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司上市的钟声刚敲响,我便满心欢喜地给资助了七年的男友发去消息:
“谢总,恭喜你,今晚是不是该兑现娶我的承诺了?”
可不等他回复,身边的秘书却忽然指着窗外的巨型投屏:
“天呐!谢总竟然包下了全城的广告屏!是在跟那个实习生表白吗?”
我心里猛地一颤看向窗外。
谢远的巨幅照片旁,写着一行深情款款的告白。
主角那女孩是男友大学时的学妹,也是他口中那个“单纯得像张白纸”的姑娘。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绝望。
谢远推门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神闪躲,下意识地把身后的女孩挡着。
几秒后,他牵着女孩递上一张请柬:
“姐,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要娶的女孩,小雅。”
轮到向女孩介绍我时:
“这是当初资助我上学的恩人,我一直把她当长辈敬重。”
听到他的话,我看着那张烫金的请柬,心如刀绞。
原来,那七年里省吃俭用供他读书、陪他的夜夜,换来的只是一句“长辈”。
1
林小雅冲我俏皮地眨了眨眼。
“姐姐,谢远哥常跟我提起你,他说没有你的资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她抬手自然挽住谢远的臂弯。
“以后我在财务部入职,可就要多麻烦你这位‘大总管’啦。”
谢远没推开她,反而顺势拍了拍她的手背。
“小雅还小,说话直,你多担待。”
我盯着他西装领口那枚暗红色的针。
那是我在他二十岁生时,瞒着他打了三份才买下的。
那时候他攥着我的手,说要把这枚针别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可现在,他抬手,状似无意地整了整领子。
“姐姐,你怎么一直盯着谢远哥看呀?”
林小雅掩嘴轻笑。
“是不是觉得他今天特别帅?我也觉得,他穿这身定做西装,简直像变了个人。”
我看着他们无名指上那对闪着的钻戒,只觉得眼眶发烫。
谢远确实变了。
他忙着在上市发布会前骗我说在校准数据。
忙着包下全城的屏幕去哄另一个女孩开心。
忙着在我满心期待他兑现承诺时,亲手把那一纸请柬递到我面前。
“既然谢远哥把你当长辈,那我也得跟着敬重。”
林小雅往谢远身边靠了靠补充:
“阿远说了,这七年你受累了。以后公司稳了,他会给你一笔丰厚的养老金,让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长辈。
原来在那两千五百多个夜里,我省吃俭用供出来的,不是一个丈夫。
而是一个急于跟我撇清关系的“大孝子”。
我花了七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垫脚石。
如今他登了顶,回头看我一眼都觉得是负担。
我想起三年前,谢远创业最艰难的时候。
他连续熬夜,胃出血进了医院。
我守在病床前,一边掉眼泪,一边喂他喝稀饭。
他那时候攥着我的手,嗓音嘶哑却坚定:
“苏蔓,等我出人头地,我要让全城都知道你是我谢远的太太。”
今天,他确实让全城都知道了。
可他要娶的太太,叫林小雅。
办公室内,秘书在那边欢呼雀跃,庆祝公司敲钟上市。
没有人注意到,我这个公司二把手,正用尽全力攥紧了拳头。
我爸妈以前总说,资助穷学生要留个心眼。
我不听。
我觉得谢远是不一样的。
他看我的眼神里有火,有光,有藏不住的爱。
结果今天我才发现,那不是爱。
那是他在深渊里,看向救命稻草的渴望。
现在他上岸了。
稻草,自然该扔进垃圾桶里。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刺眼的请柬接过来。
我强撑着一抹职场女性标志性的微笑:
“好啊,恭喜谢总,双喜临门。”
谢远看着我的笑,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
在他的预想里,我或许会歇斯底里,或许会当众揭穿我们的关系。
毕竟,就在昨晚,他还在我的公寓里,抱着我喊我的名字。
可我只是转过身,对秘书说:
“把今晚的庆功宴流程发我,我要对一下。”
谢远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带着林小雅走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林小雅清脆的声音在走廊响起:
“阿远,你这位姐姐人真好,看着好有气质,一点都不显老。”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微信界面上,那句“兑现承诺”像个响亮的耳光。
2
谢远走后,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我打开抽屉,里面最深处放着一个铁盒子。
里面全是这些年他写给我的信。
从高中时的满纸感激,到大学时的甜蜜誓言。
每一封,我都视若珍宝。
我想起大二那年,为了给他攒学费,我暑假在烈下发传单。
中暑晕倒在路边,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里的钱丢没丢。
那时候不觉得苦,只觉得有奔头。
可现在,这些信成了最讽刺的证据。
证明我这七年,活得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蔓蔓,我看新闻说谢远公司上市了?这孩子真有出息。”
“你俩谈了这么久,他什么时候带你回来见见我们?你爸都把陈年好酒准备好了。”
我听着语音,眼眶一阵酸涩。
爸妈一直以为,我跟谢远是两情相悦,只等他事业有成。
他们不知道,我在谢远身边,一直是个见不得光的身份。
他说公司刚起步,公开恋情会影响人的信心。
他说他想变优秀,想能配得上我的时候,再风风光光地迎娶我。
我信了。
我信了他的每一个字。
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
谢远去而复返。
他已经送走了林小雅。
他自顾自地坐到沙发上,松了松领带,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刚才小雅在,我只能那么说。苏蔓,你应该理解我的。”
我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理解你什么?理解你包下全城屏幕跟别人告白?还是理解你叫我长辈?”
谢远眉头一皱。
“公司刚上市,小雅的父亲是咱们最大的下游商。我必须在这个时候稳住他们。”
“苏蔓,你一直都很懂事,别在这个时候跟我闹。”
又是这句话。
别闹。
以前我只要稍微表现出委屈,他就会用这两个字堵住我的嘴。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领口那枚针。
他发现我在看,脆把针摘了下来,随手丢在咖啡桌上。
“这针太旧了,不配现在的西装。回头我让秘书给你买几个新款,算我补给你的。”
我自嘲地勾起嘴角。
旧了。
针旧了可以换,资助他的恩人老了,自然也得换。
“谢远,我们在一起七年,你给过我什么?”
谢远愣住了。
他大概没指望我会问得这么直白。
他沉默了半晌,带着几分诱哄: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等这段时间忙完,我给你放个长假,去欧洲旅游怎么样?费用全报。”
他觉得我是想要钱,或者是想要补偿。
他从来不觉得,我是想要一个说法,一个能站在阳光下的名分。
我走进休息室,拎出早已准备好的手提包。
“不用了,假我自己会休。”
“辞职信在桌上,明天我会让人来办交接。”
谢远猛地站起身。
“苏蔓,你疯了?公司刚上市,你是财务总监,你这时候走,想过后果吗?”
我想过。
我想过很多次。
我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他背叛我,我要怎么让他付出代价。
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我发现我只想离他远一点。
“后果是你的事,不是我的。”
我绕过他,径直往门口走去。
“你走出这扇门,就别想再回来!”
他在身后低吼。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谢远,祝你和林小姐,百年好合。”
走出写字楼时,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
我没有开车,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边的大屏幕还在循环播放谢远的告白。
“林小雅,余生请多指教。”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意气风发的脸。
曾经,我觉得他是我的光。
现在我看明白了。
我再怎么发光发热,也填不满他的野心。
我打开手机,把他的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顺便,订了一张去北方的机票。
回到公寓,这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
他的拖鞋,他的牙刷,他随手放在玄关的车钥匙。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深处拉出一个大纸箱。
然后,像清理垃圾一样,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扔了进去。
3
我盯着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
七年。 原来七年的生活,最后缩减下来,也不过就是一个二十四寸的箱子。
天快亮了。 窗外的雨还没停。
我走进厨房,想最后给自己烧一壶水。
案板上还放着谢远最喜欢的那个咖啡杯,深蓝色的瓷面,是我大三那年打工三个月买的情侣款。
我的那个,早在半年前就被他不小心摔碎了。
那时候他说:“碎碎平安,回头给你买个更好的。”
后来,他买了一套昂贵的骨瓷餐具,却再也没有我的位置。
我伸出手,指尖在那冰凉的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我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他在创业初期,为了省钱,我们俩分吃一碗泡面。
他把唯一的火腿肠夹到我嘴边,眼睛亮晶晶的,说:“蔓蔓,以后我让你天天吃大餐。”
那时候,鼻子里闻到的是劣质调料包的味道,心里却是甜的。
现在,他确实带我吃遍了名厨。
可每次坐在那富丽堂皇的餐厅里,我闻到的只有生疏和尴尬。
他忙着回林小雅的消息,忙着在谈判桌上推杯换盏。
而我,只是他身边一个合格的、沉默的、被称为“恩人”的摆设。
我自嘲地笑了笑,松开了手。
“啪”的一声。
杯子落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我没去捡。
就像这段烂掉的关系,捡起来只会扎破手。
手机亮了一下。
是以前财务部的老同事发来的。
“蔓姐,谢总今天发火了,把整个办公室的人都骂了一遍。”
“他在找那份上市后的审计报告,那是你经手的。”
我回了一句:“我已经离职了,让他去问新来的助理。”
发完,我直接关机。
我环视了一圈这个公寓。
房租是我付的,软装是我挑的。
沙发套上有我缝过的针脚,阳台上还有我养了三年的多肉。
谢远偶尔回来,总是抱怨这里太小,不够体面。
他说:“等公司上市了,我给你买套大别墅。”
如今,他大概正忙着和林小雅去看别墅。
我看了一眼那盆枯萎的多肉。
七年时间,我把它照顾得很好。
可惜,没熬过这个冬天。
4
那晚从办公室离开后,我像是一具被抽了灵魂的木偶。
我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整整三天。
窗帘拉得死死的,透不进半点光。
手机关机,世界在那一刻仿佛彻底死掉。
我就那样蜷缩在被子里,哭到浑身发颤,哭到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负担。
那些关于资助、关于陪伴、关于“谢太太”的梦,全都在黑暗里碎成了齑粉。
直到第四天早晨,一束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恰好落在那个空掉的咖啡杯上。
我盯着那束光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没必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
我慢吞吞地爬起来,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憔悴得不像话。
我拧开热水,仔细洗了个澡,然后翻出最艳的口红,一笔一画涂在唇上。
看着镜子里重新焕发光彩的自己,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走出公寓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栋住了三年的房子。
玄关处摆着我亲手挑的窗帘,厨房里放着我为了他的胃病特意买的养生壶。
曾经我把这里当成家,可现在,这些东西都成了冗余的垃圾。
我拎起行李箱,掌心紧紧攥着金属拉杆,那股冰冷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一直冷到了心底。
我去了那家我们曾经经常光顾的私房菜馆。
老板娘见了我,热情地打招呼: “苏小姐,谢总怎么没陪你一起?还是老样子,不加辣吗?”
我摇了摇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不,今天点些辣的。”
热气腾腾的辣子鸡上桌时,香气扑鼻。
第一口下去,辛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瞬间顺着喉咙往下钻,像是一把火,烧得我眼眶发热。
我大口大口地吃着,直到胃里火烧火燎,直到那股压抑已久的酸涩被辣意彻底掩盖。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谢远给我的那点甜,远不如这一盘辣子鸡来得踏实。
吃饱喝足,我回了一趟公司。
手续办得很顺利,签完最后一个字,我把工作证轻轻放在桌上。
从前总想着快点辅佐他上市,快点转正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可现在这一刻,我只觉得一身轻松。
走出写字楼大门时,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压在口七年的大山,好像终于崩塌了。
我没有回家,直接买好了去南方的机票。
做完这一切,我才重新打开手机,准备叫车去机场。
刚到小区门口,一道急促的刹车声就在耳边骤然炸响。
黑色的劳斯莱斯猛地横在路口,拦住了我的去路。
谢远推门下车。
他眼下泛着青黑,领带歪斜,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看见我手里的行李箱,他瞳孔骤缩,冲到我面前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质问:
“你要去哪里?为什么辞职?我给你发的消息为什么不回?”
第2章
5
我没有理会他语气里的急促,更没去看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
我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复印件。
不是聊天截图,而是我们当初共同创立公司时签下的那份股权代持协议。
“谢远,我们谈谈这七年的‘利息’。”
谢远愣住了,伸向我行李箱的手僵在半空。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诉,会扇他巴掌,或者会拿着我们的床照去林小雅面前闹。
他唯独没想到,我会跟他谈钱。
“苏蔓,你疯了?”
谢远的脸色从慌乱转为不可思议,最后化作一抹冷笑。
“那份协议在法律上已经过期了。公司上市的架构调整是你亲手做的,你现在拿这个吓唬谁?”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一手扶持起来的男人。
他穿上定制西装,举手投足间都有了上位者的威压。
可他忘了,他身上的这身皮,每一寸线条都是我帮他打磨出来的。
“架构是我做的,漏洞当然也是我留的。”
我语气平静,像是在开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财务会议。
“那七百万,不是封口费。是你挪用资助款项进行早期原始股认购的差价,加上这些年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专利授权费。”
雨越下越大。
路灯的光打在谢远脸上,阴晴不定。
他的瞳孔剧烈颤抖,似乎在极力回想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
他一直以为我是那个只会围着灶台转、在他加班时送鸡汤的温顺姐姐。
他忘了,在成为他的“恩人”之前,我是那一届全校第一的金融高材生。
“谢远,要么给我钱,我拿钱走人,从此你是你的谢总,我是我的苏蔓。”
“要么,我把这份关于‘实控人早期出资瑕疵’的审计报告发给你的保荐人。”
“公司刚上市,你猜,你的股价能经得起几个跌停?”
谢远死死盯着我。
他的眼神里满是戾气,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他突然上前一步,猛地掐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苏蔓,我给过你机会!我让你做副总,让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你非要毁了我才甘心?”
我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
“荣华富贵?谢远,你所谓的荣华富贵,是让我看着你和林小雅生儿育女,还得笑着给你们当证婚人吗?”
“你这哪是给我富贵,你这是在剜我的心,还得让我夸你刀法好。”
谢远松了手。
他的脊背颓然地弯了下去。
他知道我手里有证据,他也知道我做得出来。
片刻后,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重重地划动。
叮。
短信提示音响起。
那是银行卡到账的通知。
金额比我要的还多出了五十万。
“钱给你了。苏蔓,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谢远咬牙切齿地丢下这句话。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那辆豪车。
引擎轰鸣声中,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我站在雨里,看着卡里的余额,突然觉得口那块压了七年的大石,碎成了齑粉。
七百五十万。
换我七年错付的青春。
值了。
6
列车启动时,窗外的站台飞速掠过。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回头。
我想让这七年的烂账,随着这条漫长的铁轨,一点点从我的命里剥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运行声。
我盯着掌心,那里还有拉行李箱留下的勒痕。
这七年,我活得像一只紧绷的弦,时刻为了谢远的公司和未来旋转。
现在松下来,只觉得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
五个小时后,列车缓缓停靠在北方小城的车站。
推着行李箱走出闸口,我远远就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我爸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我妈裹着厚实的围巾。
他们站在出站口的人堆里,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看到我的一瞬,我妈的眼眶立刻红了。
“蔓蔓!”她小跑着过来,一把接过我手里的提包。
我爸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接过我的大行李箱,粗糙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是家人的味道,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烟火气。
这种味道,让我漂浮了七年的心,终于落了地。
回家的出租车上,我妈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
“瘦了,脸都尖了。”她嘟囔着,声音里全是心疼。
我勉强笑了笑,靠在她肩膀上:“妈,我辞职了,以后就在家陪你们。”
回到家,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
全是我爱吃的。
吃着吃着,我妈突然叹了口气。 “蔓蔓,谢远那孩子的事......其实我和你爸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我夹菜的手猛地顿住,心跳在那一瞬间漏掉了一拍。
“三个月前?”
“那天我和你爸本想去深城给你个惊喜,没提前告诉你。” 妈妈盯着桌上的红烧肉,眼神有些放空。
“结果在你们公司楼下的珠宝店,看到他给个年轻姑娘试项链。那笑法......跟看你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你爸当时就红了眼眶想冲上去,是我死死拦住了。”
我看着我爸。 他坐在桌对面,闷头喝了一口酒,眼眶涨得通红。
“我们怕你难受,怕你舍不得那七年的情分。想着万一他只是一时贪新鲜,回过头来还能对你好,我们就装不知道......”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碗里。
原来全世界都看出了他的背叛,只有我还在那个名为“报恩”的壳里,幻想着上市后的盛大婚礼。
“蔓蔓。” 我爸放下酒杯,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重重地拍在桌上。
“你爸三个月前就把老家那套房子的房本拿去银行抵押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五十万,全在里面。我想着,万一你被那小子踢出来了,我和你妈得给你留个后路。”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弄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这七年,省吃俭用供谢远读书。
我以为我在为爱冲锋,以为撑起了一个男人的未来。
结果到头来,真正给我堵枪眼、给我留命脉的,还是这对被我冷落了七年的老父母。
我抱着妈妈,在家里的老木桌前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哭我的蠢,哭那挥霍掉的七年。 更哭这份重过万山的父母之爱。
7
老家的冬,冷得刻骨。
那是带着湿气的寒,能顺着裤腿往骨头缝里钻。
可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闻到屋里飘出的柴火烟味时,心就落了实处。
我脱掉了那些在锦城必须穿的、剪裁利索却单薄的西装。
换上了妈妈亲手缝的厚棉袄。
臃肿,沉甸甸的,却暖和得像是一个避风的蚕茧。
这种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维持“体面”的感觉,真好。
清晨,院子里的腊梅开了。
金灿灿的小花瓣上挂着晶莹的白霜,冷香扑鼻。
我搬个小木凳,坐在廊下看爸爸劈柴。
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沉稳,一下接一下地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
仿佛他每一斧头下去,劈断的不仅是木头,还有我过去那些混乱不堪的烂账。
“蔓蔓,去集上买点年糕,咱们中午炸着吃。” 妈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嗓子。
我应了一声,抓起那条厚实的红围巾就出了门。
腊月里的集市人山人海。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还有爆米花炉子偶尔发出的“砰”的一声闷响。
这些鲜活的、世俗的烟火气,让我觉得每一个细胞都重新活了过来。
在深城,我吃的是高档西餐,谈的是几千万的融资。
可直到站在这满是泥泞的集市里,我才觉得自己是个活人。
我在年糕摊前等排队,鼻尖被冻得通红。
正低头哈着气暖手,肩上突然一重。
一件质地极好的黑色大衣披到了我身上。
我心尖一颤,猛地转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净又深邃的眼睛。
那人长得很出众,眉宇间带着股书卷气,可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显出几分商场上的凌厉。
“苏蔓,好久不见。” 声音像是深潭里的水,沉稳有力。
我愣了足足半分钟,才从记忆深处翻出一个名字。
“程谦?” 那个大学时年年跟我争奖学金,最后全奖远赴华尔街的“死对头”。
他笑了,眼角压出浅浅的纹路。
“怎么,苏总发达了,连老同学都不认识了?”
我苦笑一声,拢了拢身上的大衣,感受着残留的体温。
“哪来的苏总,我现在是无业游民。”
他没接话,自然地接过我手里拎着的重物。
“正好,我也‘失业’了。苏小姐,赏脸请我吃个烤红薯吗?”
我们在集市边的木长椅上坐着,手里各捧着一个滚烫的红薯。
程谦说他刚从国外回来,准备在老家陪父母过个清静年,顺便物色一下国内的机会。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没有问我关于谢远的那些烂事。
他只是安静地陪着我,看着漫天大雪洋洋洒洒地落下。
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谢远那个人,似乎已经离我非常遥远了。
除了他那条狭窄且充满谎言的巷子,外面的世界,其实大得惊人。
8
谢氏集团。
办公室里的灯火,彻夜通明。
谢远坐在大班椅上。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财务报表,脸色青紫。
“这就是你们做的报表?”
他猛地把文件夹砸在助理脸上。
“漏洞在哪?审计那边为什么通不过?苏蔓走的时候,没交代清楚吗?”
助理战战兢兢。
“苏总......苏总走之前,把所有的核心权限都收回了。她说,那是她的个人专利算法,不属于公司资产。”
谢远愣住了。
他猛地想起苏蔓临走前的话。
“架构是我做的,漏洞也是我留的。”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威胁。
没想到,苏蔓真的在这一块切了他的命脉。
没有那套核心算法,公司的上市审计就是个笑话。
股民在闹,人在催。
谢氏的股价,已经连续三个跌停板。
手机急促地响了。
是林小雅。
“阿远,你不是说上市了就给我买那个庄园吗?为什么我的卡被冻结了?”
“还有,我爸说你公司出事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谢远只觉得太阳突突地跳。
“林小雅,我现在很忙,庄园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你是不是想赖账?”
林小雅的声音变得尖锐。
“当初是你求着我爸注资的!现在想甩开我?”
谢远猛地挂断了电话。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苏蔓的样子。
苏蔓在的时候。
办公室永远是整洁的。
财务永远是清爽的。
无论他闯了多大的祸,苏蔓总能轻描淡写地帮他摆平。
他只需要意气风发地在台前做他的英雄。
他以为,苏蔓是他的背景板。
现在才知道,苏蔓是他的地基。
地基走了,他的万丈高楼,塌了。
他颤抖着手,翻出苏蔓的电话。
拨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疯了似的去翻苏蔓以前的社交平台。
最后,在朋友圈看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半个小时前发的。
漫天风雪里。
苏蔓穿着红色的围巾,笑得眉眼弯弯。
她身边站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
两人并肩走在古旧的街道上。
配文只有四个字:
“旧事不提。”
谢远猛地把手机摔在墙上。
屏幕碎成了蛛丝。
他蹲下身,捂住脸,发出了像困兽一样的呜咽。
他终于明白。
他弄丢的,不是一个资助人。
也不是一个财务总监。
而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救赎。
9
除夕前夜,老家下了一场更大的雪。
积雪压弯了院子里的腊梅,偶尔发出清脆的折断声。
饭菜上桌时,门铃突然响了。
我妈起身去开门,刚拉开一条缝,手就僵住了。
“是你?”
门口站着谢远。
他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深色外套,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憔悴得几乎让人认不出来 。
那个在敲钟仪式上意气风发的谢总,此刻像个走投无路的赌徒。
“叔叔,阿姨,蔓蔓......过年好。”
他嗓音哑得厉害。
他说着就要往前迈步,伸手想拉我的衣袖:
“蔓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不该把名额给小雅。”
“只要你回来,我们明天就去领证,真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
这番话听得我只觉得荒谬,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远,有病你就去治 。”
我爸气得脸色铁青,把手里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猛地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
“你还有脸来?”
“当初你是怎么对我闺女的?我们家资助你读书,供你吃喝,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
“滚!我们家不欢迎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 。”
我妈也快步上前,紧紧护在我身前,眼神里全是厌恶:
“你赶紧走,别脏了我们家的地 。”
谢远却像没听见这些斥责,看着我,声音带着乞求的颤抖:
“蔓蔓,我要听你亲口说。”
“我不信你这七年的感情说断就断。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 ?”
看着他这副狼狈又执迷不悟的模样,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回答:
“谢远,我早就不爱你了 。”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彻骨的绝望 。
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
空气死寂了许久。
久到我腿都站麻了,谢远终于动了。
他缓缓低下头,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双手捧着递到我爸妈面前 。
“伯父、伯母,这张卡里的钱......是我现在能拿出的所有积蓄了。”
“谢谢你们当年的资助,谢谢你们救过我的命 。”
我爸没接。
谢远也不在意,他把卡轻轻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然后,他对着我爸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转身走进了漫天大雪里 。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我爸才转过身。
我看见他眼眶通红。
他当年是真的把谢远当成亲儿子在疼,这种被背叛的难受,没人能感同身受 。
我妈赶紧挽住我爸,勉强笑了笑:
“好了,不提他了,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
程谦也跟着起身,主动给我爸妈添了热饭:
“宋老师,师母,尝尝这个,忙了一下午肯定饿了 。”
这顿饭吃得不热闹,却多了一份难得的踏实感 。
刚放下碗筷,门铃竟然又响了。
我妈皱着眉去开门,以为是谢远去而复返,却在看清来人后愣住了:
“怎么又是你?”
门口站着的是林小雅。
她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礼品袋,鼻尖冻得通红 。
我爸看清她的脸,声音冷得掉渣:
“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
林小雅却没动,反而朝我爸鞠了个躬:
“叔叔阿姨,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道谢的 。”
我爸更错愕了:“道谢?我跟你没什么好谢的 。”
林小雅低着头,声音带着鼻音:
“您可能不记得我了。我高中的时候在三中念书,那时候我家里出事,总被校外的流氓堵。”
“有一次是您路过救了我,还特意找了学校老师帮我申请了贫困补助 。”
我爸愣住了,想了半天才隐约记起有这么回事 。
林小雅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愧疚:
“苏姐,我一开始真的不知道你和谢远的关系。他跟我表白时,说自己是单身 。”
“后来公司出事,我才知道真相。我不是故意要抢你的东西,我也被他骗了 。”
我看着她冻红的鼻尖,心里的怨怼早就随风散了。
“这件事不全怪你。你也是受害者,该道歉的人已经走了 。”
林小雅眼里闪过一丝释然。
“谢谢你能原谅我。我已经辞职了,买了明天去国外的机票,打算重新开始 。”
“祝你顺利,珍重 。”我说。
林小雅点了点头,消失在雪色中 。
我站在门口,看着飞雪。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程谦拿着一件厚羽绒服披在我身上,顺手摘掉我发间的雪花 。
“外面冷,怎么站了这么久 ?”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温柔:
“苏蔓,新年快乐 。”
我裹紧衣服,心跳在寒风中却有些加速。
“新年快乐,程谦 。”
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认真说道:
“苏蔓,我从大学辩论赛输给你那天起,就一直没忘记过你 。”
“现在我回来了,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照顾你 ?”
漫天风雪里,他的眼睛比星星还亮。
我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好 。”
那一刻,我听到了冰雪消融的声音。
旧事已过,爱意已熄。
而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