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午画稿,我无意中听到人事在茶水间吐槽:
“没办法,现在招画手就这样,不给开到一万五,人家转头就去别处。”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今天,我的第8次涨薪申请被退回,理由是“公司刚搬了新办公室,资金紧张”。
我在这个工作室了4年,所有都是我主导,客户点名要我做,连公司官网首页的作品集,有一半署的是我的名。
我从第二年开始提涨薪,4年里涨薪要求申请了8次都被驳回了。
今年说行业不景气,还给我降了800。
我目前工资七千,而新人一来就有一万五。
我气笑了,直接去了人事那里提了离职。
1
人事周姐瞪大眼睛:“什么?你要走?”
“钱少,不下去。”
人事周姐搓了搓手,语气沉重:“我知道你辛苦,在公司了四年,天天熬夜加班,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但你也知道,今年行业什么样,能保住工作就不错了。公司刚搬了新办公室,装修花了多少你知道吗?老板也不容易。”
“下个月那个美妆大牌的要启动了,到时候......”
“周姐。”我打断她,“我上个月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那组节气画,现在还在官网首页挂着吧?客户特别满意立刻打了款,但我的涨薪要求,你们同意过吗?”
周姐的笑容一僵。
那组画我改了二十多版,有几天做梦都在调色,最后一次定稿,凌晨四点蹲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喝咖啡,眼睛都是肿的。
第二天老板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表情,说“大家向陈娜学习”。
发到手的是一箱临期牛和全员邮件里的一句表扬。
“那个......公司有公司的规矩。”周姐清了清嗓子,“再说你不也评上年度优秀员工了吗?这个荣誉不比什么都强?”
“四年了,周姐。”
“四年,我带出来五个新人,最早那个现在在别家公司当主美了。我带他们画线稿、调配色、对接客户,手把手教怎么改稿。现在我月薪七千。”
“上个月来的新人,工资一万五。”
“我写过八次涨薪申请,每一次你们都说再等等,有困难,下次调薪优先考虑,等到现在新人一进来都比我的工资高。”
周姐叹口气:“小陈,你得理解,这行就这样,一个萝卜一个坑。”
“我理解。”我站起来,“所以我不占这个坑了。”
周姐脸色难看:“你这什么话?公司培养你四年,你说走就走?做人得讲良心。”
“良心。”我重复这两个字,突然笑了。
“前年过年,老板说急,我退了回老家的高铁票。年三十晚上我画图画到凌晨两点,累得颈椎病犯了。那天收工,老板给我发了十八块八红包。”
“去年我急性肠胃炎,早上挂完水下午回来上班,因为老板说客户明天就要,别人顶不住,我画稿的时候是在医院打着吊瓶画完的。”
我看着她。
“现在你跟我谈良心?”
周姐的脸色沉了下来:“公司给了你平台,让你有机会画那些图,那些作品,你现在的手艺、经验,不都是在这儿练出来的?人要懂得感恩。”
我看着她,心里最后那点复杂的情绪也散了。
我带出来的新人,转手拿着比我高一倍的底薪。
我全年无休,随叫随到,一个人三个人的活,四年底薪一分没涨。
现在一句平台,就想把我所有的付出轻飘飘地揭过去?
“我懂了。”
“谢谢你,周姐。”
我转身往外走。
谢谢你让我彻底明白,这个地方,早就不值得留恋了。
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
经过老板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今天刚转正的小赵的声音。
“老板您放心,陈姐的那些流程我都捋顺了,她那个配色模板我也研究得差不多了,下个月那个大单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嗯,小赵悟性不错。”老板赞赏道,“好好,明年争取让你独立带。”
我正要走开。
“谢谢老板!”小赵压低声音,“不过我刚才好像看见陈姐去人事那边,说要辞职。”
里面传来老板的笑声。
我脚底一沉。
“她?”老板语气轻飘飘的,“刚刚交了一整年房租,马上要交她妈的住院费,上个月还念叨想换个离公司近点的房子。她敢真走?”
这句话像刀,狠狠捅进我的心里。
当年和我一起从美院毕业的,大多都在大厂或者头部工作室了。
只有我守着这家小工作室,七千块,了四年。
我以为,至少老板能念我点好。
结果呢。
在墙上,没动。
“就是闹情绪,嫌我这次给她降了八百。”老板语气满不在乎,“跟我玩这套,晾几天,自己就乖了。她那岁数,那点存款,出去上哪儿找这么稳当的地方?”
小赵连忙接话:“对对,陈姐肯定舍不得走。”
老板嗯了一声。
“不过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没负担。”
她话锋一转,语气热络起来,“跟着我好好,这工作室以后还不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公司不会亏待你们的。”
着墙,浑身发凉。
原来我四年熬红的眼睛、熬夜改稿改到颈椎病发作的那些子,我拼下来的客户、攒下来的口碑,在他们眼里,都比不过那几句掂量。
因为年纪大。
因为母亲重病。
因为负担重,所以就成了可以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
【有鱼设计猎头】
“陈娜老师您好,一直在关注您的作品,目前有一家头部互联网公司在找视觉主设,年薪40万起,有没有兴趣聊聊?”
2
后面跟着公司名字,鲸鱼设计,业内公认的头部,服务过不少一线大牌。
我盯着40万,靠着墙,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40万,一年顶我在这将近六年。
我想起来这工作室的第一年。
第一年年底,老板拍着我肩膀:“小陈,这次调薪名额少,先紧着老人。你年轻,机会多的是!明年一定给你涨!”
第三年工作室评了行业新锐,她端着咖啡,当着全公司的人说:“这是我们设计部的顶梁柱!没有陈娜,就没有今天公司的口碑!”
散场后她私下跟我说:“奖金这次先给商务,他们冲业绩不容易。你的辛苦我都记着,等搬新办公室,设计总监的位置就是你的。”
新办公室搬了,设计总监的位置,到现在也没见着影子。
第四年我说累,她把我叫进办公室,倒了杯茶:
“累就对了,说明公司重用你。把你放在这个位置,就是最大的信任。工资是死的,公司做大了,等年底我给你分红。”
我信了,然后更卖力地带新人、熬、改方案。
上周她又皱着眉跟我说:“现在行业难做,这次先降八百,等后面盈利好了,马上补给你。”
凭着对老公司的念想,我又点了头。
直到今天听见她轻飘飘地对那个刚转正的小孩说:“晾她几天,自己就乖了。”
我才终于醒过来。
在她眼里,我一直就是个挺好用的工具。
可她忘了,我是个人。
我低下头,点了通过,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非常有兴趣!期待详聊!】
发完消息,工作群里,老板 了我:
“ 陈娜今天那个美妆客户的反馈我收到了,说方案不够有新意,你是不是最近状态不太好?有什么情绪别带到上来!”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手机上方。
过去四年,这样的 我见过无数次,每次我都第一时间跳出来解释、认错、保证下次注意。
但这次,我没有。
我私信发给小赵:“今天那个客户的方案,是你负责收的尾吧?需求文档和修改记录你捋一下,直接回老板吧。”
等了半天,那边没动静。
倒是老板的消息弹出来:【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推门进去。
老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没坐。
“老板,有事您说。”
“小陈啊,”她叹了口气,语气放软,“周姐跟我说了你的想法,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你是公司的老人,是设计部的顶梁柱,这么多年,咱们一起扛过多少?美妆大牌、电商大促、行业峰会,哪次不是你带队冲在前头?”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委屈,但你要理解,管一个公司,里里外外多少事要平衡。你的分量,我心里有本账,不是光看工资条就能算清的。”
“那看什么?”
我问她。
她顿了一下,很快接上:“看地位!看话语权!你看看现在设计部,哪个不是你定的方向?哪个客户不是你亲自对接?这就是公司对你的倚重!”
“所以倚重就值七千块?”
我声音很平静。
老板沉默了几秒:“这样,周姐那边我去说,这次不降你工资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的味道,好像给了我多大的面子。
“离职的事就翻篇吧,咱们各退一步。”
“老板,”我看着她的眼睛,“小赵,我带了他一年的那个新人,他的工资是一万五。”
老板脸色变了变,语气开始不耐:“工资不是这么比的!他是新人,招聘市场价就在那儿。你是老人,公司这些年对你的培养、这个平台给你的履历背书,这些隐性成本你算过吗?你怎么能跟他比?”
“隐性成本。”
我嚼着这四个字,觉得从里到外都透着凉。
“我这些年带出来的五个新人,攒下来的客户口碑,设计部稳定的出图质量,这些隐性价值,算不算?”
老板脸色沉下来:“你现在撂挑子,那个美妆大牌的怎么办?客户冲着咱们来的,你拍拍屁股走人,责任谁担?你的职业道德呢?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四年,名声还要不要?”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屏幕转向她。
“老板,这是我四年里所有的源文件归档、客户对接文档、新人培训手册。所有东西我会整理好,一样不落。”
老板恼了:“公司给你平台让你成长,你不知道感恩,还拿这个说事?你以为你是谁?设计部离了你照样转!跟我玩这套?行,你不是嫌少吗?我给你涨到一万!但美妆那个,你必须给我盯好了,之前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第二次加薪,还是比不上新人的底薪。
我笑了。
到现在她还以为,我是在跟她讨价还价。
我站起身:“好的,老板,美妆那个,我一定全力以赴,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个,是公司今年最大的单子。
知名美妆品牌的年度视觉,全案。
合同里写得很清楚:主设必须是陈娜,如有变更,需提前告知并征得客户同意,否则客户有权终止,且公司要赔付双倍定金。
不是觉得设计部离了我照样转吗?
我倒要看看,这公司离了我还怎么转?
3
当晚,我和鲸鱼设计谈好了薪资以及年后入职的时间。
第二天,全员被叫到会议室开动员会。
老板换了身新西装坐在主位,美妆品牌的张总也在一旁坐着,她来提前看看方案汇报的准备情况。
旁边还推着一摞崭新的工牌。
“下周美妆大牌的正式启动,这是咱们公司今年最重要的案子!”她扫了一圈,“来,都领新工牌,精神点儿!
“好好,这个成了,年底奖金翻倍!”
掌声响起来。
大伙儿依次上前,领了崭新的工牌,有人当场就往脖子上挂。
“陈娜。”
老板忽然叫我。
她从最底下抽出一个旧工牌,塑料壳已经发黄,照片上的我扎着马尾,眼神里还有刚毕业时的青涩,递到我面前。
“这个,是你的。”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提离职的事。
老板拍拍那个旧工牌:“这个是你刚来那年发的,戴了四年,今天换新的,但我特意把这个留着给你。”
“小陈啊,我是想让你记着,你是从哪块工牌熬出来的,人不能忘本。要不是咱们公司,你哪有今天的经验?哪有今天的履历?”
她把工牌往我手里一塞,拍了拍我胳膊。
“好好戴着它,下周三的提案,好好讲。”
她在测试我的底线,看我敢不敢当着全公司二十多号人的面,把这口恶气咽下去。
只要我认了,往后在任何人眼里,我都是戴着发黄旧工牌、还感恩戴德的傻子。
我能感到几十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那是震惊、期待、和看好戏。
我伸出手,接过工牌。
“谢谢老板。”
我笑着。
“公司的心意,我收到了。”
老板嘴角微微上扬。
“趁此机会,”我开口,“我也向大家宣布一件事。”
“从今天起,我正式离职了,下个月入职鲸鱼设计。”
“感谢大家四年的照顾,祝大家一切顺利!”
话落,坐在一旁的美妆品牌张总脸黑了。
第2章
4
美妆品牌的张总沉着脸问:“赵总,这是怎么回事?”
老板赵琳笑容不变:“小事,小事,我来处理。”
张总脸色铁青:“下周三提案,现在你告诉我,主设不是陈娜?”
赵琳的脸色发白。
她急忙解释:“张总,我们公司有经验的设计师不止陈娜一个,您放心,下周三我亲自盯着,绝不会出错!”
“我们为什么选你们公司?”张总看着她,“因为陈娜上一组节气画,我们市场部全票通过。我们提前三个月签合同,brief是她一起参与拟的,每一页PPT都是冲着她的手笔去的。”
“合同第十二条,”张总从包里拿出文件夹,翻了两下,“乙方保证由指定主设计师陈娜全程主理本次,如因乙方原因更换主设,视为违约,需向甲方支付合同总金额一倍的违约金。”
她把文件夹合上。
“合同总金额,是68万。一倍,你自己算算。”
赵琳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张总您消消气,咱们这么多年......”
张总看着她。
“我跟你们公司,是因为陈娜。陈娜走了,就没了。”
她转头看向小赵。
“你叫什么?”
小赵哆嗦着:“赵......赵一鸣。”
“节气画那组图,你能画出那个水平?”
小赵摇头。
“美妆产品的视觉调性,你能把握?”
小赵继续摇头。
“客户现场提案,你能主讲?”
小赵脸都白了,头摇得像拨浪鼓。
张总收回目光,又看向赵琳。
赵琳的嘴唇在抖。
“张总,咱们商量一下,我们想办法!”
“办法?”
张总指了指我。
“办法刚才就在你眼前,你亲手把她推开了。”
赵琳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我认识。
四年前我刚来的时候,她看我是这种眼神,像看一件趁手的工具。
后来慢慢变了,变成看一个老人、一个负担、一个可以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现在这个眼神又变了。
变成看一救命稻草。
赵琳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小陈!你等等!”
“张总您别急,”她扭头朝美妆负责人喊,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都是误会!陈娜跟我开玩笑呢!我们公司内部有时候就这样,闹着玩,闹着玩!”
她又转向我,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小陈,你别这样。有话好说,咱们回办公室聊。”
我没动。
“两万。”
她咬着牙:“工资马上给你涨到两万,这个月就生效。你回去上班,下周三提案你主理,一切照旧。”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看了四年,头几年是笑盈盈的,后来是理所当然的,再后来是居高临下的。
“两万?”我重复了一遍。
她拼命点头:“对,两万!比小赵还高!你是老人,本来就该拿这个数,以前是我疏忽了。”
我笑了。
“鲸鱼设计,”我一字一句说,“年薪四十万,加分红。主视觉负责人。”
赵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40万?”
“对,一年。”
我看着她,“你现在给我两万,是月薪。一年二十四万。还不到人家六成。”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身后传来张总的声音。
“赵总。”
赵琳僵着脖子转过去。
张总站在会议室中央。
“我们品牌选设计师,从来不只看作品。”她缓缓说,“我看的是,这个人有没有被尊重。”
她把合同收进包里。
“一个跟了你四年的人,你让她戴旧工牌。一个给你扛了四年的人,你给她七千块。一个带出一整个团队的人,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用这种方式敲打她。”
她看向赵琳。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们公司会认真对待我们的?”
赵琳的脸没了血色。
“张总,您听我解释......”
“我不听解释。”
张总打断她,“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下周三的提案,取消。定金按合同退,解约函法务会发给你。”
赵琳整个人晃了一下。
“张总!张总您不能这样!68万的单子,一倍违约金,我们公司......”
我平静反问:“你们公司不是离了谁都能转吗?昨天你亲口说的。”
张总面向我,语气和缓:“陈娜去了哪里?”
“鲸鱼设计。”
张总爽快道:“行,你问问鲸鱼,这个他们接不接?你在哪儿,我们的案子就在哪儿做。”
我感激看向张总。
张总摆摆手,离开了。
5
见张总离开,赵琳脸色铁青吼道:“陈娜,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她喘着粗气:“我赵琳开公司五年,你跟了我四年,我把你从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带到今天这个位置,你现在为了几个臭钱,说走就走?”
“我待你不薄!逢年过节哪次没给你发红包?你妈住院我是不是还包了五百?你现在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你还有没有良心?”
她恼羞成怒。
“忘恩负义!白眼狼!”
“你说你把我带出来,”我冷笑一声,“那我问你,这四年,我画了多少张图?”
她没说话。
“862张。”我说,“我数过。商用出街的237张,提案被毙的425张,还有自己练手给公司充门面的200张。”
“你说你带我,带我什么了?教我怎么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一边滴眼药水一边改稿?教我怎么在颈椎病发作的时候贴着膏药画图?还是教我怎么在年三十的晚上一边想家一边对着屏幕调色?”
“红包,”我轻笑出声,“四年来你发的红包,加一起有多少?”
“四年,2600块钱红包,而我画的862张图,你赚了多少?四年,我给你赚了几个百万,你算过吗?”
“你说你待我不薄,”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你说说,怎么个不薄法?四年不涨薪叫不薄?还是降薪八百叫不薄?还是让我带新人、教会他们、然后看着他们拿我两倍的工资,这叫不薄?”
赵琳的眼神开始闪躲。
“你说我忘恩负义,”我笑了一下,“那我问你,恩在哪儿?”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总,”我放慢了语速,“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早走吗?”
她愣愣地看着我。
“因为我以为,四年了,你至少会念我一点好。我以为我对得起这家公司,你也多少会对得起我。”
“今天我才明白,”我往后退了一步,“在你眼里,我从来就不是个人。就是个工具。好用的工具。”
她满脸通红。
“你说我是白眼狼。行,就当我是。”
“但我这匹白眼狼,给你画了862张图,熬了四年夜,没请过一天假,没说过一个不字。你呢?”
我看着她。
“你给我什么了?”
赵琳沉默了。
我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6
我坐上出租车,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口那口压了四年的气,终于慢慢吐了出来。
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净利落:
“您好,鲸鱼设计,请问是陈娜老师吗?”
“是我。”
“哎呀陈老师您好您好!”那边一下子热络起来,“我是鲸鱼设计的人力总监,我姓方,我们一直等您电话呢!”
“方总,”我说,“我有个,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接。”
“您说!”
“下周三,美妆品牌的年度视觉全案。客户是之前跟我的那家,68万的单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68万?是那个做彩妆的一线品牌吗?”
“对。”
“陈老师,”方总的声音都有点变了,“您等等,我算一下,这个体量的,提成至少在......”
“提成的事后面再说。”我打断她,“我就问一句,这单你们接不接?”
“接!必须接!”她笑出了声,跟捡着宝似的,“陈老师,你这是给我们送大礼呢?你人在哪儿?我现在就派人去接你,咱们当面谈!”
我看了眼窗外。
“不用接。我半个小时左右到店里。”
“好!好!我让设计部所有人等着,咱们开个碰头会!对了陈老师,这单算您业绩,提成点按最高标准走!”她语气里掩饰不住的高兴。
“行,谢谢。”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收回兜里。
7
周三提案,一切顺利。
张总当场签了确认单,会后拉着我的手说:“陈娜,我就知道没看错你。以后咱们长期。”
我入职鲸鱼设计第三个月,美妆的尾款到账。
方总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张工资条。
我低头看了一眼。
工资加提成,这个月到手七万二。
比我在老店一年的工资还多。
晚上收工,手机响了。
是小赵。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陈姐......”他的声音吞吞吐吐,“那个......公司最近不太行了,赵总让我问问你,能不能回来......她说工资可以谈......”
我没说话。
“美妆黄了之后,又黄了两个小单子,供应商天天堵门要钱,上个月工资都没发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陈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
“小赵,”我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他沉默了。
“不是因为钱。”我说,“是因为我看清了,在那个地方,我得再好,也只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搬完了就扔在墙角。”
“可是陈姐,公司培养了你四年......”
我笑了一下。
“小赵,这话你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好好想想,”我说,“等你再两年,带出来新人,工资还不如新来的,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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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三个月后,我听说赵琳的公司关门了。
美妆黄了之后,又黄了两个老客户。供应商堵门要账,员工集体仲裁,她撑了半年,最后还是把公司转了。
据说转让费刚够还债。
我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周五下午,方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陈娜,有个好消息。”她把平板递给我,“刚收到的,你入围了今年行业青年设计师大奖。”
我愣了一下。
“还有,”她笑了笑,“有个猎头在打听你,说是头部互联网大厂,想挖你去做设计总监。年薪开到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
我看了眼,没说话。
“你怎么想?”她问。
我想了想。
“方总,”我说,“我在鲸鱼得挺好的。客户稳定,团队靠谱,钱也够花。”
她笑了。
“行,那我帮你拒了。”
“谢谢方总。”
晚上收工,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对面的霓虹灯牌。
四年前我拖着行李箱来到这座城市,第一家面试的就是赵琳的工作室。
她看了我的作品集,说“行,明天来上班”。
那时候我觉得,这地方,我能待一辈子。
后来发现,一辈子太长了。
但现在我发现,一辈子也没多长,够我好好画几张图,带几个人,对得起自己就行。
手机响了。
是妈妈。
“娜娜,这个月住院费够不够?不够妈这儿还有退休金......”
“妈,够了。”我笑了笑,“我现在工资高,您别心。”
“那就好,那就好......别太累,早点睡......”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明天还有新的要启动。
我得早点睡。
未来的子踏实,有奔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