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年夜,沈眠让我去给她送避孕药。
看到我被雪花浸湿的衣服,她红唇微勾。
“你这么听话,想要什么奖励?”
我没有理会,将避孕药递给她:“你要的毓婷。”
她接药的同时,将手伸进我的衣服,摸着我的腹肌。
“反正都要吃药,不如我们先来一次。”
我震惊的看着她,下一秒她却大笑出声:
“看把你吓得。”
“我给你安排了联姻对象,我养大了你,你该为我付出的。”
“你会听话的,对吧?”
1.
我低下头,看着她葱白的指尖划过我肌肤留下的战栗。
沈眠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酒气,纤细的脖颈上满是吻痕。
我低眉顺眼,用毯子裹住她泛着凉气的肩膀。
“都听你的。”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啊,真是一条合格的狗。”
我装作听不懂她的话外之音,喂她喝下药后,转身从药柜里拿出清凉消肿的药膏。
她揉着我的发顶,任凭我一寸寸抚过她的身体。
她不喜欢别人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可有时候正在兴头上,也偶尔会忘记。
于是我学会了上药按摩,以便让她在第二天早上还能维持住沈老板的雷厉风行。
上完药,她已沉沉睡去。
我沉默地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遇上了合她眼光的男人,她从来都是这般肆意。
洗完衣服、做好醒酒汤,天已微微亮。
我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着她睡醒。
睡着的她卸下了所有防备,看着格外可爱。
沈眠,人如其名。
她虽笑得张扬,眼底却总是化不开的疲倦。
也是,她年纪轻轻便能在这吃人的商海里守住现在的地位,光鲜的背后是她无数个夜的艰辛。
我的思绪不禁随着她的呼吸不断起伏。
虽然她没有说,但是我已经早早察觉到了她这段时间的异样。
她变得格外焦躁,时常走神,连报表的数据出了错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衣柜里的衣服换了一批又一批,仍然不能让她满意。
想获取她的行程,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于是我又看到了那熟悉的三个字——傅靳寒。
明天晚上,她的初恋傅靳寒将会从美国回来。
跟在她身边七年,我知道只有傅靳寒才能引起她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
这个曾经拥有过她的男人,一直是她生命里的第一位。
而我甚至不值得她解释。
沈眠翻了个身,她抱着被子嘴里不断地呢喃着。
我给她盖好被子,看到她眼角湿润,脸上却带着恬淡的笑意。
十分钟后,她的闹钟响起。
沈眠没有起床气,只是呆呆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后就翻身下床。
我把温热的汤端上来时,她已经坐在了桌子对面。
她随意套上家居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只有这样的她,才让我觉得没那么遥远。
沈眠怔怔地搅拌着碗里的食物,眼神似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
许久,她拿出一张黑卡,推到我面前。
“顾淮,你18岁的时候就陪在我身边。我会为你负责,以后你想什么都可以。”
她说为我负责,是微信里发来的相亲地址,还是现在拿过来的这张黑卡?
我知道卡里的钱足够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也很清楚我这不尴不尬的身份没理由拒绝。
毕竟拿一笔钱体面离开才像是情人该做的事情。
沈眠笑看着我,她丝毫不在乎我会不会收下这张卡。反正她已经给出去了。
我自嘲一笑,对上她的目光。
“不需要用钱来打发我。我不会纠缠你。”
沈眠出门前,我已经收拾好了自己所有的东西。
也不过只有几件衣服罢了,连用行李箱装都觉得太奢侈。
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我的七年之痛。
2.
我和沈眠一样,都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自己十八岁遇见的人。
她十八岁遇见了傅靳寒,而我十八岁遇见了她。
那个人太惊艳,以至于我们需要用一生来忘记。
十八岁的时候,我正在为如何活下去而发愁。
我在孤儿院长大,十年间辗转了三个家庭,直到最后一任养父母也相继死亡,我又恢复了独身。
我继承了他们的一间屋子,也继承了他们的债务。
能卖的都卖了,就剩下那间屋子,挂在二手网站上无人问津。
于是白天我在工地打工,晚上去烧烤店当服务员。
我还想上学,我不想一辈子都这样。
但是在现实面前,我深深地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渺小。
我努力了一整个夏天的钱,也仅仅只能偿还十分之一的债务而已。
在同班同学为了开学前买什么电脑烦恼的时候,我还在为五百块钱的书费发愁。
就在我在上学和打工之间苦苦挣扎的时候,我本就营养不良的身体终于抗议了。
在一个深夜,我刚走到家门口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额头磕到台阶流了一地血。
我失去知觉,在地上躺了很久,直到晨跑的路人发现了我。
在他惊慌失措打算打120的时候,我醒了。
我用尽了全身力气站起来,“谢谢你,我没事。”
救护车来一趟需要200块钱,而药店一瓶葡萄糖只需要2块。
路人一脸惊诧地离开,在他看来,我大概是个怪人吧。
我洗掉了额头上早已涸的血迹,跌跌撞撞地走回了家。
推开门,债主站在客厅里,因为唯一的沙发也被我卖了。
他们拿着棒球棍,看向我的眼神满是厌恶。
“喂,死小子,你爹娘死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吗?”
我平静地站在原地,从兜里翻出刚才药店找零的三块钱递给他们。
为首的男人变了脸色,他低头啐了一下,嘴里嘟囔了几句脏话。
下一秒,棍子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我身上。
我抱着头跪在地上,心里却在想希望他们下次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当晚,我在自的路上遇到了在桥边吸烟的沈眠。
她那时候二十岁,却已经在国外读完了商学院。
我和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可她在我翻坐在栏杆上时叫住了我。
“你为什么想死?”
沈眠捻灭烟头,语气格外冷漠。
我看着她精致到发丝的造型,身上明显价格不菲的套装,连脚上的高跟鞋都闪闪发光。
而她也同样看到了我松垮的短袖,永远洗不净的油污和脚上早已断底的帆布鞋。
她轻笑了一声,“不就是钱吗?我给你。”
沈眠从包里翻出几张卡,像扔垃圾一样扔到我脚下。
“钱我给你了?你能给我什么?”
“看你还有几分姿色,就用自己来还吧。”
她歪着头站在晦明晦暗的月光下,比月亮更皎洁。
那天,沈眠把我带到了她住的地方。
她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她会给我我想要的一切。
从此我心甘情愿地跟在她身后,做她见不得光的情人。
沈眠确实兑现了她的承诺,她帮我摆平债务,给我足够的钱上大学。
甚至在我大学毕业后,沈眠也一手安排我进了她的公司实习。
只是有一点,我要时刻铭记自己的身份。
我们恪守彼此交往的底线,在床上亲密,在床下陌生。
沈眠的身边不只有我一个,我一直都知道。
那些人来了又走,倒是我竟成了陪她最久的人。
沈眠说我有野心,她喜欢有野心的男人。
可她不知道,自始至终我的野心只有她。
多少次,看着她在我身下失神,我都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贪心了。我想要她爱我。
3.
我按照约定出现在了相亲的咖啡店。
等了许久,直到咖啡店里的人都快走完了,那女生才姗姗来迟。
她穿着超短裙,化着浓妆,一路撞开服务员坐到了我面前。
我抬起头,招呼服务员把早已凉透的拿铁换掉。
“如果只是为了应付家里,提起说一声就行。”
我抬起头,她鄙夷的表情僵在脸上。
“顾淮?顾学长?!”
女生连忙从眼睛上拿下夸张的假睫毛,再看向我的时候多了一丝羞怯。
“顾学长,我是林青青啊,你还记得我吗?”
林青青?林家的千金,沈眠倒对我真好,又给我寻了一棵大树。
不过除此之外,我想不起来我和林青青还有什么交集了。
“抱歉......”
林青青的眼神黯淡下来:“我比你小一届,我们都选修了艺术鉴赏,过去我常坐在你身后。我有一次还借你的笔记呢。”
“话说你那时候不是有对象吗?”
大学的时候,为了拒绝其他人,我确实说过我有对象的话。
只是面对“对象”亲自为我安排的相亲,这话听上去尤其刺耳。
我笑笑,不置可否。
林青青意识到了什么,闷声搅拌着面前的咖啡。
“沈眠姐跟我说的时候,我没想到会是你。毕竟你们看上去不熟。”
我敛下神色,我原以为认识沈眠的人都知道我的存在。
再抬起头已经换上了疏离的语气,“确实不熟,我在沈女士的公司工作。”
林青青笑了起来,她的笑容是没有攻击性的,而且搭配这样的妆容略显滑稽。
“学长,我们加个微信吧,下次我们微信约。”
我没有拒绝。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微凉,她穿着超短裙不住地摩挲胳膊。
“学长,可以送我回家吗?”
我愣了一下,看向她轻颤的肩膀。
“走吧。”
林青青住的地方离我现在的公寓不算远,把她送到家后,她让我在楼下等一下。
等她出来时,手里端着一角蛋糕。
“今天是我生。”
其实我不吃甜品,因为沈眠不吃。
但看着林青青充满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睛,我还是接了下来。
回到公寓,却意外看到了沈眠。
她坐在沙发上,看向我的眼神带着强装的笑意。
“顾淮,今天相亲怎么样?”
我把蛋糕放在冰箱里,克制住了帮她理顺头发的冲动。
今天本应该是傅靳寒回来的子,她出现在这里,已经能说明一些问题。
至少,傅靳寒没有回来。
“沈眠,你有什么事情?”
回应我的是她激烈的亲吻。
沈眠从没有这样主动过,一时间让我也晃了神。
我抱着她走进卧室,这里还用着她最爱的熏香。
她又和以前一样,把衣服扔得到处都是。
我不知道沈眠为什么来找我,我只知道这一刻她需要我。
年轻,知足,是沈眠选择我的理由。
我们痴缠了一夜,直到沈眠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才如梦初醒般离开了我怀里。
她接起电话,脸上瞬间挂上了浅淡的笑容。
沈眠示意我别出声,她披上睡袍往客厅走去。
我躺在床上,还保持着张开怀抱的姿势。
只是苦笑一下,明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为什么还要一次次为她心动?
我拿过床头的手机,帮自己订了一张飞往法国的机票。
早在上个月,我就收到了巴黎一所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只是那时候碍于沈眠,我还没来得及拒绝。
如今,一切都刚刚好。
也许沈眠已经忘了,在她某天喝醉酒跟我说她和傅靳寒在巴黎的恋爱时,我埋进她颈窝,小声地说我以后也想去巴黎。
这座承载着她青春时光的城市,我现在终于有机会去看看了。
4.
沈眠走了,毫无例外。
她又恢复了冷冰冰的神色,临走时扔来一把车钥匙。
“送你了。”
是礼物,也是让我闭嘴的筹码。
“我用不上。”
我第一次拒绝了她的礼物,沈眠挑挑眉,看着掉在地上的车钥匙。
“你这是做什么?怨我?”
她抚着我领口处鲜明的吻痕,语气戏谑。
“顾淮,你可别真爱上我了。你知道的,我们不过是一场交易。”
我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无奈的苦笑。
我读懂了她语气中的警告,但她低估了我对她的爱。
我怎么忍心破坏她来之不易的幸福?
“一路平安。”
我像以往一样,隔着发丝轻吻她的额头。
沈眠伏在我的怀处,她睫毛扑闪,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是周一,我照常去公司上班。
我会在今天递交辞呈,永远地离开沈眠的生活。
不打扰,是我最后的祝福。
周一的例会上,沈眠没来。
大家都在讨论,是谁阻碍了沈老板的步伐。
要知道沈眠可是几年如一,从来都不会缺席任何一场回忆的铁人。
在会议快结束的时候,沈眠来了。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正装的男人。
几乎就在一瞬间,我确定这就是傅靳寒。
沈眠笑意盈盈地向大家介绍傅靳寒。
“这位是傅总,从今天开始就加入我们了。”
傅靳寒带着在国外商学院优秀的毕业成绩,连同他超一流的专业能力强势回归。
他就这样站在沈眠身旁,无比般配。
有人认出了傅靳寒就是沈眠书桌上照片的主人公,瞬间爆发了热烈的掌声。
大家起哄,八卦,沈眠始终带着笑意。
也有人把目光放到我身上,毕竟我跟了沈眠七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我们的关系不一般。
但在现在这种场景下,是没有人会说的。
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只是我一个穷小子的单相思。
我没有否认,事实而已。
傅靳寒扫过我,没带任何情绪。他从不把沈眠身边的人放在眼里,要不然也不会现在才回国。
他对他们的感情带着天然的信任,除了爱情,他们还曾是势均力敌的战友。
散会后,他们一起离开。
沈眠主动挽上了傅靳寒的手臂,她靠在他肩上,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明媚笑容。
递交辞呈的时候,人事主管一脸的震惊。
“顾淮,你工作很努力,在这里是有前途的。或许你和沈总有过一些过节,但你要想好。”
他说的很委婉,但我也读懂了言外之意。
跟在沈眠身边这么久,该做好情人的觉悟,用尽全力给自己争取更多的筹码。
我这样的穷人,要什么骨气呢?
我没说话,只是把辞呈留在了桌子上。
我工位上的东西很少,只最显眼的地方放了一个摆件。
盲盒最流行的时候,身边的同学都在讨论,我也拜托同学帮我从国外邮了一套。
还没等送出去,就看见沈眠手腕上最新款的钻石手链。
吊坠的背后还刻着一个精致小巧的字母:F。
盲盒被我拆开摆在了桌子上,上不了台面的树脂制品而已。
它能时时刻刻提醒我,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辞职申请在这周就能审批通过,等到下周交接完工作后就能离开了。
心脏一阵绞痛,我正在把过去的爱深深剥离。
沈眠,我该怎么把你忘记?
5.
林青青又发来了消息,邀请我周一起去看画展。
她自从那天之后,就经常给我发消息约我出去。
过去我都礼貌地拒绝了。
这一次,也许是想到了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里,我同意了。
林青青发来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她总是这样奇奇怪怪。
这几天沈眠没有再找过我,她已经把我从她的世界里抹去了。
我还是时不时地刷到沈眠的动态,她和傅靳寒住到了一起,两个人似乎还见了家长。
一切都水到渠成地发展着。
沈眠的微博上,有一条置顶,是在傅靳寒回国那天发的。
“他回来了,终于有人爱我了。”
我看着这简短的几个字,久违的心痛。
对沈眠来说,她只要傅靳寒的爱,也只有在傅靳寒面前,她永远是十八岁的自己。
就像我,每次见到沈眠,永远会想起七年前一无所有的自己。
周画展上,林青青穿了一条淡蓝色的长裙,让她显得成熟了一些。
一见到我,还是咧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一脸单纯。
她从小娇生惯养长大,却没有任何的大小姐脾气。
进入展厅后,我们一路逛过去,她专业课很扎实,每一幅画都能点评几句。
直到最后一副,我看见了右下角的署名:青。
林青青指着墙上的画作,满脸骄傲。
“这是我大学时期的作品。”
延绵不绝的海面上倒映着落的光辉,一艘孤舟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
第一眼看上去,是希望,毕竟迎着光。
再看上去,才是深深的孤寂感。
再光明美满的未来,都和你无关。
林青青此刻也认真了起来,她隔着画作,似乎陷到了某种情绪中。
“大学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个人。他是那样耀眼,那样让我心动。于是我疯狂收集所有关于他的消息,拼命想走近他的世界。”
她转过头看着我,
“可是某一天,我得知他心有所属。我只希望他幸福。”
她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气,唇角却还是勾起。
“学长,我只希望他幸福。”
傻傻的林青青,我怎会不明白你的心意?
从你那天笨拙地摘取假睫毛,我就早已看透了你。
你看向我的眼神,和我看向沈眠的眼神是一样的。
“青青,也许你爱的那个人,他并不值得你爱。”
“可是我只想爱他。”
她倔强地抬起头,眼神飘忽地落在我身后。
我抽出纸张,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有时候,答非所问已是最好的回答。
林青青哽住了,她接过那张还带着我体温的纸,怔怔地站在原地。
“青青?”
沈眠的声音猝不及防在我身后响起,我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却怡然自得,绕路走到我面前,左手和傅靳寒十指相扣。
“好巧。”
她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林青青慌忙擦眼泪,走到我身边和沈眠问好。
“沈眠姐,这位是姐夫吗?”
傅靳寒扫过我和林青青,温柔地低头看向沈眠。
“现在还不是,不过马上就是了。”
林青青没心没肺地鼓掌:“哇塞,恭喜恭喜。”
从头到尾我都一声不吭,林青青再傻也能看出端倪。
她笑几声,拉着我从旁边离开。
“沈眠姐,那我们就先走了。”
沈眠却拦住了她,她不顾在场微妙的气氛,执意要请我们吃饭。
饭桌上,四个人面面相觑,空气都变得尴尬。
第2章
6.
沈眠率先打开了话题,她问我和林青青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林青青笑得有一些勉强,余光不停地瞄我。
我帮她把牛排切好,慢条斯理地开口:
“在互相了解的阶段了。”
沈眠无非是想看看,我有没有按照她给我计划的路走罢了。
那我就给他们一个安心。
傅靳寒一贯没什么表情,此时也只是听我们聊天,偶尔还要抽出手来回个信息。
“你们俩挺般配的,可以考虑继续发展。”
沈眠话外有话,直直地看着我。
我点头:“谢谢沈总给我介绍了青青,我会把握住这次机会的。”
林青青眼里闪过迷茫,她攥紧了餐巾纸,低着头看着盘里的牛排。
傅靳寒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他走之前安抚地拍了拍沈眠的手背。
沈眠神色冷了下来,转而看向我的眼神更加冷漠。
“顾淮,据说你过去一直没谈恋爱,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吗?”
我切牛排的手一顿,划在瓷盘上发出难听的声音。
“沈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替青青把把关。”
林青青放下刀叉,笑意盈盈。
“可不得谢谢沈眠姐嘛,我早就认识顾学长了。我们是大学同学,只是没想到现在又遇到了。”
沈眠微愣,“那这么说,你们认识?”
林青青略显失落:“不认识,上学的时候顾学长跟冰山一样谁都不让靠近呢。”
沈眠笑了起来,她过去谈合同遇到对方压价的时候也会露出这样不屑一顾的笑容。
“沈总,你出来一下。我有工作的事情找你。这里不方便说。”
我终是忍不了了,她怎么戏弄我都可以,但我不希望她把别人扯进来。
这一场闹剧有我自己伤心还不够吗?
走廊上,我和沈眠面对面站在拐角处。
“沈眠,当时相亲是你让我去的。你现在又是什么?”
沈眠嗤笑一声,她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
“不就多问了几句吗?怎么,心疼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她身上是男人独有的木质香气。
“你的幸福回来了,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你也不用这样试探我。”
沈眠的笑僵在脸上。
“顾淮,我不相信你真能爱上别人。你能走得出过去吗?”
赶走我的是她,让我留下的也是她。
如今反复试探的还是她。
沈眠不爱我,却不能接受我这么快就爱上别人。
狗是没有资格选择主人的。
我突然感觉到无穷无尽的疲累,过去七年的痛叠加到了我身上。
“沈眠,到此为止吧。”
我转身,却被她拉住了胳膊。
“顾淮,你看着我,我们还和以前一样行不行?”
“以前?”我简直要被气笑了,“你的爱永远带着筹码。”
“过去你等着傅靳寒,觉得践踏别人的真心也没什么。现在发现你等的人不过如此,就又想起来那早已被你抛弃的人。你放过我,我想去过我自己的生活。”
沈眠脸色难看,咬着下唇站在原地。
我抬头,正好撞见傅靳寒站在阴影里。
他右手还拿着手机,就那样站着,不知道看了多久。
“借过。”
我和傅靳寒擦肩而过,留他和沈眠站在走廊里。
一场饭局,不欢而散。
林青青主动说要送我回家,她依然俏皮一笑。
“上次是学长送我的,这次你刚好没开车。”
顶着沈眠冷厉的眼神,我拉开车门坐上了林青青的副驾。
林青青开车很稳,但她一路上都在说沈眠的事情。
通过林青青的只言片语,我拼凑出了沈眠和傅靳寒的过去。
沈眠并非沈家的独生女,只是她弟弟刚出生就夭折了。而她的母亲整以泪洗面,早早就失心疯住进了疗养院。
她爸爸也软弱无能,公司只能交由家族旁支代为打理。
如果不是沈眠十分聪明,在初中就学完了整个高中的课程,更是早早进了公司历练。
她凭借一己之力,费了很大功夫才把公司拿到手。
而傅靳寒,同样作为天之骄子,在这个过程中也给了她不少的助力。
傅靳寒甘愿放弃自己继承人的身份,也要着傅氏给沈眠倾斜资源。
他们的相识相爱建立在两个人对彼此能力的认可上。
沈眠拿回公司的那一天,本该皆大欢喜,可是她却收到了傅靳寒的告别信。
傅靳寒选择了出国深造,在沈眠最依赖他的时刻。
沈眠当时也不过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女孩,她身上背负了太多太多,没有资格去追爱。
就这样,沈眠带着对傅靳寒的恨提了分手。
再然后她遇到了我。
远在他国的傅靳寒从那时就知道了我的存在,但他不在乎。
一个仰人鼻息苟活的男人,和一个永远能在危机时刻拉她一把的人,孰轻孰重,沈眠分得清。
而现在,沈家的公司蒸蒸上,傅靳寒拒绝了多家甚至傅氏集团的橄榄枝,毅然决然地加入了沈眠的团队。
沈眠确实爱傅靳寒,傅靳寒也对得起沈眠的爱。
7.
到家楼下时,林青青猛地收住了话匣。
“光说别人了,都忘记问你了。”
“学长,我今天说的事情,你听懂了吗?”
她带着希冀,我不忍心扑灭她的希望,更不忍心伤害她。
“青青,我有一张飞往巴黎的机票,在后天。我没有买返程票。”
林青青失去了所有色彩,她呆呆地坐在驾驶室。
“哦是吗?什么时候回来?还是不回来了吗?”
她越说越乱,声音颤抖,最后脆把头埋在了方向盘上。
“我会在法国读研。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林青青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下一秒她崩溃大哭。
没有任何掩饰,就那样低着头啜泣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离开?”
她越哭越厉害,最后整个人都止不住地抽噎。
我不断地给她擦泪,看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嘴唇却被咬得发白。
她赌气似的把我赶下了车,自己顶着两个红肿的眼睛开车走了。
在我身上属于沈眠的痕迹消失之前,我是没资格去爱人的。
我对此很清楚。
下车被冷风一吹,我才想起来。
辞职后我还有一些东西在公司没拿,别的倒是不重要,有几个文件还是挺重要的。
当即我就打车去了公司。
现在才八点多,公司灯火通明,还有同事在加班。
沈眠的办公室也亮着灯,我不自觉地便走到了门口。
她还在加班吗?她总是这样辛苦。
“小眠,你和顾淮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傅靳寒。
他端坐在沙发上,眼睛通红。
沈眠背对着我,我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他啊,我无聊的时候逗的一条狗罢了。这你也吃醋?”
隔着门缝,我看到傅靳寒脸色不是很好,沈眠笑着扑了过去,吻上他的嘴角。
“他算什么?我只是花点小钱,就成了他的上帝。”
“还不都是怪你,你要是当初没走,我都不可能看他一眼。”
傅靳寒沉默地坐着,半晌才开口。
“小眠,你以为你能骗过我吗?我看得出来,你对他还有感情。”
“过去的事情不要再说了。我和他,只是交易。”
我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直到沈眠起身。
我浑浑噩噩地走回工位,胡乱把东西装在了包里。
心要被伤到什么程度,才不再感觉疼痛?
沈眠说得没错,如果傅靳寒在,我也许永远都不会认识她。也许早已经死在了那个深夜。
我该知足的。
第二天一大早,手机上接连几通来电,全都是沈眠打来的。
我接了电话,她只有一句话:
“为什么辞职?”
“工作已交接完毕。还有什么事情吗?”
电话那头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已带上了不耐烦情绪。
“别闹了。”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也知道你不喜欢林青青。就当过去是我的错,你别闹脾气了。”
“职位给你保留,你想清楚了来找我。”
我捏紧了手机,几乎要把屏幕捏碎。
“不用了沈总,我去意已决。”
沈眠低低地笑了起来。
“顾淮,我知道你离不开我。你放心,以后除了傅靳寒我身边只留你一个。”
“对了,明天我订婚,记得来。”
她挂了电话,和以前一样并不给我选择的余地。
我挂了电话,在心里再次轻声说了一遍。
沈眠,我的救世主,我真心希望你幸福。
8.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收到了林青青的短信,上面只有简短的两个字:祝好。
我笑了笑,没有回复。
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值得更好的。
落地巴黎后,子变得忙碌了许多。
我不用再围在沈眠身边,一开始有一些不适应。
但时间确实冲淡了一切。
当我漫步在塞纳河畔时,看着满目星河在水面上的投影,我倏地想起了林青青。
那一刻我理解了她,也理解了梵高。
原来星夜真的存在,孤独也真的如影随形。
我每两点一线地生活着,偶尔也出去看看这个世界。
巴黎没有沈眠说得那么浪漫,在我眼里它就是一个城市,硬要说特殊的话,可能就是这里曾经有过沈眠的气息吧。
我原以为我和沈眠此生都不会再见了,可在一年后的某个平静午后,她就那样突然地走进了我的视野。
“顾淮,好久不见。”
她瘦了许多,本就没什么肉的脸颊更瘦削了。
“你走后,我找了你很久。可是我不知道你去哪了。”
她没有化妆,棕色的风衣衬得她格外苍白。
“沈眠,你......”
“别说话,让我看一看你,好吗?”
沈眠和我坐下树下,看着漫天飘散的枫叶。
她似是感慨,手里把玩着一个叶茎。
“认识你之前,我恨透了这个城市。”
“巴黎夺走了我的自由,夺走了我的爱情。似乎一切不幸,都是从巴黎开始的。可如今看到你生活在这里,我竟又感谢巴黎,感谢它让我再次遇见了你。”
“顾淮,你还恨我吗?”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眠露出受伤的神情,她靠在椅背上,右手无名指的圈痕清晰可见。
“我原以为,我对你不过是玩玩。说实话,我那时候没把你放在心上。可你走后,我才意识到曾经你给我的已是你的全部。那样真挚的感情,我没有珍惜。”
沈眠絮絮叨叨,她说了自我走后的所有事情,我也从她的口中,窥得了她的片刻真心。
那天我走后,沈眠在订婚宴上等了很久,可直到结束,我都没有再出现。
沈眠挽着傅靳寒的手臂,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可她却恍惚了,如果她的旁边站着的是顾淮,会怎么样?
顾淮的缺席被沈眠自作主张地认为是耍脾气。
却在订婚宴的第二天、第三天还没等来顾淮的回复
时,沈眠终于慌了。
她开始反复思考顾淮可能去的地方。
在沈眠的眼里,顾淮贫穷、悲惨,连骨气都没有。
这样的人离开了她这个金主,还能什么?
可在沈眠没注意到的地方,顾淮早已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他无须再借谁的光,自己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沈眠顾不上傅靳寒的脾气,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找顾淮的去处。
整个城市都快要被她翻了过来。
没有顾淮。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沈眠意识到,只是顾淮不愿意被她找到而已。
纵使再不甘心,沈眠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她已经分不清对顾淮是爱还是占有欲。
她只知道,她想要见到这个男人。
9.
傅靳寒无数次问沈眠她到底爱谁,这个一向高傲的男人在爱情面前也失去了铮铮铁骨。
沈眠给不出答案,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爱谁。
她当时救下顾淮,确实只是一时兴起,更多的是她想气气傅靳寒罢了。
现在她心心念念的傅靳寒回来了,她却又感觉不是那么爱了。
傅靳寒当时果断地抽身离开,已经成为沈眠心中永恒的痛。
她曾经发誓自己不会爱任何人,她也的确做到了。
这些年来她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帅哥,她从不把任何一个人放在眼里。
除了顾淮。
他总是逆来顺受,任凭你怎么折磨他也绝不会喊停。
他仿佛是天生的情人,总是那么温柔。
可明明他自己的生活也是烂摊子啊。
没有得到过爱的人,你给他一点点,他就满足了。
沈眠没有停下寻找顾淮的脚步,她心乱如麻,迫切地想得到一个答案。
那天,她看见了林青青,这个被她遗忘的人出现了,她才想起从没问过林青青顾淮的事情。
沈眠找到了林青青,林青青看她的眼神算不上善意。
林青青不再叫她“沈眠姐”,而是冷着一张脸问她什么事。
沈眠问她顾淮去哪了,林青青的脸色变得很怪。
“沈眠,你怎么这么?你要折磨顾淮到什么时候?”
“你把顾淮介绍给我,是想借我来打击他吗?可你想错了,我喜欢他,在很早之前。”
“沈眠,也许在你的心里顾淮只是被你包养情人之一而已。可在我心里,他永远是坐在教室前排的顾学长。”
林青青说到最后,话里甚至带上了哽咽。
她比沈眠更难过,沈眠能大张旗鼓地找顾淮,可她什么身份都没有。
她看得出来,顾淮还爱着沈眠。
沈眠失魂落魄地回了家,满脑子都是林青青的话。
她第一次抛开顾淮的身份,去看顾淮这个人。
一个高中都在四处的人,不仅能考上很好的大学,而且在大学里也从未放下过学习。
他很努力,像岩峰里的草,只要抓住一点资源就会疯狂成长。
顾淮大学专业是艺术方向,和她的公司业务完全不相匹配。
但顾淮进入公司后,比谁都认真,比谁都细心。
他的成就,是他实至名归。
沈眠开车去了顾淮的公寓。
这里被顾淮打扫得净净,钥匙就摆在桌子正中间,可它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过去送给顾淮的车也保养好停在了车库里。
顾淮什么都没带走,连钱,都只带走了他应得的那一份工资。
他是铁了心要离开。
他爱不起沈眠了。
沈眠的变化傅靳寒都看在眼里,傅靳寒何尝不煎熬?
他不能发疯,那不符合他的身份;他不能哭,那不符合他的性格。
他渐渐明白了,人都是会变得。相爱的是18岁的他和18岁的沈眠,而不是26岁的他和26的沈眠。
他也意识到,感情一旦出现了裂缝,将很难再复原。
而他和沈眠的感情里,还站着一个顾淮。
顾淮能给沈眠最热最烈的爱,他给不了。
因为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如果沈眠现在没有功成名就,他还会爱她吗?
从小到大的精英教育,他过去能为沈眠暂时放下眼前的利益已经用尽了所有爱。
傅靳寒其实早就看出来了,顾淮对沈眠来说似乎不只是一个床伴。
沈眠当年无疑是痛苦的,是孤单的。她被人以完全的、不计一切的爱包裹着。
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早已离不开那份爱。
10.
他们分手了。当初爱得那样轰轰烈烈,沈眠等了他七年,却成了提分手的那个人。
傅靳寒放下了所有身段,缠着沈眠,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
他甚至提出可以接受顾淮的存在。
但沈眠只是苦笑着,她说,她用了半生才学会爱人,可她想爱的那个人,大概率再也不会爱他了。
傅靳寒彻底死心了。他没有流泪,心却在流血。
当年是他一走了之,留沈眠在泥潭里挣扎。
她爱上别人情有可原。
不会爱人的又何尝只有沈眠一个?
傅靳寒搬出了沈眠的房子,却再也回不到傅家公司了。
傅家公司早已由傅靳寒的弟弟继承,他如今回去也没了位置。
沈眠保留了傅靳寒的职位,她已经在心里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沈眠给了傅靳寒40%的股份,几乎要把整个公司都交给他。
当初是他救了她的公司,她现在给不了什么,只能原样奉还。
而顾淮......
沈眠终于还是从林青青嘴里得到了顾淮去了法国。
林青青只是告诉沈眠,她希望顾淮幸福。
沈眠就这样无数次往返巴黎,只为了能亲自向顾淮说一声:我爱你。
而现在,沈眠也确实说了,只是听的人没有什么反应。
“顾淮,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这一次,换我来爱你。”
沈眠流着泪,几乎卑微地求着我。
我摇摇头:“沈眠,过去你救了我,我没什么能给你,只能给你爱。我们的开始,却从来都不是因为爱。”
“你想要陪伴,我想要钱。说到底只是一桩金钱交易而已。”
沈眠站在原地,哭得肝肠寸断。
她后悔自己过去没有珍惜,等到回过头来,才发现没有人在原地等她。
更让沈眠痛的是,她过去爱傅靳寒能拯救她的人生,可那种爱,跟顾淮对她的爱有什么区别?
她现在才看清她的内心,不甘心自己被扔下、崇拜他人解决事情的能力,这都不是爱。
在沈眠来之前,我已经放下了。
一段不平等的感情,注定是走不远的。我们无法分辨那是感谢还是爱意。
现在我发现,看到沈眠的泪水,我心里竟然无波无痕。
我确信,我不爱她了。
沈眠不愿意放弃,她笨拙地学着我以前对她好的样子,那已经是她接触到最真诚的爱。
她会固执地等在我家楼下,也会给我送来她自己做的食物。
在我生病时,她在寒风中在门口等了一整夜,尽管自己冻得瑟瑟发抖,却还是第一时间来问我情况。
我让开屋门,拎着垃圾的林青青走了出来。
沈眠瞬间失色,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猜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当别人的情人。
哦对了,林青青调来了巴黎工作,我们如今还只是朋友。
至于未来怎么发展,那谁都说不准。
沈眠后来又来了几次,她只是远远地看着我,不再上前打扰。
对我来说,我和她不可能成为爱人,也不可能成为朋友。所以彼此都是陌生人,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一段关系的结束,并不需要多么恶劣的事情来了断。只某一天,你从她的眼里再也看不到爱意的时候,就可以离开了。
毕竟,在双方还有感情时体面离开,总比两个人最后往彼此心窝子上扎刀要好吧?
无论如何,在我最爱她的时候,她刚好在我身边。
在我不爱她的时候,她身边还有其他人爱她,已是最好。
祝我好,祝我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