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穿越女占据身子的第三年。
她总算做完那劳什子任务,把身子还了回来。
我缓缓睁开眼,被床边站着的父子一跳,抬手便要一巴掌扇过去。
眼前忽地闪过一行字:
【原主回来了?那如今这身子里的是那个骄纵跋扈的侯府嫡女了?】
【笑死,还真是。不过世子和小少爷被温柔穿越女照料了整整三年,还能受得了这泼妇吗?】
【必然受不了。这嫡女若还像从前那般蛮横撒泼,便等死罢,如今的世子爷可不是任她揉捏的软柿子了。】
我硬生生收了手。
按下那只差点甩出去的巴掌,强挤出一个柔顺的笑:
“你们......你们两个在这儿作甚?”
萧衍没言语,怔怔地盯着我缩回袖中的手。
旋即,那原本死寂的眼底,慢慢浮起失而复得的喜色。
我笑得脸都僵了。
萧衍却只是死死盯着我的手,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眼眶渐渐泛红。
我看不透他眼底那团乱麻似的情绪。
似有狂喜,似有忐忑,却断然没有怨怼愤恨。
我暂且松了口气。
正琢磨着再说些什么圆场时,眼前那行字又冒了出来:
【世子这是怎么了?死死盯着原主的手作啥?】
【一楼,我有个胆大的猜测,世子许是瞧出是原主回来了。】
【老天,那他现在该多痛心啊。】
【可不是么,被那温柔良善的穿越女陪了整整三年,早已习惯了那如水的性子,结果一夜间回到从前了......】
【呵呵,从前是折辱之仇,如今是夺妻之恨,两笔账并一块儿,原主就等着被世子爷收拾罢!】
那字迹越吵越凶。
话锋也从心疼萧衍渐渐变成唾骂我。
我咽了咽口水。
脑子飞快地转着。
不知爹爹可还安好?娘亲是不是还在?萧衍与我如今是何关系?
想得脑仁儿疼。
小指却忽然被一只软绵绵的小肉手攥住了。
我下意识低下头。
瞧见一个缩小版的萧衍。
眉眼周正精致,小脸绷得紧紧的,腮帮子却还有些嘟嘟的,瞧着便想捏一把。
呼吸一滞。
我忽然意识到。
这是我和萧衍的儿子。
我被那穿越女夺舍前。
这小东西才刚会走,最爱攥着我的手指,口齿不清地喊“娘亲”。
可如今他会跑会跳,会说整话,会用那双像极了他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端详一个人。
“阿辞......”
我鼻子一酸。
恨不能立时便把阿辞搂进怀里。
阿辞仰起头。
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我,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期盼:
“娘亲,我饿了,要吃娘亲做的饭?”
我微微一怔。
【阿辞这小机灵鬼,一瞧他爹的神色便知道怎么回事了。】
【穿越女的厨艺极好,可原主不会下厨,所以他故意拿这个试探!真是个聪慧的孩子!】
【哈哈,况且穿越女从不推拒阿辞的请求,原主只要一推拒便要露馅了。】
心头那点酸涩顿了一顿。
我猛地醒过神来。
柔柔地摸了摸阿辞的头,昧着良心道:
“乖,娘亲这就给你做去。”
“对了,我便给你们俩做我最拿手的片儿汤罢。”
方才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
没寻着半点关于侯府的消息。
倒是把那穿越女的拿手菜,最爱给这父子俩做什么吃食,都摸得清清楚楚了。
话音刚落。
我敏锐地察觉到。
萧衍的身形狠狠一僵。
须臾,两刻,半时辰......他始终纹丝不动。
眉头慢慢拧紧,不可置信地盯着我,眼神里的温度一点一点褪去。
方才燃起的那点欢喜,还没来得及蔓延,便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眼底翻涌着的复杂情绪。
那些如水般涌来的情绪。
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沉到底。
什么也没剩下。
最后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我心头一紧。
莫非哪里出了岔子?
细细想了想。
照着那劳什子穿越女留给我的记忆。
去扯萧衍的袖子。
“夫君,你怎么了?”
夫君。
我从前可没这么唤过他。
心情好了便叫他“萧衍”。
心情不好了便直接“姓萧的”或者“没用的男人”招呼上去。
“夫君”是那穿越女对他的专属称呼。
我暗自得意地想。
就算方才不慎露了破绽,也能因这个称呼轻轻抹平。
果然。
我刚说完这句。
那字迹又吵起来了:
【原主在搞什么?她莫不是在扮穿越女?我真服了。】
【原主就是在扮穿越女,从片儿汤那儿就开始了......】
【不过真别说,原主演穿越女演得可真像,若不是开了天眼,我便被她糊弄过去了。】
【自然像了,毕竟是同一张脸,只是里头的魂儿换了,很难瞧出来的。】
【哈哈,这下世子又欢喜了,以为穿越女没走......】
欢喜了么?
我偷偷挪了挪身子。
想凑近些去瞧萧衍的神色。
可刚凑近些许。
他忽地站起身。
瞬间拉开了我费尽心思才拉近的距离。
萧衍居高临下。
半张脸隐在昏暗中。
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却能察觉他周身冰冷的气息。
“醒了便去用饭罢。”
声音淡淡的。
辨不出喜怒。
萧衍说完甚至没给我回话的工夫。
自顾自转身离去了。
一直守在我床边的阿辞,也耷拉着脑袋跟着他走了,连声招呼都没跟我打。
我看着父子二人的背影。
没来由地觉着陌生。
萧衍是我爹爹资助多年的寒门子弟。
十年前。
他还是个父母双亡的寒门子弟,寄居在侯府偏院,苦读。
我父亲惜才,将他带在身边教养,又请了名师指点。
我是侯府独女,自幼娇生惯养受尽万千宠爱,脾气坏得很。
而萧衍的脾气又太好,还不爱说话,从不去跟爹爹告状。
于是。
自他来到侯府。
我便像寻着了个怎么折腾都不会坏、怎么伤害都不会跑的玩意儿。
最常做也最喜欢做的事便是让他给我洗脚。
萧衍的手很漂亮,瘦长,指腹带着薄薄的茧。
轻轻握着我的脚踝,力道很轻,像怕弄疼什么易碎的东西。
可他的茧是糙的,那层薄薄的硬茧擦过我的脚心,带起一阵。
我有时忍不住会往后缩。
他便停下来,抬眼看向我,神情疑惑。
我压下心底的异样感觉,凶巴巴地说:“看什么看?快洗!”
萧衍老老实实地垂下眼继续。
可洗着洗着。
我忽然觉着哪里不对。
萧衍半蹲着,肩膀微微内收,脊背绷成一条线,像是在遮掩什么。
我看着他有些古怪的姿势。
目光一寸一寸地下移。
掠过腰间。
微微一顿。
老天爷的。
这小子在裤子里藏了什么玩意儿?怎地鼓鼓囊囊的?莫不是偷我东西了?
真是反了他了。
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还敢偷我东西?
我把萧衍推了出去,然后将屋子翻了个遍,却没发觉丢了什么东西。
嘶。
难道是误会他了?
直到这点开闺中姐妹甩过来的一本造人画册。
我像是开了窍。
也明白过来萧衍那遮遮掩掩的是什么东西。
呸!
不要脸!
臭流氓!
我气急败坏地找到萧衍。
骂了他一个时辰。
还狠狠拧了他好几下。
他却始终沉默不语。
任我围着他又打又骂。
还咬了他胳膊一口。
结果在见我低头擦汗时。
一直面不改色的人肉眼可见地慌了。
耳朵通红。
下意识伸手去捂。
我懵了一瞬。
直接炸了。
啊啊啊!
臭不要脸!
我气得三没去找萧衍麻烦。
府里人都为萧衍逃开我的欺负而高兴。
只有萧衍自己。
那个向来沉默隐忍、任打任骂的人,头一回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他慌了。
跟在我后面不住嘴地道歉求饶。
我被他烦得不行。
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盯着我的脸。
终于露出了自我不理他后的第一个笑容。
思绪被一阵更漏声打断。
我下床穿鞋。
跟上父子俩的脚步。
三年光景。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却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萧衍已从那个乡下来的穷小子,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世子爷了。
方才他立在我跟前。
锦袍玉冠,眉眼沉静,举手投足间自有三分矜贵。
周身气度与从前判若两人。
我都有点认不出他了。
不过幸好。
我还有那穿越女的部分记忆和眼前这些字迹这个助力。
看字迹描述。
萧衍和阿辞跟那穿越女处得很好。
他们俩都很喜欢她。
人之常情。
谁不喜欢温柔的人呢?
我转过身。
发现床上只有一床锦被。
什么情况?
穿越女和萧衍不睡在一间屋里么?
正疑惑着。
那字迹给了我答案:
【世子珍重穿越女,不舍得碰她,情愿去冲凉水澡,所以才分屋睡的。】
【是呀是呀,他定是在等穿越女主动开口,可如今原主回来了,世子再也等不到了。】
【可恨啊,我的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连房都没圆上,呜呜呜......】
原来如此。
我叹了口气。
这便是真爱的力量么?
都让萧衍搞上君子之交了。
从前他不分昼夜便把我往榻上按,让我不止一回疑心他是不是精力好的过分了。
如今看来不是问题。
而是不爱我。
我走到前厅时。
父子俩已经在用饭了。
我尽力照着穿越女的记忆。
学着她的模样一步一步走到桌边坐下,学着她的模样和父子二人打招呼。
一点差错也没有,那模仿的样子我都佩服学得像。
但这会儿桌上的气氛很怪异,不像是一家人用饭。
他们两个都好像没瞧见我似的,或是瞧见了却压不在意。
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如坐针毡。
见萧衍起身盛汤。
我连忙伸手接过来。
声音柔柔地说:
“夫君,妾身来帮你盛碗汤。”
指尖相触。
萧衍迅速收回自己的手。
眼皮都没抬一下:
“多谢。”
阿辞也有样学样。
接过我给他盛的汤。
连娘亲也不唤了:
“多谢您。”
我忧心忡忡地再次坐下。
最后实在难以忍受。
匆匆丢下一句:
“我吃饱了,你们用罢,我先上楼了。”
萧衍淡淡地“嗯”了一声。
什么都没问。
阿辞脆连头也不抬了。
我转过身。
丝毫没瞧见。
身后的父子俩出奇一致地把碗里的汤倒进了泔水桶。
第2章
面无表情。
第二卯时正,阿辞准时出现在灶房门口。
他穿着件月白寝衣,头发翘着几呆毛,抱着一只布老虎,站在那儿看我。
我其实寅时便醒了。
昨夜一整夜都在翻那穿越女留下的记忆,把她会做的每一道吃食的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娘亲。”
阿辞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气。
“你从前应过教我做蛋饼的,今可以么?”
我愣了一下。
蛋饼。穿越女的记忆里确实有这道吃食——两个鸡蛋,一勺面粉,加葱花,阿辞每旬至少闹着吃三回。
“好呀,阿辞乖,娘亲这便教你。”
我从橱柜里取出鸡蛋,在碗沿上轻轻一磕。
阿辞就立在我旁边的小杌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手。
我把蛋液打进碗里,顺手拿起灶台边的竹筷开始搅拌。面粉一勺,葱花切碎撒进去,动作行云流水,我甚至觉得自己演得天衣无缝。
蛋液倒进锅里,摊成一张金黄的薄饼。
“好啦,你瞧,是不是很简单?”
我把蛋饼切成小块,摆在阿辞跟前。
阿辞低头看了一会儿。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嚼。
我屏住呼吸。
然后阿辞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娘亲,你今的蛋饼比往好吃。”
我刚要开口说多谢。
阿辞又低下头,夹起第二块,翻来覆去看了看切口,像在确认什么。
“娘亲往用竹筷打蛋的。”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拿着锅铲的手指收紧了。
他没看我。继续说,语速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还有,娘亲磕鸡蛋都磕这边的。”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点了点碗沿左侧。
四岁的孩子。他记得他娘亲磕鸡蛋磕哪一边。
我后脊一阵阵发麻,但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我慢慢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伸手捏了一下他肉嘟嘟的小脸。
“娘亲近手伤着了,习惯变了些。”
阿辞的身子明显一僵。
他盯着我捏他脸的那只手,嘴唇动了动。
我没松手。
他的眼珠转了转,像在翻一本很厚的册子,在里头找一张跟这会儿对得上的情形。找了几息,没找到。
但他没有拆穿我。
他从杌子上跳下来,抱着那只布老虎往外走。
走到灶房门口时停了一下。
没回头。
“娘亲,你的蛋饼比往好吃。”
同样的话,他说了第二遍。
头一遍是试探。第二遍是什么?
我立在灶台前,闻着满灶房的葱花味,忽然觉着这句话比任何一句咒骂都让人难以招架。
而我余光扫到回廊尽头,书房的窗缝里,有一点极淡的光灭掉了。
萧衍第三才跟我说话。
他立在玄关换靴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气不错。
“旬了,我让车夫送你回侯府瞧瞧罢。”
我正蹲在地上系鞋带,手指一顿。
回侯府。
这三个字像一从井底伸上来的绳索,我几乎是本能地想抓住。
萧衍府里的气息太稀薄了。阿辞不肯再单独跟我待在一间屋,萧衍更是连正眼都懒得给我。那些字迹倒是热闹,但全是看我笑话的。
回爹爹那儿喘口气也好。
“好。”
我没有学穿越女的语气,就是脆利落地应了一个字。
萧衍似乎微微侧了一下头,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出了门。
车夫把车停在一座宅子前。
我认得这座宅子。
爹爹的宅子,定远侯府。
我幼时最喜欢坐在正堂那把紫檀木大椅里转圈。
马车进了二门。
我下了车。
回廊里的灯亮着,但所有屋子都是空的。没有仆从,没有箱笼,没有那些见了我便躬身唤“姑娘”的下人。
连茶水炉子都搬走了,只剩廊柱上一个深色的方形印子,是原来挂匾额的地方。
我往里走。
正堂,空的。
东厢,空的。
西厢的槅扇上贴着一张官府的告示,期是一年前的,上头写着“查封抵债”。
那些字迹在我眼前疯狂滚动:
【你爹爹的侯府三年前便被世子爷收了!】
【当初你仗着你爹爹的势欺辱世子爷的时候,世子爷便开始布局了!】
【萧衍用了不到两年便把定远侯府吃抹净,你爹爹如今靠萧衍给的养老银子过子呢!】
我立在空荡荡的西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那张官府告示“啪嗒啪嗒”地拍着槅扇。
我走进最里头那间屋子。
爹爹的屋子。
紫檀木大椅没了,黄花梨书案没了,连地毯都被扯走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青砖地面。
只有窗台上搁着一样东西。
一张画像。
紫檀木框,绢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画像里爹爹坐在那把紫檀木大椅里,翘着二郎腿,笑得志得意满。萧衍立在他身后,微微躬身,笑容温和恭敬,像一个听话的晚辈。
我认得这张画像。
那年萧衍刚入朝为官,爹爹非要与他一同画像,说“留个念想,后你出息了别忘了谁拉你一把的”。
我把画像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萧衍的笔迹,瘦而锋利,是他独有的那种像刀刻出来的字体。
“留个念想。”
就这四个字。跟爹爹当年那句话一模一样,但从萧衍的笔尖写出来,每一划都像在磨刀。
我盯着这几个字,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
不是因为这行字本身。
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了——那年侯府宴饮,萧衍刚升了世子不到三个月。
我喝多了。
当着三百多号宾客的面,把一杯酒泼在萧衍脸上,指着他鼻子说:“你就是我爹爹捡回来的一条狗,别以为穿上锦袍便不是了。”
没人敢吱声。
萧衍立在那里,酒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浸湿了锦袍的领口。
他没擦。
也没走。
就那么立着,低垂的眼睫挡住了所有神情。
然后他笑了一下,弯腰拾起我摔在地上的酒盏,放回桌上,替我拉开椅子。
“姑娘喝多了,我送您回去。”
那晚他叫了车夫,把我扶进车里。我在车里又哭又闹,踹车壁,骂他不要脸。他坐在车前,一声都没吭,只是偶尔从车帘缝隙里看我一眼。
到了府里,我死活不肯下车,他绕到后头把我拽出来,半扶半拖地架进垂花门。我扯他腰带,指甲划过他脖颈,留下一道红印。
他把我送到屋前,叩了门,等丫鬟来开门。
丫鬟接过我的时候,他退后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酒水和我的眼泪弄得一塌糊涂的锦袍。
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留个念想。”
他把这张画像留在这间空了一年的屋里,像把一面旗子在攻下的城池正中央。
我把画像放回窗台。
转身出了宅子。
车夫还在二门外等着。
回去的路上那些字迹还在吵,但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辞屋里的灯亮着,门半掩,里头传来萧衍低沉的声音,在念什么故事。
我立在回廊里,离那扇门三步远。
没有再往前走。
也没有学穿越女的语气。
我就用我自己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萧衍,我回来了。”
故事的声音断了一息。
然后继续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锦被底下,阿辞露出半只眼睛,隔着那道门缝,直直地看着我。
萧衍出门前把箱笼拎到穿堂,阿辞抱着他的腿不撒手。
“三。”萧衍蹲下来,捏了捏阿辞的后脑勺,“爹爹很快回来。”
阿辞的眼睛越过萧衍的肩膀,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收回去。
那个眼神我读得懂——他在怕。
萧衍站起来,没看我,只说了句:“橱柜里东西够吃三,阿辞碰不得的吃食单子贴在橱柜门上。”
门关了。
我和阿辞立在厅堂里,中间隔着一张案几,像两个被丢在孤岛上的陌生人。
那些字迹在那一刻疯狂刷屏。
【快快快,趁世子爷不在赶紧翻他书房!】
【别翻书房了,先哄好阿辞,这孩子是缺口】
【阿辞最喜欢那只布老虎,你拿那个哄他准没错】
布老虎。
我看了一眼榻上散落的玩物,确实有一只布老虎,还有一只布狮子,都磨得褪了色。
我没动。
不是因为我有多聪慧。是因为我本分不清。
那些字迹里的消息,有些帮过我,有些没帮过我,但到此刻我没办法验证任何一条。
这些人——若他们算人的话——在那后头看我,就像看笼子里的东西。有人扔花生,有人扔石头,全凭心情。
我蹲下来,没拿任何一只玩物,只是把自己的高度降到跟阿辞差不多。
“你想玩什么?”
阿辞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追。
“你不想跟我待着,可以回屋。饿了便出来,我给你做吃食。”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转身走了。
脚步声啪嗒啪嗒,很快,很急。
房门关上。里头传来门闩拧动的声响。
四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闩门。
那些字迹刷过几条,有的说我法子不对,有的说该主动些,有的在分析阿辞的性子。我看了两眼便不看了。
这些消息我没法用。不是全假,但我挑不出哪条真。就像一碗饭里掺了沙子,你不可能一粒一粒拣,只能整碗倒掉。
从这一刻起,那些字迹对我来说变成了耳边风。
我去灶房看了橱柜门上的吃食单子。穿越女的字,圆圆的,“鸡蛋”两个字写得特别大,旁边画了个叉。
我照单子做了一碗面,端到阿辞门口,敲了两下。
“面放门口了。”
没有回应。
我回厅堂坐着。
大约过了两刻,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小手把碗拖进去,门又关上了。
夜里我在厅堂榻上坐着,没点灯。整座宅子静得能听见更漏的滴答声。
阿辞屋里没有动静。
子时我去洗了脸,经过他的门口,里头黑着。
我回榻上躺下。
睡不着。
不知几更天了,回廊的灯笼灭着,窗外有猫叫。
阿辞屋里有声音。
很轻。不是哭,是那种喉咙里压着的、断断续续的哼声。像做噩梦又醒不过来。
我走过去,没点灯,靠着他房门坐下来。
门板很薄。
里头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又起来,含混的,带着鼻音。
“......娘亲......”
就一个词。
我不知道他唤的是谁。
但我的眼泪先掉下来了。
第二晌午,门房送来一个包袱。
是给儿子的。
阿辞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他看见案几上的包袱,先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走过去,把包袱抱起来。
“这是寄与你的。”我说。
他没应声,抱着包袱转身回了屋。
这次没闩门,但也没开大。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我立在灶房里洗昨夜的碗,余光能瞧见那道门缝里的动静。
阿辞坐在榻上,把粗布拆开。
里头是一个簿子。
不大,巴掌大小,封面是淡青色的,边角有点卷。
他翻开头一页,整个人定住了。
然后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越翻越慢。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他把簿子凑近鼻子闻了闻,然后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但没有声音。
这孩子连哭都学会了不出声。
他把簿子翻完,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平躺在榻上,拉过锦被蒙住头。
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那些字迹这时候静了许多。偶尔飘过几条:
【世子爷这招太狠了......】
【那是穿越女写的育儿簿,里头全是暗号和只有她们母子知晓的事】
【原主这下彻底没戏了罢】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擦手。
穿越女的笔迹、穿越女的记忆、穿越女和阿辞之间的每一个暗号——萧衍从几百里外寄回来这个簿子,不是为了打我的脸。
他是在给阿辞一把尺子。
让阿辞自己量。
我打开橱柜,拿出三个鸡蛋和两棵葱。
鸡蛋打散,葱切段,锅里倒油,灶膛里的火“呼”地蹿起来。
那些字迹又开始刷了:【她要嘛?穿越女从来不做葱花鸡蛋面的】
【这不是穿越女的菜谱啊】
对。不是穿越女的。
是我的。
三年前萧衍刚被我爹爹领进府门那夜里,他立在厅堂里,手指攥着包袱带子,指节发白。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故意把肩膀撞了他一下,进了灶房。
一刻钟后端了一碗面出来,往他跟前一推。
说的就是那句话。
我如今端着碗走到阿辞屋门口,敲了敲。
“不是娘亲做的面,但是热的。你不吃也行,凉了我来收。”
把碗放在地上。
转身走了。
厅堂的漏刻走了三刻又半刻。我知道,因为我一直在数漏滴的声音。
我走回去的时候,碗空了。
面汤也喝净了。
碗旁边压着一张从描红本上撕下来的纸,上头歪歪扭扭四个字。
“你是谁?”
我把那张纸条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笔迹很用力,有几个笔画把纸都戳破了。
阿辞的房门这次没关严。
我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榻上,枕头抱在怀里——那本簿子还藏在枕头底下,他整个人活像在守着什么最后的东西。
我在门口站了三息。
那些字迹在催:【快编啊!说你失忆了!】
【说你是娘亲但是生了一场病所以许多事记不清了】
我没看那些字迹。
走进去,在榻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阿辞平齐。
“我不是你娘亲。”
阿辞的手指握紧了枕头套。
他没哭,也没有神情崩塌。他就那么看着我,黑眼珠一动不动,像一个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小大人。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平。
平得不像一个四岁孩子。
那些字迹瞬间静了。
“你闻起来不一样。”阿辞低下头,下巴抵在枕头上,“娘亲身上有一种味道,像......像雨后的青草。你没有。”
我的喉咙堵了下。
“那你为何还吃我做的面?”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你没有骗我说那是娘亲做的。”
这句话落在屋里,比任何字迹都响。
我伸手想摸他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我叫周蘅。”我说,“你爹爹认识我。”
“我知道你。”阿辞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爹爹匣子里有你的画像。很早以前的。你头发比现在长。”
我愣了一会儿。
阿辞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眼眶是红的,但眼睛是的。
“那我真正的娘亲呢?”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也不知晓。穿越女去了何处,原来的“我”又是怎么回来的,这些问题我自己都没有答案。
阿辞等了许久,没等到回答。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哭。
他把枕头放下,从榻上滑下来,走到我跟前,仰着头看我。
然后他伸出小拇指。
“你能不能先不要走?”
那些字迹上飘过一条:【这孩子......】
后头没有字了。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小拇指,看了许久。
然后我伸出手,勾住了。
萧衍把碗放下的时候,汤已经见底了。
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把阿辞的碗和自己的碗摞在一起,端到水池边。水瓢舀水倒进去,白色的泡沫旋转着灌进下水口。
阿辞从椅子上滑下来,抱着那本画册往回廊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再看了看萧衍的背影,什么都没说,啪嗒啪嗒跑回了自己屋。
灶房里只剩我们两个,和水声。
“你爹爹的侯府,三年前便被抵押了。”萧衍背对着我,声音被水声切得一顿一顿,“他来找过我。不是我主动要的。”
我筷子还捏在手里,没放下。
“他欠了八千两。赌的,不是生意亏的。侯府值四千两,抵了一半。剩下四千两我垫的,记在你名下。”
“为何记在我名下?”
萧衍放下水瓢。灶房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沥水架上的水珠砸进铜盆里的声音。
“因为记在他名下,三个月之内会被他再赌掉。”他转过身,靠着灶台边沿,双手撑在身后,“记在你名下,这笔钱便是你的债。你的债,你会还。”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
不是看穿越女的那种目光——那种目光我在那些字迹回放里见过,客气、疏离、像在看一个不得不应付的客人。
如今这种目光不一样。像是在看一个他很确定会接住这句话的人。
“你从第一便知晓她不是我。”我说。
不是问句。
萧衍没有否认。他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动作很慢。
“她不怕烫,你怕。她打蛋用碗沿右侧,你用左侧。她睡觉不闩门,你闩。”他一条一条数出来,像在念一份核对了无数遍的清单,“她从来不蹲下来和阿辞说话。你会。”
“知晓了三年,”我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瓷器碰瓷器,响了一声,“为何不拆穿?”
萧衍沉默了几息。
那几息里灶膛余烬噼啪响着,墙上的漏刻走了四格。
“因为阿辞唤她娘亲。”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她来的时候阿辞一岁半,刚会叫人。他不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只知道每抱他的那个人便是娘亲。我拆穿她,阿辞的娘亲便没了。”
我的手指握紧了筷子。
“所以你分屋睡。”
“对。”
“所以你把汤倒进泔水桶。”
“对。”
“所以你寄了那本簿子。”
萧衍没有说对。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算计,是一个人扛了三年的沉默终于被人看穿时的那种如释重负。
“簿子是寄给阿辞的。”他说,“但也是寄给你的。”
“我看不懂里头的暗号。”
“你不需要看懂。”他把手从灶台边沿收回来,走到餐桌边,在我对面坐下,“阿辞需要一把尺子量她。你需要一面镜子照自己。”
那些字迹上飘过一条:【他等了三年,等的就是原装的回来。】
我没看那些字迹。我看着萧衍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终于不再遮掩的疲惫。
“那四千两,”我说,“我会还。”
“我知道。”
“不是因你替我做了决定。是因那是我爹爹的烂摊子,该我收。”
萧衍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那个弧度我认得。三年前他被我爹爹领进府门头一个夜里,我把一碗面甩在他跟前,他接住碗的时候嘴角便是这个弧度。
“成。”他说。
就一个字。
我站起来去收碗的时候,萧衍把一个粗布袋子推到桌面中间。
“师爷上周整理的。”他说,“你看完再定要不要告诉阿辞。”
我打开布袋,里头是一沓文书。不厚,七八页,桑皮纸,右上角别着曲别针。
头一页是穿越女三年间的银钱往来记录。我一行行看下去,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一行小注,朱砂笔画的——“阿辞两岁三个月,高热不退,未请郎中,自行用凉帕子敷额。次热退。三岁半时左耳听力较右耳弱,郎中说需留意。”
我把文书翻回头一页,又翻到第三页,来来看了两遍。
“她在簿子里写过阿辞发热。”我说,“写的是‘心疼得一宿没睡,抱着他量了十几回额’。”
“簿子里写的都是她想让人瞧见的。”萧衍的声音很平,“但这个不会。”
我把文书合上,掌心压在粗布袋子上面。
那些字迹飘过几条,速度很慢,像写字的人自己也在犹豫:【所以穿越女......也不是什么都做对了】【阿辞的耳朵......】
“她不是坏人。”我说。
萧衍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她是。”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些,“但阿辞的左耳是实情。她做了许多对的事,也做了这一件错的事。阿辞有权利知晓。”
“他才四岁。”
“他问过你‘你是谁’。”萧衍说,“一个会问这种问题的四岁孩子,你觉得他受不住实情?”
回廊那头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阿辞抱着画册从屋里出来,立在灶房门口,眼睛在我和萧衍之间转了一圈。
“你们在说什么?”
我把粗布袋子翻过来,白面朝上。
“在说你的事。”我说。
阿辞歪了歪头。
“什么事?”
我看了萧衍一眼。他没拦我,也没点头,就是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托付——不是试探,不是考验,是把一件他扛了许久的事递到我手上。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阿辞跟前,蹲下去,让视线和他平齐。
“关于你的耳朵。”我说,“还有关于你娘亲。”
阿辞把画册抱紧了些。
“你方才说你知道我不是你娘亲。”我说,“那你想不想知晓,你娘亲在的那三年里,有一件事她做错了?”
阿辞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伸出左手,捏住自己的左耳垂,轻轻拉了一下。
“这个耳朵。”他说,“学里体检的时候,夫子和我说这个耳朵不太好。”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
“对。”
“是娘亲弄的么?”
“不是有意的。你两岁的时候发高热,她没有带你去请郎中。她用了自己的法子,热退了,但你的耳朵或许因那次受了些影响。”
阿辞松开耳垂,想了一会儿。
“那她是不是不知晓会这样?”
“她不知晓。”
阿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左脚的靴子穿反了,他如今才发现,弯腰把它换过来,然后重新站直。
“那她也不是有意的。”他说,“但是你告诉我了。”
他抬起脸看着我,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掉泪。
“娘亲从来不告诉我不好的事。”他说,“你告诉了。”
那些字迹上一片空白。
阿辞转身走往回廊,脚步声啪嗒啪嗒远去。走到屋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的面放三个鸡蛋。”
然后他进了屋,门没关。
萧衍把粗布袋子收进公事匣子的时候,锁扣卡住了。他扯了两下,没扯开,手指顿了一息,然后放慢动作,一点一点把卡住的布料从齿槽里抽出来。
我立在灶房水池边洗碗。
三只碗,两双筷子,一双短的是阿辞的练习筷。我把练习筷上沾的蛋花搓掉,放进沥水架,和萧衍的碗摆在一起。
“侯府的事,”我拧着水瓢,背对着他说,“我明去找我爹爹。”
“他在你舅舅那儿。”萧衍的声音从饭堂传过来,“去了两个月了。”
“你安排的?”
“他自己去的。我只做了一件事——告诉他你回来了。”
水瓢放下了,最后一滴水砸进水盆,声音很脆。
“侯府抵掉的四千两我不要回来了。”我把手在围裙上擦,转过身,“算他赌输的代价。剩下四千两,我每月还给你。”
“随你”。
萧衍就立在饭桌和灶房之间那三步宽的地上。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些字迹上飘过一条:【......这男人记仇还是记人啊】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三步的距离。灶房的灯照在他脸上,把他鼻梁的阴影投在左边脸颊上。
我忽然留意到他的袖口有一块暗色的印子——酱油渍,洗过但没洗净。
穿越女在的三年里他的衣裳永远是洁净的,因为穿越女会料理。
如今没人料理了。
“萧衍。”
“嗯。”
“三年前那碗面,你为何要热?”
他的手指在袍缝上动了一下。
“因为你说凉了你来收。”他说,“我等了一个时辰,你没来。我想把碗洗了,但面还没吃。倒掉又觉着......”
他停了一下。
“觉着什么?”
“觉着你做的东西不该被倒掉。”
灶膛余烬不知何时灭了。灶房里很静,只有更漏的滴答声。
“所以你热了一回,吃完了,自己洗了碗。”我说。
“对。”
“然后用三年时间替我爹爹还债,把我困在这座宅子里。”
“不是困。”萧衍说。他往前走了一步,三步变成两步,“是我不确定你还会不会回来。若你回来,你需要一个地方落脚。若你不回来——”
“若我不回来呢?”
“那这座宅子和名下四千两,便是你的遣散费。”
我盯着他看了五息。
“萧衍,你这个人,”我说,“算账算到骨头里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这回是真的在笑,虽然弧度小得几乎瞧不见。
“跟你学的。”他说,“你当年算利钱的时候,小数点后面留了四位。”
回廊那头传来啪嗒一声,阿辞的房门被推开了。小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声音由远及近。
阿辞出现在灶房门口,怀里抱着那本簿子,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他走到我跟前,把簿子递给我。
“给你。”
我没接。“这是你的。”
“我看完了。”阿辞把簿子往我手里塞了下,“里头有一页画了一只老虎,画得不像。你可以照着画册重新画一只。”
我接过簿子,翻到他说的那一页。穿越女用眉笔描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老虎,旁边写着“阿辞说娘亲画的老虎像猫”。
阿辞踮着脚,指着那只老虎说:“你画一只新的,贴在旁边。”
“为何?”
“因为这样这本书里就有两个人画的老虎了。”他理所当然地说,“一只是娘亲画的,一只是你画的。”
他没有唤我娘亲。
但他把簿子给了我。
萧衍立在两步之外,手揣在袖中,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我蹲下来,把簿子放在膝上,从阿辞的练习筷筒里抽出一支笔。
“我画得或许也不像。”
“无妨。”阿辞往我身边蹭了蹭,肩膀靠着我的手臂,“不像猫便好。”
我在穿越女那只歪歪扭扭的老虎旁边,画了一只新的。脖子太长,尾巴太短,阿辞看了一眼,说“这个像长颈鹿”。
萧衍在我身后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我没回头。
但我听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