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大理寺最顶尖的女捕头,却在追查连环命案时被相公的表妹抢了功劳。
表妹连现场都没看过,却能精准指出凶手藏身之处。
我每次需要走访排查三天才能锁定的嫌犯,她只用三秒就能脱口而出。
整个京城都说她是断案如神的青天神探,私下议论我是只配跑腿的废物捕快。
直到首辅独子被绑架勒索,我苦查三天终于推断出藏匿地点。
却被匆忙赶回的表妹抢先开口,她只一眼就报出了正确方位。
等我带人赶去时独子已被撕票,首辅悲痛欲绝。
表妹扑在相公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是妹妹让我去整理案卷耽误了时间,"
"都怪我,三秒就能破的案子,怎么妹妹要查三天!"
相公大义灭亲,将我打入死牢。
我被认定勾结悍匪判了斩立决,还在狱中被拔光了指甲。
濒临死亡之际,我才知道表妹是靠偷听我心声,才能一秒破获奇案。
再睁眼,回到了表妹第一次抢我线索的那天。
这一次,我扔掉了卷宗,只在心里疯狂推理,将所有铁证死死指向当朝权倾朝野的疯批九千岁!
1
我盯着手里的卷宗,嘴角微微上扬。
脑子里的推理还在继续。
每一条线索,都被我在心中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铁证如山,直指九千岁。
我故意想得慢,想得细。
果然,身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
表妹柳青妍站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颤抖。
她听到了。
我心底冷笑一声,继续在脑中补全线索。
柳青妍转身就跑。
我数了三个呼吸,她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大理寺正堂就炸了锅。
"大人!我感应到了!"
柳青妍跪在张寺卿面前,声泪俱下,把我心中编造的每一条"证据"原封不动地倒了出来。
堂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大理寺丞手里的茶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张寺卿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你说什么?"
"凶手是九千岁!"柳青妍跪得笔直,一脸悲壮,"证据就在东厂督公的书房里!"
沈文轩最先反应过来。
他先是瞳孔猛缩,嘴唇哆嗦了两下,但紧接着,我看到他眼底闪过一道光。
那道光我太熟悉了。
前世他在我被判斩立决的那天,跪在皇帝面前领功时,眼里就是这道光。
贪婪,野心,还有按捺不住的兴奋。
"寺卿大人!"
沈文轩上前一步,声音洪亮,"青妍的感应从未出过差错!若此事为真,这是扳倒阉党、还朝堂清明的千载良机!"
他转向柳青妍,目光灼热:"青妍,你确定吗?"
柳青妍用力点头,眼眶通红:"文轩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对狗男女上演深情戏码。
前世,我信了他的温柔。
信了她的无辜。
信到被拔光指甲,信到刀架在脖子上。
"等等!"
我上前一步,皱眉道,"仅凭感应就指控九千岁?这太冒险了,万一搞错......"
"够了!"
沈文轩厉声打断我,"青妍的本事,岂是你能质疑的?苏锦,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是嫉妒!"
柳青妍赶紧拉住他的袖子,柔声道:
"文轩哥别生气,表姐也是谨慎......只是,那些冤死的人,我不能不管啊。"
说完还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个眼神,和前世她在狱中对我说"姐姐,都怪你太笨了"时一模一样。
张寺卿沉吟不语,显然在权衡利弊。
沈文轩又添了一把火:"大人,下官愿立军令状,亲自带人搜查东厂!若有差池,下官提头来见!"
张寺卿终于松口:"此事......容本官再——"
话没说完。
门外响起一个阴柔的声音:"东厂督公,九千岁到——"
2
所有人的血都凉了。
大门被推开。
一道身穿蟒袍的身影逆光而来。
萧铎。
权倾朝野的东厂督公,传说中人不眨眼的疯子。
他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堂上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柳青妍脸上。
"本督听说——"
"这里有位女神探,算出连环命案的真凶就是本督?"
柳青妍"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沈文轩的嘴唇抖了三抖,脸上的慷慨激昂碎了一地。
九千岁萧铎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正堂中央,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
没人敢说话。
他的目光在柳青妍身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落在我脸上。
"苏捕头。"
我拱手:"九千岁。"
"本督的人报说,你是这桩连环命案的主办捕头。"
"你怎么看?"
我平静开口:"卑职不敢妄断,但柳姑娘所言,确有几分......巧合。"
"巧合?"
他挑了下眉。
"是。卑职尚未查实,不敢定论。"
萧铎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柳青妍抖得更厉害了。
他站起来,一步步朝柳青妍走过去。
"小姑娘,你的感应,说说看,本督是怎么人的?"
柳青妍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沈文轩硬着头皮站出来:"千岁爷息怒,青妍......青妍或许是感应有误——"
"有误?"萧铎歪头看他,"刚才谁要立军令状来着?"
沈文轩的脸白得像纸。
我在心中开始了第二步。
我故意想——
真正的线索其实指向城西当铺的王掌柜,他的身形与目击者描述完全吻合,作案时间也对得上。
果然。
柳青妍猛地抬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想起来了!"她尖声叫道,"千岁爷不是凶手!是城西当铺的王掌柜!刚才我感应错了,被杂念扰了!"
堂上的空气又是一滞。
张寺卿的脸黑得能滴墨。
三秒前还信誓旦旦说九千岁是凶手,三秒后又改口说是王掌柜。
这哪是神探,这是唱戏的吧?
萧铎没有动怒。
他只是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人,比我想象的更敏锐。
但我不能退。
我主动上前半步,跪下请罪:
"九千岁,是卑职御下不严,让表妹接触了案卷中的片段信息,以致胡言乱语。卑职愿受责罚。"
萧铎低头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起来吧,本督不跟女人计较。"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不过——"他头也没回,"城西王掌柜,咱家的人会盯着。苏捕头,你查案的本事,本督拭目以待。"
萧铎的身影色消失在门外。
堂上所有人都瘫了。
张寺卿一拍桌子:"荒唐!简直荒唐!"
沈文轩跪在地上不敢起来,柳青妍缩在他身后抽泣。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寺卿大人,王掌柜那条线确实有疑点,卑职建议尽快派人查抄。"
我顿了顿,看了柳青妍一眼。
"这件事,不如让表妹去。就当......戴罪立功。"
柳青妍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她以为我在帮她。
沈文轩也以为我在示好。
他甚至冲我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3
接下来的半个月,柳青妍的子过得风生水起。
王掌柜家果然搜出了部分赃物。
虽说真正的幕后主使还没抓到,但赃物是实打实的。
张寺卿对柳青妍的"感应"将信将疑,但功劳摆在那里,他也不好说什么。
沈文轩趁热打铁,到处宣扬柳青妍"虽有小误,但大方向从未出错"。
满京城的官太太们开始给柳青妍递帖子,请她去府上喝茶。
柳青妍来者不拒。
她穿着我陪嫁的料子做的新衣裳,坐着沈文轩借来的马车,出入各大府邸。
每到一处,必有人夸她"天生慧""菩萨转世"。
我在大理寺喝茶。
没人找我办案。
新来的案子,张寺卿会先问柳青妍的"感应",再安排人手去查。
我成了摆设。
同僚们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以前是敬佩,现在是同情,再后来,连同情都没了,只剩下躲闪。
我不在乎。
我每天坐在值房里翻卷宗,脑子里想的全是晚上吃什么。
红烧肉的五花肉要选三层的,肥瘦相间,先焯水去腥,再用冰糖炒色......
柳青妍在隔壁听得抓耳挠腮。
她急。
我越不想案子,她就越没东西可"感应"。
可她不敢来找我,怕露馅。
沈文轩倒是来过两次,拐弯抹角地让我"多想想手头的旧案"。
我笑眯眯地说我最近在研究厨艺,打算辞了捕头去开食肆。
他气得摔门而去。
十天后,出事了。
户部尚书府上丢了一份机密账册,里面记着今年各地盐税的实收数目。
皇帝龙颜大怒,限期三天破案。
沈文轩带着柳青妍第一个站出来,拍着脯说一天之内就能查清。
张寺卿看了我一眼,我低头喝茶,当没听见。
他们在尚书府忙活了整整一天。
柳青妍急得满头大汗,因为我坐在大理寺的值房里,满脑子都是清蒸鲈鱼该放多少姜丝。
到了晚上,沈文轩厚着脸皮来找我。
"苏锦,别闹了。"他站在我面前,语气勉强算客气,"户部的账册关系国本,你好歹也是大理寺的人,帮帮忙。"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沈大人,你之前说我嫉贤妒能,没有大局观。现在又让我帮忙,到底我是能帮的,还是不能帮的?"
他脸涨得通红:"我那是——你别揪着不放!"
"我帮不了。"我重新拿起筷子,"我最近脑子不好使,只会想菜谱。"
"你!"
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甩袖走了。
我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
第二天,宫里又传来消息。
番邦使团进贡的"瀚海明珠"在驿站被盗了。
两国邦交,命悬一线。
张寺卿脸色铁青地把所有人召集到正堂。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柳青妍的意见。
他直接看向我:
"苏锦,明珠案交给你。限期两天。"
我放下茶碗,站起身。
"遵命。"
该收网了。
4
现场我花了半天就勘察完了。
地上的脚印、窗台的擦痕、院墙外的车辙......
所有痕迹拼在一起,盗贼的逃跑路线和藏身范围清清楚楚。
城南码头,废弃仓库。
我在心里把推理过程完完整整走了一遍。
然后——
我把这条路堵死,换了一条。
我在脑子里构建了一个全新的方案。
逻辑严密。
证据确凿。
唯一的问题是,它是假的。
"盗贼声东击西,"我在心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想,"明珠并没有离开城内。作案手法与账册案如出一辙,应是同一伙人所为。明珠和账册,都藏在户部尚书府书房的暗格里。"
想完之后,我抬起头。
柳青妍站在驿站院子角落里,正假装看墙上的画。
她的手在发抖。
兴奋的那种。
果然。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柳青妍冲进了驿站。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表姐!我感应到了!"
她拉着紧跟其后的沈文轩,直奔正堂。
张寺卿正在堂上焦急地等消息。
柳青妍扑通跪下,气都没喘匀就大喊出来:
"大人!两案是同一伙人所为!明珠和账册都在户部尚书府的书房暗格里!"
张寺卿猛地站起来。
我不紧不慢地走进正堂。
"寺卿大人,卑职有不同看法。"
我拱手道:
"据现场痕迹和卑职的排查,盗贼是使团内部的翻译官,明珠藏在城南码头的废弃仓库里。"
两个完全不同的答案,摆在张寺卿面前。
柳青妍回头看我,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冷笑。
她以为我是自暴自弃了。
"大人!"她哭起来了,"表姐一直嫉妒我,故意提供假线索!她想让邦交出事!"
沈文轩冲上来。
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正堂里回荡。
我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咸腥。
"毒妇!"他双眼通红,"为了争功,你连家国大义都不顾了!"
满堂寂静。
没人为我说话。
沈文轩转向张寺卿,扑通跪下:"卑职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青妍所言句句属实!请大人即刻派人搜查尚书府!"
柳青妍跪在他旁边,哭得梨花带雨。
我捂着脸,慢慢直起身。
嘴角的血被我用袖子抹掉。
我看着沈文轩跪在那里义正辞严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好笑。
前世这一巴掌打在死牢里。
这辈子提前了。
但不要紧。
这是最后一巴掌了。
张寺卿犹豫再三,最终下令:
兵分两路,主力部队跟沈文轩去尚书府,我带一小队人马去城南码头。
沈文轩领命而去,走到门口还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柳青妍跟在他身后,路过我时低声说了一句:
"表姐,你永远赢不了我的。"
第二章
5
城南码头的废弃仓库藏在一片芦苇荡后面。
我带着六个捕快摸过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仓库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的烛光。
我比了个手势,两人守后门,两人上房顶,剩下两人跟我从正门进。
门被踹开的瞬间,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角落里窜起来,朝后窗扑去。
后门的人早就等着了。
翻译官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在用番邦话骂骂咧咧。
我蹲下来,从他怀里的暗袋中取出一颗拳头大的珍珠。
烛光下,那颗珠子泛着幽蓝色的光,像一小块凝固的海水。
瀚海明珠。
我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头正在上演一出闹剧。
后来是张寺卿亲口跟我说的。
沈文轩带着三十多个捕快,浩浩荡荡包围了户部尚书府。
尚书大人正在书房写折子,看到一群官差冲进来,茶碗都摔了。
"沈文轩!你疯了!"
沈文轩一身正气:"大人见谅,为查明珠案,不得不得罪了!"
他们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暗格打开了,里面是空的。
地板撬开了,下面是实心的。
花瓶砸了,字画撕了,连尚书夫人的脂粉盒子都没放过。
什么都没找到。
尚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头顶御赐的"清正廉明"牌匾:"你们搜!搜出来算你们的本事!搜不出来,老夫明天第一个参你!"
柳青妍脸色越来越白。
她开始慌了,大喊道:"一定是被转移了!尚书大人提前得到消息,把东西藏到别处去了!"
尚书夫人冲上来就要扇她耳光,被人拉住了。
就在尚书府鸡飞狗跳之时,我带着翻译官和瀚海明珠回到了大理寺。
张寺卿看到明珠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了。
"在城南码头找到的?"
"是。人赃并获,翻译官已经画押认罪。"
我把证词和明珠一并呈上。
张寺卿接过去,手都在抖。
他的脸色非常精彩。
半个时辰后,沈文轩灰头土脸地带着人回来了。
他走进正堂,看到桌上的明珠和认罪书,脚步顿住。
"这......"
"苏捕头已经破案了。"张寺卿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文轩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他张了张嘴,挤出一句:"她是运气好......"
"运气?"
一个阴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九千岁又来了。
他倚着门框,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笑眯眯的。
"咱家的人正好在尚书府附近喝茶,亲眼看到沈状元是怎么威风八面的。"
他转头看我,目光停了三息。
"苏捕头,好本事。"
我垂下眼。
这个人为什么总在关键时候出现?
他到底想什么?
心里的警钟响成一片。
6
张寺卿当场下令,三堂会审柳青妍。
沈文轩拦不住,只能站在旁边着急。
正堂的门大开着,附近值房的捕快都围了过来。
张寺卿拍了一下惊堂木:"柳青妍,你说两案是同一伙人所为,明珠藏在尚书府,这个结论从何而来?"
柳青妍跪在堂下,嘴唇哆嗦:"我......我是感应到的。"
"怎么感应的?说清楚。"
"就是......一种直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感觉?"张寺卿冷笑,"大理寺办案,靠的是证据,不是感觉。"
他看向我:"苏捕头,把你的推理过程讲一遍。"
我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现场痕迹的手绘图,一一展开。
"驿站门锁完好,说明是内部人作案。窗台漆皮刮痕的高度,符合身高五尺二寸左右的人翻窗。地面靴印偏向脚尖发力,说明此人常年从事需要快步行走的工作。排查使团人员后,翻译官嫌疑最大。他三年前在城南码头做过搬运工,那里有废弃仓库,地形隐蔽,水路便利。"
我顿了一下。
"每一步都有实证,每一个推断都可复核。"
堂上的捕快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点头。
我转向柳青妍。
"请问表妹,你是据什么痕迹,把两起作案手法、动机、目标完全不同的案子,判定为同一伙人所为?"
柳青妍的嘴唇动了几下,说不出话。
"请问表妹,你去过驿站的现场吗?你看过门锁吗?你检查过窗台吗?你量过靴印吗?"
每问一句,她的脸就白一分。
"我......我就是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收起图纸,"你只是胡说八道。"
柳青妍忽然尖叫一声,从地上扑起来,朝我冲过来。
"是你!你用妖法害我!你故意在脑子里想错的东西骗我!"
这句话一出,堂上所有人都愣了。
张寺卿皱眉:"脑子里想什么?她怎么知道你脑子里想什么?"
柳青妍意识到说漏了嘴,脸色剧变。
沈文轩冲上去死死抱住她,回头朝我吼:"你看你把她成什么样了!她是你表妹!"
我冷冷地看着他。
"沈大人,现在是在查案,不是在你后院调解姑嫂矛盾。她诬告朝廷命官,扰乱邦交,你要包庇到什么时候?"
沈文轩被噎得说不出话。
柳青妍见势不妙,眼皮一翻,身子一软,又开始装晕。
倒在沈文轩怀里,楚楚可怜。
我走过去,蹲下身,凑到她耳边。
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
"你再装,我就在心里把你和沈文轩在后花园假山后面做过的事情,一件一件全想一遍。"
柳青妍的眼睛猛地睁开。
瞳孔里全是恐惧。
7
柳青妍弹起来的速度比装晕时快了三倍。
堂上的人面面相觑。
方才还"晕得不省人事",这会儿眼珠子转得比谁都快。
张寺卿的脸阴沉得能拧出水。
"来人,将柳青妍收押,彻查她历次'感应'的真实来源。"
沈文轩急了。
他扑通跪下,额头磕在青砖上:"寺卿大人!青妍只是受了惊吓,她不是有意欺瞒!求大人看在下官薄面,从轻发落!"
磕得咚咚响,额头很快就红了一片。
张寺卿没有理他。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开始回忆一些东西。
那天晚上,沈文轩借口加班留在大理寺,半夜翻墙回后院,在假山后面和柳青妍私会。
他送了她一支赤金嵌红宝的珠钗。
那支钗是他用我的嫁妆银子买的。
我想得很慢,很仔细。
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过。
柳青妍的脸色开始变了。
她拼命朝沈文轩使眼色,嘴唇无声地翕动:"她知道了!她都知道了!"
沈文轩没看懂,还在那儿磕头。
我悠悠开口:"沈大人这么紧张表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一家人呢。"
沈文轩抬起头,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你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没说话。
继续在心里想。
那支珠钗是赤金的,镶了十二颗红宝石,是柳青妍自己挑的,说要最贵的那支。
沈文轩还说了一句——别怕,有我在,委屈不了你。
柳青妍越听越慌,她以为我亲眼看见了一切。
恐惧让人犯蠢。
她忽然脱口而出:"你胡说!那支珠钗是他送给我安胎用的!"
安胎。
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正堂正中央。
所有人都呆住了。
一个未出阁的表妹。
怀了孩子。
需要状元郎送珠钗安胎。
沈文轩的表情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回头看柳青妍,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柳青妍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双手捂住嘴,眼泪哗哗地流。
张寺卿"啪"地一拍惊堂木,震得桌上的签筒都跳了起来。
"好一个状元郎!好一个青天神探!"
他站起身,指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来人!将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一并拿下!"
捕快们一拥而上。
柳青妍尖叫着挣扎,朝沈文轩伸手。
沈文轩跪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回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苏锦......你故意的......"
我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是啊,我故意的。
你把我送上断头台的时候,可不也是故意的吗?
角落里,九千岁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靠在柱子上,手里还是那串佛珠。
他看这出好戏,看得津津有味。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晚上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茶馆里,说书先生们连夜编了新段子。
状元郎和表妹的丑事,成了这个月最大的笑话。
8
当天夜里,沈文轩被暂时放回了家。
他跪在我面前,从二更跪到三更。
月光照在他脸上,额头上还有磕出来的淤青。
"苏锦,我错了。"
他声泪俱下地交代了一切。
他和柳青妍的事,从柳青妍住进来的第三个月就开始了。
他说是柳青妍先勾引的,说他一时糊涂。
他说柳青妍用"感应"的能力要挟他,不答应就把他贪墨的事抖出去。
他说他也是受害者。
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还试图去拉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
"和离书,我拟好了。"
他的眼神变了,从悲切变成惊慌:"和离?不行!苏锦,你不能和离!我的名声已经——"
"你还有名声吗?"
他哑了。
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可以不声张,但有条件。"
他直起身子,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你名下的三间铺子、城郊六十亩田产,全部过到我名下。我陪嫁的字画、首饰、家具,一件不少还给我。另外——"
我看着他。
"写一份认罪状,承认是你为了抢功,胁迫我配合柳青妍行骗。"
"你疯了!"他猛地站起来,"这样写我还怎么做官?"
"那就不签。"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明天我带着柳青妍怀孕的证据去御史台。状元郎私通表妹,妻让功,欺上瞒下——你觉得这几条够不够你掉脑袋的?"
他的腿软了,又跪了下去。
"苏锦......你不能这么绝......"
"我绝?"
我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文轩,你在大理寺当着所有人的面扇我巴掌的时候,你觉得你绝不绝?"
他的嘴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把笔递给他。
"签吧。好聚好散。你保住官位,我拿走该拿的东西。各走各路。"
他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最终,他接过笔,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塌了下来。
我把和离书收好,连同地契、房契、认罪状一并叠好放进匣子里。
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苏锦......"
我没回头。
"你就没有一点念旧情吗?"
我停了一步。
念旧情?
前世我被拔光指甲的时候,你在柳青妍的房里喝庆功酒。
我转身看了他最后一眼。
"沈文轩,从今以后,你死你的,我活我的。"
门在身后关上了。
关得很响。
9
我清点完所有财产,打算明天一早就带一双儿女搬去城郊的温泉别院。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沈文轩一直惦记,但因为地契在我手里,他没能得逞。
两个孩子已经睡了,我坐在书房里整理地契。
窗外起了风,烛火晃了一下。
"苏捕头,夜深了还不歇息?"
我手里的笔顿住。
抬头看去,九千岁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猩红的飞鱼服在烛光下像凝固的血。
他手里端着我的茶壶,正给自己倒茶。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书房的门窗都关着,暗锁也挂着,他是怎么进来的?
"千岁爷深夜到访,有何指教?"
他没回答,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轻轻放在桌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心脏猛地一缩。
卷宗上详细记录了柳青妍每一次"神迹"的时间、内容,以及——与之对应的、我在同一时刻可能产生的心理活动。
每一条都对得上。
严丝合缝。
"东厂的人很闲。"他喝了口茶,"咱家让他们查了半个月,终于弄明白了这位'女神探'的把戏。"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我脸上。
"苏捕头,你的游戏,咱家很喜欢。"
他笑了。
"尤其是,拿咱家当第一块垫脚石,你的胆子,比咱家见过的所有人都大。"
我的手指微微发凉。
他全知道了。
柳青妍能偷听我心声,我故意利用这一点设局——他全都看穿了。
"咱家不好奇你怎么做到的。"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咱家只对结果感兴趣。"
他回过头,烛光映在他半边脸上,阴晴不定。
"东厂内部有内鬼,跟朝中重臣勾结,咱家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外人,帮咱家把这条蛀虫揪出来。"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够聪明,够狠,而且——"他顿了一下,"你没有退路。"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我没有退路。
和离之后,沈文轩迟早会反扑。柳青妍的家族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手里就算攥着地契和银子,在这京城里也撑不了多久。
"咱家帮你抹掉所有手尾。"他竖起一手指,"你和你孩子的安全,咱家保。以后的路——"
他把一块黑铁令牌放在桌上。
"这块令牌可以调动东厂的部分番役。你只要帮咱家办事,以后你想要什么位置,咱家都给得起。"
冰冷的铁令牌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成交。"
萧铎笑了,笑容里有满意,也有猎人收获猎物的志在必得。
"那咱家就等苏捕头的好消息了。"
他转身走向窗边,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风又吹了进来,烛火跳了两下,归于平静。
我拿起那块令牌,握在手心里。
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渗入骨头。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妻子、表姐、附属。
我是苏锦。
大理寺的苏捕头。
东厂的暗刀。
我自己的主人。
10
搬到温泉别院的第三天,消息就传来了。
沈文轩因"失察渎职、品行不端",被连降三级,外放到岭南瘴疠之地做县丞。
吏部的公文用了"即刻赴任,不得迁延"八个字。
翻译过来就是——滚,越快越好。
柳青妍被柳家除了名。
族谱上她的名字被墨笔涂掉,送回来的时候,连她的衣裳和首饰都没还。
柳家老太太放了话:柳家没有这个女儿。
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在传她的笑话。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编了一个新段子,叫《神探表妹传》,每天连讲三场,场场爆满。
柳青妍在狱中大闹。
她以为沈文轩会来救她,等了三天,没等到人。
沈文轩忙着打点关系、收拾行李,哪有功夫管她。
到了第四天,柳青妍疯了。
她在狱中扯着嗓子喊:"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沈文轩的!是吏部侍郎赵大人的!"
这一嗓子,比上次在大理寺堂上炸得还响。
吏部侍郎赵元朗,三品大员,妻妾成群,最讲体面的人。
消息传到赵府的时候,赵元朗正在喝燕窝粥。
他的碗直接摔了。
当天下午,赵元朗的管家提着食盒去了大理寺狱。
说是"赵大人体恤柳姑娘身子不便,特送些补品"。
当天夜里,柳青妍"腹中不适,血崩而亡"。
狱卒的笔录上写得净净——急症暴毙,与他人无关。
张寺卿看到这份笔录的时候叹了口气,压在了卷宗最底下。
沈文轩得知消息是在收拾行李的时候。
丫鬟跑来告诉他,柳姑娘死了。
他愣了很久,问了一句:"孩子......真不是我的?"
丫鬟摇头:"奴婢不知道。"
他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面前是收了一半的箱笼。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
三天后,他独自一人骑着一匹瘦马,出了京城南门。
没有人送行。
他经过温泉别院的路口时,驻马看了很久。
然后催马离开,再没回头。
我是从大理寺同事口中听到这些的。
他讲得绘声绘色,讲到柳青妍在狱中大喊孩子不是沈文轩的时候,拍着桌子笑了三声。
"苏姐,你是没看到沈文轩那个脸,绿得能挤出汁来!"
我端着茶碗,嗯了一声。
"知道了。"
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还不错,今年的新龙井。
这些人的死活,跟我再没有关系。
我的棋盘,已经换了新的天地。
11
温泉别院的子过得极为舒坦。
后院有一片竹林,清晨鸟鸣入耳,正适合练剑。
两个孩子跟着请来的先生读书识字,儿子六岁了,已经能背完《千字文》,女儿四岁,整天追着院子里的猫跑。
我用手里的银子盘下了京城三间酒楼和两间绸缎庄。
酒楼做明面上的生意,绸缎庄做暗里的情报。
京城的达官贵人们最喜欢去酒楼谈事情,最喜欢让夫人去绸缎庄挑料子。
酒过三巡,人就管不住嘴。
挑料子的时候,太太们最爱说别人家的闲话。
不到一个月,京城大半个官场的底细就摆在了我的桌上。
张寺卿登门那天,下着小雨。
他穿了便服,没带随从,独自撑着伞走进别院。
我在前厅备了茶点。
他坐下后先喝了口茶,半天没说话。
"苏锦,之前的事......是本官有眼无珠。"
他放下茶碗,起身,对我弯腰行了一个礼。
堂堂三品大理寺卿,向一个卸任的女捕头躬身致歉。
我赶紧把他扶起来。
"大人不必如此,当时的局面,换了谁都难以分辨。"
他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我面前。
"这是朝廷新批的编制。大理寺要成立一个'特别勘察司',专办大案要案,直接对本官负责。"
他看着我:"本官想让你来领这个司。"
我展开文书看了看。
从七品提到正六品,有独立的办案权,可以调用大理寺所有卷宗和人手。
这是实打实的权力。
"大人让我考虑考虑。"
"好。"他站起身,"不急,你慢慢想。"
送走张寺卿,我回到书房。
桌上多了一个紫檀木匣子。
打开来,里面是那块黑铁令牌,压着一封密函。
萧铎的字迹锋利得像刀刻的。
"东厂档房主事陈有德,疑与兵部侍郎郑安世暗中勾连。已查实其近三年账目异常,附初步名单。"
名单上列了七个人的名字,从东厂番役到兵部书吏,一条线串得清清楚楚。
信的最后一行——
"游戏开始了,我的苏捕头。"
我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化成灰烬。
然后我转头看桌上的两样东西。
左边是大理寺的委任状,盖着鲜红的官印。
右边是东厂的黑铁令牌,沉甸甸的,没有任何标记。
一明一暗。
两条路,通向同一个方向。
我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窗外,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晚霞。
我去后院看了看孩子。
女儿抱着猫睡着了,口水流了一下巴。
儿子在灯下练字,写的是"天道酬勤"四个字,歪歪扭扭的,第三个字还写反了。
我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替他把灯芯拨亮了些。
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们了。
谁来都不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