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傅沉洲失忆了,忘记了关于我的一切。
记忆停留在他最爱初恋的那一年。
医生说有治愈的可能。
我便陪着他治。
三年时间,我没名没份的照顾他。
成了整个京圈人尽皆知的笑话,甚至有人下注。
赌我什么时候放弃,赌傅沉洲什么时候记起。
直到我去接醉酒的他,却意外听到他和兄弟的谈话:
“傅少,您装失忆这一招可真妙啊,既能堂堂正正的跟夏小姐在一起,家里还有姜诗念那个赶不走的保姆。”
“不过,您要是和夏小姐结婚了,姜诗念你打算怎么办?”
傅沉洲嗤笑一声:
“她?她......没了我活不下去的。到时候我哄两句,说我和阿棠结婚有助于恢复记忆,她肯定信。”
“照她那性子,别说等我离婚,就算我和阿棠生了孩子,她都肯替我带。”
我进退失据,愣在原地。
原来没有失忆。
原来都是装的。
也好。
从今往后,他自由了。
我也自由了。
1.
包厢里只剩下了我和傅沉洲。
他一接着一的抽烟,烟头落了一地。
“既然你都听到了,我也就不瞒你了。”
“我是为了跟夏棠在一起装的失忆,但是咱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我也......”
他转头,对上我泛红的眼睛。
傅沉洲的表情瞬间软下来。
“好啦,不说这些了。”
“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好不好?”
我避开他的触摸,冷道:
“我们分手。”
傅沉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松开我的手,又点了烟,有些疲累的说道:
“我不同意。”
“那你跟她断了。”
傅沉洲盯着我,沉默了许久,说道:
“念念,我跟你说实话。”
“我想要娶夏棠,不过是为了赌一口气。”
“五年前,她为了钱抛弃了我。三年前,她又为了钱回头找我。”
“我跟她结婚,就是想等她爱上我的时候抛弃她,让她也尝尝我当年被抛弃的感受罢了。”
他抬眼,观察我的神色。
“念念,让我报复完她,好吗?”
报复?
他骗我失忆。
要我无名无份的照顾他三年。
现在还要和另一个女人结婚?
却跟我说,这只是一场报复?
胃里一阵翻搅,我冲进洗手间呕。
“你没必要反应这么大。”
傅沉洲跟了过来,轻轻的拍打着我的背。
“我都跟你说了,我跟她结婚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我最爱的人一直是你。”
我转身看他。
他眉眼中满是担忧。
是我这些年最爱的模样。
可此刻,我却觉得分外恶心。
“爱我?”
“你爱我,你就装失忆,让我无名无份的照顾了你三年?你爱我,你就让我当你的小三?”
傅沉洲皱了皱眉,眼神中有些不耐烦:
“你不要说的这么难听,什么小三?我跟夏棠是在演戏,我跟你才是真的。”
“是,我是骗了你,但那是怕你接受不了。”
“乖,别闹了。”
说着,他安抚性的想要摸我的头发。
“别碰我!”
我一把挥开。
他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
这三年时间,我无名无份的跟着他,照顾他,陪他治疗。
我以为是相爱抵万难。
可现在我才明白。
这只是我这个蠢货的一厢情愿罢了!
傅沉洲伸手掐了掐眉心,也失去了耐心:
“行了,我们都冷静一晚。”
“念念,你也好好想想,为了这么点小事,放弃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放弃我们共同规划的未来,还有你爸妈的期待......值得吗?”
门砰的关上。
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呕。
可脊背绷成一张弓,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眼泪鼻涕混成一团,丑的很。
哭完了,我也想通了。
打车回去,收拾行李。
曾经期待满满的搬进来,如今满身狼狈的搬出去。
我不由得自嘲一笑。
手机提示音突然响起。
是夏棠发了朋友圈。
文案是:【最后一个单身跨年夜】。
照片背景是在海边,傅沉洲单膝跪地,朝夏棠求婚。
我的心不由得刺痛了一下。
熄屏,映出我煞白的脸。
最后收拾行李的手都在抖。
算了,就这样吧。
从今往后,他自由了。
我也自由了。
2.
说来可笑。
在京市陪着傅沉洲治疗的这三年时间,我放弃了工作,放弃了社交,连仅有的常用联系人都是治疗失忆症的大夫。
我只知道围着他转。
甚至在他疯狂追求另一个女人时,我还在为他找借口。
我告诉自己:他只是病了,他不记得了,等他想起来就好了。
可他却是装的。
突然,电话响了起来。
是爸爸。
“念念啊,我听沉洲那边说,你们......闹了点别扭?”
“......嗯。”
我喉咙发堵。
我想告诉爸爸,我们不是闹了点别扭。
我是......要跟他分手。
“爸,我......”
可话到了嘴边,却像被棉花堵住。
我能怎么说?
说傅沉洲一直都是在装失忆?
说他这一切都是为了娶另一个女人?
“念念,有件事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不得不说了......”
我话还没说完,爸爸便开口说道:
“你妈......她没多少子了。”
突然,我所有涌到喉咙口的苦涩和控诉,瞬间被冻住了。
“爸......你......你说什么?”
“肺癌晚期,治不了了。她瞒你,是怕你担心......”
“爸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想问问沉洲的失忆症怎么样了?你和他到底什么时候能结婚啊?你妈妈这些天强撑着一口气,就是想看你风风光光的出嫁......”
爸爸后面又说了些什么。
我一句都听不清了。
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电话挂断了。
妈妈最后的愿望是,看我和傅沉洲结婚。
可他......
我自嘲的笑了笑。
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从细密雨丝,到滂沱大雨......
我在街角,浑身湿透。
突然,一把伞举过头顶。
我抬头看去。
是傅沉洲。
他像失忆之前一样,紧紧的抱住我。
我能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都在发抖:
“跟我回家吧......”
“念念,我想通了,我不跟夏棠结婚了。”
傅沉洲夺过我的行李箱,将我塞进副驾驶。
他跟我保证:
“你放心,我会处理好,跟夏棠断净的。”
“念念,你妈妈的事情叔叔跟我说了......”
“咱们马上结婚。”
我默不作声。
只是愣愣的看着他。
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领口上陌生的口红色号......
都是属于另一个女人的痕迹。
我闭了闭眼,只觉得累。
但傅沉洲却还在念叨着要给我一场最盛大的婚礼,让妈妈看着我风风光光的出嫁。
我却歪头靠在车窗上,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
3.
之后半个月,我一边麻木的准备婚礼,一边借口照顾妈妈,一直住在医院,避免和傅沉洲过多接触。
他也没有生气,而是完美地兑现了承诺。
跟夏棠分手。
为我准备最盛大的婚礼。
他甚至推掉工作,陪我在医院守夜。
表现得如同完美女婿一般。
我妈气色好了些,拉着我的手对他说:
“沉洲,有你照顾念念,妈就放心了。”
傅沉洲顺势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目光诚挚:
“妈,我会一辈子对念念好的。”
看着妈妈真挚的目光,我垂下眼,点了点头。
可心里却像压着块浸透水的海绵,沉得发闷。
原本一切都很平常。
变故发生在一个下午。
傅沉洲公司有急事被叫走,我独自去病房。
推开门,看见照顾我妈的护工换了人。
那张脸,我做梦都不会忘。
傅沉洲的初恋,夏棠。
她正跟我妈说着话:
“......我和我男朋友是真心相爱的,只是有个姑娘一直挟恩求报,非要让我男朋友娶她......唉......”
我妈听着,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
我站在门口,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念念来了?”
我妈看到我,笑了笑:
“小夏护工真可怜......要我说,那姑娘也是,非得横一脚,人家又不喜欢她,何必呢?”
我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说:
“妈,我带了点粥,您尝尝。”
然后转向夏棠:
“能出来一下吗?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走廊尽头。
我看着夏棠:
“那些话,是故意说给我妈听的?”
夏棠脸上的温顺褪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说我自己的事,怎么了?”
“我们之间的事,别牵扯我爸妈。”
我压着声音,试图讲理:
“我们两个都是受害者,有什么我们可以谈......”
“受害者?”
她嗤笑一声,打断我:
“姜诗念,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你要知道,傅沉洲真正喜欢的人是我,想要娶的人也是我。”
“是你横一脚,非要他娶你,让你那个短命的妈高兴罢了。”
我攥紧拳头,想反驳,想。
但我极力忍耐着。
因为这是在医院,我不想闹大,更不能我妈妈。
“你说我可以,但是别说我妈。”
她却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字字锥心:
“说了又如何?短命的垃圾......”
脑子里那紧绷的弦,“啪”地断了。
等我反应过来时,手掌已经辣地疼。
我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夏棠惊叫一声,踉跄着捂住脸。
“你在什么?!”
傅沉洲的声音猛地响起。
他快步冲过来,一把将夏棠护到身后,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姜诗念!你怎么能呢?”
夏棠立刻躲在他身后,眼泪说来就来,声音发颤:
“沉洲......我只是看阿姨没人陪,好心过来帮帮忙,陪她说说话......”
“我不知道姜小姐为什么这么生气,上来就打我......”
她抽泣着,我见犹怜。
和刚刚跟我说话时,那副刻薄的模样一点都不一样。
“你问她说了什么!”
我气得发抖,想甩开傅沉洲的手。
傅沉洲眉头紧锁。
看着夏棠红肿的脸颊。
又看向激动的我,眼神里带着失望和烦躁:
“阿棠好心来看阿姨,能说什么?”
“就算说了什么,你也不该动手!”
“姜诗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一言不合就动手吗?”
“我不可理喻?”
我简直想笑,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上来。
“傅沉洲,不可理喻的是你!要不是你脚踏两只船,我至于和她纠缠?”
“够了!”
傅沉洲捏了捏眉心,很不耐烦:
“姜诗念,我都答应你,跟你结婚了,你还闹什么?这样有意思吗?”
听他这话,我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有意思吗?
没意思。
抬起头,我将眼泪了回去。
“好,你记得按时参加婚礼就好。”
从前,我那么渴望着能和傅沉洲结婚。
现在,我却庆幸这只是一场形式。
演完就能散场。
4.
婚礼当天,阳光明媚。
妈妈强撑着病体,来参加我的婚礼。
“念念啊,妈能撑到现在,亲眼看着你出嫁,这辈子知足了。”
强忍住泪水,我扶着妈妈坐下:
“妈,您别说这些丧气话,您还要长命百岁呢!”
她笑着点头。
把我和傅沉洲的手放到一起。
司仪在台上说着吉祥话。
傅沉洲也握紧了我的手。
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
直到交换戒指的前一刻。
宴会厅的门被撞开。
傅沉洲的兄弟冲进会场大喊:
“沉洲,不好了!”
“夏棠割腕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她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嗡的一声,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傅沉洲更是想也没想,转身就要往下冲。
“傅沉洲!”
我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哀求道:
“你别走......陪我把婚礼走完好不好?”
“......十分钟,不,五分钟,耽误不了你去见夏棠的......”
“把戒指交换完,仪式就走完了......求你了,我妈看着呢......”
我的目光投向台下。
妈妈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凝固,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知所措。
傅沉洲却眉头紧皱,质问我:
“姜诗念,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走仪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血了?那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棠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负得起责任吗?”
下一秒,他猛地甩开我的手。
力道之大让我整个人摔倒在地。
“傅沉洲!”
在他即将冲下礼台的瞬间,我用尽力气喊住他:
“如果今天你踏出这个门,我们之间,就彻底完了。”
傅沉洲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头也不回,冲出门去。
满场死寂。
所有人尴尬的愣在原地。
我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上。
就在这时,“咚”的一声闷响。
我回头看去——
“妈!”
第2章
5.
我妈倒下的时候,周围全是尖叫声。
我扑过去,手是冰凉的。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枯枝,我托着她后脑的手在发抖。
有人喊叫救护车,有人慌乱地打120,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玻璃传进耳朵里。
可她嘴角是弯的。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没有责,只有心疼。
像在说:囡囡,不哭。
我跪在礼台边,抱着她,满手的口红印。
那是她出门前非让我给她涂的,说人老了气色差,不能给女儿丢脸。
我说妈,您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妈妈。
她笑着骂我油嘴滑舌。
那是两个小时前的事。
救护车来了。
担架来了。
人群被疏散。
傅家的人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我摇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经过数小时的抢救,妈妈被推进了ICU。
爸爸站在走廊里,穿着一身压箱底的旧西装,是我妈前年过年给他买的,说留着女儿结婚穿。
他站在那儿,背佝偻着,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沉洲呢?”
他问。
我没回答。
6.
妈妈是在第二天凌晨走的。
医生说是情绪波动太大,加上癌细胞扩散,功能衰竭。
抢救了很久,没救回来。
我守了一夜,握着她越来越凉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她再也听不见了。
傅沉洲是在葬礼那天才出现的。
他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在灵堂门口,手里捧着一束白菊。
宾客们还没来,灵堂里只有我和爸爸在烧纸钱。
他走到遗像前,鞠了三个躬。
我跪在蒲团上,没看他。
“......棠棠没事了,”他顿了顿,像是在解释,“昨天抢救过来了,现在在住院。”
我没说话。
他又站了一会儿,走到我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
“念念,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昨天那个情况,我真的是没办法——”
“傅沉洲。”
我打断他。
这是我那天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妈最后的遗愿,是看着我出嫁。”
“你没让她如愿。”
他脸色变了。
“我不是——”
“你可以走了。”
我低下头,继续往火盆里添纸钱。
火舌舔着黄纸的边缘,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我的脸被烤得发烫,眼眶却是的。
这几天我已经把眼泪流了。
他站在原地很久,久到盆里的纸钱烧尽,灰烬飘起来落在他的皮鞋上。
最后他说:
“......你冷静一下,我过几天再来。”
脚步声远了。
灵堂重新安静下来。
爸爸始终没抬头。
他只是沉默地烧纸,一张又一张,像我小时候在老家过年时那样。
那时候妈妈还健朗,年夜饭都是她张罗,灶间油烟呛人,她笑着把我们父女俩赶出去。
他说,闺女,累了就去歇歇。
我说不累。
他又说,爸爸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攥着手里的纸钱,攥到边角刺破掌心,疼才压住喉头那点哽咽。
7.
头七过后我开始收拾妈妈的东西。
医院病房里还有很多用品,护工替我收在一个纸箱里,让我有空去取。
我去的时候,病房已经住了新的病人。
护工把箱子递给我,欲言又止。
我正要走,她喊住我:
“姜小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您母亲住院那段时间,夏小姐来过好几次。有时候是您不在的时候来的,有时候是傅先生陪着一起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看我脸色。
“有些话,可能当着您母亲的面说过。我不确定说了什么,但每次夏小姐走后,您母亲的心情都不太好。”
我捧着纸箱,指尖发凉。
“我知道了。谢谢你。”
抱着箱子下楼,在住院部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夏棠。
她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针织开衫,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旁边扶着她的人是傅沉洲。
三个人在门口僵住。
傅沉洲先开口:
“念念,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回答。
视线越过他,落在夏棠脸上。
她比我上次见她时憔悴了很多,脸色苍白,眼底淤青。
但那点得意藏得很好——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手下败将。
“姜小姐,”她轻声说,“节哀。”
我抱着纸箱的手收紧。
傅沉洲往前走了一步,试图隔在我们中间:
“念念,阿棠身体还没好,我先送她回去。改天我再找你谈......”
“事我听说了,”夏棠忽然开口,声音依然轻轻的,“真是遗憾。”
她看着我的眼睛,弯了弯嘴角。
“姜小姐,你一定很后悔吧?那天要不是你打了我,我也不会想不开......”
“阿棠!”
傅沉洲低喝一声,语气里带着警告。
夏棠低下头,声音带了哭腔:
“我只是想道歉......”
我抱着纸箱,从他们身边走过。
一个字都没说。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以前不管多晚、多累、多委屈,我总会告诉自己:没关系,傅沉洲只是病了,等他好了就都好了。
现在他好了。
是我病了。
8.
我在京市又待了一个月。
处理妈妈的保险,注销她生前的账户,把老家的房子收拾出来。
爸爸说他想回乡下住,城里太吵,待不惯。
我没拦他。
城里的确太吵了。
走之前我回了趟傅沉洲的房子。
那个我住了三年、没名没份的地方。
钥匙是我配的,他没收回,我也没还。
屋里和我离开那晚一样。
我的拖鞋还在玄关,我的牙刷还在洗手台边,衣柜里还挂着我没带走的那几件大衣。
只是多了别的东西。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只女士腕表,不是我的。
沙发靠垫换成了更软的那种,夏棠以前发过朋友圈,说她喜欢这个牌子。
主卧床头柜里有一盒没拆封的药,我认得那盒子——是夏棠常吃的安眠药。
我在屋里站了很久。
然后开始收拾。
我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三年时间,我没有往这里添置任何一件真正属于我的家具。
没有养花,没有挂画,连冰箱贴都没有买过——怕他不喜欢。
我一直以为等他记起来就好了。
等他记起来,我们就搬去新房子,在那里慢慢添。
可是他没有失忆。
他只是不想记起我。
行李只有两个箱子,和来的时候一样。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压在那只腕表旁边。
最后一次关上门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他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露出半张疲惫的脸。
“医生说我失忆了,”他说,“他们说你是我女朋友。我不记得你了,对不起。”
我说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好。
我以为那是新的开始。
原来那已经是结局。
9.
回老家的高铁票是晚上八点。
我七点就到车站了,拖着两个箱子,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发呆。
广播里一遍遍播报车次信息,人群熙攘,有人奔赴归途,有人踏上远行。
只有我不知道自己这算离开还是回去。
手机震了很久我才接起来。
傅沉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在哪儿?家里的钥匙怎么回事?”
我平静地回答:
“还给你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会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的语气软下来:
“念念,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但我们已经结婚了,那场婚礼虽然没走完,可是证领了,手续都是合法的。你是我妻子,我们是一家人——”
“傅沉洲。”
我打断他。
“那个结婚证,是假的。”
他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那天的证婚人是你妈找的,司仪也是你妈安排的。她确实想让我们结婚,我也确实同意了。”我顿了顿,“但我没签字。”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从听到你和夏棠那段话的那天晚上,我就没想过真的嫁给你。”
“念念......”
“那场婚礼是给我妈的,不是给你的。”
我挂断电话。
候车厅的广播响起,提醒我该检票了。
拖着箱子站起来,手机又震了。
不是傅沉洲。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头是夏棠的声音。
“姜小姐,你终于肯走了?”
我停下脚步。
“沉洲在到处找你,”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以为你会难过,会舍不得,会像以前一样等着他回头。”
“可是你没有。”
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他一直觉得你这辈子都离不开他。”
“他说过,就算他和我结婚、和我生孩子,你都会替他带的。”
候车厅里人来人往。我站在检票口,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来送你一程。”她说,“谢谢你这三年的照顾,以后沉洲有我,不劳你费心了。”
我握着手机,听到那头隐约传来医院仪器的滴答声。
“夏棠,”我说,“你赢了。”
挂断电话,检票进站。
10.
我回到老家,在镇上租了一间小门面,开了一家花店。
这是妈妈年轻时的愿望。
她以前总说,等退休了要在镇上开间花店,每天闻着花香过子。
后来她没等到退休。
我把店名取作“念念”,用的是我的名字,也是她喊我的最后一声。
起初生意很淡。
镇上人少,买花的多是红白喜事用,平里几乎没人光顾。
我不急,每天早上开门,晚上关门,侍弄那些花花草草,子过得很慢。
爸爸隔三差五来店里坐坐,帮我浇花,也不多说话。
冬天的时候下了场大雪,花店里没什么生意,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小说。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
我没抬头:
“欢迎光临。”
脚步声停在面前。
我抬起头。
傅沉洲站在那儿,肩头落满了雪。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也没刮净,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大衣,脚上是一双被雪水浸透的皮鞋。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跑来的。
“......念念。”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腔调。
我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像是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这三个月,”他开口,“我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了。”
“夏棠回美国了。公司那边我交给职业经理人。京市的房子也卖了。”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沓纸,被雪洇湿了边角,递到我面前。
“这是股份转让协议,这是房产过户,这是我名下所有的资产清单......”
我低头看了一眼。
收银台上摆着一束客人预定的百合,还没来取。我拿起剪刀,开始修剪枝叶。
“你来做什么?”
他顿了顿:
“我来找你。”
“找到了。可以走了。”
“念念......”
“你来晚了。”
我放下剪刀,终于抬起头看他。
“三个月前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医院陪着夏棠。”
“我妈最后那几天,你一次都没来过。葬礼那天你待了不到十分钟,接了夏棠三个电话。”
“我这三年没名没份守着你的时候,你在策划怎么报复初恋。”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傅沉洲,你说她没你会活不下去。”
“可我呢?”
窗外雪越下越大,店里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响。
他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错了。”
“这三个月我每天晚上睡不着,闭上眼睛全是你。想起那三年你怎么照顾我,想起你每天给我熬的粥,想起你在我装失忆的时候一遍一遍跟我说以前的事,想让我记起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在发抖。
“念念,我配不上你。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可我还是来了。我就是想问问你......还有没有可能。”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看了十年。
从前我爱这双眼睛,爱他看向我时的温柔。
后来我恨这双眼睛,恨他在骗我时依然能装出那样深情的模样。
可现在我只是觉得很平静。
“没有了。”
我说。
他像被人抽走了脊骨,整个人垮下去。
“......我可以等。”
“不用等了。”
我起身,绕过收银台,走到他面前。
“傅沉洲,这三年我陪你治病,不是因为你是傅沉洲。”
“是因为我以为你爱过我。”
“可你没有。你从头到尾,都没爱过我。”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不是......”
“从十八岁到现在,十年了。”
我看着他,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十八岁那年我追你,你说你喜欢夏棠,我认了。我等了两年,你们分手了,你说你不想谈恋爱,我等了。后来你愿意接受我了,我以为我终于等到了。”
“结果你只是在失忆的时候需要一个照顾你的人。”
“而那个失忆,还是装的。”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回收银台,拿起剪刀继续修剪那束百合。
他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渐渐变小,久到那束百合修剪完毕,久到我不得不往花瓶里注水,把花养起来。
“念念。”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一场梦。
“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我没有抬头。
“如果重来一次,我没有逃婚,我和你走完了仪式......”
“你会跟在一起吗?”
剪刀停在半空。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透过云隙落在窗台上。
我低下头,继续花。
“不会。”
他走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很久。
我没有抬头。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雪地里,直到天色渐暗,直到爸爸来店里接我吃晚饭。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帮我把没卖完的花搬进里屋。
我站在空荡荡的店中央,看着玻璃门上慢慢融化的雪痕。
忽然想起来,妈妈生前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那天婚礼,她握着我的手,说——
“囡囡,妈这辈子就盼着你能过得开心。”
“要是哪天不开心了,就回家。”
我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门上。
轻声说:
“妈,我回家了。”
尾声
第二年春天,花店的生意好起来。
镇上的人都知道十字路口有家“念念花店”,老板娘年轻漂亮,话不多,但侍弄的花特别好。
有客人问过我,年纪轻轻怎么来镇上开花店。
我说,陪我妈。
她去年不在了。
这个店是她的愿望。
客人沉默半晌,挑走了最贵的那束玫瑰。
那天傍晚,店里来了个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站在门口踌躇了很久才进来。
“姐姐,我......我想买花。”
“送人?”
“送喜欢的男生。”她的脸腾地红了,“他快过生了,我不知道该送什么......”
我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也是这样一个春天,我攥着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站在校门口的花店里,不知道送初恋该选什么花。
后来我选了满天星。
因为花语是:甘愿做配角。
我放下手里的花剪,走到冷藏柜前。
“送喜欢的人,选玫瑰吧。”
“红玫瑰太俗了,白玫瑰又太素......”
我弯腰挑了挑,拿出几枝。
“香槟玫瑰吧。花语是——爱上对的人。”
小姑娘抱着花,付了钱,欢天喜地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店里很安静。
阳光把窗台上的多肉晒得暖洋洋的。
我把香槟玫瑰剩下的枝条修剪整齐,进门口的展示桶里。
旁边立着的小黑板上,我用水笔写着今天的推荐花语。
刚写完“香槟玫瑰”四个字,笔尖顿了顿。
然后写上:
——爱上对的人。
风铃响了一声。
有客人推门进来。
我放下笔,转过身。
“欢迎光临。”
全文完