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死后第三年,医科圣手老公再次让我为他的助手承担医疗事故。
他捏着责任确认书,驱车到了当年他赔偿给我的房子门口。
可他让人撬开了门,里面早已落满灰尘,毫无生活痕迹。
不耐烦的情绪萦绕在他眉宇间。
他转头去了我唯一的姐姐家,冲进门开始喊我的名字。
“桑梦,别躲了,只要这次你再帮晚晚承担一次医疗责任,我会像以前一样和你生活,不然我们就离婚!”
一个长得我和五分相似的小女孩怯怯地挡在他面前,红着眼眶开口。
“叔叔,妈妈死了,你找不到她的。”
1、
林台遇视线落在女儿康康身上,表情明显松愣了片刻,神色晦暗不知道想了什么,嘴角却奇异地扬起一抹温和的笑。
他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康康的头,放轻了声音。
“你是桑梦的女儿?我是爸爸啊,这么多年怎么不让妈妈带你来看爸爸一眼?”
我透明的灵魂飘在半空,想阻止林台遇的靠近,却为他的话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他把怀孕七个月的我送去给病人家属泄愤之后,竟然还在乎这个孩子。
康康缩着脖子躲开他的手,戒备地看着他。
“康康没有爸爸,妈妈也死了,我本不认识你,你再不离开,我就报警了。”
林台遇却像没听见这句话,固执地握住康康瘦弱的肩膀,上下打量。
“怎么这么瘦,桑梦怎么养的你?我每个月给她拿这么多赔偿费,她全部用在了自己身上?晚晚没说错,她本性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女人。”
说完在康康恐惧的表情里皱了皱眉,重新轻轻开口。
“桑梦叫你康康,名字很好听。”
“康康,你是个乖孩子,别跟着桑梦学说谎,快告诉爸爸她去哪里了,晚晚被吓坏了,不能再等了。”
康康还是摇头。
我只觉得自己不该感受到疼痛的心脏也难受得我红了眼眶,尽管知道自己触碰不到任何东西,还是忍不住恶狠狠地去推林台遇,想让他不要再康康。
她受了这么多苦,在我姐姐夜呵护下,好不容易才变得健康一点,现在胆小的她却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为了险些害死她的凶手纪晚晚,问得不停掉眼泪,小小的身体也在发抖。
“林台遇!你还有脸来这里!”
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是下班的姐姐到家了,她把手上提的菜疯了一样砸在林台遇头上,瞪大的眼里全是能焚烧一切的怒火。
“三年前害死了梦梦不够,现在又要来害死她的女儿吗?”
“你为了纪晚晚就这么恨她,一个小三,你想扶正就扶正,梦梦早就放弃你了,你不肯,让她死无全尸,走在路上的时候,就不怕遭天谴吗?”
听见小三两个字,林台遇冷下脸。
“晚晚是我恩师的女儿,和我从来清白,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他视线落在被抱在的康康身上,嗤笑了一声。
“撒谎之前能不能想想合理性?当初我让桑梦去道歉,康康才七个月,如果她真的死了,康康又怎么出生的?”
一句话仿佛把我重新拉回那个一样的时间,我崩溃地捂住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朝林台遇无能地嘶吼。
“康康是活生生从我肚子里刨出来的!再晚一秒她也会跟着我一起死在那些人手里,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当年林台遇为了能保下纪晚晚,让她继续上手术台,淡漠的把责任确认书摆在了我的面前。
“晚晚还年纪,有无限可能,认了这份责任这辈子就毁了,反正你也不想上手术台,就帮她认了这份失误吧。”
2、
我面色瞬间苍白,没有一个医生不想上手术台,只是当年林台遇需要更多的机会晋升,我把属于我的机会,全部让给了他而已。
在他心里却当成了我不思进取的证据,我只觉得荒唐又觉得意料之中。
自从林台遇的老师死之前,把纪晚晚托付给林台遇之后,我们长达十年的感情,仿佛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牵起纪晚晚的手,亲自教她外伤缝合。
会抛下产检的我,毫不犹豫的去和病人闹不愉快的纪晚晚身边,帮她解围。
现在甚至要为了纪晚晚,亲手断了我的职业生涯。
年少时林台遇告白时红透的耳朵在我记忆力一点点暗淡,我沙哑着声音开口。
“把病人的大动脉当缝合线剪断,让病人失血而死,是重大医疗事故,林台遇,这不是你口中一句轻飘飘地失误能揭过的。”
“我不会帮她担责,你还是帮你亲爱的师妹,想想怎么减少刑期吧。”
一直躲在林台遇身后的纪晚晚,瞬间掉下眼泪,拉着林台遇的衣袖哭着解释。
“阿遇,我不是故意的,都怪我知道第二天有手术,还要拉着你和我一起彻夜研究人体模型,手术时眼睛太累,一下看花了眼...。”
“怎么办?我出了这样的错,一生荣誉加身的爸爸肯定也会被我牵连,我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说完她抹着泪就要冲走,林台遇心疼的抱住她,再看向我时眼里甚至带上几丝恨意。
“你非要死晚晚才肯罢休吗?”
“桑梦,我好好同你商量你不肯,那就被怪我不顾及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
我心底闪过不好的预感,下一秒我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瞳孔都惊恐得放大。
林台遇播放了那晚的手术监控视频,做手术的人本该是纪晚晚的脸,现在却变成了我的,还有那时在现场同事的口供,都变成了我。
心脏仿佛被上千针扎头,疼得我滚出泪珠。
“林台遇,你要毁了我?”
林台遇看见我的眼泪,不忍心得皱眉,可纪晚晚还在哭,他闭了闭眼,果断开口。
“如果你不签下这份协议,这次事故你只能变成故意人,桑梦,你也不想女儿一出生,就被骂成人犯的女儿吧。”
“只要你肯担责,我会用最大的努力把这件事压成医疗事故,你不会坐牢,只是再也当不了医生而已,两个后果,你选一个吧。”
我颤抖的手扶上自己发紧发疼的肚子,女儿在肚子里踹了我一脚,仿佛也在为我难过,林台遇说得对,我不忍心女儿才出生就背上骂名。
最后我点了点头,一笔一划签下了责任认定书,也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救死扶伤的梦想。
见我签下名字,林台遇终于满意的点头。
“既然这次事故是你造成的,明天给病人家属的道歉会,也该你去。”
孕肚疼得更厉害,我仿佛有些站不稳,踉跄了两步。
“我怀着孩子,你要我去面对愤怒的家属,林台遇,你连自己的女儿都不在乎了吗?”
林台遇轻飘飘看了一眼我的肚子,叹息一样开口。
“桑梦,正是因为你怀里孩子,那些人肯定会手下留情,但晚晚不行,她从小娇气,一点疼都不能受。”
“如果你不去...。”
3、
我读懂了他话语里的威胁,指甲把掌心掐出了鲜血,最后还是点头。
可没想到,第二天,我用的是我的命去道歉。
病人的家属本没想善了,他们做的生意本就不净,背后还有一些势力,我才跨进灵堂时,就被人用椅子砸破了头,整个人也失去了意识,再睁眼,我被关在了恶臭的地窖里。
那一晚,是我在死后想起来灵魂都会崩溃的绝望。
我只记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四肢也被扭曲折断,惨叫声一直回荡在上空,直到我最后只剩一口气时,才被随意丢弃在了路边。
最后是姐姐带着警察找到了我,她不停的骂林台遇畜生,骂纪晚晚不得好死,到最后却是求老天开眼,别带走我的命。
她想抱我,但我残破的身体却让她无处下手。
我拼着最后一口气,艰难得求姐姐救救我的孩子。
“孩子..还活着..救她。”
警察也不忍的别过双眼,替我拨通了林台遇的电话,我这样重的伤,只有外科圣手林台遇能救我。
但电话拨通了,传来的却是男女痴缠在一起的声音。
纪晚晚喘息着开口。
“阿遇,为什么不是我先遇见你。”
回应她的是林台遇充满遗憾的声音。
“下辈子...晚晚,下辈子我们一定在一起。”
电话被挂断,我眼前一黑险些失去意识,又咬着舌头硬生生撑了过来,我不能死,如果连我也停止呼吸,女儿也会跟着我一起离开。
“刀给我...。”
我强忍着刺入骨髓的痛,接过来警察递来的刀,在他们愕然瞪大的眼睛,果断的刨开了自己的肚子,那一刻,双耳都痛到嗡鸣,意识逐渐消散,我只能凭着自己的肌肉记忆,把险些憋死在我肚子里的女儿生刨了出来。
“康康..她叫康康。”
最后一句话落下,我彻底闭上眼睛,却没想到生前的执念太重,死后的我化作一缕幽魂,一直跟着女儿。
看见不足月的女儿在PICU里住了整整半年,看着她因为早产,身体一直不好,看着她会在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抱时,深夜里偷偷对星星说想妈妈。
我心如刀绞的看她慢慢长大,好不容易变得好一些,可没想到,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满耳朵都是他对妈妈的责怪。
康康大眼睛蓄满泪水,挣脱了姐姐的怀抱,把放在客厅供奉的遗照拿下来,摆在了林台遇的眼前。
大声维护我。
“妈妈很好,才不自私自利,她没照顾我只是因为她死了而已。”
“可我能感受到妈妈舍不得我,一直陪着我,我不允许你说妈妈。”
我愣愣的看着康康,顿时又哭又笑,不停的隔空亲吻她的额头。
林台遇看见遗照瞳孔猛地一缩,捶在身侧的手有些抖。
但下一秒手机铃声响起,是纪晚晚打来了电话,声音惶恐。
“阿遇,快救救我,我还想继续当医生,呜呜呜想成为爸爸的骄傲。”
林台遇立刻回神,他抢过我的遗照,把照片丢进垃圾桶。
然后不顾康康的哭喊,把她抱进怀里就要离开。
“这种把戏我早就看够了,告诉桑梦,想要回女儿,就来找我替桑梦担责,不然这辈子也别想看见康康。”
4、
姐姐咆哮着想抢回康康,林台遇冷冷开口。
“我才是康康的亲手父亲,有资格带走她。”
说完带着康康开车离开,我跟在康康身边,不断哄着康康。
“康康,别哭,你身体不好,妈妈会担心的。”
可没人听得见我的声音,但我还是固执的哄着,心却在哭声里碎了一地。
林台遇坐上驾驶位,握着方向盘不知道想了什么,半响拿出手机开始搜索,我余光看过去,他在搜索我死亡那年的新闻。
但不管怎么搜索,都没有和我有关的词条。
病人家属早就用他们的权势,掩盖了这一切证据,我的死亡,连一丝水花都没掀起。
林台遇仿佛松了一口气,对着康康轻轻开口。
“康康,给你妈妈打电话,让她来找我,我有事找她。”
康康哭累了,缩再座椅角落,哑着声音回答。
“妈妈接不了电话,叔叔,我讨厌你,我想回家,回去找姨姨。”
林台遇的脸僵住,手机叮咚响起,纪晚晚又发来消息催促。
“阿遇,与其受辱,我不如现在去死,还能保住自己最后一丝颜面。”
“下辈子,下辈子我们再相遇。”
林台遇额头急得直冒青筋,不断的安慰纪晚晚,等她情绪稳定了才放下手机,连对康康轻声都忘了。
生硬的开口。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让警察找她,问她是不是不要你了,康康,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康康扭过头不去看他,林台遇黑着脸,一路飙车到了警局,等下车,康康早就被吓得面色苍白,我急得不行,却只能看着林台遇抱着康康大步走进警局,对警察开口。
“她的母亲抛弃了她,我要求找到她母亲,让她回来尽一个妈妈的职责!”
警察脸上也露出不忿,立刻开始用系统搜查。
但很快,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把屏幕转向给林台遇看。
“你确定找的是桑梦?但系统上显示,她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林台遇愣了愣,面色却更加阴沉,斩钉截铁开口。
“不可能,这三年我每年都会给她打钱,每个月都有人动那笔钱,桑梦死了,那钱是谁用的?”
我闭了闭眼,那些钱本没到我的账户,全部被纪晚晚偷偷转移走了。
“再查!她不可能死!”
警察翻了个白眼,还是帮他查下去,可每次都是这个结果。
康康一直被迫听见我死亡的消息,本就受惊地身体再也撑不住,撕心裂肺咳嗽起来,几乎要闭过气去。
我心急如焚地大喊。
“康康肺不好,林台遇,赶紧带她去看医生。”
林台遇吓了一跳,黑着脸看着康康。
“你也在学桑梦撒谎吗?康康,身体难受了就给桑梦打电话,让她来接你去医院。”
我哭着摇头,着急的大叫。
“不是的,我真的死了,林台遇,求你,快带康康去医院吧。”
还是没用,我急得不停扇自己耳光,悔恨几乎快把我的灵魂撕碎,只能无助地看着康康咳嗽越来越小声。
但林台遇本没关注康康,他只顾着给纪晚晚打去电话,安抚她。
“晚晚别怕,我找到了康康,三年前她会为了女儿妥协,这次她一定也会同意,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
“砰!”
警局大门突然被人踹开,一队警察压着几个人走进来,只一眼我浑身都抖个不停,他们就是当年害死我的几人。
为首地警察恶狠狠朝他们吐了一口口水。
“三年前孕七月孕妇惨死案的证据终于找齐了,今天终于能把这些畜生抓捕归案。”
林台遇握着手机的手一颤,不敢置信地抬头,哑着声音开口。
“你们说的孕妇叫什么名字?”
替他查系统的警察抬起头,惊疑不定地开口。
“和你刚刚调查的人名一模一样,也叫桑梦。”
第二章
5、
“桑梦,女,1990年生,2023年5月17死亡。死因:全身多处外伤,剖腹取子导致失血性休克。案子今天刚破了,凶手就是刚抓进来的那几个畜生。”
林台遇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康康被他抱在怀里,小脸煞白,已经开始咳嗽。
我急得围着她打转,不停地喊:
“林台遇,她肺不好!快带她去医院!”
他听不见。
他只是盯着那个“死亡期”,嘴里喃喃:
“2023年5月17,那天,那天…”
那天他挂了我的电话。
那天他在陪纪晚晚。
那天他从我的尸体旁边路过,都没低头看一眼。
“不。”他忽然摇头,声音大起来,“不可能。我每个月给她打钱,那笔钱每个月都有人取。如果她死了,谁取的?”
旁边一个警察接话:“你打的哪个账户?卡号多少?”
林台遇报了一串数字。
警察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他:“这个账户的开户人不是桑梦。是一个叫纪晚晚的女人。”
林台遇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我飘在半空,忽然想笑。
纪晚晚。
又是纪晚晚。
那笔钱,林台遇每个月打过来,说是给我的赔偿费,说让我和女儿好好生活。
可他从来没问过我收没收到,也从来没确认过账户是不是我的。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打钱,然后心安理得地觉得,我活着,我拿着他的钱,我应该感激他。
多可笑。
“不。”林台遇往后退了一步,“晚晚说,那是桑梦的账户,她说桑梦亲自给她的。”
没人理他。
押着那几个凶手的警察走过来,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
“头儿,证据齐了。三年前那帮人弄死那个孕妇,我们找了三年,总算找到物证了。还有个关键证人,当时给他们看门的一个小喽啰,全招了。”
我飘过去,看见那份文件上写着我的名字。
桑梦。
死亡时间:2023年5月1723时47分。
死亡地点:城郊废弃化工厂。
死因:生前遭受长达十二小时的殴打、折磨,四肢骨折,内脏破裂,最终自行剖腹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
自行剖腹。
那三个字刺得我眼前一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拿过手术刀,曾经救过人,最后那一次,是救自己的女儿。
“孕妇自己剖的?”有人问。
“对。”警察指了指文件。
“她当时还活着,但快不行了。她姐姐报了警,警察到场的时候,她自己用刀把肚子划开,把孩子取出来的。孩子活了,她没撑住。”
林台遇的身体晃了晃。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康康。
康康已经不咳嗽了,脸色白得发青,小小的身体在发抖。她艰难地抬起手,指着屏幕上的照片。
“那是妈妈。”她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妈妈死了。叔叔,我说了,你都不信。”
林台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飘到康康面前,拼命想挡住她的视线,不让她看那些血淋淋的文字。
可我的手从她脸上穿过去,什么也挡不住。
“康康,别看了。”我哭着求她,“妈妈求你了,别看了。”
康康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的方向。
6、
“妈妈。”她说,“我冷。”
我愣住了。
她能看见我?现在?
“康康!”我扑过去,想抱住她,可还是穿了过去。
我急得团团转,“妈妈在,妈妈在!你哪里冷?告诉妈妈!”
康康的眼神越过我,落在林台遇脸上。
“叔叔,”她说,“妈妈说她冷。”
林台遇浑身一震。
他抱着康康的手臂收紧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康康,你在跟谁说话?”
康康指着我的方向:“妈妈在那里。”
林台遇猛地抬头,看向那片空荡荡的空气。
他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那个晚上,康康被送进了医院。
林台遇终于想起来她还是个早产儿,肺不好。
他抱着她冲出警局,开车往医院狂奔。我飘在后座,看着康康的脸色越来越白,听着她的呼吸越来越弱,恨不得把林台遇从驾驶座上踹下去。
“快一点!”我冲他吼,“她喘不上气了!你他妈的快一点!”
他听不见。
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脚油门踩到底,闯了两个红灯,把车停在了急诊室门口。
“医生!”他抱着康康冲进去,“孩子呼吸困难!早产儿!三岁!”
医生护士围上来,把康康推进抢救室。林台遇被拦在外面,站在走廊里,像个木桩子一样一动不动。
我飘在抢救室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康康躺在病床上,小脸罩着氧气面罩,监护仪的滴滴声扎得我心口疼。
“康康,加油。”我贴着玻璃,一遍一遍地说,“妈妈在这儿,妈妈陪着你。你一定能挺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出来了。
“暂时稳定了。”他摘了口罩,“这孩子肺底子太差,得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你是她爸?”
林台遇点头。
医生看了他一眼:“怎么才送来?再晚几分钟就危险了。你们当家长的,怎么一点都不上心?”
林台遇低着头,没说话。
我飘过去,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
医生走了。林台遇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双手捂住脸。
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他一直是骄傲的,是医科圣手,是所有人眼里的天才。
他走路带风,说话带笑,好像这世上没什么事能难住他。
可现在他坐在医院走廊里,弓着背,肩膀在抖。
我飘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他老了。
三年不见,他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嘴唇裂,眼眶青黑。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林台遇了。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爱过他。恨过他。现在看着他,我只觉得陌生。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姐姐跑过来,头发散乱,眼眶红肿。她冲到林台遇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声音脆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林台遇没躲,也没还手。他抬起头,看着姐姐,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他说。
姐姐愣了。
我也愣了。
林台遇会说对不起?
“你说什么?”姐姐冷笑,“你绑架我外甥女,现在跟我说对不起?”
“她真的是我女儿。”林台遇站起来,声音沙哑,“我查过了。三年前,桑梦确实死了。那天晚上,她她刨开肚子,把康康生下来…”
姐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现在知道了?”她咬着牙,“林台遇,你现在知道了?三年前,我妹妹死的时候你在哪?她在电话里求救的时候你在哪?她被人折磨的时候你在哪?”
7、
林台遇闭上眼。
“我在陪晚晚。”他说。
“晚晚?”姐姐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纪晚晚?那个小三?那个害我妹妹顶罪的贱人?林台遇,你他妈的真行。为了她,你把自己老婆送到人犯手里,你把自己女儿扔在肚子里不管。你现在知道了,后悔了?晚了!”
林台遇没说话。
他站在那,像一尊雕塑。
康康住院的第三天,纪晚晚被抓了。
我飘在病房里,看着康康睡着的小脸,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飘出去一看,走廊尽头,两个警察押着一个人走过来。
是纪晚晚。
她没穿白裙子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毛衣,头发散乱,脸上的妆也花了。她拼命挣扎,嘴里喊着:“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医生!我是纪院长的女儿!放开我!”
警察不理她,把她往病房这边带。
然后我看见了林台遇。
他从康康病房旁边的陪护椅上站起来,看着纪晚晚,目光复杂。
“阿遇!”纪晚晚看见他,眼睛一亮,“阿遇,救我!他们说我挪用公款,伪造账户,还说我伪造医疗事故证据,阿遇,你知道的,我没有,都是桑梦自己的。”
林台遇没动。
“阿遇?”纪晚晚脸上的表情僵了僵,“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林台遇慢慢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晚晚,”他说,“桑梦的账户,是不是你伪造的?那笔钱,是不是你拿的?”
纪晚晚的脸白了。
“阿遇,你听我解释。”
“医疗事故的监控,是不是你让我改的?那份责任认定书,是不是你让我桑梦签的?”林台遇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天晚上,我让她去道歉,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纪晚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台遇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三年了,”他说,“我每个月给你打钱,让你转交给她。你说她收了,你说她过得挺好,你说她不肯见我。我都信了。”
纪晚晚的眼泪掉下来:“阿遇,我是爱你的,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林台遇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为了我,你让她去死?”
纪晚晚愣住了。
旁边的警察话:“纪晚晚,你涉嫌挪用他人财产、伪造证据、诬告陷害,还有三年前那起医疗事故,我们也重新调查了。死者家属提供了新的证据,证明当时做手术的人是你,不是桑梦。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纪晚晚的脸彻底白了。
“不。”她往后退,“不是我,是桑梦,是她。”
“带走。”警察挥挥手。
纪晚晚被押着往外走,经过林台遇身边时,她忽然抓住他的袖子:“阿遇,救我!你说过会保护我的!你说过最爱我的!”
林台遇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然后他一一把她的手指掰开。
“晚晚,”他说,“下辈子,我也不想遇见你。”
纪晚晚被带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林台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飘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无声无息的,一滴,两滴,落在地上。
8、
接下来的子,像一场乱糟糟的戏。
纪晚晚的案子公开审理,法庭外挤满了记者和围观的人。
我飘在角落里,看着那个曾经娇滴滴的女人站在被告席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白。
医疗事故的受害者家属来了,指着她骂:“你个人犯!我老公就是死在你手里的!你赔我老公的命!”
纪晚晚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法官宣读证据:她伪造的手术监控,她迫桑梦签字的录音,她转移赔偿款的银行记录,她诬陷桑梦的聊天记录,一桩桩,一件件,把她钉死在耻辱柱上。
“纪晚晚,你还有什么话说?”
她张了张嘴,忽然指向旁听席上的林台遇:“是他!是他让我的!他说他会保护我!都是他的主意!”
全场哗然。
林台遇站起来,看着她,平静地开口:“法官,我愿意作证。所有的事,都是纪晚晚主使的。我有罪,我包庇了她,我害死了我的妻子。”
纪晚晚的脸彻底没了人色。
法官敲了敲法槌:“肃静。”
最后,纪晚晚因医疗事故致人死亡、诬告陷害、挪用财产等罪名,被判处十五年。林台遇因包庇、伪证,被判处三年。
宣判的那一刻,纪晚晚腿一软,跪在地上。
“不。”她喃喃,“我是纪院长的女儿,我不能坐牢,不能。”
没人理她。
法警把她拖下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林台遇一眼,眼神里全是恨。
“林台遇!你说过爱我的!你说过的!”
林台遇没看她。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悲伤。
只是累。
太累了。
林台遇被带出法庭的时候,人群里忽然冲出几个人。
是那起医疗事故的死者家属。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她冲到林台遇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畜生!”她骂,“你也是畜生!你们两口子害死我男人,一个都别想好过!”
林台遇没躲,脸上立刻肿起来一块。
法警赶紧上来阻拦,可那女人挣开他们,对着林台遇又踢又打。
后面还有几个人冲上来,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林台遇身上。
“打死他!打死这个狗东西!”
“他老婆也是被他害死的!这种人就该下!”
林台遇抱着头,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法警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那些人拉开。
林台遇从地上站起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流着血,可他一声没吭。
他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朝人群里看了一眼。
他在找我姐。
姐姐站在人群外面,抱着康康。
康康的脸贴在姐姐肩膀上,正看着我飘的方向。
林台遇的目光落在康康身上,嘴唇动了动。
“康康。”他轻轻叫了一声。
康康没理他,把脸埋进姐姐怀里。
警车门关上,开走了。
姐姐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警车,忽然低头对康康说:“康康,你恨他吗?”
康康想了想,摇摇头。
“妈妈说过,不要恨人。”她说,“恨人累。”
姐姐愣了一下,然后紧紧抱住她。
我飘在旁边,眼泪流了一脸。
康康,妈妈没说过这句话。
9、
可你说了。你说得对。
恨人累。
我不想恨了。
纪晚晚入狱后的子,并不好过。
我飘去看过她一次。不是想看她,是不小心飘到了监狱附近,被一股执念带进去了。
她住在一间八人监舍里,瘦得脱了相。曾经那张和我五分像的脸,现在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纪晚晚,有人探视。”狱警喊。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是阿遇吗?”
狱警没说话,把她带出去。
会见室里坐着的,是那起医疗事故的死者家属。那个中年女人,还有她的几个亲戚。
纪晚晚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们来什么?”
中年女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什么?来看看你这个人犯,在牢里过得怎么样。”
纪晚晚捂着脸,想躲,可身后就是狱警。她只能硬生生挨着。
“你害死我男人,你让他死得那么惨,”中年女人咬着牙。
“我告诉你,你在牢里的每一天,我都会让人‘照顾’你的。十五年,你慢慢熬。”
纪晚晚腿一软,跪在地上。
“我错了,我错了。”她哭着求饶,“求你们放过我。”
中年女人低头看着她,眼里没有同情。
“放过你?谁放过我男人?谁放过那个被你害死的孕妇?”
纪晚晚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狱警把她拉起来,带回去了。
我飘在半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就是纪晚晚的下场了。
曾经那个被林台遇捧在手心里的小师妹,那个娇滴滴的、一疼就哭的千金小姐,现在跪在水泥地上,被人扇耳光,被人唾骂,还要在牢里熬十五年。
她会不会后悔?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恨她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
三年后。
康康六岁了。
她长高了很多,也壮实了。肺还是不太好,但姐姐照顾得很仔细,一年到头也生不了几回病。
那天是她上小学的第一天。
姐姐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穿上新买的校服,把她送到校门口。
“康康,好好学习。”姐姐蹲下来,给她整理衣领,“妈妈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康康点点头,然后抬起头,朝我飘的方向看过来。
“妈妈,”她说,“我要去上学了。”
我飘在她面前,笑着点头。
“康康真棒。”我说,“妈妈为你骄傲。”
康康笑了,挥挥手,转身跑进学校。
姐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红了。
“桑梦,”她低声说,“你要是真在,就让我知道。康康长大了,她很好,你放心。”
我飘过去,站在她身边,轻轻把手放在她肩上。
姐,我在。我一直都在。
现在,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姐姐家。
康康已经睡了,怀里抱着我的一张照片。那是她三岁生那天拍的,她拿着我的遗照,对着镜头笑。
我飘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她长得多好啊。眉眼像我,鼻子像林台遇,但笑起来的样子,是她自己的。
“康康,”我轻轻说,“妈妈要走了。”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我笑了,俯下身,隔空亲了亲她的额头。
10、
“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然后我飘出窗外,飘到夜空里。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我低头看着那座城市,看着那个小小的窗口,看着里面熟睡的女儿。
我的执念,散了。
从三年前我刨开自己肚子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飘在她身边,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一点点长大。
现在她上学了,有姐姐疼,有书读,有未来。
她不需要我了。
或者说,她永远需要我,但我可以放心地走了。
我抬起头,看着夜空深处。
那里好像有一道光,很柔和,很温暖。
我朝那道光飘过去。
飘着飘着,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十八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林台遇。他在医学院的场上打篮球,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朝我笑了笑。
二十二岁那年,他跟我告白。
他说:
“桑梦,我喜欢你,想和你过一辈子。”他的耳朵红透了,像晚霞。
二十五岁那年,我们结婚。他握着我的手,说:
“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二十八岁那年,他让我去死。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从眼前闪过,像一场褪色的电影。
我不恨他了。
我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那十年,可惜那个曾经红透耳朵的少年,可惜我自己。
可是,都过去了。
那道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飘进去。
耳边好像传来康康的声音。
“妈妈,晚安。”
我笑了。
晚安,康康。
晚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