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嫂子,我哥在云南工地出事了,人没了......他说对不起你。”
视频那头,老公的双胞胎弟弟眼睛红肿,手里捏着一枚沾了灰的袖扣。
弟妹在旁边哭得梨花带雨,一声声劝我节哀。
我看着屏幕上“小叔”左手腕那道还没来得及消退的疤——
那分明是我上个月不小心用发夹划在我丈夫陆承渊手上的。
我红着眼眶让他把袖扣拿近些。
镜头里,他却下意识将弟妹揽入怀中,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所有的悲伤瞬间冻结。
陆承渊,你想用假死顶替你弟弟的身份,和你的心上人双宿双飞?
可惜你不知道,我桌上刚收到公司寄来的正式函件 ——
你那个好弟弟,上周就因挪用公款、出卖公司机密,被经侦正式立案调查了。
既然你执意要 “变成” 他。
那么,他欠下的债,他该坐的牢,自然也该由你,一、并、扛、下。
1.
两人刚下飞机赶到我家,便装的一脸悲戚。
“嫂子,节哀。”
陆承渊扮着小叔,言辞恳切。
秦臻红着眼,递来一杯水。
“嫂子,这袖扣......是我在事故现场附近找到的。我帮你洗净了,你留个念想吧。”
她声音哽咽,眼泪要掉不掉。
我垂着眸,默默接过水杯,指尖冰凉,没去碰那枚袖扣。
等他们转身去厨房,说要给我“煮点安神的汤”时,我悄无声息地解锁手机,点开了客厅的隐藏监控APP。
这摄像头,是我上周刚装的。
原因无他,秦臻最近总以“送汤”、“送补品”为名不请自来,而我抽屉里的几份重要文件,似乎有被动过的痕迹。
屏幕亮起,实时画面里,秦臻一进厨房就软软地靠进陆承渊怀里,声音又娇又嗲,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悲伤:
“承渊,这下好了,咱们终于能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她爹就她一个女儿,她的钱,还有宋家那么硬的关系,以后不都是咱们的?”
她晃了晃手里那枚“从事故现场找到”的袖扣,
得意地笑:“这戏演得够真吧?她肯定信了,你看她那失魂落魄的样儿。”
陆承渊低头,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冰凉算计:“宝贝儿,别急。先稳住她,把她爹答应注资的那笔钱拿到手。等钱一到账......”
后面的话,被一阵水声掩盖,但我已经不用再听了。
我关掉监控,安静的客厅里,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地砸在耳膜上。
所有的迷雾瞬间被狂风吹散,所有曾被忽略的细节,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下来,串成一条冰冷刺骨的真相:
三年前,陆家房地产生意濒临,急需巨额资金救命。
而我爹,是上市集团总裁,我是他唯一的女儿。
所以,名声好、能力佳的陆承渊,“必须”娶我。
而秦臻,家境普通,自然只能“配给”游手好闲、没有继承权的弟弟陆承宇。
可他们不甘心。
于是,那场轰动全城的“双胞胎同大婚,新娘送错洞房”的惊天乌龙,本不是意外!
是他们精心设计的第一步棋。
婚后我像个傻子。
我把自己名下商铺的租金、父亲给我创业的启动资金,一笔笔填进陆家那个无底洞。
我动用人脉,低声下气为他牵线搭桥,拿下关键。
他对我“相敬如宾”,我竟以为那是尊重。
他对秦臻明显的偏袒和特殊照顾,我居然真的信了他那句“她是廷川的妻子,胆子小,我们做哥嫂的多担待”。
原来,不是担待,是疼爱。
原来,我不仅是他们的提款机,还是他们完美爱情路上,那个最好用、也最该被踢开的绊脚石。
如今,他假死脱身,顶替了弟弟的身份归来。
从此,他不仅能以“陆承宇”之名,光明正大拥抱他的爱人,还能顺理成章接手陆承宇名下那套唯一还没被抵押查封的小公寓。
而我呢?
一个“丧夫”的寡嫂,一个没了利用价值的外人,或许再过些时,就该“伤心过度,郁郁而终”。
或者“拿着补偿,识趣离开”了吧?
真是一盘好棋。
我缓缓靠在沙发背上,冰凉的皮质触感让我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陆承渊,我的好丈夫。
你以为你偷天换,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可你怎么不想想,你那混账弟弟为什么会突然“失踪”,把身份净净地留给你?
因为真正的陆承宇,早就烂泥扶不上墙,欠了一屁股还不清的债,更涉嫌,早已是惊弓之鸟!
你处心积虑想要的这个新身份......
它本身就是一座即将坍塌的监狱。
既然你如此渴望“成为”他。
那么,这份“大礼”,请你务必,好好接稳了。
2.
果然,陆承渊很快以“陆承宇”的身份,接管了陆家仅剩的。
会议室里,他一身黑衣,面色沉痛:
“我哥走了,以后公司我来管,绝不会让陆家垮。”
秦臻站在他身旁,紧握公章,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当晚,他们就带着家政上门“收拾”。
秦臻站在衣帽间门口,假意关心:
嫂子,这套大平层你住着难免触景伤情,不如搬到城郊那套小院去,更自在些。
陆承渊靠在门框上,皱着眉补充:
“秦臻是为你好,那边已经收拾好了。”
我看着他那双只剩漠然的眼睛,扯出个无力的笑:
“好,我搬。”
秦臻眼里闪过狂喜,转身就抓走我首饰盒里的钻石项链——
那是我妈的遗物,也是陆家当年的聘礼。
“嫂子,你守‘寡’戴这个太扎眼,我先替你保管。”
她边说边把项链塞进自己包里。
我没拦,只静静看着她:“喜欢就拿去,反正我用不上。”
等他们心满意足离开,我脸上的顺从瞬间褪去。
你们以为抢走房子、首饰,就能把我踩进泥里?
你们以为顶替个烂人身份,就能高枕无忧?
太天真了。
我摸出手机,点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编辑信息,手指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把谢廷川挪用公款、商业欺诈的所有证据,匿名发给经侦支队张警官。现在,立刻。」
你们拿走的,我会让你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你们想藏的,我会亲手一样样揭开。
这场戏,才刚开始。
谁哭谁笑,我们走着瞧。
3.
秦臻天天往我这儿跑,比上班还准时。
每次来,都带着一箩筐精心包装过的“苦水”。
“嫂子,你是不知道,公司现在太难了。”
她捏着LV手帕,皱着眉头,好像真的在替公司发愁。
“上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承宇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你那几家商铺,这个季度的租金是不是快到了?要不......你先拿出来给公司周转周转?就当是帮承宇一把,也是......为我那‘死去’的大哥积点福报。”
她说这话时,眼睛却不住地瞟向我手上那枚还没来得及摘下的婚戒。
没过两天,陆承渊竟也亲自来了这间他曾嫌差的屋子。
“这地方怎么能住人?委屈嫂子了。等公司周转过来,我一定给你换个好点的住处。”
他施舍般说道。
着门框,没请他坐,也没给他倒水,只淡淡道:“小叔子有事直说。”
他叹了口气,演技比秦臻自然些,但也透着虚伪:
“秦臻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但公司现在确实到了生死关头......你那笔钱,能不能先借给公司应应急?我以人格担保,等一回款,立刻连本带利还你。”
我垂着眼,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我抬起头,眼眶恰到好处地泛红,声音带着强忍的哽咽和“顾全大局”的艰难:
“我......我得先跟租户确认一下具体的到账时间。容我......两天。”
陆承渊明显松了口气:“嫂子深明大义,哥哥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他们一走,我脸上那点伪装的脆弱瞬间消失。
我打开手机,找出租户的聊天窗口,快速打字:
「李老板,按我们之前说好的,把租金缴款单开成‘抵物业费’的收据。另外,之前我让你准备的‘经营困难,请求减租’的说明,以及那几家空置商铺的‘濒临倒闭评估报告’,都准备好。」
三天后,我“如约”将一沓文件交给了眼巴巴等着的秦臻。
里面有租金抵物业费的收据,有几份看起来惨不忍睹的店铺流水,还有盖了章的“经营不善证明”。
秦臻捧着那叠纸,眼睛亮得惊人,嘴角都快咧到耳后,却还要拼命挤出感恩戴德的表情:“嫂子!你真是我们陆家的大恩人!我替公司,替承宇谢谢你!你放心,等公司好了,绝对忘不了你的好!”
她抱着文件,像抱着金砖一样欢天喜地走了。
拿去吧,就当提前烧的纸钱。
没几天,子明显难过了。
周围人眼神躲闪,办事推三阻四,难听的话也飘了出来。
“扫把星”、“煞星”、“祸水”......像苍蝇围着转。
助理去理论,被一句“现在公司谁做主?”顶了回来。
我没让她再去。
秦臻又来了,话里绵里藏针:
“嫂子还年轻,总一个人住这儿,外面闲话不好听。反正你也自由了,不如搬出去,开始新生活。”
我点头:“你说得对,我过两天就搬。”
她得意地走了。
深夜,助理悄悄从后门领进一个人,是我爸的律师。
他递给我一个文件袋,声音极低:“宋总让我转告您,所有证据已通过特殊渠道递交,上面非常重视,已秘密成立调查组。快则三天,必定收网。”
我迅速看完,点火烧掉。
“告诉我爸,知道了。”
律师离开后,我走到窗边,望向另一端那个高档小区。
此刻,那里想必欢声笑语吧?
庆祝赶走了我,庆祝拿到了东西,庆祝他们的“好子”。
我拉上窗帘,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
笑吧。
趁还能笑的时候。
4.
三后,陆家高调设宴,大肆庆贺。
据说公司那个起死回生,拿下了关键的融资。
我这个“遗孀”本不该露面。
连秦臻都亲自出面,来请我。
“嫂子,这么大的喜事,你不去,外面人该说我们陆家苛待寡嫂,说承宇忘恩负义了。”
她笑得无懈可击,“就去露个脸,坐一会儿,我就让人送你回来。”
我望着她。
她笑容得体。
“行。”
宴席设在市中心最豪华酒店的顶层宴会厅。
水晶灯璀璨,衣香鬓影。
我穿着一身素净的黑色连衣裙,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秦臻挽着陆承渊,穿梭在宾客中,频频举杯。
她一身红色礼服,佩戴着成套的钻石首饰,光彩照人,俨然已是新任女主人的姿态。
席间,有个男人不住朝我这边看来。
身材有些佝偻,走路时左腿明显不便,穿着与这场合格格不入的旧西装。
我垂下眼,端起桌上的柠檬水。
旁边有压低了的议论声飘过来:
“那就是老李,李大山,听说以前是工地上跟过陆总的。”
“陆总......就是承渊总出事前,好像还救过陆总一次。”
“陆家厚道啊,这种场合还特意请他来。”
“是啊,知恩图报嘛......”
宴到正酣,秦臻忽然带着李大山,径直朝我走来。
她笑容满面,声音清亮:
“嫂子,这位是李大哥,当年承渊在工地出事,是他拼命救出来的,是我们陆家的恩人!”
李大山局促地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含糊地说了句:“陆、陆太太好。”
秦臻笑意更深,继续说道:
“李大哥因为那次事故,腿脚落了残疾,工地也去不了了,老婆也跟人跑了,现在一个人,挺不容易的......”
她看着我,用一种“我完全是为你好”的语气,扬声说:
“嫂子,你看你现在也是一个人。李大哥虽然条件一般,但人老实本分,又有恩于陆家。我想着,不如......”
满堂宾客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我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
秦臻不说了,她转头,含情脉脉又带着恳求地看向旁边的陆承渊。
陆承渊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变,显得有些僵硬。
秦臻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声音又柔又软,却足够让旁边人听见:
“承宇,李大哥对大哥有救命之恩,咱们陆家无以为报。”
“嫂子要是肯下嫁,既报答了恩情,也给嫂子找了个下半辈子的依靠,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宴会厅里瞬间一片哗然!
宾客们面面相觑,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让前陆氏集团总裁夫人、宋家大小姐,嫁给一个残疾的、贫穷落魄的老工人?
这已经不是牵线搭桥,这是明目张胆的羞辱!
是要把她最后一点尊严都踩进泥里!
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有难以置信,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不赞同的皱眉。
但更多人的目光,投向了今晚的男主人——“陆承渊”。
只要他否认,或者打个圆场,这事或许还能收场。
我放下水杯。
望着他。
“陆承宇,你什么意思?”
男人唇瓣轻颤,却没出声。
他眼里有瞬间的动摇。
秦臻又轻轻扯了扯他的胳膊,夹着嗓子:
“承宇,你忘了?李大哥可是大哥的救命恩人,没有他,大哥可能当年就......”
陆承渊眼底一暗。
再抬眼时,他眼底那点犹豫彻底散去。
他避开我的视线,声音涩,却清晰地吐出字句:
“嫂子......李大哥,人很实在,以后......肯定会对你好的。”
秦臻面露得意,笑意难抑。
我讽笑:“好一句会对我好”。
秦臻上前,急不可待要将我“许”给那残破老工。
“嫂子,周大哥是实在人......”
“陆承宇!秦臻!”
大门洞开,执法人员肃然踏入,证件高举。
第2章 2
5.
“经侦支队!陆承宇,秦臻!跟我们走!”
命令声冰冷,斩断满场虚伪的恭维。
陆承渊脸色骤变,猛地从主位站起。
秦臻手里的酒杯“哐当”落地。
几名身着制服的执法人员大步走入,身后跟着神情严肃的检察官。
为首一人亮出证件和文件,声音清晰有力,响彻整个宴会厅:
“陆承宇,秦臻!现查明,你们涉嫌巨额职务侵占、商业欺诈、行贿及提供虚假证明文件,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这是逮捕令,请立即配合我们调查!”
宾客哗然,面面相觑。
陆承渊脸色惨白,失声道:
“不可能!这是诬陷!我没有......”
秦臻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抖,语无伦次:
“承宇!你快说啊!是不是搞错了?我们一直守法经营......”
检察官面无表情,出示了另一份文件:
“陆承宇,你与竞争对手‘宏达实业’的秘密资金往来记录、虚假合同、以及你冒用已故兄长陆承渊身份签署的非法文件,均已查实!”
两名执法人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控住了陆承渊。
他,额上青筋暴起,突然嘶声喊道:
“我不是陆承宇!我是陆承渊!是陆氏集团的总裁!我没做过那些事!”
满场再次炸锅!宾客们惊疑不定地看着这反转。
执法人员也停住动作,看向检察官。
我缓缓放下手中的香槟杯,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平静开口:
“他说,他是我那因工地事故不幸身故的丈夫,陆承渊。”
陆承渊猛地转头看我,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希望:
“阿芷!是我!你快告诉他们!你是最清楚的!”
我望着他,轻笑一声。
“可是,”
我转向检察官,语气平稳无波,
“我的丈夫陆承渊,已经因公殉职,这是有事故报告和死亡证明的。这位,是他的双胞胎弟弟,陆承宇。在场诸位,过去几天,不也都是这么称呼他的吗?”
陆承渊张了张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检察官看向我:“宋女士,你能确定?”
“我能确定。”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
“我先生为人正直,遵纪守法。他若真是陆承渊,为何在事故发生后,要以‘陆承宇’的身份生活?为何要等到东窗事发,才突然改口?这难道不是,”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陆承渊,“......做贼心虚,意图欺瞒执法,逃避更重的罪责吗?”
陆承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喊道:“我......我是因为......”
“只是因为想金蝉脱壳,顺便侵占兄长遗产和妻子嫁妆?”
我接过话,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
“冒充死者,欺诈,再加上现在的......数罪并罚,陆先生,你觉得够你在里面待多久?”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彻底瘫软下去,被执法人员牢牢架住。
秦臻早已瘫倒在地,妆都花了,脸上惨白一片。
检察官一挥手:“带走!”
执法人员押着陆承渊就往外走。
他忽然挣扎着扭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我,里面充满了怨毒,还有一丝绝望的求助。
“宋芷——!”
我没有看他。
秦臻却像抓住了最后一稻草,忽然尖声叫起来:
“她!她也是陆家的人!是陆承渊的老婆!你们凭什么不抓她?要抓一起抓!”
押解她的执法人员动作一顿。
我不慌不忙,从手包中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检察官。
“这是陆承渊先生‘生前’通过律师预立的遗嘱补充文件,以及我们双方签署的、经过公证的离婚协议草案。文件中明确,若他发生意外,我个人名下所有资产(包括婚前财产及嫁妆)均与我个人绑定,与陆氏家族资产完全剥离。同时,这份离婚协议草案,在他被法律宣告死亡后,自动生效。从法律意义上说,我早已不是陆家的人,我的财产也与陆氏集团及陆承宇先生的债务无关。”
检察官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与身旁的执法人员低语确认后,点了点头。
“文件真实有效。宋女士,感谢您的配合,您可以离开了。”
秦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不!这不可能!她伪造的!不能放过她。”一名女执法人员皱眉,厉声喝止:“安静!”
秦臻被震慑住,只能发出呜咽。
全场寂静,宾客们谁也没料到会突发这般变故。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从容披上,向门外走去。
经过被制住的陆承渊身边时,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你就......这么恨我?”
我停住,微微侧头。
他被人反剪双手按住,昂贵的西装皱成一团,早没了刚才“陆总”的风光,只剩下狼狈和绝望。秦臻瘫在他脚边,妆容糊了一脸,眼神涣散。
我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闪过他曾经温柔的眉眼,闪过他发现我喜欢吃什么,第二天就让厨房准备的细心。
也闪过这几年里,他无数次借口加班、应酬,实际是去陪伴另一个女人的谎言。
更闪过刚才,他默许秦臻将我“撮合”给那个老工人时,那冷漠移开的目光。
我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清的声音说:
“陆承渊,不,现在是陆承宇了。”
“别着急。你和秦臻,还有你们陆家,欠我的,拿走的,我都会一笔一笔,看着你们还回来。”
“在里面,好好‘反省’。”
说完,我不再停留,转身,踩着高跟鞋,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从容不迫地,一步一步,走向宴会厅外明亮的走廊。
身后,传来陆承渊最后一声扭曲而不甘的嘶吼,很快被厚重的门隔绝。
门外,夜空清澈,空气冰凉。
6.
三天后,律师带来消息。
“陆承渊,罪名基本坐实,数额巨大,大概率是无期。秦臻也跑不了。他托了很多人,说想见您一面。”
我晃着冰水,没抬眼:“呵呵。”
律师走后,助理发来消息,有些担忧:“姜总,网上开始有些对您不好的议论了,说您冷血,不念旧情。”
我看着屏幕,冷笑。
“让他们说。陆承渊伙同情人算计我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他?把我推给老混混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他不仁?”
助理不再多言。
傍晚,我却独自驱车去了看守所。
会见室内,陆承渊穿着号服。
看到我,他猛地扑到玻璃前,抓起话筒:“宋芷!救我!我知道错了!我和秦臻是以前糊涂!我爱的是你!找律师救我出去!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隔壁隐约传来秦臻尖利的哭喊。
我拿起话筒,声音平静:
“陆承渊,庆功宴那晚,秦臻拉着周大山过来,要‘撮合’我们的时候,我就站在你面前,看着你。”
他呼吸一滞。
“我看着你的眼睛,想找到哪怕一丝不忍。”
我继续道,“结果,你移开视线,说‘周大哥是老实人,不会亏待你’。”
他脸色煞白:“我当时是没办法!秦臻我,那么多人看着......”
“没办法?”
我轻笑,“所以牺牲我,就是你的选择?”
“不!不是的!阿栀你听我解释!”
“解释你怎么和秦臻联手骗我?怎么谋划等我爹的到手,再把我踢开?”
我的声音冷下去。
他哑口无言,瘫坐在椅子上。
“对了,”
我顿了顿,看着他惊恐的眼睛,
“你弟弟陆承宇那些烂账,他行贿、不正当竞争的证据......是我‘帮’他整理好,匿名递上去的。”
陆承渊猛地瞪大眼,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是......是你?!”
“是我。”
“你以为你只是顶替了一个废物?不,你是跳进了一个为他准备好的刑事陷阱。
那些让他把牢底坐穿的证据,现在,全归你了。
‘陆承宇’先生。”
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眼里满是恐惧和荒诞。
“姜栀意......你好狠......”
“狠?”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后崩溃的男人。
“比起你们对我做的,这算什么?”
“好好享受你的新身份吧。这份‘牢狱大礼包’,是你自找的。”
说完,我放下话筒,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走出看守所,夜风微凉。
司机问:“姜总,回家吗?”
“回公司。”
我系上安全带,“还有事要处理。”
车子驶入璀璨夜色。
后视镜里,森严的建筑逐渐消失。
他们的“好子”才开始。
7.
接下来的子,风声并未停歇。
陆氏集团轰然倒塌,陆承渊和秦臻的罪名、涉案金额、以及那段冒名顶替的狗血三角恋,成了本地财经版和社会新闻版持续发酵的话题。
我这位“前总裁夫人”,自然也未能幸免。
舆论场里,各种声音嘈杂。
“听说了吗?就是宋家那位大小姐,亲手把前夫送进去的......”
“啧,真够狠的。一夜夫妻百恩呢,一点旧情不念?”
“我看未必吧?说不定是那陆承渊真不是东西,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得了吧,我看就是利益没谈拢,女人狠起来,啧啧......”
“不过说真的,陆承渊要是真没那些事,能判这么重?无期啊!”
助理每天都要过滤掉不少糟心的推送,气得眼圈发红:“宋总,他们本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儿乱说!”
我翻着手里的报表,头也不抬:“流量时代,正常。不用管,做好我们自己的事。”
姑姑特意从国外飞回来看我,拉着我的手,满眼心疼:“阿芷,那些闲言碎语,别往心里去。我们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笑了笑:“姑姑,我真没事。他们说的,影响不到我分毫。”
姑姑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多说。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着。
盛夏的喧嚣过去,城市染上秋意。
终审判决下来那天,天空是沉郁的铅灰色。
我醒得很早,选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化了个淡妆,最后,在首饰盒里挑了一对最简单的珍珠耳钉戴上。
助理看到我时,愣了一下:“姜总,您今天......有重要场合?”
“嗯,”
我对着电梯里的镜面整理了一下衣领,“去法院,听宣判。”
助理脸色微变,低声道:“那种场合......媒体很多,可能会......”
“我知道。” 我打断她,语气平静,“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法院外,果然围了不少记者和看热闹的人群。
见到我的车,镜头和议论声立刻聚焦过来。
我推门下车,神色淡然,在助理和保镖的陪同下,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走入法庭。
旁听席几乎坐满。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很快,法警押着陆承渊和秦臻走了上来。
两人都穿着囚服,剃了短发,形容憔悴,与昔风光判若云泥。
陆承渊眼神空洞,秦臻则一直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法官开始宣读冗长而严谨的判决书。
一项项罪名,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
“......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被告人陆承宇,犯职务侵占罪、合同诈骗罪、行贿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并处......”
“......被告人秦臻,系从犯......判处十五年,并处......”
法槌落下。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闭庭!”
陆承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被法警扶住。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在旁听席上茫然地扫过,然后,定在了我身上。
他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死死地看着我,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悔恨、不甘、怨恨,或许还有一丝早已湮灭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
他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但口型分明是:“为......什么......”
我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秦臻则突然崩溃,捂住脸痛哭失声,被法警带了下去。
人群开始动,记者们争先恐后想冲过来采访。
我在保镖的护送下,迅速从侧门离开。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助理透过后视镜,担忧地看着我:“宋总,您......”
“回公司。”
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平稳。
车子驶上高架。一直阴沉的天空,忽然云层散开,一缕金色的阳光毫无预兆地穿透下来,正好落在车前窗上,明亮而温暖。
我微微眯起眼。
“今天天气不错。” 我轻声说。
“是,出太阳了。” 司机附和道。
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受着隔着玻璃传来的、久违的暖意。
压在心口的大石,那些不甘、委屈、愤怒和冰冷的算计,终于随着那记法槌,和那一缕阳光,渐渐消散在身后。
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觉到——
枷锁已去,前路光明。
我很好。
从未有过的好。
8.
陆家事了,我在家小住。
可外界闲言不断,连累父亲也偶闻非议。
我决定搬走。
爸,我想搬去城西那几间铺面附近的公寓,自己住,也方便打理生意。”
父亲担忧:“你一个人,爸不放心。”
“我能照顾好自己。铺面是我的心血,我想好好做起来。”
父亲知我性子,只得点头。
很快,我搬进了城西的公寓。
楼下几间铺面位置不好,装修老套,生意一直平平。
我不在意。
亲自重新布置了公寓,让它像个“家”。
然后,我开始整顿铺面。
换掉懒散的经理,招来踏实店员;
调整货品,更贴近社区需求;
亲自核对账目,笔笔清晰。
起初依旧冷清。
我耐心调整,慢慢有了回头客,口碑渐起,生意开始有了稳定的人气。
助理跟我同住,常在我工作时说些趣事。
“宋总,咱们店现在比隔壁那条街的还热闹!”
我只是笑笑。亲手盘活产业的感觉,很踏实。
子在忙碌与平静中流过。
偶尔有人登门或来电,明里暗里想“介绍朋友”。
我一律回绝。
助理着急:“姐,您真不考虑?多见见也好啊。”
我看着窗外落叶,轻声道:“现在这样,就很好。”
不用算计,无需防备,只对自己负责,把想做的事做好。
这份久违的、纯粹的安宁,很好。
9.
一晃便入冬了。
这天,我从店里对完账出来,天色阴沉,没多久,细碎的雪沫就飘了下来。
助理打着伞,我们慢慢往回走。
路过一条背街小巷时,里面传来粗鲁的喝骂和殴打声。
我停下脚步,往里看去。
地上的男人缩成一团,衣衫破烂,任由几个混混肆意踢打。
他死死护住头,浑身发抖,却连一声求饶都不敢发出。
助理拉我胳膊,小声道:“姐,走吧,别惹麻烦。”
我正要转身,地上那人忽然抬起头。
脸上脏得看不清,但那双眼睛,却在雪光里显得异常清亮。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竟扯出一个有点混不吝的笑:
“老板,可怜可怜孩子,给口饭吃吧?”
那几个混混也闻声转头,看见我和助理,眼睛一亮,露出不怀好意的神色。
“哟,两位美女,看什么呢?一起玩玩?”
助理吓得往我身后缩。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个慢悠悠、带着点戏谑的声音:
“啧啧,哥几个挺闲啊,大冷天儿在这儿练拳脚,还专挑软的捏?”
一个男人从阴影里晃了出来。他穿着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黑色羊绒大衣,身姿挺拔,与这脏乱的小巷格格不入。
那几个混混看见他,脸色一变,互相使了个眼色,神色不佳地散了。
男人走到我面前,随意地点了下头:“没吓着吧?”
我望着他,脑中忽然一震,瞬间记起了他是谁。
沈恪。
本地曾经风光无两的沈家最小的儿子。
几年前,沈家因为一桩极大的商业丑闻轰然倒塌,董事长,也就是他父亲,被判了重刑,沈氏集团破产清算。
唯有这个当时还在国外念书、与集团事务毫无瓜葛的小儿子侥幸脱身,但也被彻底打上了“破产户”、“败家子”的标签。
据说他回国后,也没个正形,名下好像还有点家里早些年偷偷转移出来的、没被查封的小产业,但人整天就是瞎混。
我淡淡回了句:“没事,多谢。” 准备离开。
他却忽然指了指墙那个已经爬起来、正眼巴巴看着我们的“乞丐”,对我说:
“这位......美女老板,能不能赏他口热乎的?怪可怜的。”
我看了眼那“乞丐”,虽然狼狈,但眼神清正,不像寻常无赖。
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巷尾有家馄饨店。”
馄饨店里,暖气混着食物香气。
“乞丐”捧着一大碗馄饨,吃得头也不抬。
沈恪坐在我对面,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宋小姐心肠不错。” 他语气带笑。
“碰巧而已。”
“就不怕我和他是一伙的,故意演这出,讹上你?”
我抬眼看他,平静道:“沈公子要是想讹人,应该不用这么麻烦。”
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起来,肩膀耸动。
“有意思。姜小姐果然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我没搭茬。
“乞丐”很快吃完,满足地打了个嗝,然后突然站起来,对着我就要鞠躬道谢。
我抬手制止了。
沈恪看着他,忽然开口:
“我看你胳膊腿儿都全乎,就是落了难。我郊区有个小农场,缺个打杂看门的,包吃住,不?”
“乞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我!谢谢老板!谢谢这位小姐!”
我站起身,准备结账走人。
沈恪却快一步,递过来一张设计简洁、质感特殊的黑色金属名片,上面只有一个激光雕刻的“沈”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今天算我欠姜小姐一个人情。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但在些偏门的地方,可能还有点用。
以后万一有什么......不太方便走明路的事儿,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
就当交个朋友。”
我看着那张名片,没接。
“不麻烦了。”
他挑了下眉,也不尴尬,收回手,笑了笑:
“行,宋小姐是爽快人。那就......后会有期。”
我没再说什么,带着助理,重新走入渐渐密集的雪幕中。
身后,似乎还能感觉到那道带着探究和兴味的目光。
助理小声嘀咕:“姐,那人谁啊?看着怪怪的......”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拢了拢围巾,加快了脚步。
雪,下得更大了。
10.
那后,我“偶遇”沈恪的次数多了起来。
从咖啡馆到我的小店,他总来,买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说些闲话。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这天,他又来了,难得正经:“我郊区那农场想调整下,能帮我看看,给点意见吗?”
我答应了。
农场不大,但打理得用心。
我帮他看了账,给了些经营建议。
他听得很认真。
回去时下雨,他撑伞,大半遮着我,自己湿了肩膀。
楼下,我停下问他:“沈恪,你到底想什么?”
他收起玩笑,看着我:“宋芷,你看不出来吗?我知道你之前的事,我不急,可以等你慢慢看,慢慢想。”
我看着他被雨打湿的认真眉眼,想起雪天巷口他仗义执言的样子。
“嗯。”
他愣住,眼睛亮了:“真的?”
“嗯,试试看。”
次年春天,我们领了证。
没大办,只请了至亲好友小聚。
沈恪在我父母面前郑重保证会对我好。
婚后大多住在农场。
他表面散漫,实则细心,从不让我烦心。
没事时一起散步,或各自安静做事,互不打扰又彼此陪伴。
助理常说:“姐,你现在真好,苦尽甘来了。”
我笑的明媚。
这天傍晚,沈恪带回一把胡乱摘的花,有点蔫,配色奇怪。
“路过山坡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我接过来瓶。
他挨着我坐下,看着窗外暮色,轻声问:“阿芷,后悔吗?选了我这么个‘破产户二代’。”
我看着他,认真回答:“我最后悔的,是曾经错信了人。”
“最不后悔的,就是答应和你试试,然后发现,没错。”
他眼睛瞬间亮了,笑得灿烂,紧紧握住我的手。
窗外,农场灯火温暖。
过往那些激烈的爱恨,像一场褪色的梦。
梦醒了,我在这里,很踏实。
他额头轻抵我的,声音温柔:“往后的子,我陪你慢慢过。”
我回握他的手。
“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