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落红
窗外的雷声渐歇，只剩下连绵的雨声，细密地敲打着这个被隔绝的世界。
沈清辞的身体先于他的神智恢复了知觉。
他撑起身，手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身下，是冰凉坚硬的石床，而身旁，是一具温软到不可思议的身体。
他低头看去。
江灼月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暴雨打湿了翅膀的蝴蝶，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她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原本就湿透的寝衣此刻更是凌乱不堪，被他粗暴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大片雪白的肌肤。
那片雪白之上，是他失控时留下的、刺目的红痕。
“......”
沈清辞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到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
他引以为傲的道心，他坚守了二十年的戒律，他身为大师兄的责任与清誉......在方才那场失控的沉沦里，被他亲手碾得粉碎。
他甚至不敢去回想那过程。
他只记得她皮肤的滚烫，记得她压抑不住的哭泣与呻吟，记得她纤细的脚踝在他掌心挣扎的触感，记得她最后彻底脱力时，那双望着他的、空洞又破碎的眼神。
那不是欲望，是彻头彻尾的恐惧。
“我......”他想开口，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大师兄......”
身旁的人儿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梦呓般的低喃。
沈清辞的身体瞬间绷紧，像是被惊扰的困兽。
江灼月醒了。
她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酸痛难当。她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沈清辞那张近在咫尺、苍白如纸的俊脸。
他正直直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懊悔，有挣扎，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茫然。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灼月没有尖叫，也没有哭泣。她只是沉默地与他对视了数息，然后缓缓移开目光，拉起被子，将自己的身体裹得更紧了一些。
她的平静，像一针，刺进了沈清辞本就混乱的心。
“你......”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涩得厉害，只吐出了一个字。
“大师兄。”江灼月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带着宿醉般的沙哑，听起来有些疲惫，“昨晚......多谢你救了我。”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清辞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预想过她醒来后可能会有的种种反应——哭闹、指责、怨恨......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多谢”。
“我......”他艰涩地开口，“我并非......有心唐突。”
“我知道。”江灼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我走火入魔，神志不清，若不是大师兄出手，我恐怕已经爆体而亡了。”
她越是这样通情达理，沈清辞心中的罪孽感就越是翻江倒海。
他宁愿她打他，骂他，也好过这样冷静地将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江灼月。”他坐起身，背对着她，声音冷硬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件事，我会负责。”
江灼月闻言，动作一顿。她抬起头，看着他坚实挺拔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微不可察的讥诮。
负责？
前世，他也是这样“负责”的。在发现她给林晚晚下毒后，他毫不犹豫地废了她的修为，将她打入万魔窟，让她受尽折磨而死。
他的“负责”，永远只为他的道，为他的宗门，为他心尖上的小师妹。
“大师兄打算如何负责？”她轻声问。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会向师尊禀明一切，请求师尊......准许我娶你为妻。”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凌霄剑宗的首席大弟子，未来的掌门人，无情剑道的继承者，要去娶一个声名狼藉、心术不正的女人。
只因为，他毁了她的清白。
他的道心，不允许他逃避。
听到“娶你为妻”四个字，江灼月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在沈清呈寂静的心上。
他霍然转身，不解地看着她：“你笑什么？”
“我笑大师兄你啊。”江灼月靠在床头，用被子裹着自己，那双媚眼此刻清亮无比，带着一丝悲悯，“大师兄，你是在说笑吗？”
“我没有说笑。”沈清辞的眉头紧紧皱起。
“没有说笑？”江灼月反问，“那大师兄你告诉我，娶了我，晚晚师妹怎么办？”
林晚晚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清辞的脑海中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啊，晚晚......他怎么忘了晚晚。
那个天真烂漫，视他为天神一样崇拜依赖的小师妹。
整个凌霄剑宗，谁不知道他沈清辞对林晚晚另眼相看，谁不认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若是他娶了江灼月，晚晚该如何自处？世人又会如何议论她？
江灼月看着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心中冷笑，嘴上却说得愈发温柔：
“大师兄，你的心在谁身上，你自己清楚，我也清楚。”
“昨夜之事，错在我。是我修行不慎，是我深夜叨扰，是我......不知廉耻。”
她每说一句，沈清辞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你不用为了所谓的负责而委屈自己，更不必因此伤害晚晚师妹。”江灼月慢慢地从床上下来，忍着身体的酸痛，捡起地上被撕碎的衣物，胡乱地披在身上。
“我们就当......昨晚只是一场荒唐的梦。”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梦醒了，就该忘了。”
“忘了？”沈清辞的声音颤抖起来，“如何能忘！”
那蚀骨销魂的触感，那在他身下破碎的哭泣，那印在床单上的血迹......这一切，要他如何能忘！
“大师兄是修无情道的人，斩断七情六欲，对你而言，应该不难吧？”江灼月转过身，已经将破碎的衣衫勉强遮住了身体。
她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痴迷与爱恋，只剩下一种淡漠的疏离。
“多谢大师兄昨夜的救命之恩。”她朝他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标准的同门之礼，“从今往，你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大师兄，我依旧是那个不成器的四师姐。”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拖着酸软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让她完成了蜕变的剑阁。
厚重的木门被重新合上。
“砰”的一声，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沈清辞独自站在狼藉的室内，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叫他忘了。
她居然叫他忘了！
她怎么可以这么平静？怎么可以像个没事人一样，说断就断？
难道昨夜的一切，对她而言，真的只是一场可以随手丢弃的梦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与怒火，从他的心底烧起。他想冲出去，抓住她，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可他的脚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凌乱的石榻上。
那抹殷红，依旧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疯狂，也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道心之上。
耻辱、罪孽、懊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甘。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没。
沈清辞闭上眼，一滴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