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地牢的门是从外面锁的。
锁扣落下的声音很重，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脚腕上的铁链是新的，还没生锈，冷得很。
娘来的时候，带着一只小陶碗，碗里是水。她把碗放在地上，推到我脚边。
“喝吧。“
我没动。
她蹲下来，拿起我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
“瑶瑶，别怪娘。这血，是给曼儿润笔用的。就一点，不疼的。“
她说“不疼的“的时候，眼神往别处看了一下。碗倾过来，我没有挣扎。血落进碗里，把水染红了。
娘把碗端走，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曼儿说了，等她封妃那天，你就可以出去了。“
她说完，就走了，门又锁上了。
在墙上，铁链在地上拖着，发出一声轻响。神识往外散了一点，不多，就够看见苏曼的位置。
她在内院，正对着铜镜，把那支笔回发间，笔尖是朝下的。
我看见了。笔杆上有一道细纹，昨天还没有，今天有了。
我把神识收回来。
第二天，娘又来了，还是那只陶碗，还是那句话。
“就一点，不疼的。“
我把手伸出去，娘动作很快，很熟练。她端着碗走的时候，我开口了。
“娘。“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曼儿最近手上有没有长什么东西？“
娘沉默了一下。
“没有。你别咒妹。“
她走了。
我知道有。神识里看得见，苏曼左手的虎口，有一块发黑的皮，不大，指甲盖那么大，但是在长。
又过了几天，苏曼来了。
她来的时候，穿着郡主的衣裳，颜色很鲜。她让人把地牢的门打开，自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姐姐，我来告诉你个好消息。皇上赐婚了，封妃的旨意下来了。“
她笑了一下。
“是贵妃。“
我没有说话。
她走进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
“姐姐，你说我这一步走得对不对？从郡主到贵妃，中间隔着多少人？你知道吗？“
我看着她的脸。她左手搭在膝盖上，虎口那块黑皮，比上次大了一圈，边缘有点翘起来。
“我知道。“
“那你说，我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的眼神亮了一点。
“贵妃还不够。我想让皇上看见，我能画出真正的大气运。不是甘露，不是丰收，是真龙气运。“
我听她说完。
“真龙气运。“
“对。你能告诉我怎么画吗？“
我看了她一会儿，她的眼神是认真的，她真的以为我会拦她，或者真的以为我拦不住她。
“可以。“
她愣了一下。
“我说，可以。你拿笔来。“
她站起来，从发间把那支笔取下来，递到我面前。笔杆上的细纹，今天有两道了。
我没有接。
“我不能碰。你自己拿着，我告诉你怎么起笔。“
她把笔攥在手里。
“真龙气运，起笔要从龙眼开始。不是龙头，不是龙爪，是眼。眼睛画活了，气运才能落下来。“
她低头，看着笔尖。
“然后呢？“
“然后是龙脊。一笔到底，中间不能停。停了，气运就断了。“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喃喃重复了一遍。
“一笔到底。“
“对。但你要记住一件事。真龙气运，是天下共用的气运，不是一个人的。你画出来，是要嫁接到自己身上的，对吗？“
她沉默了一下。
“对。“
“那你要画的时候，把笔尖贴着手心。让气运从手心进，才能和你的命格接上。“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就这样？“
“就这样。但你要想好，真龙气运嫁接进去，你的身子要撑得住。“
她抬起头看我。
“你是在吓我。“
“我没有。我只是告诉你，这笔画出来的东西，有多重。撑得住，你就是真正的凤命。撑不住——“
我停了一下。
“——那就别怪气运不认人。“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笔重新回发间。
“姐姐，你放心。我撑得住。“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封妃大典那天，我会让人给你换一身衣裳。你是我姐姐，不能太难看。“
她走了，门锁上了。
着墙，神识往外散了一点。苏曼走进内院，把那支笔取出来，对着烛火照了照。笔杆上的细纹，今天有三道了，笔尖，是黑的。
我把神识收回来，把眼睛闭上。
娘每天来取血，苏曼每天去画。笔上的纹，每天多一道，苏曼虎口的黑斑，每天大一圈。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告诉了她，真龙气运，起笔从龙眼开始，一笔到底，中间不能停，停了，气运就断了。
我没有说的是，真龙气运，凡人画出来，不叫前程，叫催命符。她画的每一笔，都在把那道反噬往自己身上引。
我没有拦她，我只是告诉她，多画几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