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为了一张大学推荐表,我嫁给厂办主任的儿子叶峰。
三年,我当牛做马伺候他们一家子。每次问他推荐表的事,他们一家三口都像对好了词:
“别急,直接给你别人会说闲话,得避嫌。”
我信了。也等了。
今年,指标终于落到我头上。
车间主任把推荐表塞我手里时,眼眶都红了:
“小费,苦尽甘来了!”
我攥着那张表,一路跑回家,想第一个告诉他。
路过传达室,却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温柔:
“指标给你了,下个月就去报到。放心,家里那个我来解决。”
“费宜都嫁给我了,要那张破表有什么用?”
我低头,看着手里被汗浸软的推荐表。
终于明白,原来不是避嫌。
是他们家,从来就没把我当人。
1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
三年了,我第一次离梦想这么近。
也是第一次,离这个男人的真心,这么远。
我没哭,也没闹,一把推开了传达室的门。
叶峰听见动静回头,脸色瞬间变了。
他对着话筒匆匆说了句“先这样”,就撂下了电话。
“费宜,你、你怎么来了?”
他几步跨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传达室是公家的地方,我来不得?”
“能,当然能。”他笑两声,眼神往我手上瞟,“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把那张推荐表,举到他面前。
“我的表,车间刚给的。老周说厂里定我了。”
叶峰的视线在皱巴巴的表格和我脸上来回扫。
“你看,这不正好吗?”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甚至带上了一点如释重负。
“你一向懂事,宣传科的小苏家里困难,给她,那是帮助困难同志。传出去,对咱们都好。”
“再说了,我爸是厂办主任,我是科长,确实是需要避嫌。”
“这指标要是给了你,别人怎么看我?说我!”
我听着,听着,忽然就笑了。
“叶峰,去年,指标给了厂办王主任的外甥女。”
“前年,给了工会李事的妹妹。你每次都说,要避嫌,要顾全大局。”
我往前一步,离他近了点。
“这次,是我自己在车间一天天出来的,才拿到的表。”
“你居然又要我让出去?!”
“她来厂里才三个月,对吧?你帮她,真的只是因为她家里困难吗?!”
叶峰的嘴唇抿紧了,眼神避开了我的视线。
沉默了几秒。
“叶峰,今晚我住招待所。”
说完,我转身就走。
“费宜!”他在身后喊,“厂里多少眼睛看着,我们得注意影响!”
我脚步没停。
注意影响。
这三年,我听这四个字,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现在,我一秒钟也不想听了。
2
第二天我照常去车间。
推门的时候,几个正在换工装的姐妹回头看过来,眼神又很快移开。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厂里没有秘密,昨晚传达室的事,估计已经传遍了。
我没吭声,走到自己工位前,换上工装,开动机器。
中午去食堂,我打了饭刚找个角落坐下,对面就“啪”地坐下一个人。
隔壁班的刘大姐,胳膊肘立马杵了过来,压着嗓子:
“小费!你还吃得下饭?!”
“你知不知道,就那个苏晓蔓,今天一早在宣传科,拿着大学报名表,挨个问人家她的钢笔字好不好看!”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啧,那得意劲儿。还说......是叶科长亲自帮她跑下来的。”
我端起旁边的搪瓷缸,灌了口白开水,面上平静:“是吗,那挺好。”
刘大姐恨铁不成钢:“好什么呀!小费,不是大姐多嘴。那苏晓蔓一来就分到宣传科,整天围着你们家叶科长转......你得上点心啊!”
她看我没什么反应,声音压得更低:“你婆婆今天来车间了,你知道吗?”
我筷子一顿。
“来找你的,你没在,就站门口跟老周说了半天话。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点点头,把饭盒里最后几口饭扒拉进嘴里。
“谢谢刘姐,我吃好了。”
下午,我正在车床边活,班长过来喊我:“小费,有人找。”
我抬头,看见车间门口站着一个人——我婆婆。
她穿着藏蓝色的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让人不太舒服。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
“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她上下打量我,“瘦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我没说话。
她拉着我走到车间外面,避开人,脸上的笑收了收。
“小费啊,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我看着地面,没吭声。
“峰儿是科长,有些事要避嫌,你是他爱人,更应该理解他、支持他。”
“那个小苏的事,你别瞎想。组织上正在考察峰儿,你这个当妻子的,要帮他分忧,不是添乱。”
我抬起头:“妈,那个指标,是我在车间了三年,自己挣来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就像大人看小孩子说傻话。
“你这孩子,什么你的我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峰儿好了,你不也跟着好?那个小苏,家里确实困难,组织上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
“再说,”她压低声音,“你就算不去上大学,也是叶家的媳妇,谁也改变不了。”
“可你要是闹起来,峰儿的前途受影响,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面,她也是这么笑着,拉着我的手说“好闺女,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妈,我知道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好好上班,别瞎想。”
“晚上回家吃饭,我给你炖了排骨。”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厂房的拐角,只觉得可笑。
这会儿,想起我们是一家人了,我偏不让你们如意。
3.
下班后,我没回宿舍,也没回家属院。
我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里,管档案的吴阿姨戴着套袖,正打着毛衣。
她从老花镜上面瞟我一眼,手里的毛衣针没停。
“找什么?”
“吴阿姨,我们车间想组织学习厂里的光荣历史,我想找点以前的先进事迹材料看看。”
“进去吧,别弄乱就行。”
我道了谢,钻进那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架里。
我没有去找什么光荣历史。
我找到了标着“推荐”“选拔”的文件夹,一本本翻开。
每一份《工农兵学员推荐审批表》上,都清清楚楚地列着几项:个人表现、车间意见、厂领导签字。
我手指抚过那些发黄的纸张,一份一份看过去。
三年前的,两年前的,去年的......
王主任的外甥女,李事的妹妹,还有......叶峰的堂弟。
每一份表上,“厂领导签字”那一栏,都有同一个人的名字。
叶建国。
叶峰他爸。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找着有用的了?”
吴阿姨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
回头,吴阿姨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架子尽头看着我。
“还没......就看看。”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位。
吴阿姨看了看我放回去的文件夹标签,慢悠悠地说:
“找这几年的推荐名单啊?”
我没吭声。
她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只有我们俩能听见:
“小费啊,你的事,我听说了。”
我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有些事,光靠忍,不行。可光靠记着,气着,也没用。”
我手指蜷了蜷。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架子:“厂里办事,再怎么样,最后都得落到纸上,才算数。你说是不是?”
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吴阿姨,要是觉得这纸上的东西不对,该怎么办?”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那得看,你有没有另一张纸,能证明它不对。或者,你让该看的人,看到它不对。”
她说完,转身走了,又坐回她的椅子上,织起了毛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4.
回到家,叶峰居然在厨房。
锅里煮着粥,他有点手忙脚乱地切着咸菜。
看见我进来,他有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回来了?马上就好。”
我没说话,去洗了手。
饭桌上,摆着那几本我从旧书店买回来的高中课本。
叶峰端着粥和咸菜丝出来,目光扫过课本和笔记本,顿了一下。
“你......看这些做什么?”
他坐下来盛粥,语气尽量放得随意。
“没什么,随便看看。”我也坐下,拿起筷子。
“这些老课本都没用了,现在又不考。”
他把一碗粥推到我面前,“别费那个神了,家里的事有我呢。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我看着粥面拿起勺子,搅了搅。
“多学点东西,”我抬眼看他,很平静地笑了笑,“总没坏处,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叶峰正拿着毛巾擦眼镜,听到我这话,动作停了停。
他好像一时没明白我在说什么,又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粥有点烫,我小口小口地喝着。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我的手有点发抖,
那不是害怕,是兴奋。
5.
厂里开大会那天,我知道,机会来了。
散会时,我在礼堂门口看见了叶峰和苏晓蔓。
苏晓蔓正仰着脸和叶峰说什么,眼角眉梢都是笑。
叶峰背对着我,但我能看到他听着的姿态,是那种我很久没见过的耐心。
我假意想低头走过去。
“费姐!”苏晓蔓眼尖,先叫住了我。
叶峰闻声转过头,看到我,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下班了?”叶峰语气平常得像在食堂遇到任何一个工友。
“嗯。”我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费姐,等一下。”苏晓蔓却几步追上来,拦在我面前。
她压低声音,却足够让旁边的叶峰听见:
“费姐,你别太难过了......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呢。叶科长得避嫌,对你要求严格都是为你好。”
人还没散尽,周围已经有人慢下脚步,竖起耳朵。
我看着苏晓蔓得意的嘴角,又看向叶峰。
他嘴唇抿着没说话,眼神里带着一丝希望我识大体的示意。
要是以前,我大概会低着头“嗯”一声,然后走掉。
但我今天没动。
“为我好?”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就是平铺直叙,“把我等了三年的名额,让给你,是为我好?”
苏晓蔓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
叶峰的脸色沉了下来,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压着的不悦:
“费宜,别在这儿闹。有什么话回家说。”
“回家说?”我抬眼,直直地看着他,“回家说什么?说你是怎么在电话里跟别人保证,会‘搞定’我的?”
叶峰瞳孔猛地一缩。
周围竖着的耳朵更多了,窃窃私语声像水一样漫开。
苏晓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拽了拽叶峰的袖子。
叶峰吸了口气,试图拿出平时在家的那种“讲道理”姿态:
“你......你听错了。晓蔓是宣传科的苗子,厂里有培养考虑......你别无理取闹!”
“苗子?”我点点头,目光扫过苏晓蔓又回到叶峰脸上,“是啊,她是苗子。我是什么?是地里刨食三年,等不来一滴雨的老秧子?”
我的话大概太糙,太直接,砸得叶峰一时语塞。
他大概习惯了我沉默的顺从,没想过我会当众把他那套光鲜的说辞撕开。
苏晓蔓又急又气,眼圈红了看着叶峰:“叶科长,你看她......”
叶峰脸上挂不住了,他压低声音,却带着狠劲:
“费宜!你再这样胡搅蛮缠,别说名额,你......”
“我怎么?”我打断他,往前也迈了半步。
“叶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说清楚。今年这个大学名额,厂里到底是打算给‘宣传科的苗子’,还是给‘车间的老秧子’?”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叶峰的额角渗出细汗,他被我将在了这里,进退两难。
苏晓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装的,是又羞又怕的真哭。
叶峰脸上有愤怒,有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打算说些什么,
我抬起头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叶峰,我们离婚吧。”
第2章 2
6.
“离婚”两个字砸出去,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
礼堂门口瞬间炸了。
我听见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憋着笑咳嗽。
叶峰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像调色盘似的。
苏晓蔓的哭声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我。
“费宜!”叶峰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疯了吗?”
我没理他,只转身走走人。
背后叶峰在喊我,我没回头。
苏晓蔓又哭起来,周围人劝的声音乱成一锅粥。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东西。
叶峰半小时后冲进来,额头上青筋直跳。
“费宜,你到底想什么?”
“收拾行李。”
我把柜子里的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帆布包。
“你......”他一把按住我的手,“你别冲动。今天的事,我就当你一时糊涂。咱们好好过子,行不行?”
我抽出手,继续叠衣服。
他站在旁边沉默半天,忽然开口,声音软下来:
“费宜,我知道你委屈。可你想过没有,离了婚,你一个女人家,上哪儿去?”
“厂里宿舍你能住几天?你爸妈那边,你怎么交代?”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见了,赶紧接着说:
“咱们好好商量。那个指标的事......我去跟我爸说,明年,明年一定给你想办法。你先别闹,行不行?”
我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额角冒汗,眼镜片上蒙了层雾气,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个姿势我太熟悉了。
每次他心虚,就会这样。
“叶峰。”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里,拉上拉链,“我不是要名额。”
“那你闹什么?”
“我是要你记住——”我拎起包,从他身边走过,到门口停下,“我费宜,不是你能随便‘搞定’的人。”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见什么东西砸在门上。
我没回头,直接去了厂里的单身宿舍。
第二天去车间,流言蜚语比机器声还响。
“听说了吗?费宜要离婚!”
“疯了吧?叶科长家什么条件?”
“啧啧,为个名额闹成这样,不值当。”
我权当没听见,中午休息,刘大姐把我拽到仓库后面,塞给我一个铝饭盒:“吃!”
我打开,里头是红烧肉,还冒着热气。
“小费,”她左右看看,压低嗓子,“离婚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一个女人家,以后咋办?”
我夹了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入口即化。
“刘姐,我吃饱了。”
“你这孩子......我不是说吃的!我是说......”
“刘姐。”我抬头看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有些事,忍不下去就不忍了。”
她愣住,半天叹了口气,拍拍我肩膀:“行吧。有事就跟姐说。”
7
下班回了宿舍,我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牛皮纸袋,把里面的东西又看了一遍,最后抱着袋子坐在床边直到天黑。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然后敲门声。
“费宜,开门。”
是叶母的声音。
我拉开门,她独自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能进去吗?”
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来。
在门框上,等着。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小费,你手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动。
“什么东西?”
“别装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复杂,不是凶,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厂里都传遍了,说你去过档案室,待了很久。”
我没说话。
“吴桂芳那个老太婆,我早就知道她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站起来,走近两步,“小费,你把东西交出来,这事咱们好商量。”
“商量什么?”
“商量你上大学的事。”她盯着我的眼睛,“只要你把那些东西交出来,今年的名额,就是你的。我说到做到。”
我看着她。
那张脸,三年来我看过无数次。
笑着的,严肃的,关心的,不耐烦的。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让我觉得陌生。
“妈,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她愣住了。
“你说,嫁给叶峰,什么都好商量。”
我往后退了一步,“三年了,商量出什么来了?”
她的脸色变了。
“小费,你别不识好歹。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我打断她,“你帮我什么?帮我把自己的名额让出去?帮我继续忍?”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妈,你回去吧。”我拉开门,“东西我不会交的。该往哪儿递,我自己会想办法。”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脸色变了几变。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走了。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站起来,从床底下翻出一张纸。
那是厂工会发的《职工权益手册》,上面印着市里的地址和电话。
我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8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坐上了去市里的长途汽车。
三个多小时才到市里,我抱着那个牛皮纸袋,一路问人,找了两个小时,才找到那个“市委会信访办”的牌子。
找到信访办的办公室,我推开了门。
屋里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正低头看文件。
听见动静抬起头:“同志,有什么事?”
我走过去,把牛皮纸袋放在他桌上。
“我要反映情况。”
他看了一眼纸袋,又看了看我:“坐。慢慢说。”
我坐下来,把三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他没打断我,一直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我说了快一个小时,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这些材料,能留在这儿吗?”
“能。”
他点点头,站起来,伸出手:
“同志,谢谢你。我们会调查的。”
我握住他的手,手心还是湿的。
走出那扇门,外面阳光很晃眼。我站在台阶上,忽然发现自己腿在抖。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但至少,我把那绳,递到了该递的地方。
9
回厂里第三天,事情就来了。
不是从厂里来的,是从市里。
那天下午,车间正着活,突然来了几辆吉普车。下来的人穿着中山装,口别着钢笔,一看就是市里来的部。
厂长亲自陪着,脸色难看得很。
车间里机器全停了,所有人都伸着脖子往外看。
刘大姐凑到我耳边:“小费,咋回事?”
我没吭声,但心跳得厉害。
下午下班,我没走成。车间主任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
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副厂长,工会主席,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
其中一个中年人站起来,自我介绍说是市里来的调查组的。
“费宜同志,你反映的情况,我们初步核实了一部分。”他看着我,表情严肃,“今天来,是想请你配合,再提供一些细节。”
我点头。
问了两个多小时,从三点问到五点。问得很细,哪年哪月,谁说了什么,谁签的字。我尽我所能,一一回答。
问完,那个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费宜同志,这件事,比你反映的还要复杂一些。涉及的面比较广。”
我心里一沉。
“不过你放心,”他接着说,“既然查了,就会查到底。市里对这类问题,是有态度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谢谢你。”
我握住他的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出办公室,天已经快黑了。刘大姐还等在门口,一见我就扑过来:“咋样咋样?”
“不知道。”我说,“让等消息。”
一等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厂里气氛很怪。表面上一切照常,但暗地里,各种传言满天飞。
有人说调查组查出了大问题,有人说什么也没查到。有人说叶主任要调走,有人说叶峰要提拔。说什么的都有。
叶峰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傍晚,他站在宿舍门口,脸色灰白,眼眶发青,像几天没睡。
“费宜,你满意了?”
我没让他进屋,就站在门口说话。
“我爸被调查组叫去谈话了。王主任、李事,全被叫去过了。”他咬着牙,“你非要搞成这样?”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他。那时候他多风光,厂办主任的儿子,年轻有为,多少姑娘想嫁。
我妈说,嫁给他,就能上大学。
我信了。
“叶峰,”我的声音很轻,“三年前,你娶我的时候,说过什么?”
他愣住了。
“你说,让我放心,名额的事有你。你说,避嫌,等两年。”我看着他,“我等了三年。等到的是什么?是你帮别人打点,是你在电话里说‘搞定’我。”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问我满意不满意?”我往后退一步,准备关门,“我不满意。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爸被停职。我想要的,是一个公平。”
门关上了。
门外沉默很久,然后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远。
在门上,闭上眼睛。
10
又过了一个星期,调查结果出来了。
全厂开大会,厂长亲自念的通报。
三年的推荐名单,全部作废重审。叶峰他爸——叶建国,提前退休。王主任调离岗位。李事记过处分。还有几个人,也都受到了相应处理。
厂里新成立推荐工作小组,工人代表占一半。
厂长念完通报,礼堂里鸦雀无声。
散会后,刘大姐拉着我的手,眼眶红了:“小费,你牛。”
吴阿姨也来了,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站在人群外头,冲我点点头。
我没说话,但心里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新推荐名单公示那天,我的名字在上面。
车间里炸了锅,老周带头鼓掌,姐妹们把我围住,七嘴八舌恭喜。
老周拍着我肩膀:“小费,你这大学,上得值!”
刘大姐在旁边抹眼泪:“三年了,总算......”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晚上回到宿舍,我坐在床上,把那几张皱巴巴的材料拿出来,一张一张看。然后,我把它们收好,重新放回那个牛皮纸袋里。
苏晓蔓没来上班了。
宣传科的人说,她交了辞职信,走之前把那张推荐表撕了。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但临走那天下午,有人看见她在厂门口站了很久,对着厂里那排灰扑扑的厂房,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希望,她能走对的路。
11
离厂那天,阳光很好。
刘大姐和车间几个姐妹来送我,又塞了一兜子吃的。煮鸡蛋、馒头、腌咸菜,塞得满满当当。
吴阿姨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头,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吴阿姨,谢谢您。”
她抽回手,摆摆:“谢什么。”
她看着我,忽然压低声音:
“记住,以后无论到哪,多留个心眼。有些事,光靠忍不行。光靠闹也不行。得靠这个。”
她指了指脑袋。
我点头。
火车快开了,我拎着包往站台走。
背后忽然有人喊我。
回头,是叶峰。
他站在人群外头,没走过来,就远远看着我。瘦了很多,衣服在身上晃荡,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停住脚,等着。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费宜,你......好好念书。”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火车开动时,我坐在窗边,看着越来越小的站台,越来越小的厂房,越来越小的人影。
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终于不再皱巴巴的。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上面,烫金的字亮得晃眼。
我把它贴在口,闭上眼睛。
耳边是火车轰隆隆的响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前方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终于可以自己走了。
12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
下车的时候,站台上人来人往。接新生的举着牌子喊,有人哭有人笑,热闹得像赶集。
我拎着那个帆布包,跟着人群走出站。
校门口挂着一张大红横幅:“欢迎工农兵学员新同学”。
有人迎上来,热情地帮我拎包:“同学,哪个系的?”
我说了系名,他把我领到一辆大卡车前面:“上车吧,送你们去宿舍!”
卡车摇摇晃晃开过几条街,停在一排灰色的楼房前面。
我推开宿舍门进去时,三张床已经铺好了。
三个女孩同时抬起头看我。
“你好,我叫......”
我们互相介绍,互相打量,互相猜测着彼此的故事。
三个都是工农兵学员,三个都有故事。
第一个寒假,我回了厂里。
火车还是那趟火车,站台还是那个站台。
只是这回下车时,手里没拎着皱巴巴的推荐表,揣着的是学生证。
我先去车间。
老周正带着人修机器,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我肩上:“小费?回来了!”
刘大姐从机器后面钻出来,围裙上全是油,一把抱住我:“瘦了!念书辛苦吧?”
“不辛苦。”
“嘴硬。”她擦擦手,“走,去食堂,我请你吃红烧肉。”
我笑着跟她走。
食堂还是老样子,连打饭的窗口都没换。刘大姐打了四份菜,把肉都夹我碗里。
“多吃点。念书费脑子。”
我低头吃,她坐对面絮叨。
“叶家那小子,调去仓库了。他爹退了,整天在家待着,听说身体也不好了。”
我没吭声。
“苏晓蔓......”她顿了顿,“听说去了外地,嫁了个人。走之前来车间转了一圈,也没说话,就站着看了半天。”
我筷子停了一下。
“她......还好吗?”
“谁知道呢。”刘大姐叹气,“那丫头,也不是坏人。就是......”
她没说下去。
吃完饭,我去档案室。
吴阿姨还在,还是戴着套袖,还是打着毛衣。那件毛衣好像还是去年那件,只织了一点点。
看见我,她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半天。
“瘦了。”
“没瘦。”
“瘦了。”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个信封,“拿着。”
“什么?”
“你那年要的先进事迹材料,我给你复印了一份。念书用得上。”
我接过信封,手指摸着边角,有点抖。
“吴阿姨......”
“行了,走吧。”她已经坐回去,戴上老花镜,继续打毛衣,“下次回来再来。”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经过宣传科时,门开着。
里头换了人,新来的事正趴在桌上写东西。他抬头看见我,问:“找谁?”
“不找谁,就看看。”
他奇怪地看我一眼,低头继续写。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
一年前,我就是在这里,听见叶峰打电话,听见他说“搞定”我。
一年后,门还是那扇门,人全换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厂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厂房还是灰扑扑的,门口的大字还是那几个——“抓革命,促生产”。
三年前我嫁进来,以为这是通往梦想的跳板。
三年后我走出来,手里攥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风很大,我把围巾裹紧了些。
路还长,但这次,是我自己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