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亲戚朋友都说,我们家所有的福都让我享完了
我吃肉的时候,爸妈只能啃馒头。
我穿着棉服烤火,爸妈只缩在角落里搓冻裂的手指。
每当我想把这福气分他们一点,他们就唉声叹气地抱怨。
“生了你之后,我们哪还配享受这些。”
“你吃好穿暖,将来考个好大学孝顺我们就行了。”
那时我就明白了。
爸妈都是因为我才过得苦的。
所以当爸爸摔断双腿,为了给我省钱坚决不肯治时。
我的愧疚达到了顶峰,懂事地把自己卖给了人贩子。
爸爸收到那5万块卖身钱后,也收到了一具尸体。
他突然从摆着满汉全席的桌边跳了起来。
原来他双腿残疾是假的。
他们为我吃的苦,也是假的。
1
高中住宿,两周要一次生活费,每次向爸妈开口,是我最难的时候。
妈妈搬出那个熟悉的铁皮盒子,搓着裂的手指,拿出一个布包。
那布包一层包着一层,像洋葱似的,半天也剥不完。
当布料终于见底,几张可怜的红票子出现在她的手里。
“给,两百块,这些钱可了不得,够我和你爸两人花一个月呢。”
我伸在半空的手缩了回去。
两双眼睛的注视下,我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
“要不......少点也行。”
话音刚落,爸爸接过钱往我手里塞。
“哎呀,拿着拿着,只要你享福,我跟你妈就是过的再难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一天起早贪黑,累死累活的不就是为了你吗?”
他笑了笑,慈爱的大手抚过我的头顶。
“涵涵,听爸的,想吃啥就买啥,不用给我省钱。”
一股暖流在心里激荡,还没等感动溢出眼眶,我又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你没钱了能找爸要,可是我没钱了,又能去找谁要?”
这是一个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只能垂下头, 把眼睛埋的低低的,含糊不清地说声谢谢,然后落荒而逃。
我一路低着头,浑浑噩噩地跑了好久才到学校。
再过一个月,就是学校给我们办的成人礼。
班主任正在发调查问卷,一张白纸,上面只印着一句话。
“你成年后的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班里顿时炸开了锅。
好学生的答案中规中矩:继续学习,考一个好大学。
有些调皮的,甩着身份证开玩笑。
“第一件事就是去网吧耍耍,我看这次谁还敢拦我!”
有几个女同学羞羞答答,满脸桃花。
“那当然是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我捏着那张白纸,局促不安。
我想做什么呢?好像做什么都没资格。
做跟学习无关的事情,是不孝。
可要是继续读书,考上好大学,还是要花爸妈的钱。
他们的苦像个黑漆漆的洞,我爬的越高,那洞就变得越深。
思来想去,我最终在纸上写下一句话。
课间的时候,班主任走到我面前,表情很严肃。
“林涵,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我跟在她后面,脸色逐渐白了下来。
我知道。
都是因为我写的那句话。
2
打开办公室门,爸妈正在里面等着。
明明三四十岁正值壮年,他们搓着手弓着腰,像是两个垂暮的老人。
“老师,我们家涵涵是不是惹事了,你跟我说我好好教训她。”
那张字条就摆在桌上。
上面写着:“成年后就辍学去打工,赚钱。”
班主任一脸担忧:“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有困难的话可以上报领助学金,孩子还这么小,正是读书的好时候,可不能有这种想法啊。”
爸爸连忙摆手:“没困难,老师你放心,我们家没困难。”
“我看就是这死妮子不想用功,总觉得外边的钱有多好赚似的,要是钱好赚我和她妈还能为了她累成这样?”
班主任欲言又止:“话也不能这么说......”
“行了,老师这种事不麻烦你,我们领回家教育教育,下午再给您送回来。”
回家的路上爸妈冷着脸,一言不发。
刚打开家门,我的侧脸就挨了一巴掌,辣的疼。
爸爸双眼通红,像一头暴怒的熊。
“没出息的东西,老子受这么大罪就是为了让你进厂子的?”
“要不是为了养你,我早就是百万富翁了,你搞这一套来回报我?”
那张纸条在他手中被撕的粉碎。
纸屑像雪花一样飘下来,落在我的头上,落在变了形的脸上。
我嗫喏着唇,不敢抬头。
“我只是......只是想早点赚钱,为家里减轻负担。”
“不需要!”
爸爸吐沫横飞,那眼神恨不得将我生吞了。
“你要是真心疼我们,就该好好念书,将来创业当大老板,随随便便拿个几百万出来给我们花。”
“进个烂厂子有什么前途,能给我,买豪车吗?”
气氛一度僵持,妈妈跳出来打圆场,心疼得把我搂紧怀里。
“让你好好说,你看你打孩子嘛?”
我受了委屈,突然得到关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边给我擦眼泪,边说教:“你也别怪你爸,他就是恨铁不成钢,毕竟我们在你身上投入了这么多,谁不想要个好结果,说到底我们是爱你的,舍不得你去受苦。”
眼泪僵在脸上,我从她怀里挣扎出来。
“妈妈,你爱的真的是我吗?”
如果真的爱我,怎么会天天倒苦水,给我施加精神压力。
如果真的爱我,又怎么会耳提面命,索要回报。
爱一个人,不是只要她好,就够了吗?
妈妈伤心地落下泪来,她扑打着我的胳膊。
“我们就你一个孩子,不爱你爱谁。”
哭完也闹完,她又从我爸那里掏出一块烤地瓜。
“哭累了吧,你爸去的时候买了块地瓜,一路揣在怀里闻味都没舍得吃一口,快吃,吃了去上学。”
“涵涵,我们把最好的都给你了,自己活成这副模样,以后可不能再让爸妈伤心了。”
那块烤地瓜,是拌着眼泪吃下去的。
明明它只要五块钱,明明也可以分着吃。
那么廉价的东西,一件件累积。
怎么就变成枷锁,逃都逃不掉了呢。
3
等回到学校,找班主任报道,她小心翼翼地关心我。
我从嘴角扯出一抹笑:“都解决了,我以后会好好读书。”
次晚自习前,大伯突然火急火燎地出现在教室门口。
“涵涵,你爸出事了,赶紧跟我回去一趟。”
我的心吊了一路,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爸爸的两条腿上缠满了纱布,躺在卧室那张破败的双人床上,脸色灰白一片。
妈妈伏在他身上,哭得眼泪都了。
我的牙齿止不住发颤,冲上前去问:“怎么了?爸爸这是怎么了?”
我连人带书包,被她推倒在地上。
“还不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为了给你赚学费,你爸不会去接那么危险的活,也不会从楼上掉下去摔断了腿。”
“现在好了,双腿粉碎性骨折,他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我年纪小,没经历过这么大的变故。
听了妈妈说的话,只觉得爸爸这辈子都完了。
他的后半生毁了,毁在了我身上。
我强撑着精神,讨好地去拉他们的手。
“我们带爸爸去医院治好不好?现在医术这么发达,粉碎性骨折也是能接好的啊。”
妈妈突然吼出了声。
“治?拿什么治?你生活不要钱吗?你以后读书不要钱吗?做手术至少要五万块,你爸就是这个命,他活该为了你落个终身残疾。”
我跌坐在地上,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可是我不敢。
他们过成这样都是因为我,我是这个家的罪人。
我咬着手指,努力把啜泣声往回憋。
“我只是......只是想让我们一家人健健康康的活着,只要爸爸能好起来,我不上学又有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躺在床上的爸爸突然睁开了眼。
他半个身子探出来,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揪到床前。
“林涵你给我听好了,我这罪都是为你受的,这学你要上,也必须给我闯出个名堂来。”
“我的腿你不用管,我们就算是砸锅卖铁,粉身碎骨,也要把你供出去!你听没听懂?”
我哭着说我听懂了,后来被赶回了学校。
他们让我不要心家里,让我专心准备高考。
可人心都是肉做的,我若真是那般狠心,就不会痛苦这么多年了。
我吃饭念着我爸那双腿,上课念着,睡觉也念着。
在一个寒冷的傍晚,我破天荒地逃了晚自习。
打算出去找赚钱的路子。
我爸这半辈子已经够苦了。
我不想让他没有腿,也不想让他为我搭上一切。
昏暗的胡同里,照例晃晃悠悠站着几个黄毛。
偶然间得知,他们不仅坑蒙拐骗,还做些拉皮条的生意。
一张粉色纸条塞进我的手心里。
小混混吹着口哨:“一晚上500,明早给你送回来。”
我低着嗓子,汗水冒了一身。
“更赚钱的,有吗?”
黄毛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要多少?”
“五万。”
4
黄毛呸了一口。
“五万?你就算是天仙,也不值这个价。”
我哆哆嗦嗦,把摸底考试的试卷拿出来给他看。
“这是我第一次,我成绩很好的,很聪明的。”
“大哥你们帮帮忙,只要给我五万块,怎么都行。”
黄毛咧着嘴,嘿嘿笑了。
“山里的老光棍行不行?人家攒了大半辈子钱,就想找个嫩的,听话的。”
“我也是看你屁股大好生养,能多给人生几个儿子。”
一阵屈辱的情绪涌上心头,我扭头就走。
可是向前两步,我迟疑了。
只要我走了,我爸就会永远变成残废,一辈子躺在床上。
第2章 2
最后,我咬破了唇,赔着笑,“行,不过要先打钱。”
我被装在麻袋里,一路颠簸,五脏六腑扭曲着疼。
我用报警做威胁,先要钱的条件惹怒了那群混混。
他们把钱转走后,为了泄愤,拿着钢管往我肚子里捅。
这种打法表面看不出伤痕。
但我清楚,内脏怕是不行了。
我一口一口地吐着血,血染红了整张麻袋。
等到了山里,麻袋被解开,面前出现一张丑陋无比的脸。
他骂骂咧咧地将我脱光,往床上扔。
“妈的,老子花了10万块,给送来个病秧子,真当老子好欺负是不是?”
他粗暴的动作,让我心里一阵惊恐。
我跪下来求他:“你给我治病,等我好了就留下来,肯定不跑。”
老光棍笑了,脸上的疤跟着抖动。
“治病?治病不得花钱啊,还不如我现在就把你玩死,拿着尸体去找他们换个更好的。”
他狞笑着,朝我扑过来,毫不留情地要把我弄死。
天在转,地也在转,内脏像被洗衣机甩过,痛苦地搅在一起。
咽气前的最后一刻,我竟是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
爸的腿有救了。
我这个累赘也要死了。
以后没了我,他们肯定能攒下一大笔钱。
过上他们口中念叨了十几年的那种好子。
这个世界像个巨大的壳,太重了,我背不动了。
下辈子,再也不来了。
尸体被扔在山脚下,我的灵魂飘回了家里。
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厨房里传出一阵阵肉香。
那种香气,只有我在家的时候,才会有。
不多一会儿,妈妈端着螃蟹和大肘子上桌。
嘴里念念叨叨:“你就坐着,也不帮帮我,也就闺女不在家让你享享福,等她回来了,可不能当着她的面吃这些。”
听完这话,瘫痪在床的爸爸竟然直接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拿起整个肘子,狠狠咬了一口,吃的满嘴流油。
“知道知道,这孩子就得敲打着,要是不卖惨,等她将来赚钱了就不知道感恩,不会孝顺我们了。”
爸爸擦了擦手,神秘兮兮地靠近。
“昨天不知道哪个傻老帽转错钱了,整整转给我五万块呢。”
“我想着这笔钱不能留在家里让涵涵知道,什么时候我俩抽空出去旅游,把它给花了。”
妈妈眼睛一亮:“还等什么,就现在啊!”
两人拿着那笔买命钱定了飞机订酒店,什么都按豪华的规格,一会儿就花了近两万。
正挥霍到兴头上,班主任的电话突然进来。
“是林涵家长吗?林涵失踪了,我们找了一整天都没找到,她是不是已经......回家了?”
爸爸手里的大肘子掉在地上,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5
班主任的声音慌乱起来:“林涵一直是个好学生,我以为她只是学习压力大,出去放松,没想到她现在都没回来啊。”
爸爸在那一段话中提取到了“放松”两个字。
他的手掌狠狠拍在饭桌上,力气之大,四桌腿摇摇欲坠。
“我辛苦供养她这么多年,她还放松上了?她学习能有多难?比我打工还难吗?真是不知好歹!”
班主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出口:“林涵家长,她是不是离家出走了啊,上次孩子就说要去打工,我担心她被人骗了......”
妈妈也忍不住了。
她咬牙切齿说道:“什么打工,那都是演给我们看的,说不定是嫌生活费少了。”
“我看这临近高考,她就是贪玩不想学,为了让我们担心愧疚,变着法的作妖。”
她肩膀抖动着,气得全身都在发颤,好像铁了心要和我较劲。
班主任没想到爸妈的想法这么偏执。
她开口劝道:“孩子已经失踪快24小时了,你们二位看要不要帮着找找,顺便去报警。”
“报警的事学校可以一起处理,到时候你们来提供一下信息......”
“我们不报警!”
班主任的话被爸爸打断。
“林涵是我女儿,我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吗?她就是故意让我们担心,在家里找存在感,让我们都哄着她围着她转。”
“我和她妈又没缺过她吃穿,还供她上学,已经够辛苦了,我要让她清楚,我们家不惯她这臭毛病!”
班主任深深叹了口气:“林涵家长,这不是件小事,你们晚一点重视,孩子就多一份危险,等把林涵找回来再教育不也是一样的吗?”
谁知爸爸丝毫不听劝。
“我说了不报警就是不报警,什么时候她在外面待够了,没钱了,那时候再回来就知道我们的好了。”
“这世界上除了她爸妈,还有谁肯对她掏心掏肺地无私奉献?”
妈妈把后槽牙咬的咯吱作响,不断附和爸爸的话。
“对,出了什么事我们自己承担,要是学校敢报警我和你们没完!”
“她马上就要高考离开我们身边了,不能让她现在成了气候,自以为捏住了爹妈的软肋,以后还把我们放在眼里吗?”
挂掉电话,爸妈的脸皱成一团,腔剧烈起伏。
爸爸把茶杯往地上一摔,锋利的瓷片穿过我透明的身体,溅的到处都是。
他开口,怒不可遏:“我们真是养了个逆女!为了让她用功读书,我都装成瘫子了,还不能让她收心吗?”
“是不是只有看着她爹死了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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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存在的心脏揪成一团,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
我们不是家人吗?
为什么总用尽最坏的心思去揣测。
我希望他们过得好,甚至爱他们超过我自己。
可最后,只落得个逆女的骂名。
妈妈攥着拳头,看样子也是恨铁不成钢。
“我看生活费给的还是多了,下个星期再扣50。”
她看了一眼爸爸那双完好无缺的腿,“实在不行,我这胳膊也断一断。”
子照常过着,或许是为了和我置气,爸妈的桌上总是摆满了大鱼大肉。
“那妮子在外面肯定连饭都吃不饱,我们就偏要吃好的,想控制我,门都没有!”
他们烤着火,把屋子里空调的温度调到最高,那灼热的气息,烘的我的灵魂都发虚。
他们拿着那五万块去逛街,买了很多我见都没见过的名牌衣服。
照例神神秘秘地打开那个上锁的箱子,把买来的好东西都放进去。
我好奇凑过去看,发现有新款平板,有游戏机,有电脑,还有没穿过几次的羽绒服、皮鞋。
而我当初只想要一个小小的MP4,却被他们痛斥:“小小年纪不学好,只知道攀比享受,那么高端的东西得要我好几天工资,你也好意思用?”
我从来都知道,我们家不富裕。
所以我不敢开口,什么都不敢要,只能看着羡慕地看着别人的人生。
时间久了,性格就变得敏感又自卑,经常低着头不敢见人。
可原来,我是可以像一个正常孩子那样生活的,我本来可以有完整的人格,幸福的童年的。
慢慢地,爸妈桌子上的山珍海味变成了清粥小菜,再然后,他们连清粥都吃不下。
妈妈最先开口:“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真的不去找找涵涵吗?她都已经......失踪一个星期了。”
爸爸的手肘支在桌上,不说话,脸色也不好看。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拐进卧室去拿了证件出来。
“走,去警局报案去,我就找她这一次,下不为例!”
妈妈穿鞋快步跟上,还没忘记把架子上才买的名牌包藏起来,换回她那个买送的塑料包。
大厅里,警察惊讶的声音响起:“失踪了多久?7天?!那你们怎么现在才来报警啊。”
爸爸局促地搓着手:“她都那么大个人了,肯定没事,只是躲起来了而已,我是想让你们帮忙找出来,一个女孩子老是这么叛逆也不行。”
警察又气又急:“也不过才刚刚成年而已,能有多大啊,我看你们做家长的是真不把孩子放在心上。”
他快速记录着信息,立刻安排警力出去寻找。
“失踪这么多天都没有消息,你们得有个准备。”
我妈扯着嗓子争辩:“胡说,我了解我女儿,她从小到大享了那么多年的福,才不舍得去死,不过就是赌气罢了。”
警察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时衣角被人的拽住。
我爸凑过去:“有件事能不能请您答应我。”
“什么?”
“等找到那逆女,别说是我们报的警,要是她知道我们因为这个关心她,以后就不好拿捏了。”
7
警察大哥皱着眉,没说答应,也没说拒绝。
只哀叹道:“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家长,孩子生死未卜,你们却还想着后拿捏。”
“也别太着急,先回去等消息吧,等找到就给你们送回来。”
爸妈抱着希望去,又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
他们看着冷静的屋子,推开我的卧室门,打扫了一遍又一遍。
晚饭的时候,面前没有菜,两人的守着一个空荡荡的饭桌,还有几个冷硬的馒头发呆。
昏黄的黑暗里,爸爸轻声叹了口气。
喃喃道:“老婆,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才把女儿给走的。”
妈妈含糊着说不出什么,最后捏着手指小声嘀咕:“哪里有错?谁家孩子不是这么教育的。”
话虽如此,可等到半夜,她突然起身,把那个装满了好东西的木箱子打开。
平板,手机,MP4,那些个让我梦寐以求的东西,被悄悄摆进了我的卧室里。
子每过去一天,那个空荡荡的卧室就会多几件与学习无关的东西。
他们的爱来的后知后觉,在我死后填满了那个屋子。
终于在第5天时,有警察上门。
爸妈眼底满是乌青,握住他们的手。
“同志,是不是我们女儿有消息了?她在哪儿,跟你们回来了吗?”
警察没有回答,反而问道:“最近你们账户上是不是多了一笔进账?”
爸爸突然想起那从天而降的五万块。
支支吾吾说道:“是......是多了一笔钱,可这跟我女儿的行踪有什么关系?那钱我没偷没抢,是别人自愿打到我卡上的。”
警察抿唇,有些于心不忍。
“我们怀疑,你女儿被人拐卖了,那五万块,应该是她的买命钱。”
“什么?!”
爸爸的双腿瘫软下来,努力撑着柜子才没有倒下去。
他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大脑一片空白,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想了好久,才道:“警察同志,这不是真的啊,我又没有卖女儿,这钱怎么会打到我的卡上,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涵涵她只是躲起来了,并没有被拐卖,一定是这样的!”
警察什么都没说,将他们带上警车,来到了警局。
收监室里,在小胡同里拉皮条的黄毛已经被缉拿归案。
隔着玻璃,他正在争辩:“明明是那贱女人自己要求去卖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还得感谢我给她牵线搭桥呢。”
“那本不叫拐卖,五万块差价是她给我的中介费,要是没有我,她爸的腿能有钱治吗?恐怕一辈子都是个瘫子了吧。”
爸爸不管不顾地冲进去,被警察及时拦在黄毛面前。
他眼球血红,大声质问着:“你说什么?!谁去卖了!我的女儿怎么可能把自己卖了!”
黄毛打量了他几眼:“你就是那小姑娘她爸吧,腿好的挺快啊,说起来我还是你们家的恩人。”
他歇斯底里地吼着,几乎要冲破防线。
“你胡说八道,我本就没病,你把我女儿还回来!我只要我女儿!”
黄毛啧啧两声,挑衅是似的往前倾着身子。
“可惜啊,晚了。”
“你女儿,她已经死了。”
8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是妈妈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毫无征兆地,她翻着白眼,浑身失去了生机。
众人七手八脚将她送到医院,爸爸还坐在原地哀嚎。
他不断念叨着:“不可能,这不是真的,涵涵那么乖,不会离开我!”
他抱着警察地大腿,咧着嘴,哭得涕泗横流。
“警察同志,你们再好好审审,他一定是在说谎!我女儿不是死了,是被他藏起来了,求求你们把她找回来,不管她考不考大学,不管她变成什么样,我都要!!”
警察见他神志不清,将他一并送到了医院。
“林先生,你先冷静一下,林涵的事我们还会接着查,不会听一人片面之词。”
又过了三天,妈妈终于醒了。
爸爸冷静下来,神志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们办了出院手续,守在警局里,两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互相安慰。
“警方还没下定论,那混混一定是故意气我才那么说,我们的女儿没事,一定没事的。”
天刚刚擦黑,他们等啊等,等来了一个噩耗。
女警姐姐把两杯水递进他们手里:“我之后要说的事,有些残酷,你们要做好准备。”
“新发现的尸体做了DNA比对,确认......是林涵。”
爸爸浑身战栗,嘴唇发白,脸色青的像块石头。
妈妈瞪大了双眼,瞳孔涣散,好像瞬间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他们就那样坐着,静静地坐着,像无数次在家里等我放学一样。
终于,妈妈伸出手,那只裂的手抖得厉害。
“带我......带我去看看她。”
女警眸光闪烁:“你确定吗?她被人抛尸荒野,山里野兽多,现在尸体可能......不太完整。”
妈妈喉咙里挤出艰涩的声音:“没关系,没关系的,她是我的孩子,哪有母亲会嫌弃孩子的。”
她和爸爸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向停尸间。
那两个佝偻的背影不是装的,这次是真的没了心力。
这是我死后,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尸体。
内脏被野狗掏空,面容变得模糊不清,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紫黑色的尸斑。
只看了一眼,我就惊恐到要逃离。
可爸妈就像是没看见我的狼狈。
他们像小时候那样,亲亲我的脸,握握我的手。
那种慈爱的表情,我很久很久都未曾在他们脸上见过。
眼看尸体已经找到,黄毛也全数交代了。
警察告诉爸妈:“她是急需用钱,才出此下策,铤而走险的。”
“据嫌疑人交代,孩子生前说,是为了给爸爸治腿,她说爸爸因为她受了半辈子苦,不想让他落个瘫痪的下场。”
“还说......以后没了她,你们就能轻松些,过上好子了。”
警察安慰地拍了拍爸爸的肩膀。
“林涵是个好孩子,好好安葬吧。”
沉默,长久的沉默。
一声极细的哭声打破安静。
那是从爸爸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9
他尖着嗓子,哭声凄厉,像是荒野里的厉鬼。
他双手握成拳,不断捶打着自己的双腿。
“涵涵你看,爸爸没事,爸爸那都是骗你的,你起来看看,看看爸爸好不好?”
“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心疼我,激励你用功读书而已,我没想到会害了你啊涵涵。”
他的眼泪像珠子一样落下来,落在我冷硬的尸身上,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妈妈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我的手,用力捶打着自己的。
转过头去,那眼神恨不得活剐了爸爸。
“都怪你!要不是你说要搞什么愧疚式教育,涵涵她不会对我们那么内疚,也不会为了你装病就去卖自己的命。”
她扑打着爸爸的身体,恨意从眼眶中溢出来,瞳孔亮的骇人。
爸爸喊着眼泪反击:“难道你就是个好母亲吗?不让报警是你提出来的,平时你唉声叹气的,也没少苛待涵涵,如果不是你做的过分,她不会一心求死,只为给家里减轻负担!”
两人在我面前不断对骂,同仇敌忾的一对夫妻,好像成了敌人。
最后骂的累了,哭得也累了,又纷纷跪在我面前忏悔。
“涵涵,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你醒过来,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
爸爸瘫坐在地上,痛悔着呢喃:“爸爸错了,我做的那一切不都是为了你啊,就算没有你,我也要打工,也要生活的。”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该给你施加那么大的精神压力,也不该为了控制你就时刻卖惨。”
“爸爸妈妈不辛苦,我们有钱,你花钱我们不心疼,真的不心疼的。”
那一字一句,是我生前最渴望听到了。
可我活着的时候,他们从未对我说过。
他们用愧疚牵制着我,想要得到我现在和未来所有的爱和回报。
可是我明明都还给他们了呀。
卖命的五万块,给他们定了机票和酒店,也买了名牌鞋和包。
他们逛街的时候,想办法打压我的时候很开心的。
怎么偏偏现在却不高兴了呢。
我不懂,不懂为什么父母为什么要以爱为名让我愧疚一辈子。
就像现在。
我也不想要他们的愧疚。
我希望他们拿着省下的钱,好好活着,有尊严的活着。
可他们没有。
那五万块成了赔偿金,也成了烫手的山芋。
他们把那些好东西退掉,把我孝敬他们的钱取出来,把自己的存款也取出来,到处捐。
三十万,这是他们全部的积蓄。
没有我想象中的窘迫,这些钱足够我宽裕的读完高中,念完大学。
他们可惜这钱没能花在我身上。
就去资助山区里不能上学的女孩子,也用于公益的打拐事业。
我很高兴,也很遗憾。
毕竟,我已经死了啊。
明明就差一步,明明狠心一点就能远走高飞。
可我终究是被那浅薄的亲情和愧疚困住了。
这一困,就困了一辈子。
我的尸体被火化,入土为安。
灵魂也变得稀薄,飘忽不定。
我看到爸妈抱着我的东西,在坟头上哭了三天三夜。
然后又看到,天上有人来接我了。
那天使长着两个雪白的翅膀。
它慈爱地笑着问我:“你的父母已经知错了,下辈子投胎要不要还做他们的孩子。”
我毫不怀疑,他们会带着所有的爱迎接下一个生命的到来。
他们会把所有遗憾和补偿通通都回报到那个新生命身上。
但是。
我笑笑:“不了。”
这辈子的爱我还完了,也伤透了。
下辈子,不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