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自诩是全天下最开明的母亲,儿子赵志飞上大学后说要谈恋爱,我举双手赞成。
他说女友比他大,我也告诉他真爱无关年龄。
直到他生,我特意飞去想见见这位未来儿媳,却看见他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当街热吻。
我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一把拉开儿子,质问他怎么能如此堕落!
那富婆却上下打量我一番,眼神轻蔑,从包里甩出一沓钱砸在我脸上,语气跋扈。
“哪来的老女人,敢跟我抢人?开个价吧,这个月的赵志飞我包了!”
我捂着辣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他却别过头不敢看我。
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我是他妈!”
......
1
那富婆王曼丽听见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哈!妈?”
她笑得花枝乱颤,丰腴的身体靠在我儿子赵志飞身上。
“小赵,你可真会玩啊。”
“和别人还玩过这种情趣?怎么不和王姐玩?”
她捏了一把赵志飞的脸,眼神里的玩味和占有欲毫不掩饰。
“来,宝贝,多叫几声妈给我听听。”
我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这种荒唐的要求,怎么可能答应?!
我死死地盯着赵志飞,等他反驳。
然而他只是僵硬了一秒,随即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当着我的面对着那个女人软糯开口。
“妈......”
顿时我感觉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那一声的“妈”在脑海里无限回响。
我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全线崩塌,疯了一样朝他扑过去!
我要打醒这个被猪油蒙了心的逆子!
“啪!”
我还没碰到他,反被王曼丽狠狠一巴掌甩在了我的脸上。
“给脸不要脸的老东西,没完没了了是吧?!”
我捂着辣的脸,整个人都是懵的。
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我粗暴地一推,脚下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在了马路上。
膝盖和手掌瞬间传来辣的刺痛。
我狼狈地瘫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
赵志飞甚至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他正殷勤地为王曼丽打开车门,扶着她坐进去。
跑车引擎发出一声嚣张的轰鸣,绝尘而去。
我捂着滚烫的脸,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错了吗?
我真的错了吗?
我和他爸离婚后,为了争得他的抚养权,我几乎是净身出户。
我怕他学坏,让他从小学着自己洗衣服,大学也给了高于平均线的生活费。
他从小懂事,成绩优异,考上了全国顶尖的985大学。
我以为我的教育很成功,磨砺出了一块璞玉。
从没想过他竟然会甘愿去做被人肆意作贱的玩物!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
我从包里摸出速效救心丸,颤抖着倒出几粒塞进嘴里。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却压不住心里的苦。
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剧烈地喘息着,掏出手机。
我拨通了女儿刘思雨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妈?你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
听到她的声音,我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委屈如水般涌上,声音瞬间哽咽。
“思雨......”
“妈!你怎么了?你哭了?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的刘思雨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语气瞬间变得焦急。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几秒后,女儿平静道。
“妈,地址发给我。”
“我现在马上回来,你什么都不要做回家等我。私人飞机已经申请航线了,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回。”
挂了电话,我擦眼泪,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
在我的女儿为我讨回公道之前。
我决定再给他也给我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
朝着赵志飞的宿舍楼走去。
2
结果我在赵志飞的宿舍楼下,等了他整整一夜。
第二天上午,他才打着哈欠,满身酒气地从王曼丽那辆红色的保时捷上下来。
脖子上,还带着刺眼的草莓印。
我冲过去,拦在他面前。
“儿子,我们谈谈。”
他看到我,脸上瞬间写满了不耐烦。
“有完没完啊你?阴魂不散是吧?”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他想绕开我。
我死死拽住他的胳膊,通红的眼里烧不出一滴泪。
“赵志飞!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的骨气呢?!你和我说过的梦想呢?!”
赵志飞的脸上一阵青白交替。
羞耻和愤怒在他脸上交织,最终化为一种破罐破摔的癫狂。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脸上满是鄙夷。
“骨气?骨气值多少钱一斤?你辛辛苦苦一个月,挣的那点死工资,还不够曼丽姐给我买块表!”
“你知道什么叫上流社会吗?你穿过几万块一件的衬衫吗?你喝过几十万一瓶的红酒吗?”
“你没有!”
“你一辈子都活在底层,所以你本无法理解我的追求!”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恶狠狠地和我说:“985毕业又有什么用?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一万块?两万块?”
“我现在让曼丽姐高兴了,随手打赏的小费都不止这个数!”
“你懂什么叫捷径吗?”
我气得浑身发抖,口剧烈起伏。
我从未想过,这些话会从我一向引以为傲的儿子嘴里说出来。
我感觉我的三观,我几十年来坚守的信念,在这一刻被他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我看着他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此刻却陌生得让我害怕。
“赵志飞,我最后问你一次。”
我放出最后的狠话,也是最后的哀求。
“你今天要是跟她走了,不回头,我就去网上曝光你!”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名牌大学的学生,是怎么自甘堕落,给人当玩物的!”
“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他反而笑了。
“曝光我?你去啊。”
“你以为他们会骂我吗?”
“不,他们不会。他们只会羡慕我,羡慕我长得帅,有本事,找到了通往成功的捷径!”
“他们只会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我这样的机会!”
“你这种思想僵化的老古董,是永远不会懂的。”
“滴滴——!”刺耳的喇叭声响起。
寂静的清晨我和儿子都被突然吓了一跳,转过头发现王曼丽去而复返,气冲冲地了过来。
“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小飞这个月我包了!”
“你听不懂吗?!”
3
儿子一愣,下意识地把我护在身后,他勉强牵起嘴角,拦住怒气冲冲的女人。
“曼丽姐,她不是......她马上就走了......”
他不护还好,一护王曼丽更是怒火中烧。
从包里掏出五万块狠狠拍在儿子前。
“小飞,妈妈我可是很喜欢你,你和她撇清关系,我给你个转正的机会!”
听到转正,赵志飞的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着我写满绝望的脸,竟是慢慢离开了我的身前。
王曼丽看着我颓然垂头的样子仍不解气,拽着我冲着来往的学生大喊起来。
“大家看!这个死缠烂打想拆散我们真挚爱情的老三!”
她一句话让本就好奇的人纷纷驻足。
“老三?!”
“!什么情况?两个阿姨抢帅哥打到学校来了?!”
“这也太劲吧!”
无数的手机镜头对准了我们三个。
我真的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的,才能让她坦然面对这些闪光灯。
我被照得浑身发抖,大喊道:“别拍了!别拍了!”
“真是老三啊?这么怕?”
“那是那是,就是这个正宫,学长也是蛮重口的啊?”
王曼丽反倒是个人来疯,激动大喊:“小飞!告诉大家!你爱的是谁!向我证明你的心!”
赵志飞脸色苍白,但良好的“职业道德”让他配合着抓起王曼丽的手。
“曼丽!我不管别人怎么看!年龄不是问题!我知道,你才是我的真爱!请你......嫁给我吧!”
周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起哄声和口哨声。
王曼丽笑得花枝乱颤,她扶起赵志飞,在他嘴上狠狠亲了一口。
“看到了吗!这才是真爱!”
她转头从爱马仕包里掏出了一沓又一沓的现金。
“这老东西坏我心情!今天我高兴,也让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她对着疯狂的人群高声大喊:
“谁帮我骂她一句‘不要脸的老三’,就过来领一百块钱!”
话音刚落,她的保镖便开始将大把的钞票洒向人群!
红色的钞票像雪花一样落下,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贪婪。
“不要脸的老小三!”
“滚出去!老妖婆!”
“破坏别人感情!真恶心!”
无数人像疯了一样,一边咒骂我,一边争抢着地上的钞票。
我被围在人群中央,承受着最恶毒的辱骂和最鄙夷的目光。
我忍无可忍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用尽全身的力气高高举起!
“你们都给我看清楚!”
“户口本上写了我是他妈!”
4
我想让所有人看清楚,户口本上,我们清晰的母子关系!
然而,我的理智在疯狂的人群面前一文不值。
没等王曼丽开口,一个刚刚抢到好几百块,满脸涨红的男生就一把夺过了我手里的户口本。
他用一种夸张语调高声起哄:“哟!人家秋雅结婚,你在这又唱又跳来了?”
“看看!看看!这道具还挺全乎啊!哈哈哈哈!”
他滑稽的表演,引得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话音刚落,户口本就在无数只手的拉扯下,瞬间被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我呆呆地看着那些纸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空了。
在王曼丽金钱的煽动下,“打小三”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他们不再满足于言语的辱骂,开始向我推搡。
“打死这个不要脸的!”
“让她滚!”
一个冰冷的饮料瓶砸在我的额头上,黏腻的液体顺着我的脸颊流下。
我被推得一个趔趄,重重地向后倒去。
后脑勺,狠狠地磕在了广场冰冷的石阶棱角上。
“砰!”
一声闷响。
剧痛和眩晕瞬间席卷了我的大脑。
世界在我眼前开始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一只脚狠狠地踩在了我的手背上,用力地碾压。
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我的身上。
我蜷缩在地上,护住自己的头和肚子,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疼痛,已经麻木。
比身体的痛更痛的,是心里的绝望。
透过模糊的视线,我哀求地看向我的儿子。
他非但没有上前半步,反而故意把头转到一边不看我。
“我早就让你走了!是你自己非要跟来!现在自取其辱,怪谁?!”
“不给你点教训,你下次还是要来找我的麻烦!”
这些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心上。
在他眼里,我正在遭受的一切,只是一个应得的教训。
我脑子里最后一弦,彻底断了。
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从心脏位置猛地炸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眼前一黑,呼吸瞬间被剥夺,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痉挛。
围住我的人群又踢了几脚得不到我痛呼,见到我青紫的脸色,他们开始慌了。
“这......怎么回事?”
“演这么真呢?”
不合时宜的安静,让赵志飞终于回头。
他颤抖地发现那是妈妈心脏病复发时的模样。
他喃喃自语着靠近:“不是吧......不会的......”
“妈!妈!你怎么了!”
他疯了一样冲开人群,扑到我身边想来扶我。
“都他妈给我滚开!没看到她心脏病犯了吗!快叫救护车!”
周围还在施暴的学生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愣住了。
人群中有人难以置信地问道:“妈?她......她真是你妈?”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慌和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整齐的引擎轰鸣声,十几辆车将人群包围。
女儿匆匆跑了过来抱起我:“妈!”
随即,她站起身那张美丽的脸上,所有柔软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山雨欲来的决绝。
“救护车五分钟内给我赶到,在我母亲确认安全之前......”
她缓缓抬起手,指过一张张写满恐惧的年轻脸庞。
“封锁现场,打开所有记录仪。”
“今天!这里所有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第2章
5
我的女儿刘思雨,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性子。可此刻,她抱着我,手臂却在微微发抖。
“妈,我回来了。”
只这一句,我的防线彻底崩溃,眼泪再次决堤。
王曼丽显然没把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女孩放在眼里,她抱着胳膊,嗤笑一声。
“又来一个?怎么,老的打不过,叫个小的来?”
“我告诉你们,今天谁来都没用!这个赵志飞,我要定了!”
她还沉浸在用钱就能摆平一切的幻梦里。
赵志飞则完全傻了,他呆呆地看着刘思雨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姐......姐姐?”
刘思雨甚至没给他一个多余的反应,她小心翼翼地把我扶起来,交给身后一位随行医生。
“立刻检查,做最全面的评估。”
“是,刘总。”
医生和两名护士立刻开始为我检查伤口,处理额头上的血迹。
刘思雨这才转过身,直面王曼丽。
她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王曼丽,五十二岁,曼丽集团董事长,靠水泥生意起家,后转型房地产。已婚,丈夫常年卧病在床,育有一子一女,均在国外。”
她每说一句,王曼丽的傲慢就收敛一分。
“三分钟前,你的律师团队集体辞职。五分钟前,你最大的债权银行宣布提前催收所有贷款。现在,你公司旗下所有楼盘都被查封,税务、消防、工商部门同时入驻。”
刘思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你......”王曼丽的嚣张气焰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恐慌,“你到底是谁?!”
她慌乱地去掏手机,似乎想打电话求证。
可她划拉了半天,手机屏幕上始终显示着“无服务”。
“别白费力气了。”刘思雨抬了抬下巴,“这片区域的信号,暂时被屏蔽了。”
王曼丽的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那些刚刚还在起哄、辱骂、殴打我的学生,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透明人。
刘思雨的手下效率极高,已经将所有人的手机收缴上来,并且用设备开始恢复他们删除的视频。
每一段视频,都是他们施暴的铁证。
赵志飞终于反应过来,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刘思雨脚边,涕泪横流。
“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快让妈原谅我!我是一时糊涂啊!”
他抱着刘思雨的小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怎么能看着妈被人打!”
刘思雨垂下眼睑,看着他冷淡道:
“别叫我姐。”
“我妈,只有我一个女儿。”
赵志飞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见的是刘思雨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脸。
就在这时,一名助理快步走到刘思雨身边,递上一个平板电脑。
刘思雨接过,直接扔到了王曼丽的脚下。
“看看吧,王董事长。”
屏幕亮着,上面是花花绿绿的K线图,一条绿色的线,正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垂直向下。
“这是你公司在海外资本市场的实时股价。”
“哦,忘了说,”刘思雨补充道,“开盘,还有十分钟。”
6
我被送进了全市最好的私立医院,住进了顶层的VIP病房。
经过全面检查,除了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万幸的是,心脏没有造成器质性损伤。
刘思雨没有陪我来,她需要留在现场,处理后续。
偌大的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躺在柔软的病床上,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广场上的那一幕幕。
心,还是一抽一抽地疼。
傍晚时分,刘思雨终于来了。
她脱掉沾了灰尘的外套,坐在我的床边,给我削了一个苹果。
“妈,都处理好了。”
“王曼丽,涉嫌多项金融犯罪、偷税漏税、以及主谋故意伤害,已经被警方带走了。她的公司,熬不过今晚就会宣布破产清算。”
“那些动手的学生,学校已经出了公告,全部给予开除学籍处分。他们的施暴视频和个人信息,已经被我们提交给了警方,一个都跑不掉。”
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了一块递到我嘴边。
我摇了摇头,没有胃口。
“那......志飞呢?”我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刘思雨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被我的人看着,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酒店里。”
“他一直在闹,想给你打电话,想来医院看你。我没让。”
我闭上眼睛,疲惫地点了点头。
“思雨,谢谢你。”
“妈,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个。”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很有力,“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剩下的交给我。”
我确实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极限。和女儿又说了几句话后,我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赵志飞小时候的笑脸,和他长大后冷漠鄙夷的脸,交替出现。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我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想叫护士进来帮我倒杯水。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一个年轻的护士,她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和为难。
“阿姨,您醒了?”
“嗯,我想喝水。”
她赶紧给我倒了杯温水,扶我喝下。
“那个......阿姨......”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楼下保安说,从昨天半夜开始,就有一个年轻男人跪在住院部大楼门口,说是您儿子,想见您一面。”
我的心猛地一沉。
护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反应,继续说:“我们不能让他进来,他就在外面跪着,不吃不喝,谁劝都不走。现在外面开始下雨了,他还在那儿......”
她指了指窗外。
我掀开被子,挣扎着走到窗边。
从顶楼病房的窗户望下去,雨幕之中,住院部大楼前的空地上,果然有一个瘦削的身影。
他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雨水里,浑身湿透,头发紧紧地贴在额头上,背脊却挺得笔直。
即使隔了这么远,我也能认出,那是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赵志飞。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望过来。
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看到,他朝着我所在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7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护士担忧地劝我回床上休息。
赵志飞的身影,像一刺,扎在我的视野里,也扎在我的心里。
但我没有心软。
我回到床上,拿起手机,给刘思雨发了条信息:让他跪着。
刘思雨很快回复:好。
中午,刘思雨又来了。
“妈,看看吧。”
她点开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里,是酒店的一个房间。
赵志飞坐在唯一的椅子上,他已经换了净的衣服,但整个人憔悴不堪,双眼红肿,布满血丝。
视频里的他,对着镜头,也就是对着刘思雨的助理,开始了漫长的忏悔。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
“我不是人......我就是个被钱迷了心的畜生!”
“王曼丽找到我的时候,给我买了一块表,十万块......我长这么大,别说见,听都没听说过。”
“她带我出入各种高档场所,给我买名牌,带我见识那些......那些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我陷进去了,我鬼迷心窍了......”
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身体因为懊悔而剧烈颤抖。
“她说,只要我听话,哄她高兴,她就能让我毕业后直接进她的公司当副总,能给我想要的一切。”
“我以为这是捷径......我以为我能少奋斗三十年......”
“妈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都知道。可我当时就想着,等我有了钱,我加倍对她好,让她过上最好的子......我怎么就那么天真,那么蠢!”
“当她打我妈那一巴掌的时候,我懵了......我当时应该冲上去的,我应该保护我妈的!可我怕......我怕王曼丽生气,怕我得到的一切都化为泡影......”
“我对不起我妈......我让她在那么多人面前受辱,被那么多人打......我眼睁睁看着,我甚至还觉得是她自找的......”
说到这里,他再也控制不住,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那是一种彻底撕碎了所有伪装和尊严的,绝望的哭嚎。
“姐......求求你,让我见见妈......我给她磕头,我给她当牛做马......只要她能原谅我......我做什么都愿意......”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刘思雨关掉平板,静静地看着我。
“他招了王曼丽不少事,包括一些她商业上的黑料,算是将功补过了。警方那边说,可以作为污点证人,不他。”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刘思雨又划开平板,调出另一段监控录像的画面。
王曼丽披头散发,妆容全花,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跋扈和风光。
她像疯了一样拍着桌子,对面的警察不为所动。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放我出去!我要打电话!”
“我要告你们!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滚蛋!”
思雨握住我的手,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妈,你才是受害者。你有权决定怎么处置他们。”
“你想让他付出什么代价,或者,你选择原谅他。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她把选择权,完完全全地交到了我的手上。
许久,我缓缓开口。
“思雨,帮我办出院手续吧。”
“我们回家。”
刘思雨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点了点头:“好。”
临走出病房前,我最后交代了一句。
“还有,给他买张回老家的车票,再给他卡里打五千块钱。”
刘思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这是我给他,作为母亲的,最后一点情分。
从此以后,山高水长,再不相。
刘思雨的助理办事效率极高,很快就办好了所有手续。
车子在住院部楼下等着。
我没有再去看跪在雨里的赵志飞,一眼都没有。
就在我坐上车,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久违了的,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声音。
“林慧,是我,赵建国。”
是我的前夫,赵志飞的亲生父亲。
“你儿子,现在在哪儿?”
赵建国的电话,是我意料之外的。
我和他离婚快二十年,自从他抛下我们,跟着另一个女人远走高飞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任何联系。
我甚至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我的手机号码。
我的第一反应是挂断,但他的下一句话,让我停住了动作。
“我看到新闻了。志飞学校门口发生的事。”
我的心一紧。“你想什么?”我的声音很冷。
“林慧,你别误会。”电话那头的赵建国,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只有一个目的,带走我的儿子。”
“你的儿子?”我几乎要气笑了,“赵建国,你还记得你有这个儿子?二十年了,你管过他一天吗?”
“现在他出事了,你倒想起来了?”
“我没时间跟你掰扯这些旧账。”赵建国的语气很不耐烦,“你教育不好,我来教育。你把他上绝路,我给他一条活路。他再混账,也是我赵家的种,轮不到被外人这么作践。”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是我教育不好?是我把他上绝路?
我这二十年的含辛茹苦,在他嘴里竟成了罪过。
“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说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将这个号码拉黑,然后关掉了手机。
刘思雨看了我一眼,体贴地没有多问。
“妈,我们直接回家,还是去别的地方散散心?”
“回家吧。”
我现在只想回到那个能让我感到安心的地方。
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医院,我没有再去看跪在雨里的赵志飞,一眼都没有。
我以为这件事就会这样过去。
可我低估了赵建国的决心和手段。
第二天上午,就在我以为风波已经平息时,刘思雨的助理神色凝重地找上门来。
“林董,刘总......赵建国,带着人去学校了。”
我和刘思雨立刻动身,等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围了不少人。
赵志飞还跪在原地,他跪了一天一夜,整个人摇摇欲坠,嘴唇裂,脸色惨白得吓人。
几辆黑色的奔驰停在广场边上,赵建国穿着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
他没有去看他跪着的儿子,而是颐指气使地指挥着几个保镖。
“把他给我弄上车!”
两个保镖立刻上前想把他拖走。
赵志飞虽然虚弱,却拼了命地挣扎。
“不!我不走!你们放开我!”
“我不跟你们走!我要等我妈原谅我!”
赵建国皱起眉头,走上前:“没出息的东西!她不要你了,你还跪在这里给谁看?”
“跟我走,你还是我赵建国的儿子。往后,没人敢再动你一手指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扔在赵志飞面前。
“这里面有五百万,是给你的零花钱。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以后重新开始。”
五百万。
对一个刚刚因为金钱而迷失自我的年轻人来说,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赵志飞看着地上的黑卡,他僵住了。
我站在人群外,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我死死地盯着他,想看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赵建国似乎很有信心,他抱着胳膊,脸上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似乎在等着儿子对他感恩戴德。
赵志飞慢慢地弯下腰。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捡起了那张卡。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赵建国。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张卡狠狠地扔回了赵建国的脸上。
“我不要你的臭钱!”
他嘶吼着,“二十年了!你管过我吗?!现在我落魄了,你想用钱把我买走?!”
“你给我滚!”
10
赵建国被那张卡砸在脸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一向以为可以用钱摆平一切的逻辑,会在亲生儿子这里碰壁。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怒火中烧。
“你这个逆子!给你脸不要脸是吧?”
他扬起手,似乎想一巴掌扇过去。
赵志飞却挺直了因为虚弱而佝偻的背脊,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巴掌。
“你打啊!”
“你凭什么打我?”
“生我你没养我,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来管我?!”
“我做错了事,对不起我妈,我认!”
“我跪在这里,是我活该!”
“但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他挣脱开保镖的钳制,踉跄了几步,然后转向我所在的方向,隔着人群,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对着冰冷的地面,而是对着我。
“妈!”
他遥遥地对着我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
鲜血再次从他额头渗出。
“妈,我错了。”
“我不求您现在就原谅我,我也不配得到您的原谅。”
“我只是想告诉您,儿子知道错了。”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您失望了。”
“我不跟任何人走,我就在这里,直到您消气为止。”
“您一天不原谅我,我就跪一天。”
“一年不原谅我,我就跪一年。”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是一种彻底悔悟后的决绝。
周围的人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
赵建国站在那里,脸色青白交加,他指着赵志飞,手指都在发抖。
“好......好!”
“你很好!”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你今天不跟我走,以后就永远别想再进我赵家的门!”
他拂袖而去,带着他的人钻进车里,绝尘而去。
广场上,只剩下跪着的赵志飞,和不知所措的人群。
我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刘思雨在我身边,递给我一张纸巾,什么也没说。
我擦眼泪,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了赵志飞的面前。
他抬起头,看到我,浑身一颤,泪水瞬间涌出眼眶。
“妈......”
他想说什么,却因为激动和愧疚,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没有扶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了我的手机,当着他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是张律师吗?”
“对,是我。”
“关于我儿子赵志飞的案子,麻烦你跟警方那边沟通一下。”
电话那头的律师似乎在问着什么。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志飞:“不,我不追究了。”
“我决定,撤诉。”
赵志飞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回包里,从始至终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回家吧。”
我对身旁的刘思雨说。
然后,我转过身,没有再给他任何回应径直离开了。
我能感觉到身后的那道视线,一直追随着我,直到我消失在拐角。
我没有原谅他。
撤诉,只是不想他的人生,因为一个污点而被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我给了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但这个机会,需要他自己去挣。
至于母子之情,那道被他亲手撕开的裂痕,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轻易弥合的。
11
时间一晃,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我和刘思雨过得很平静。
她把公司的总部搬回了我们所在的城市,我们住在一起,她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的生活里,好像已经完全没有了赵志飞这个人的存在。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他,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没有主动去打听他的消息,我心里憋着一股劲。
我告诉自己,除非他能堂堂正正地活出个人样来,否则,我永远不会见他。
刘思雨似乎知道我的心思,她也默契地从不提起。
直到我六十岁生那天。
刘思雨为我办了一个小型的生宴,只请了几个最亲近的朋友。
宴会很温馨,我很高兴,喝了两杯红酒,有些微醺。
送走客人后,刘思雨扶着我坐在沙发上,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妈,生快乐。”
我笑着打开,里面是一条温润的珍珠项链,是我很喜欢的款式。
“还有一个。”
她又递给我一个普普通通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
我疑惑地接过来,打开。
里面没有贺卡,只有一张银行存折,和一封信。
我打开存折上面是我的名字。
我翻开,看着上面一笔一笔的存款记录。
第一笔,是三年前,数额是三百块。
然后是五百块,一千块,两千块......
每一笔钱存入的时间,都间隔一个月。
数额从最开始的几百,慢慢变成几千,几万。
三年,整整三十六笔存款,不多不少。
我颤抖着手,打开那封信。
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信纸,字迹是熟悉的,却比以前更加沉稳有力。
【妈:
生快乐。
对不起,儿子不孝,只能用这种方式,祝您生快乐。
这三年,我做过很多工作。
很苦,很累。但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您。
想起您为了我,吃了多少苦。我这点苦,跟您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我现在在一家新能源厂当工程师,老板人很好,很看重我。
他说我肯学肯,脑子也灵光。
我现在每个月能挣两万多块,除了基本开销,剩下的都给您存起来了。
我知道,您不缺这点钱。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的儿子,没有再走歪路。
他在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挣钱,净净地活着。
妈,我知道我不配得到您的原谅。我也不敢求您原谅我。
我只希望,您能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儿子,赵志飞。】
我看着信纸上的字,看着看着,视线就模糊了。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信纸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刘思雨轻轻地抱着我,拍着我的背。
“妈,他这几年,真的很努力。”
“这笔钱,他每个月都按时存进来。”
“我本来想告诉您,又怕您生气。”
“今天,我觉得是时候了。”
我攥着那封信和那本存折,泣不成声。
我拿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停留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拨出那个号码。
第二天,我亲手做了一桌子菜。
都是赵志飞从小最爱吃的。
红烧排骨,可乐鸡翅,番茄炒蛋......
下午五点,我独自一人开着车,导航到了那家厂。
远远的,我就看到了他。
他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正趴在一辆汽车底下修车。
他的脸也被油污弄得花花的,但他的眼神,专注而明亮。
他和一个老师傅在说着什么,不时地笑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我记忆里,他少年时才有的笑容。
净,纯粹。
我没有下车,就在车里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忙完,脱下工装,准备下班。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我存了三年,却一次都没有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那头传来他有些不确定的,紧张的声音。
“......妈?”
我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我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
我对着电话,轻轻地开口。
“志飞,今天有空吗?”
“回家吃饭吧。”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几秒钟后,传来他压抑不住的哽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