。
刑台下,黑压压跪满了北境遗属,三万将士的灵位铺满了半条街。刽子手磨着刀,薄如柳叶的刀刃映着天光。
太监展开圣旨,声音沉肃:
“逆犯赵灵玉,通敌叛国,贪墨军饷,害死北境将士三万——”
“依律,凌迟处死!”
话音落地。
遗属们的哭声如水般涌起
赵灵玉却忽然笑了。
她抬头看向我:“聂归崖,你赢了。”
“但你以为,这就是结束吗?”
我静静看着她。
“你祖父......那个老匠人,”她声音嘶哑,“当年不是我要他。”
“是他自己找死。”
我握刀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说这诏狱阴气太重,劝我少造孽,”她笑得癫狂,“一个匠人,也配教本宫做事?”
“所以本宫命人打断了他的手,把他扔进他自己造的‘水牢’里。”
“他在那水里泡了三天三夜......最后是自己撞墙死的。”
刑台下一片死寂。
只有她疯狂的笑声回荡。我缓缓起身。
走上刑台。
停在她面前。“祖父临终前,留了一句话。”
她笑容一滞。
“他说——”我轻声道,“‘灵玉公主......终有一,会死在她自己造的刑具下。’”
赵灵玉瞳孔骤缩。
就在此时!
刑场外忽然传来一阵动。
一个身影冲破侍卫阻拦,扑跪在刑台下。
是沈确。
他穿着囚衣,披枷带锁,显然是从大理寺狱中逃出来的。
“归崖!归崖你听我说!”
他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鲜血淋漓: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看在往情分上,饶我一命!”
“我可以帮你!我知道公主还有秘密!我知道她把先帝的传国玉玺藏在——”
“住口!”赵灵玉尖声厉喝。沈确却不管不顾,继续嘶喊:
“玉玺就藏在公主府祠堂,太祖画像后的暗门里!她早就想篡位了!她——”
话音未落。
赵灵玉猛地挣脱束缚,扑向刑台边缘的刽子手!
夺过一柄短刀,狠狠掷向沈确!
“噗——”
刀锋精准没入沈确口。
他僵住,低头看向口涌出的鲜血。
又抬头看我,眼中满是哀求和不甘。
“归崖......我......我是爱过你的......”
话音消散。
他轰然倒地,抽搐几下,没了声息。全场死寂。
赵灵玉被侍卫重新按住,却还在疯狂大笑:
“死了!都死了!哈哈哈哈——”
我看着她扭曲的脸。
然后转身,走下刑台。
对赵灵玉行刑的是北境遗属。
第一个走上刑台的,是位白发老妪。
她儿子死在北境,媳妇殉情,只剩她和三岁的孙子。
她接过刀,手颤抖着,眼中却燃烧着刻骨的恨。
“这一刀,”她声音嘶哑,“为我儿。”
刀锋落下。
赵灵玉的惨叫响彻刑场。第二个,是个独臂老兵。
“这一刀,为我营三百弟兄。”
第三刀,第四刀......
遗属们排成长队,默默接过刀。
没有欢呼,没有咒骂。
只有沉默的、刻骨的恨,一刀一刀,落在赵灵玉身上。天开始下雨。
雨水混着血水,在刑台上流淌成河。
赵灵玉的惨叫声从凄厉,到嘶哑,到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第一千刀落下时,她忽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我。
嘴唇动了动。
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我读懂了。
“我......错......了。”我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祖父临终前的话:
“归崖,记住——”
“复仇不是为了戮,是为了......让罪人看见自己的罪。”
雨越下越大。
冲刷着刑台上的血迹。
冲刷着三万将士的灵位。
冲刷着这座城......积压了太久的冤屈与恨意。当最后一位遗属放下刀时。
赵灵玉已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骨架。
云层破开一道缝隙。
阳光照下来,照在刑台上,照在那些沾血的刀上。
照在遗属们泪流满面的脸上。我转身离开刑场。
身后,是震天的哭声与告慰声。
七星刀在手中,沉甸甸的。而我知道——
有些债,还清了。
但有些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